卷七精神训
夫精神者,所受于天也;而形体者,所禀于地也。故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背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故曰:一月而膏,二月而胅,三月而胎,四月而肌,五月而筋,六月而骨,七月而成,八月而动,九月而躁,十月而生。形体以成,五脏乃形。是故肺主目,肾主鼻,胆主口,肝主耳,外为表而内为里,开闭张歙,各有经纪。故头之圆也象天,足之方也象地。天有四时、五行、九解、三百六十六日,人亦有四支、五藏、九窍、三百六十六节。天有风雨寒暑,人亦有取与喜怒。故胆为云,肺为气,肝为风,肾为雨,脾为雷,以与天地相参也,而心为之主。是故耳目者,日月也;血气者,风雨也。日中有踆乌,而月中有蟾蜍。日月失其行,薄蚀无光;风雨非其时,毁折生灾;五星失其行,州国受殃。夫天地之道,至纮以大,尚犹节其章光,爱其神明,人之耳目曷能久熏劳而不息乎?精神何能久驰骋而不既乎?是故血气者,人之华也,而五藏者,人之精也。夫血气能专于五藏而不外越,则胸腹充而嗜欲省矣。胸腹充而嗜欲省,则耳目清、听视达矣。耳目清,听视达,谓之明。五藏能属于心而乖,则孛攵志胜而行不僻矣;孛攵志胜而行之不僻,则精神盛而气不散矣。精神盛而气不散则理,理则均,均则通,通则神,神则以视无不见,以听无不闻也,以为无不成也。是故忧患不能入也,而邪气不能袭。故事有求之于四海之外而不能遇,或守之于形骸之内而不见也。故所求多者所得少,所见大者所知小。夫孔窍者,精神之户牖也,而气志者,五藏之使候也。耳目淫于声色之乐,则五藏摇动而不定矣;五藏摇动而不不定,则血气滔荡而不休矣;血气滔荡而不休,则精神驰骋于外而不守矣;精神驰骋于外而不守,则祸福之至,虽如丘山,无由识之矣。使耳目精明玄达而无诱慕,气志虚静恬愉而省嗜欲,五藏定宁充盈而不泄,精神内守形骸而不外越,则望于往世之前,而视于来事之后,犹未足为也,岂直祸福之间哉?故曰:其出弥远者,其知弥少。以言夫精神之不可使外淫也。是故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五声哗耳,使耳不聪;五味乱口,使口爽伤;趣舍滑心,使行飞扬。此四者,天下之所养性也,然皆人累也。故曰:嗜欲者,使人之气越;而好憎者,使人之心劳;弗疾去,则志气日耗。
夫人之所以不能终其寿命,而中道夭于刑戮者,何也?以其生生之厚。夫惟能无以生为者,则所以修得生也。夫天地运而相通,万物总而为一。能知一,则无一之不知也;不能知一,则无一之能知也。譬吾处于天下也,亦为一物矣,不识天下之以我备其物与?
译精神,是禀受于天的;形体,是禀受于地的。所以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背阴而向阳,阴阳二气激荡融合而成和谐。所以说:一月形成膏脂,二月形成脂肪,三月形成胎体,四月形成肌肉,五月形成筋脉,六月形成骨骼,七月形体完备,八月胎儿活动,九月胎儿躁动,十月胎儿出生。形体已经长成,五脏也就形成了。因此,肺主宰眼睛,肾主宰鼻子,胆主宰嘴巴,肝主宰耳朵,外为表而内为里,开合张闭,各有其条理。所以,头的圆形象天,足的方形象地。天有四时、五行、九解、三百六十六日,人也有四肢、五脏、九窍、三百六十六节。天有风雨寒暑,人也有取予喜怒。所以,胆象云,肺象气,肝象风,肾象雨,脾象雷,以此来与天地相参验,而心是主宰。因此,耳目如同日月,血气如同风雨。日中有踆乌,月中有蟾蜍。日月失去其运行规律,就会发生日食月食而失去光芒;风雨不合时令,就会造成毁坏折断而生灾祸;五星失去其运行规律,州国就会遭受祸殃。天地的道理,极其宏大,尚且节制其光辉,爱惜其神明,人的耳目怎么能长久熏染劳累而不休息呢?精神怎么能长久驰骋而不衰竭呢?因此,血气是人的精华,而五脏是人的精髓。血气能专一于五脏而不外泄,那么胸腹就充实而嗜欲就减少了。胸腹充实而嗜欲减少,那么耳目就清明、视听就通达了。耳目清明,视听通达,这就叫做明。五脏能归属于心而不乖离,那么意志就坚定而行为就不偏邪了;意志坚定而行为不偏邪,那么精神就旺盛而气就不散乱了。精神旺盛而气不散乱就有条理,有条理就均衡,均衡就通达,通达就神妙,神妙就能看无所不见,听无所不闻,做无不成。因此,忧患不能侵入,邪气不能侵袭。所以,有的事情在四海之外寻求却遇不到,有的事情守在形体之内却看不见。因此,所求越多所得越少,所见越大所知越小。孔窍是精神的门户,气志是五脏的使者。耳目沉溺于声色之乐,那么五脏就会摇动而不安定;五脏摇动而不安定,那么血气就会激荡而不休止;血气激荡而不休止,那么精神就会驰骋于外而不守内;精神驰骋于外而不守内,那么祸福的到来,即使像山丘一样明显,也没有办法识别了。如果使耳目精明玄达而不被诱惑,气志虚静恬愉而减少嗜欲,五脏安定充盈而不外泄,精神内守于形体而不外越,那么展望过去,预见未来,还不足以做到,岂止是祸福之间的事呢?所以说:外出越远的人,所知越少。这是说精神不可以使其向外淫逸。因此,五色扰乱眼睛,使眼睛不明;五声喧哗耳朵,使耳朵不聪;五味扰乱嘴巴,使嘴巴味觉受损;取舍滑乱内心,使行为轻浮。这四者,是天下人用来养性的,然而都是人的拖累。所以说:嗜欲使人精气外越;好憎使人内心劳顿;不迅速去除,那么志气就会日渐耗损。
人之所以不能终其天年,而在中途死于刑罚杀戮,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养生太过。只有那些不把生存当作刻意追求的人,才能修养而获得生命。天地运行而相通,万物总括为一。能知一,就没有什么不知
且惟无我而物无不备者乎?然则我亦物也,物亦物也,物之与物也,又何以相物也?虽然,其生我也,将以何益?其杀我也,将以何损?夫造化者既以我为坯矣,将无所违之矣。吾安知夫刺灸而欲生者之非惑也?又安知夫绞经而求死者之非福也?或者生乃徭役也,而死乃休息也?天下茫茫,孰知之哉?其生我也不强求已,杀我也不强求止。欲生而不事,憎死而不辞,贱之而弗憎,贵之而弗喜,随其天资而安之不极。吾生也有七尺之形,吾死也有一棺之土。吾生之比于有形之类,犹吾死之沦于无形之中也。然则吾生也物不以益众,吾死也土不以加厚,吾又安知所喜憎利害其间者乎?夫造化者之攫援物也,譬犹陶人之埏埴也,其取之地而已为盆盎也,与其未离于地也无以异,其已成器而破碎漫澜而复归其故也,与其为盆盎亦无以异矣。夫临江之乡,居人汲水以浸其园,江水弗憎也;苦洿之家,决洿而注之江,洿水弗乐也。是故其在江也,无以异其浸园也;其在洿也,亦无以异其在江也。是故圣人因时以安其位,当世而乐其业。夫悲乐者,德之邪也;而喜怒者,道之过也;好憎者,心之暴也。故曰: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则与阴俱闭,动则与阳俱开。精神澹然无极,不与物散,而天下自服。故心者,形之主也;而神者,心之宝也。形劳而不休则蹶,精用而不已则竭。是故圣人贵而尊之,不敢越也。夫有夏后氏之璜者,匣匮而藏之,宝之至也。夫精神之可宝也,非直夏后氏之璜也。是故圣人以无应有,必究其理;以虚受实,必穷其节;恬愉虚静,以终其命。是故无所甚疏,而无所甚亲。抱德炀和,以顺于天。与道为际,与德为邻,不为福始,不为祸先,魂魄处其宅,而精神守其根,死生无变于己,故曰至神。所谓真人者也,性合于道也。故有而若无,实而若虚;处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内不识其外。明白太素,无为复朴,体本抱神,以游于天地之樊。芒然仿佯于尘垢之外,而消摇于无事之业。浩浩荡荡乎,机械之巧弗载于心。是故死生亦大矣,而不为变。虽天地覆育,亦不与之抮抱矣。审乎无瑕,而不与物糅;见事之乱,而能守其宗。若然者,正肝胆,遗耳目,心志专于内,通达耦于一,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浑然而往逯然而来,形若槁木,心若死灰。忘其五藏,损其形骸,不学而知,不视而见,不为而成,不治而辩,感而应,迫而动,不得已而往,如光之耀,如景之放,以道为紃,有待而然。抱其太清之本,而无所容与,而物无能营。廓惝而虚,清靖而无思虑。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涸而不能寒也。大雷毁山而不能惊也,大风晦日而不能伤也。
译道的了;不能知一,就没有什么能知道的了。譬如我处于天下,也不过是一物罢了,不知道天下是否因为我有而完备其物呢?还是只有无我而万物无不完备呢?那么我也是物,物也是物,物与物之间,又凭什么相互区别呢?虽然如此,它生我,将有什么益处?它杀我,将有什么损害?造化者既然把我作为坯土了,将没有什么可以违背的了。我怎么知道那些刺灸想要生存的人不是迷惑呢?又怎么知道那些上吊想要死亡的人不是福分呢?或许生存就是劳役,而死亡就是休息呢?天下茫茫,谁知道呢?它生我不强求停止,杀我也不强求阻止。想要生存而不从事,憎恶死亡而不推辞,轻视它而不憎恶,尊贵它而不喜悦,顺随其天性而安处不极端。我活着有七尺之躯,我死有一棺之土。我活着相比于有形之物,就像我死后沉沦于无形之中一样。那么我活着物不因我而增多,我死后土不因我而加厚,我又怎么知道其中的喜憎利害呢?造化者攫取万物,就像陶人揉和黏土一样,它从地下取土做成盆盎,与它未离开土地时没有什么不同;它已成器物而破碎漫烂又回归原状,与它作为盆盎时也没有什么不同。临江的乡里,居民打水来灌溉园子,江水并不憎恶;苦洿之家,决开洿水注入江中,洿水并不快乐。所以它在江中,与灌溉园子没有什么不同;它在洿中,与在江中也没有什么不同。所以圣人顺随时势而安处其位,当世而乐其业。悲哀快乐,是德的邪僻;喜怒,是道的过错;好憎,是心的暴戾。所以说:他的生存,是天道的运行;他的死亡,是万物的变化。静则与阴气一起闭藏,动则与阳气一起开启。精神淡泊无极,不与万物散失,而天下自然顺服。所以心是形体的主宰,而神是心的珍宝。形体劳累而不休息就会跌倒,精神使用而不止息就会枯竭。所以圣人尊贵它,不敢超越它。拥有夏后氏之璜的人,用匣匮收藏它,是极度的宝贝。精神的宝贵,不止是夏后氏之璜。所以圣人以无应有,必究其理;以虚受实,必穷其节;恬愉虚静,以终其命。所以无所过分疏远,而无所过分亲近。怀抱德行,发扬和气,以顺从天。与道为界,与德为邻,不做福的开端,不做祸的先导,魂魄安处其宅,而精神守其根,死生对自己没有变化,所以叫做至神。这就是所谓的真人,本性合于道。所以有而若无,实而若虚;处其一而不知其二,治其内而不识其外。明白太素,无为复朴,体本抱神,以游于天地之间。茫然彷徨于尘垢之外,而逍遥于无事之业。浩浩荡荡,机械之巧不载于心。所以死生也是大事,而不为之改变。即使天地覆育,也不与之拥抱。审察无瑕,而不与物混杂;看见事物的混乱,而能守其根本。像这样的人,端正肝胆,遗忘耳目,心志专于内,通达耦于一,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浑然而往,逯然而来,形若槁木,心若死灰。忘记五脏,减损形骸,不学而知,不视而见,不为而成,不治而辩,感而应,迫而动,不得已而往,如光之耀,如影之放,以道为纲,有待而然。怀抱太清之本,而无所容与,而物无能营。廓然虚静,清静而无思虑
是故视珍宝珠玉,犹石砾也;视至尊穷宠,犹行客也;视毛嫱、西施,犹<其页>丑也。以死生为一化,以万物为一方,同精于太清之本,而游于忽区之旁。有精而不使,有神而不行,契大浑之朴,而立至清之中。是故其寝不梦,其智不萌,其魄不抑,其魂不腾。反复终始,不知其端绪,甘暝太宵之宅,而觉视于昭昭之宇,休息于无委曲之隅,而游敖于无形埒之野。居而无容,处而无所,其动无形,其静无体,存而若亡,生而若死,出入无间,役使鬼神。沦于不测,入于无间,以不同形相嬗也,终始若环,莫得其伦。此精神之所以能登假于道也。是故真人之所游。若吹呴呼吸,吐故内新,熊经鸟伸,凫浴蝯躩,鸱视虎顾,是养形之人也,不以滑心。使神滔荡而不失其充,日夜无伤而与物为春,则是合而生时于心也。
译。大泽焚烧而不能热,黄河、银河干涸而不能寒。大雷毁山而不能惊,大风晦日而不能伤。所以视珍宝珠玉,如同石砾;视至尊穷宠,如同过客;视毛嫱、西施,如同丑陋。以死生为一化,以万物为一方,同精于太清之本,而游于忽区之旁。有精而不使,有神而不行,契合大浑之朴,而立至清之中。所以他的睡眠不做梦,他的智慧不萌发,他的魄不压抑,他的魂不升腾。反复终始,不知其端绪,甘暝太宵之宅,而觉视于昭昭之宇,休息于无委曲之隅,而游敖于无形埒之野。居而无容,处而无所,其动无形,其静无体,存而若亡,生而若死,出入无间,役使鬼神。沦于不测,入于无间,以不同形相嬗也,终始若环,莫得其伦。这就是精神之所以能登假于道的原因。所以真人之所游。若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伸,凫浴蝯躩,鸱视虎顾,是养形之人,不以滑心。使神滔荡而不失其充,日夜无伤而与物为春,则是合而生时于心也。
且人有戒形而无损于心,有缀宅而无耗精。夫癞者趋不变,狂者形不亏,神将有所远徙,孰暇知其所为!故形有摩而神未尝化者,以不化应化,千变万抮,而未始有极。化者,复归于无形也;不化者,与天地俱生也。夫木之死也,青青去之也。夫使木生者岂木也?犹充形者之非形也。故生生者未尝死也,其所生则死矣;化物者未尝化也,其所化则化矣。轻天下,则神无累矣;细万物,则心不惑矣;齐死生,则志不慑矣;同变化,则明不眩矣。众人以为虚言,吾将举类而实之。
人之所以乐为人主者,以其穷耳目之欲,而适躬体之便也。今高台层榭,人之所丽也;而尧朴桷不斫,素题不枅。珍怪奇异,人之所美也;而尧粝粢之饭,藜藿之羹。文绣狐白,人之所好也;而尧布衣掩形,鹿裘御寒。养性之具不加厚,而增之以任重之忧。故举天下而传之于舜,若解重负然。非直辞让,诚无以为也。此轻天下之具也。禹南省方,济于江,黄龙负舟,舟中之人五色无主,禹乃熙笑而称曰:“我受命于天,竭力而劳万民,生寄也,死归也,何足以滑和?”视龙犹蝘蜓,颜色不变,龙乃弭耳掉尾而逃。禹之视物亦细矣。郑之神巫相壶子林,见其征,告列子。列子行泣报壶子。壶子持以天壤,名实不入,机发于踵。壶子视死生亦齐矣。子求行年五十有四,而病伛偻,脊管高于顶,[▯曷]下迫颐,两脾在上,烛营指天。匍匐自窥于井,曰:“伟哉!造化者其以我为此拘拘邪?”此其视变化亦同矣。故睹尧之道,乃知天下之轻也;观禹之志,乃知天下之细矣;原壶子之论,乃知死生之齐也;见子求之行,乃知变化之同也。
夫至人倚不拔之柱,行不关之途,禀不竭之府,学不死之师。无往而不遂,无至而不通。生不足以挂志,死不足以幽神,屈伸俯仰,抱命而婉转。祸福利害,千变万紾,孰足以患心!若此人者,抱素守精,蝉蜕蛇解,游于太清,轻举独往,忽然入冥。凤凰不能与之俪,而况斥鷃乎!势位爵禄,何足以概志也!晏子与崔杼盟,临死地而不易其义。殖、华将战而死,莒君厚赂而止之,不改其行。故晏子可迫以仁,而不可劫以兵;殖、华可止以义,而不可县以利。君子义死,而不可以富贵留也;义为,而不可以死亡恐也。彼则直为义耳,而尚犹不拘于物,又况无为者矣!
尧不以有天下为贵,故授舜。公子札不以有国为尊,故让位。子罕不以玉为富,故不受宝。务光不以生害义,故自投于渊。由此观之,至贵不待爵,至富不待财。天下至大矣,而以与佗人;身至亲矣,而弃之渊;外此,其余无足利矣。此之谓无累之人,无累之人,不以天下为贵矣!上观至人之论,深原道德之意,以下考世俗之行,乃足羞也。故通许由之意,《金滕》、《豹韬》废矣;延陵季子不受吴国,而讼间田者惭矣;子罕不利宝玉,而争券契者愧矣;务光不污于世,而贪利偷生者闷矣。故不观大义者,不知生之不足贪也;不闻大言者,不知天下之不足利也。
今夫穷鄙之社也,叩盆拊瓴,相和而歌,自以为乐矣。尝试为之击建鼓,撞巨锺,乃性仍仍然,知其盆瓴之足羞也。藏《诗》、《书》,修文学,而不知至论之旨,则拊盆叩瓴之徒也。夫以天下为者,学之建鼓矣。尊势厚利,人之所贪也;使之左据天下图,而右手刎其喉,愚夫不为。由此观之,生尊于天下也。圣人食足以接气,衣足以盖形,适情不求余,无天下不亏其性,有天下不羡其和。有天下,无天下,一实也。今赣人敖仓,予人河水,饥而餐之,渴而饮之,其入腹者不过箪食瓢浆,则身饱而敖仓不为之减也。腹满而河水不为之竭也。有之不加饱,无之不为之饥,与守其[▯屯]榺、有其井,一实也。人大怒破阴,大喜坠阳,大忧内崩,大怖生狂。除秽去累,莫若未始出其宗,乃为大通。清目而不以视,静耳而不以听,钳口而不以言,委心而不以虑。弃聪明而反太素,休精神而弃知故,觉而若昧,以生而若死,终则反本未生之时,而与化为一体。死之与生,一体也。
译况且人有时形体受戒律约束而内心不受损伤,有时居住宅邸而不损耗精神。患癞病的人奔走时步伐不变,发狂的人形体不亏损,因为精神已经远徙,谁还有空闲去知道他们的作为呢!所以形体虽有磨损而精神未曾变化的,是因为以不变应万变,千变万化,而没有穷尽。所谓变化,是复归于无形;所谓不变化,是与天地一同存在。树木死亡,是因为青翠之色离去。那使树木生长的难道是树木本身吗?这就好比充盈形体的东西并非形体本身。所以使生命产生的东西未曾死亡,它所产生出来的生命则死亡了;使万物变化的东西未曾变化,它所变化出来的万物则变化了。轻视天下,精神就没有牵累;看轻万物,内心就不会迷惑;齐同生死,意志就不会恐惧;等同变化,智慧就不会迷乱。普通人认为这是虚妄之言,我将列举事例来证实它。
人们之所以乐于做君主,是因为能够穷尽耳目的欲望,而适应身体的便利。现在高台层阁,是人们所喜爱的;而尧却使用未经雕琢的椽子,不加装饰的梁头。珍奇怪异的东西,是人们所珍视的;而尧却吃粗糙的饭食,喝野菜做的羹汤。华丽的刺绣和狐白裘,是人们所喜好的;而尧却穿布衣遮盖身体,穿鹿皮裘抵御寒冷。保养性命的器具并不丰厚,反而增加了重任的忧虑。所以他把天下传给舜,就像卸下重担一样。这不仅仅是辞让,实在是因为觉得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这就是轻视天下的例证。大禹南巡视察,渡江时,黄龙背负着船,船中的人吓得脸色大变,大禹却笑着说道:“我受命于天,竭尽全力为万民操劳,活着是寄居,死了是回归,这哪里足以扰乱我的和谐?”他把龙看作像蜥蜴一样,脸色不变,龙于是垂下耳朵摆动尾巴逃走了。大禹看轻事物到了极点。郑国神巫给壶子看相,看到了他的征兆,告诉了列子。列子哭着去报告壶子。壶子以天地为界限,名声和实际都不进入心中,生机从脚跟发动。壶子看待生死也是齐同的。子求活了五十四岁,患了佝偻病,脊椎骨高过头顶,下巴逼近脸颊,两胁向上,手指指向天空。他爬着在井边看自己,说:“伟大啊!造化者难道要把我造成这样拘挛的样子吗?”这就是他看待变化也是等同的。所以看到尧的做法,就知道天下的轻贱;观察大禹的志向,就知道天下的细微;推究壶子的言论,就知道生死的齐同;看见子求的行为,就知道变化的等同。
那至人依靠不可拔除的支柱,行走没有障碍的道路,禀受永不枯竭的府库,学习不会死亡的老师。没有去而不顺遂的,没有到达而不通达的。活着不足以挂怀意志,死亡不足以幽闭精神,屈伸俯仰,顺应命运而婉转自如。祸福利害,千变万化,哪里足以使内心忧患!像这样的人,怀抱朴素,坚守精神,像蝉蜕蛇解一样超脱,遨游于太清之境,轻举独往,忽然进入幽暗之境。凤凰不能与他匹配,何况斥鷃呢!权势地位爵位俸禄,哪里足以限制他的意志!晏子与崔杼盟誓,面临死亡之地也不改变他的道义。殖、华将要战死,莒君用厚礼阻止他们,他们也不改变行为。所以晏子可以用仁爱来迫使他,但不能用武力来劫持他;殖、华可以用道义来阻止他们,但不能用利益来诱惑他们。君子为义而死,不能用富贵来挽留;为义而行,不能用死亡来恐吓。他们只是直接为了道义罢了,尚且不被外物所束缚,何况无为的人呢!
尧不认为拥有天下是尊贵的,所以传授给舜。公子札不认为拥有国家是尊贵的,所以让出君位。子罕不认为玉石是富有的,所以不接受宝物。务光不认为生命可以损害道义,所以自己投渊而死。由此看来,最尊贵的不等待爵位,最富有的不等待钱财。天下是最大的了,却把它给别人;身体是最亲近的了,却抛弃在深渊;除此之外,其余都不足以获利。这就叫做没有牵累的人,没有牵累的人,不把天下看作尊贵!向上观察至人的言论,深入推究道德的含义,向下考察世俗的行为,才足以感到羞愧。所以通晓许由的心意,《金滕》、《豹韬》这样的权谋之书就被废弃了;延陵季子不接受吴国君位,那些争讼田地的人就感到惭愧了;子罕不贪图宝玉的利益,那些争夺契约的人就感到羞愧了;务光不污染于世,那些贪图利益苟且偷生的人就感到郁闷了。所以不观察大义的人,不知道生命不值得贪婪;不听大言的人,不知道天下不值得获利。
现在那些穷乡僻壤的社祭,敲盆击瓴,互相应和歌唱,自以为快乐。试着为他们敲击建鼓,撞击大钟,他们就会羞愧得缩缩然,知道敲盆击瓴是足以羞愧的。收藏《诗》、《书》,修习文学,却不知道至论的宗旨,就是那些敲盆击瓴的人。把天下当作追求目标的人,就像学习敲建鼓一样。权势和厚利,是人们所贪婪的;让他左手拿着天下的地图,右手割断自己的喉咙,愚夫也不会做。由此看来,生命比天下更尊贵。圣人饮食足以接续气息,衣服足以遮盖形体,适情而不求多余,没有天下也不亏损本性,拥有天下也不羡慕其和谐。拥有天下,没有天下,是一样的实质。现在给赣人敖仓的粮食,给人河里的水,饿了就吃,渴了就喝,进入腹中的不过是一筐饭一瓢汤,那么身体饱了而敖仓的粮食不会因此减少。肚子饱了而河水不会因此枯竭。拥有它不增加饱足,没有它不因此饥饿,与守着简陋的器物、拥有自己的井,是一样的实质。人大怒损伤阴气,大喜损伤阳气,大忧导致内脏崩溃,大怖产生疯狂。去除污秽,消除牵累,没有比未曾离开根本更好的了,这才是最大的通达。使眼睛清明而不用于视物,使耳朵安静而不用于听声,闭口而不用于说话,委顺心志而不用于思虑。抛弃聪明而回归太素,休养生息而抛弃智巧,觉醒却像昏昧,活着却像死亡,最终返回未生之时,而与变化融为一体。死亡与生命,是同一个实体。
今夫繇者,揭镢臿,负笼土,盐汗交流,喘息薄喉。当此之时,得茠越下,则脱然而喜矣。岩穴之间,非直越下之休也。病疵瘕者,捧心抑腹,膝上叩头,蜷局而谛,通夕不寐。当此之时,哙然得卧,则亲戚兄弟欢然而喜,夫修夜之宁,非直一哙之乐也。故知宇宙之大,则不可劫以死生;知养生之和,则不可县以天下;知未生之乐,则不可畏以死;知许由之贵于舜,则不贪物。墙之立,不若其偃也,又况不为墙乎!冰之凝,不若其释也,又况不为冰乎!
自无跖有,自有跖无,终始无端,莫知其所萌,非通于外内,孰能无好憎?无外之外,至大也;无内之内,至贵也;能知大贵,何往而不遂!衰世凑学,不知原心反本,直雕琢其性,矫拂其情,以与世交。故目虽欲之,禁之以度;心虽乐之,节之以礼。趋翔周旋,诎节卑拜,肉凝而不食,酒澄而不饮,外束其形,内总其德,钳阴阳之和,而迫性命之情,故终身为悲人。达至道者则不然,理情性,治心术,养以和,持以适,乐道而忘贱,安德而忘贫。性有不欲,无欲而不得;心有不乐,无乐而不为。益无情者不以累德,而便性者不以滑和。故纵体肆意,而度制可以为天下仪。
今夫儒者不本其所以欲,而禁其所欲;不原其所以乐,而闭其所乐。是犹决江河之源,而障之以手也。夫牧民者,犹畜禽兽也,不塞其囿垣,使有野心,系绊其足,以禁其动,而欲修生寿终,岂可得乎!夫颜回、季路、子夏、冉伯牛,孔子之通学也,然颜渊夭死,季路菹于卫,子夏失明,冉伯牛为厉。此皆迫性拂情,而不得其和也。故子夏见曾子,一癯一肥。曾子问其故,曰:“出见富贵之乐而欲之,入见先王之道又说之。两者心战,故癯;先王之道胜,故肥。”推其志,非能贪富贵之位,不便侈靡之乐,直宜迫性闭欲,以义自防也。虽情心郁殪,形性屈竭,犹不得已自强也。故莫能终其天年。
若夫至人,量腹而食,度形而衣,容身而游,适情而行,余天下而不贪,委万物而不利,处大廓之宇,游无极之野,登太皇,冯太一,玩天地于掌握之中。夫岂为贫富肥癯哉!故儒者非能使人弗欲,而能止之;非能使人勿乐,而能禁之。夫使天下畏刑而不敢盗,岂若能使无有盗心哉!越人得髯蛇,以为上肴,中国得之而弃之无用。故知其无所用,贪者能辞之;不知其无所用,廉者不能让也。夫人主之所以残亡其国家,损弃其社稷,身死于人手,为天下笑,未尝非为非欲也。夫仇由贪大锺之赂而亡其国,虞君利垂棘之璧而禽其身,献公艳骊姬之美而乱四世,桓公甘易牙之和而不以时葬,胡王淫女乐之娱而亡上地。
译如今那些服劳役的人,高举镢头和铁锹,背着土筐,汗水如盐般流淌,喘息声逼近喉咙。在这个时候,如果能得到片刻的休息,就会感到轻松而喜悦。岩石洞穴之间,不仅仅是休息的地方。患有腹中积块疾病的人,捧着心口,按压腹部,膝盖跪地叩头,蜷缩着身体仔细审视,整夜无法入睡。在这个时候,如果能安然躺下睡觉,亲戚兄弟就会欢欣鼓舞,这一夜的安宁,不仅仅是一时躺下的快乐。所以,知道宇宙广大,就不会被生死所胁迫;知道养生的和谐,就不会被天下权位所悬挂;知道未出生时的快乐,就不会畏惧死亡;知道许由比舜更尊贵,就不会贪恋外物。墙壁站立,不如它倒塌,更何况不去做墙壁呢!冰凝结,不如它融化,更何况不去做冰呢!
从没有到有,从有到无,始终没有开端,不知道它从哪里萌发,如果不通晓内外的道理,谁能没有喜好和憎恶呢?无外之外,是最大的;无内之内,是最尊贵的;能知道大和贵,到哪里能不顺利呢!衰败的时代,凑合着学习,不知道推究本心、回归根本,只是雕琢他们的本性,矫揉造作违背他们的真情,以此来与世俗交往。所以眼睛虽然想要,却用法度来禁止;心里虽然快乐,却用礼仪来节制。奔走周旋,屈节卑拜,肉凝固了不吃,酒澄清了不喝,外表束缚形体,内心总括德行,钳制阴阳的和谐,逼迫性命的真情,所以终身成为悲哀的人。通达至道的人却不是这样,调理性情,修养心术,用和谐来滋养,用舒适来保持,乐于道而忘记贫贱,安于德而忘记贫困。本性有不想要的,没有不想要的却得不到;心里有不快乐的,没有不快乐的却不去做。增加无情的人不拖累德行,而便利本性的人不扰乱和谐。所以放纵身体、任意行事,而法度制度可以作为天下的楷模。
如今那些儒者不推究他们欲望产生的原因,却禁止他们想要的;不推究他们快乐产生的原因,却封闭他们快乐的。这就像决开江河的源头,却用手去阻挡一样。治理百姓的人,就像畜养禽兽一样,不堵塞他们的园墙,让他们有野性,系住他们的脚,来禁止他们的行动,却想要修身长寿终老,怎么可能做到呢!颜回、季路、子夏、冉伯牛,是孔子的高徒,然而颜渊早死,季路在卫国被剁成肉酱,子夏失明,冉伯牛患恶疾。这都是逼迫本性、违背真情,而不能得到和谐的结果。所以子夏见到曾子,一个瘦一个胖。曾子问他原因,说:“出去看到富贵的快乐而想要,进去看到先王的道理又喜欢。两者在心中交战,所以瘦;先王的道理胜利,所以胖。”推究他的志向,不是不能贪恋富贵的位置,不是不喜欢奢侈享乐,只是应该逼迫本性、封闭欲望,用道义来自我防范。
使此五君者适情辞余,以己为度,不随物而动,岂有此大患哉!
故射者非矢不中也,学射者不治矢也;御者非辔不行,学御者不为辔也。知冬日之箑、夏日之裘无用于己,则万物之变为尘埃矣。故以汤止沸,沸乃不止,诚知其本,则去火而已矣。
卷八本经训
太清之始也,和顺以寂漠,质真而素朴,闲静而不躁,推移而无故,在内而合乎道,出外而调于义,发动而成于文,行快而便于物。其言略而循理,其行侻而顺情,其心愉而不伪,其事素而不饰,是以不择时日,不占卦兆,不谋所始,不议所终,安则止,激则行,通体于天地,同精于阴阳,一和于四时,明照于日月,与造化者相雌雄。是以天覆以德,地载以乐,四时不失其叙,风雨不降其虐,日月淑清而扬光,五星循轨而不失其行。当此之时,玄元至砀而运照,凤麟至,着龟兆,甘露下,竹实满,流黄出,而朱草生,机械诈伪莫藏于心。
逮至衰世,镌山石,[钅挈]金玉,擿蚌蜃,消铜铁,而万物不滋,刳胎杀夭,麒麟不游,覆巢毁卵,凤凰不翔,钻燧取火,构木为台,焚林而田,竭泽而渔。人械不足,畜藏有余,而万物不繁兆,萌牙卵胎而不成者,处之太半矣。积壤而丘处,粪田而种谷,掘地而井饮,疏川而为利,筑城而为固,拘兽以为畜,则阴阳缪戾,四时失叙,雷霆毁折,雹霰降虐,氛雾霜雪不霁,而万物燋夭。灾榛秽,聚埒亩,芟野菼,长苗秀,草木之句萌、衔华、戴实而死者,不可胜数。乃至夏屋宫驾,县联房植,橑檐榱题,雕琢刻镂,乔枝菱阿,夫容芰荷,五采争胜,流漫陆离,修掞曲挍,夭矫曾桡,芒繁纷挐,以相交持,公输、王尔无所错其剞[屈刂]削锯,然犹未能澹人主之欲也。是以松柏箘露夏槁,江、河、三川绝而不流,夷羊在牧,飞蛩满野,天旱地坼,凤皇不下,句爪、居牙、戴色、出距之兽,于是鸷矣。民之专室蓬庐,无所归宿,冻饿饥寒死者,相枕席也。及至分山川溪谷,使有壤界,计人多少众寡,使有分数,筑城掘池,设机械险阻以为备,饰职事,制服等,异贵贱,差贤不肖,经诽誉,行赏罚,则兵革兴而分争生,民之灭抑夭隐,虐杀不辜而刑诛无罪,于是生矣。天地之合和,阴阳之陶化万物,皆乘人气者也。是故上下离心,气乃上蒸,君臣不和,五谷不为。距日冬至四十六日,天含和而未降,地怀气而未扬,阴阳储与,呼吸浸潭,包裹风俗,斟酌万殊,旁薄众宜,以相呕咐酝酿,而成育群生。是故春肃秋荣,冬雷夏霜,皆贼气之所生。由此观之,天地宇宙,一人之身也;六合之内,一人之制也。是故明于性者,天地不能胁也;审于符者,怪物不能惑也。
译虽然情志郁结,形体本性屈竭,还是不得不勉强自己。所以不能终享天年。
至于至人,衡量肚子吃饭,估量身形穿衣,容纳身体而游历,适应性情而行动,剩余天下而不贪恋,委托万物而不求利,处在广大的宇宙,游历无极的原野,登上太皇,凭靠太一,把天地玩弄在掌握之中。这哪里是为了贫富胖瘦呢!所以儒者不是能让人不想要,而是能制止他们;不是能让人不快乐,而是能禁止他们。让天下人畏惧刑罚而不敢偷盗,哪里比得上能让人没有偷盗之心呢!越人得到髯蛇,认为是上等佳肴,中原人得到它却丢弃无用。所以知道它没有用处,贪婪的人也能推辞;不知道它没有用处,廉洁的人也不能让出。人主之所以残害灭亡自己的国家,损害丢弃自己的社稷,自身死在别人手里,被天下人嘲笑,没有不是因为不想要的欲望。仇由贪恋大钟的贿赂而亡国,虞君贪图垂棘的玉璧而被囚禁,献公迷恋骊姬的美色而扰乱四代,桓公贪图易牙的调和而不及时安葬,胡王沉溺女乐的娱乐而丧失上地。假使这五位君主适应情性、推辞多余,以自己为限度,不随外物而动,难道会有这样的大患吗!
所以射手不是箭不能命中,学习射箭的人不修理箭;驾车的人不是缰绳不能行走,学习驾车的人不制作缰绳。知道冬天的扇子、夏天的皮衣对自己没有用处,那么万物的变化就像尘埃一样了。所以用热水止沸,沸腾反而不止,如果知道根本,去掉火就行了。
卷八本经训
太清开始的时候,和顺而寂静,质朴而朴素,闲静而不急躁,推移而没有变故,在内合乎道,在外调于义,发动而成文,行动快捷而便于万物。他的话简略而遵循道理,行为洒脱而顺应情性,心里愉快而不虚伪,事情素净而不修饰,所以不选择时日,不占卜卦兆,不谋划开始,不议论终结,安定就停止,激动就行动,通体于天地,同精于阴阳,一和于四时,明照于日月,与造化者相雌雄。所以天以德行覆盖,地以音乐承载,四时不失去次序,风雨不降下暴虐,日月清澈而发扬光芒,五星遵循轨道而不失去运行。在这个时候,玄元至大而运转照耀,凤凰麒麟到来,著龟显现征兆,甘露降下,竹实饱满,流黄出现,朱草生长,机械诈伪没有藏在心里。
等到衰败的时代,开凿山石,提取金玉,挖掘蚌蜃,消耗铜铁,而万物不滋生,剖开胎儿杀死幼兽,麒麟不游历,翻倒鸟巢毁坏鸟卵,凤凰不飞翔,钻木取火,构筑木台,焚烧森林打猎,排干沼泽捕鱼。人的器械不足,畜积有余,而万物不繁盛,萌芽卵胎而不能成形的,占了一大半。堆积土壤而像山丘一样居住,施肥田地而种植谷物,挖掘土地而井水饮用,疏通河流而获利,修筑城墙而坚固,拘禁野兽作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