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俶真训
夫道有经纪条贯,得一之道,连千枝万叶。是故贵有以行令,贱有以忘卑,贫有以乐业,困有以处危。夫大寒至,霜雪降,然后知松柏之茂也。据难履危,利害陈于前,然后知圣人之不失道也。是故能戴大员者,履大方,镜太清者视大明,立太平者处大堂。能游冥冥者与日月同光。是故以道为竿,以德为纶,礼乐为钩,仁义为饵,投之于江,浮之于海,万物纷纷孰非其有。夫挟依于跂跃之术,提挈人间之际,掸掞挺挏世之风俗,以摸苏牵连物之微妙,犹得肆其志,充其欲,何况怀环玮之道,忘肝胆,遗耳目,独浮游无方之外,不与物相弊摋,中徙倚无形之域,而和以天地者乎!若然者,偃其聪明,而抱其太素,以利害为尘垢,以死生为昼夜。是故目观玉辂琬象之状,耳听白雪、清角之声,不能以乱其神;登千仞之谷,临蝯眩之岸,不足以滑其和。譬若钟山之玉,炊以炉炭,三日三夜而色泽不变。则至德天地之精也。是故生不足以使之,利何足以动之?死不足以禁之,害何足以恐之?明于死生之分,达于利害之变,虽以天下之大,易骭之一毛,无所概于志也!
夫贵贱之于身也,犹条风之时丽也;毁誉之于己,犹蚊虻之一过也。夫秉皓白而不黑,行纯粹而不糅,处玄冥而不暗,休于天钧而不▯为,孟门、终隆之山不能禁,唯体道能不败。湍濑旋渊,吕梁之深不能留也;太行石涧,飞狐、句望之险不能难也。是故身处江海之上,而神游魏阙之下。非得一原,孰能至于此哉!是故与至人居,使家忘贫,使王公简其富贵而乐卑贱,勇者衰其气,贪者消其欲;坐而不教,立而不议,虚而往者实而归,故不言而能饮人以和。是故至道无为,一龙一蛇,盈缩卷舒,与时变化。外从其风,内守其性,耳目不耀,思虑不营。其所居神者,台简以游太清,引楯万物,群美萌生。是故事其神者神去之,休其神者神居之。道出一原,通九门,散六衢,设于无垓坫之宇,寂寞以虚无。非有为于物也,物以有为于己也。是故举事而顺于道者,非道之所为也,道之所施也。夫天之所覆,地之所载,六合所包,阴阳所呴,雨露所濡,道德所扶,此皆生一父母而阅一和也。是故槐榆与橘柚合而为兄弟,有苗与三危通为一家。夫目视鸿鹄之飞,耳听琴瑟之声,而心在雁门之间。一身之中,神之分离剖判,六合之内,一举而千万里。是故自其异者视之,肝胆胡越;自其同者视之,万物一圈也。百家异说,各有所出。若夫墨、杨、申、商之于治道,犹盖之无一橑,而轮之无一辐。有之可以备数,无之未有害于用也;己自以为独擅之,不通之于天地之情也。今夫冶工之铸器,金踊跃于炉中,必有波溢而播弃者,其中地而凝滞,亦有以象于物者矣。其形虽有所小用哉,然未可以保于周室之九鼎也,又况比于规形者乎?其于道相去亦远矣!
今夫万物之疏跃枝举,百事之茎叶条蘖,皆本于一根,而条循千万也。若此则有所受之矣,而非所授者。所受者无授也,而无不受也。无不受也者,譬若周云之茏苁,辽巢鼓濞而为雨。沈溺万物,而不与为湿焉。今夫善射者有仪表之度,如工匠有规矩之数,此皆所得以至于妙。然而奚仲不能为逢蒙,造父不能为伯乐者,是曰谕于一曲,而不通于万方之际也。今以涅染缁,则黑于涅;以蓝染青,则青于蓝。涅非缁也,青非蓝也。兹虽遇其母,而无能复化已。是何则?以谕其转而益薄也。何况夫未始有涅、蓝造化之者乎?其为化也,虽镂金石,书竹帛,何足以举其数!由此观之,物莫不生于有也,小大优游矣!夫秋毫之末,沦于无间而复归于大矣;芦苻之厚,通于无?5而复反于敦庞。若夫无秋毫之微,芦苻之厚,四达无境,通于无圻,而莫之要御夭遏者,其袭微重妙,挺挏万物,揣丸变化,天地之间何足以论之。夫疾风孛攵木,而不能拔毛发;云台之高,堕者折脊碎脑,而蚊虻适足以翱翔。夫与蚑蛲同乘天机,夫受形于一圈,飞轻微细者,犹足以脱其命,又况未有类也!由此观之,无形而生有形,亦明矣。是故圣人托其神于灵府,而归于万物之初。视于冥冥,听于无声。冥冥之中,独见晓焉;寂漠之中,独有照焉。其用之也以不用,其不用也而后能用之;其知也乃不知,其不知也而后能知之也。
译道有纲纪条理,得道的根本,能统摄千枝万叶。因此,尊贵者有施行命令的依据,卑贱者有忘记卑微的方法,贫穷者有安于乐业的途径,困顿者有身处危境的依托。严寒到来,霜雪降落,然后才知道松柏的茂盛。身处危难,利害摆在面前,然后才知道圣人不会背离道。因此,能承载巨大圆形的,脚踏方正的大地;能映照太清虚空的,观看大明之光;能建立太平盛世的,居于大堂之上。能在幽深境界中遨游的,与日月同辉。因此,以道为竿,以德为线,以礼乐为钩,以仁义为饵,投之于江,浮之于海,万物纷杂,哪一样不是它的拥有。那些依靠跳跃腾挪的技艺,把握人间的机缘,整顿世间的风俗,以摸索牵连万物的微妙,尚且能放纵其志向,满足其欲望,何况怀抱瑰丽的道,忘却肝胆,抛弃耳目,独自遨游于无形之外,不与万物相争,在无形的领域中徘徊,与天地和谐的人呢!像这样的人,隐藏其聪明,怀抱其朴素,把利害看作尘土污垢,把生死看作昼夜更替。因此,眼睛观看玉辂琬象的形态,耳朵聆听白雪、清角的乐声,不能扰乱他的心神;登上千仞深的山谷,面临令人眩晕的悬崖,不足以破坏他的平和。这就好比钟山的玉石,用炉炭烘烤,三天三夜色泽也不改变。这就是最高的德行,是天地的精华。因此,生不足以驱使它,利何足以动摇它?死不足以禁止它,害何足以恐吓它?明白生死的界限,通达利害的变化,即使拿天下之大,交换小腿上的一根毫毛,也不会违背他的意志!
尊贵与卑贱对于自身,就像条风按时吹拂一样;毁谤与赞誉对于自己,就像蚊虻短暂停留一样。秉持洁白而不染黑,行为纯粹而不混杂,处于幽暗而不昏暗,安于天钧而不作为,孟门、终隆的高山不能阻挡,只有体悟道的人才能不败。湍急的流水和深潭,吕梁的深渊不能停留;太行山的石涧,飞狐、句望的险隘不能为难。因此,身处江海之上,而精神游于魏阙之下。如果不是得道的根本,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因此,与至人相处,使家庭忘记贫穷,使王公简化富贵而乐于卑贱,勇者减弱其气势,贪者消除其欲望;坐着不教导,站着不议论,虚心而去的人充实而归,所以不言语而能使人得到和谐。因此,最高的道无为,有时如龙有时如蛇,充盈收缩卷曲舒展,随时代变化。外表顺从风气,内心坚守本性,耳目不炫耀,思虑不经营。它所居处的精神,台简以游太清,引导万物,群美萌发。因此,役使精神的人精神离去,休养精神的人精神安居。道出于一个本源,通达九门,散布六衢,设立在无垠的宇宙,寂寞而虚无。不是对万物有所作为,而是万物对自身有所作为。因此,行事顺从道的人,不是道的作为,而是道的施予。天所覆盖的,地所承载的,六合所包容的,阴阳所吹嘘的,雨露所滋润的,道德所扶持的,这些都生于一个父母而经历一个和谐。因此,槐树榆树与橘树柚树合为兄弟,有苗与三危通为一家。眼睛看着鸿鹄飞翔,耳朵听着琴瑟之声,而心在雁门之间。一身之中,精神分离剖判,六合之内,一举而千万里。因此,从不同的方面看,肝胆如同胡越;从相同的方面看,万物如同一个圆圈。百家异说,各有其来源。至于墨子、杨朱、申不害、商鞅对于治道,就像车盖缺少一根椽子,车轮缺少一根辐条。有它们可以凑数,没有它们也未有害于使用;自己以为独自掌握,不通晓天地之情。现在冶工铸造器物,金属在炉中跳跃,必有溢出而被抛弃的,其中落地而凝固的,也有像物体的形状。它们的形状虽然有小用,但不能保全周室的九鼎,又何况比之于规整的形状呢?它们与道相距也很远了!
现在万物的疏跃枝举,百事的茎叶条蘖,都源于一个根本,而条理循行千万。像这样就有接受的了,而不是授予的。所接受的没有授予,而没有不接受的。没有不接受的,就像周云的浓郁,辽巢鼓风而成雨。沉溺万物,而不与万物同湿。现在善射的人有仪表的尺度,如工匠有规矩的数量,这都是所得以至于妙。然而奚仲不能成为逢蒙,造父不能成为伯乐,这是因为谕于一曲,而不通于万方之际。现在用涅染缁,则黑于涅;用蓝染青,则青于蓝。涅非缁也,青非蓝也。兹虽遇其母,而无能复化已。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谕其转而益薄。何况未曾有涅、蓝造化的人呢?它的变化,虽然镂刻金石,书写竹帛,何足以列举其数!由此看来,万物没有不生于有的,小大优游了!秋毫之末,沦于无间而复归于大;芦苻之厚,通于无?5而复反于敦庞。若夫无秋毫之微,芦苻之厚,四达无境,通于无圻,而莫之要御夭遏者,其袭微重妙,挺挏万物,揣丸变化,天地之间何足以论之。疾风孛攵木,而不能拔毛发;云台之高,堕者折脊碎脑,而蚊虻适足以翱翔。与蚑蛲同乘天机,受形于一圈,飞轻微细者,犹足以脱其命,又何况未有类也!由此看来,无形而生有形,也明白了。因此圣人托其神于灵府,而归于万物之初。视于冥冥,听于无声。冥冥之中,独见晓焉;寂漠之中,独有照焉。其用之也以不用,其不用也而后能用之;其知也乃不知,其不知也而后能知之也。
夫天不定,日月无所载;地不定,草木无所植;所立于身者不宁,是非无所形。是故有真人然后有真知。其所持者不明,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欤?今夫积惠重厚,累爱袭恩,以声华呕苻妪掩万民百姓,使知之欣欣然,人乐其性者,仁也。举大功,立显名,体君臣,正上下,明亲疏,等贵贱,存危国,继绝世,决挐治烦,兴毁宗,立无后者,义也。闭九窍,藏心志,弃聪明,反无识,芒然仿佯于尘埃之外,而消摇于无事之业,含阴吐阳,而万物和同者,德也。是故道散而为德,德溢而为仁义,仁义立而道德废矣!百围之木,斩而为牺尊。镂之以剞[屈刂],杂之以青黄,华藻镈鲜,龙蛇虎豹,曲成文章,然其在断沟中,壹比牺尊,沟中之断,则丑美有间矣。然而失木性钧也。是故神越者其言华,德荡者其行伪,至精亡于中,而言行观于外,此不免以身役物矣。夫趋舍行伪者,为精求于外也。精有湫尽,而行无穷极,则滑心浊神而惑乱其本矣。其所守者不定,而外淫于世俗之风,所断差跌者,而内以浊其清明,是故踌躇以终,而不得须臾恬澹矣。
是故圣人内修道术,而不外饰仁义,不知耳目之宣,而游于精神之和。若然者,下揆三泉,上寻九天,横廓六合,揲贯万物,此圣人之游也。若夫真人,则动溶于至虚,而游于灭亡之野。骑蜚廉而从敦圄。驰于外方,休乎宇内,烛十日而使风雨,臣雷公,役夸父,妾宓妃,妻织女,天地之间何足以留其志!是故虚无者道之舍,平易者道之素。夫人之事其神而娆其精,营慧然而有求于外,此皆失其神明而离其宅也。是故冻者假兼衣于春,而暍者望冷风于秋,夫有病于内者,必有色于外矣。夫暍岑木色青翳,而蠃愈蜗睆,此皆治目之药也。人无故求此物者,必有蔽其明者。圣人之所以骇天下者,真人未尝过焉;贤人之所以矫世俗者,圣人未尝观焉。夫牛蹄之涔,无尺之鲤;块阜之山,无丈之村,所以然者何也?皆其营宇狭小,而不能容巨大也。又况乎以无裹之者邪!此其为山渊之势亦远矣!夫人之拘于世也,必形系而神泄,故不免于虚,使我可系羁者,必其有命在于外也。至德之世,甘瞑于溷澖之域,而徙倚于汗漫之宇。提挈天地而委万物,以鸿蒙为景柱,而浮扬乎无畛之际。是故圣人呼吸阴阳之气,而群生莫不颙颙然仰其德以和顺。当此之时,莫之领理,决离隐密而自成。浑浑苍苍,纯朴未散,旁薄为一,而万物大优,是故虽有羿之知而无所用之。及世之衰也,至伏羲氏,其道昧昧芒芒然,吟德怀和,被施颇烈,而知乃始昧昧[▯林][▯林],皆欲离其童蒙之心,而觉视于天地之间。是故其德烦而不能一。乃至神农、黄帝,剖判大宗,窍领天地,袭九窾,重九[],提挈阴阳,嫥捖刚柔,枝解叶贯,万物百族,使各有经纪条贯。于此万民睢睢盱盱然,莫不竦身而载听视。是故治而不能和下。栖迟至于昆吾、夏后之世,嗜欲连于物,聪明诱于外,而性命失其得。施及周室之衰,浇淳散朴,杂道以伪,俭德以行,而巧故萌生。周室衰而王道废,儒墨乃始列道而议,分徒而讼,于是博学以疑圣,华诬以胁众,弦歌鼓舞,缘饰《诗》、《书》,以买名誉于天下。繁登降之礼,饰绂冕之服,聚众不足以极其变,积财不足以赡其费。于是万民乃始慲觟离跂,各欲行其知伪,以求凿枘于世而错择名利。是故百姓曼衍于淫荒之陂,而失其大宗之本。夫世之所以丧性命,有衰渐以然,所由来者久矣!
是故圣人之学也,欲以返性于初,而游心于虚也。达人之学也,欲以通性于辽廓,而觉于寂漠也。若夫俗世之学也则不然,内愁五藏,外劳耳目,乃始招蛲振缱物之毫芒,摇消掉捎仁义礼乐,暴行越智于天下,以招号名声于世。此我所羞而不为也。是故与其有天下也,不若有说也;与其有说也,不若尚羊物之终始也;而条达有无之际。是故举世而誉之不加劝,举世而非之不加沮,定于死生之境,而通于荣辱之理。虽有炎火洪水弥靡于天下,神无亏缺于胸臆之中矣。若然者,视天下之间,犹飞羽浮芥也。孰肯分分然以物为事也!水之性真清,而土汩之;人性安静,而嗜欲乱之。夫人之所受于天者,耳目之于声色也,口鼻之于芳臭也,肌肤之于寒燠,其情一也;或通于神明,或不免于痴狂者,何也?其所为制者异也。是故神者智之渊也,渊清则明矣;智者心之府也,智公则心平矣。人莫鉴于流沫,而鉴于止水者,以其静也;莫窥形于生铁,而窥于明镜者,以睹其易也。夫唯易且静,形物之性也。由此观之,用也必假之于弗用也。是故虚室生白,吉祥止也。夫鉴明者,尘垢弗能霾;神清者,嗜欲弗能乱。精神已越于外,而事复返之,是失之于本,而求之于末也。外内无符而欲与物接,弊其元光,而求知之于耳目,是释其昭昭,而道其冥冥也,是之谓失道。心有所至,而神喟然在之,反之于虚,则消铄灭息,此圣人之游也。故古之治天下也,必达乎性命之情。其举错未必同也,其合于道一也。
译如果天不稳固,日月就无处承载;如果地不稳固,草木就无处生长;如果立身的基础不安宁,是非就无法显现。因此,有了真人,然后才有真知。如果所持守的道理不明了,怎么知道我所说的“知”不是“不知”呢?现在那些积累恩惠、厚重施予,层层叠加爱护与恩泽,用声威和华美来安抚万民百姓,使他们欢欣鼓舞,乐于本性的人,这是仁。建立大功,树立显赫的名声,确立君臣关系,端正上下秩序,明确亲疏差别,区分贵贱等级,保全危亡的国家,延续断绝的世系,解决纠缠的纠纷,治理繁杂的事务,复兴被毁坏的宗庙,为没有后嗣的人立后,这是义。闭塞九窍,收敛心志,抛弃聪明,回归无知无识的状态,茫然徘徊在尘世之外,在无所作为的境界中逍遥自在,吞吐阴阳之气,使万物和谐统一,这是德。因此,道分散就成为德,德溢出就成为仁义,仁义确立而道德就废弃了!直径百围的大树,被砍伐制成祭祀用的酒器。用刻刀雕刻它,用青黄色彩装饰它,花纹华丽鲜艳,绘有龙蛇虎豹的图案,曲折形成精美的纹饰,然而它在断沟中时,与酒器相比,沟中的断木就显得丑陋,酒器就显得美丽,丑美之间有了差别。但是,它们失去树木本性的程度是一样的。因此,精神超越常态的人,言语就浮华;德行放纵的人,行为就虚伪;内在的精气消亡,而外在的言行却炫耀于人,这就免不了让身体被外物役使。那些追求取舍和行为虚伪的人,是在向外寻求精神。精神有枯竭的时候,而行为没有穷尽,就会搅乱心神、浑浊精神,从而迷惑扰乱本性。所坚守的不坚定,而向外沉溺于世俗的风气,所判断的差错跌倒,内在就浑浊了清明,因此犹豫不决直到终老,而不能有一刻的恬静淡泊。
因此,圣人在内心修习道术,而不向外装饰仁义,不追求耳目的享乐,而在精神的和谐中遨游。像这样的人,向下探求到地下深处,向上追寻到九天之上,纵横广阔于天地四方,贯通万物,这是圣人的遨游。至于真人,则行动融解于极致的虚空,而在消亡的荒野中遨游。骑着飞廉,跟随敦圄。驰骋于四方之外,休息于宇宙之内,照亮十日而驱使风雨,使雷公为臣,役使夸父,让宓妃为妾,娶织女为妻,天地之间有什么足以留住他的心志呢!因此,虚无是道的居所,平易是道的本色。人们侍奉精神却扰乱精气,营营役役地向外有所求,这都是失去了神明而离开了它的宅舍。因此,受冻的人在春天借穿棉衣,中暑的人在秋天盼望凉风,体内有病的人,必然在面色上显露出来。中暑的人面色青黑,像螺蛳一样蜷缩,这些都是治疗眼睛的药物。人无缘无故地寻求这些东西,必定是有遮蔽他光明的东西。圣人用来惊骇天下的,真人未曾超过;贤人用来矫正世俗的,圣人未曾观看。牛蹄印中的积水,没有一尺长的鲤鱼;小土丘上的山,没有一丈高的树木,为什么会这样呢?都是因为它们的范围狭小,而不能容纳巨大的东西。更何况用无限来包裹有限的呢!这作为山渊的形势也相差太远了!人们被世俗拘束,必然形体被束缚而精神外泄,所以不免于空虚,让我可以被束缚的,必定是性命寄托于外物。道德完美的时代,在浑浊的领域里安睡,在浩瀚的宇宙中徘徊。提挈天地而委弃万物,以鸿蒙为景柱,而浮扬在没有界限的地方。因此,圣人呼吸阴阳之气,而众生物无不恭敬地仰慕他的德行以和谐顺从。在这个时候,没有人统领治理,决断隐秘而自然形成。浑浑苍苍,纯朴未散,旁礴为一,而万物大大优游,因此即使有后羿的智慧也没有用处。等到世道衰败,到了伏羲氏的时候,他的道理昏暗朦胧,吟咏德行怀抱和谐,施予颇为猛烈,而智慧才开始昏暗不明,都想脱离童蒙之心,而在天地之间觉醒观察。因此他的德行烦杂而不能统一。到了神农、黄帝的时候,剖分大宗,开窍统领天地,继承九窍,重叠九重,提挈阴阳,调和刚柔,枝解叶贯,万物百族,使各有条理贯穿。在这个时候,万民睁大眼睛,无不挺身而倾听观看。因此治理而不能使下面和谐。停留到昆吾、夏后氏的时代,嗜欲连于外物,聪明诱于外,而性命失去了所得。延伸到周室的衰败,浇薄淳厚散失质朴,夹杂道义以虚伪,节俭德行以行事,而巧诈萌生。周室衰败而王道废弃,儒墨才开始列举道义而议论,分派门徒而争讼,于是博学以怀疑圣人,浮华诬蔑以胁迫众人,弦歌鼓舞,依托修饰《诗》、《书》,以在天下购买名誉。繁琐升降的礼仪,装饰绂冕的服饰,聚集众人不足以穷尽其变化,积累财物不足以供给其费用。于是万民才开始放纵乖张,各欲实行他们的智巧虚伪,以求凿枘于世而错择名利。因此百姓在淫荒的坡地上蔓延,而失去了大宗的根本。世道之所以丧失性命,是有衰败逐渐而成的,所由来已经很久了!
因此,圣人的学习,想要使本性回归初始,而让心在虚空中遨游。达人的学习,想要使本性通达于辽阔,而在寂静中觉醒。至于世俗的学习就不是这样,内在忧愁五脏,外在劳累耳目,才开始招引振作事物的毫芒,摇动消解仁义礼乐,暴行越智于天下,以招号名声于世。这是我所羞耻而不做的。因此,与其拥有天下,不如拥有解说;与其拥有解说,不如徜徉于事物的终始;而条达有无的界限。因此,全世界赞誉他并不更加勤勉,全世界非议他并不更加沮丧,确定于死生的界限,而通达于荣辱的道理。即使有炎火洪水弥漫天下,精神在胸臆之中没有亏损。像这样的人,看待天下之间,就像飞羽浮芥一样。谁肯分分然以物为事呢!水的本性真正清澈,而泥土搅浑它;人的本性安静,而嗜欲扰乱它。人们从天那里接受的,耳朵眼睛对于声音颜色,口鼻对于芳香臭味,肌肤对于寒冷温暖,其情是一样的;有的通达于神明,有的不免于痴狂,为什么呢?所制约的不同。因此,精神是智慧的深渊,深渊清澈就明亮了;智慧是心的府库,智慧公正就心平了。人不照看流动的泡沫,而照看静止的水,因为它的静止;不窥视生铁中的形状,而窥视明镜,因为看到它的容易。只有容易且静止,是形物的本性。由此看来,用必定借助于不用。因此,虚室生白,吉祥止也。镜子明亮的,尘垢不能遮蔽;精神清澈的,嗜欲不能扰乱。精神已经超越于外,而事情又返回来,这是失去了根本,而寻求于末节。内外没有符验而想要与物接触,弊害其元光,而向耳目求知,这是放弃其昭昭,而引导其冥冥,这叫做失道。心有所至,而精神喟然在那里,返回于虚空,就消铄灭息,这是圣人的遨游。所以古代治理天下的人,必定通达于性命的实情。他们的举措未必相同,他们合于道是一致的。
夫夏日之不被裘者,非爱之也,燠有余于身也;冬日之不用翣者,非简之也,清有余于适也。夫圣人量腹而食,度形而衣,节于己而已。贪污之心奚由生哉!故能有天下者,必无以天下为也;能有名誉者,必无以趋行求者也。圣人有所于达,达则嗜欲之心外矣。孔、墨之弟子,皆以仁义之术教导于世,然而不免于儡,身犹不能行也。又况所教乎?是何则?其道外也。夫以末求返于本,许由不能行也,又况齐民乎!诚达于性命之情,而仁义固附矣。趋舍何足以滑心!若夫神无所掩,心无所载,通洞条达,恬漠无事,无所凝滞,虚寂以待,势利不能诱也,辩者不能说也,声色不能淫也,美者不能滥也,智者不能动也,勇者不能恐也,此真人之道也。若然者,陶冶万物,与造化者为人,天地之间,宇宙之内,莫能夭遏。夫化生者不死,而化物者不化。神经于骊山、太行而不能难,入于四海九江而不能濡,处小隘而不塞,横扃天地之间而不窕。不通此者,虽目数千羊之群,耳分八风之调,足蹀阳阿之舞,而手会绿水之趋,智终天地,明照日月,辩解连环,泽润玉石,犹无益于治天下也。静漠恬澹,所以养性也;和愉虚无,所以养德也。外不滑内,则性得其宜;性不动和,则德安其位。养生以经世,抱德以终年,可谓能体道矣。若然者,血脉无郁滞,五藏无蔚气,祸福弗能挠滑,非誉弗能尘垢,故能致其极。非有其世,孰能济焉?有其人不遇其时,身犹不能脱,又况无道乎!且人之情,耳目应感动,心志知忧乐,手足之桘疾[]、辟寒暑,所以与物接也。蜂虿螫指而神不能憺,蚊虻噬肤而知不能平。夫忧患之来撄人心也,非直蜂虿之螫毒,而蚊虻之惨怛也,而欲静漠虚无,奈之何哉?
夫目察秋毫之末,耳不闻雷霆之声;耳调玉石之声,目不见太山之高。何则?小有所志,而大有所忘也。今万物之来,擢拔吾性,扌蹇取吾情,有若泉源,虽欲勿禀,其可得邪!今夫树木者,灌以瀿水,畴以肥壤。一人养之,十人拔之,则必无余蘖,又况与一国同伐之哉!虽欲久生,岂可得乎?今盆水在庭,清之终日,未能见眉睫,浊之不过一挠,而不能察方员;人神易浊而难清,犹盆水之类也。况一世而挠滑之,曷得须臾平乎!古者至德之世,贾便其肆,农乐其业,大夫安其职,而处士修其道。当此之时,风雨不毁折,草木不夭,九鼎重味,珠玉润泽,洛出丹书,河出绿图。故许由、方回、善卷披衣得达其道。何则?世之主有欲天下之心,是以人得自乐其间。四子之才,非能尽善,盖今之世也,然莫能与之同光者,遇唐、虞之时。逮至夏桀、殷纣,燔生人,辜谏者,为炮烙,铸金柱,剖贤人之心,析才士之胫,醢鬼侯之女,菹梅伯之骸。当此之时,峣山崩,三川涸,飞鸟铩翼,走兽挤脚。当此之时,岂独无圣人哉?然而不能通其道者,不遇其世。夫鸟飞千仞之上,兽走丛薄之中,祸犹及之,又况编户齐民乎?由此观之,体道者不专在于我,亦有系于世矣。
夫历阳之都,一夕反而为湖,勇力圣知与疲怯不肖者同命,巫山之上,顺风纵火,膏夏紫芝与萧艾俱死。故河鱼不得明目,稚稼不得育时,其所生者然也。故世治则愚者不能独乱,世乱则智者不能独治。身蹈于浊世之中,而责道之不行也,是犹两绊骐骥,而求其致千里也。置猿槛中,则与豚同,非不巧捷也,无所肆其能也。舜之耕陶也,不能利其里;南面王,则德施乎四海。仁非能益也,处便而势利也。古之圣人,其和愉宁静,性也;其志得道行,命也。是故性遭命而后能行,命得性而后能明,乌号之弓、溪子之弩,不能无弦而射;越舲蜀艇,不能无水而浮。今矰缴机而在上,[▯亡]罟张而在下,虽欲翱翔,其势焉得?故《诗》云:“采采卷耳,不盈倾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以言慕远世也。
卷三天文训
天坠未形,冯冯翼翼,洞洞灟灟,故曰太昭。道始生虚廓,虚廓生宇宙,宇宙生气。气有涯垠,清阳者薄靡而为天,重浊者凝滞而为地。清妙之合专易,重浊之凝竭难,故天先成而地后定。天地之袭精为阴阳,阴阳之专精为四时,四时之散精为万物。积阳之热气生火,火气之精者为日;积阴之寒气为水,水气之精者为月;日月之淫为精者为星辰,天受日月星辰,地受水潦尘埃。
译夏天不穿皮衣,不是爱惜皮衣,而是身体温暖有余;冬天不用扇子,不是轻视扇子,而是身体清凉适宜。圣人根据腹量进食,根据身形穿衣,只是节制自己罢了。贪婪之心从哪里产生呢!所以能拥有天下的人,必定不把天下当作私有的东西;能拥有名誉的人,必定不通过奔走营求来获取。圣人在某些方面通达,通达之后嗜欲之心就排除了。孔子和墨子的弟子,都用仁义之术教导世人,然而不免于失败,自身尚且不能践行,又何况他们所教导的人呢?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他们的道在外在。用末节去追求回归根本,许由尚且不能做到,又何况普通百姓呢!如果真正通达性命的实情,仁义自然依附其中。取舍怎么足以扰乱心神!如果精神不被遮蔽,内心不被负载,通达顺畅,恬静淡泊无事,没有凝滞,虚空寂静地等待,权势利益不能诱惑,善辩之人不能说服,声色不能迷乱,美色不能泛滥,智者不能动摇,勇者不能恐吓,这就是真人的道。像这样的人,陶冶万物,与造化者共同作为,天地之间,宇宙之内,没有什么能夭折阻碍。化生万物者不死,化育万物者不化。精神经过骊山、太行山而不受阻碍,进入四海九江而不被浸湿,处在狭窄之处而不堵塞,横亘于天地之间而不空旷。不通达这个道理的人,即使眼睛能看清千只羊的群体,耳朵能分辨八风的音调,脚能跳阳阿之舞,手能合绿水之曲,智慧穷尽天地,光明照耀日月,辩才解开连环,恩泽滋润玉石,对于治理天下还是没有益处。静默恬淡,是用来养性的;和乐虚无,是用来养德的。外物不扰乱内心,那么本性就得到适宜;本性不扰动和乐,那么德行就安守其位。养生以经历世事,抱德以终其天年,可以说能够体悟道了。像这样的人,血脉没有郁滞,五脏没有郁结之气,祸福不能扰乱,非议赞誉不能蒙尘,所以能达到极致。如果没有那样的时代,谁能济世呢?有那样的人却遇不到那样的时代,自身尚且不能脱身,又何况没有道呢!况且人的常情,耳目应对感动,心志知晓忧乐,手足的疾速、躲避寒暑,是用来与外物接触的。蜂蝎蜇手指而精神不能安宁,蚊虻叮皮肤而心智不能平静。忧患的到来搅扰人心,不仅仅是蜂蝎的毒刺,和蚊虻的惨痛,却想要静默虚无,怎么办呢?
眼睛能看清秋毫的末端,耳朵听不到雷霆的声音;耳朵能调和玉石的声音,眼睛看不见泰山的崇高。这是什么原因呢?小的有所专注,大的有所遗忘。现在万物到来,拔除我的本性,攫取我的情感,像泉水涌出一样,即使不想接受,怎么可能呢!现在种树的人,用污水浇灌,用肥沃的土壤培育。一个人养护它,十个人拔除它,那么一定没有剩余的萌芽,又何况与全国的人一起砍伐呢!即使想长寿,怎么可能呢!现在盆里的水在庭院中,整天澄清,还看不见眉毛睫毛,搅浑它不过一下,就不能看清方圆;人的精神容易浑浊而难澄清,就像盆水一样。何况一世都在搅扰它,怎么能有一刻平静呢!古时道德极盛的时代,商人安于他的店铺,农夫乐于他的职业,大夫安于他的职位,处士修习他的道。在这个时候,风雨不毁坏折断,草木不夭折,九鼎美味,珠玉润泽,洛水出丹书,黄河出绿图。所以许由、方回、善卷、披衣得以通达他们的道。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当时的君主有想要治理天下的心,所以人们得以在其中自得其乐。这四人的才能,并非尽善尽美,大概是现在的时代,然而没有人能和他们同光,是因为遇到了唐尧、虞舜的时代。等到夏桀、殷纣,焚烧活人,杀戮进谏的人,设置炮烙,铸造金柱,剖开贤人的心,劈开才士的腿,把鬼侯的女儿剁成肉酱,把梅伯的骸骨剁成肉酱。在这个时候,峣山崩塌,三川干涸,飞鸟折断翅膀,走兽挤伤脚。在这个时候,难道只是没有圣人吗?然而不能通达他们的道,是因为没有遇到那样的时代。鸟飞在千仞之上,兽跑在丛草之中,祸患尚且波及,又何况编户齐民呢?由此看来,体悟道的人不仅仅在于我,也依赖于时代。
历阳的都城,一夜之间反转为湖泊,勇力圣智与疲弱不肖者同命;巫山之上,顺风纵火,膏夏紫芝与萧艾一起死亡。所以河鱼不能明目,幼小的庄稼不能按时生长,它们所处的环境就是这样。所以世道太平,愚者不能独自作乱;世道混乱,智者不能独自治理。身处浊世之中,却责怪道不能施行,这就像拴住骐骥的双腿,却要求它日行千里。把猿猴放在笼子里,就和猪一样,不是不灵巧敏捷,而是没有施展才能的地方。舜耕种陶器,不能使他的邻里受益;南面称王,德行就施及四海。仁德并没有增加,而是处境便利而形势有利。古代的圣人,他们的和乐宁静,是本性;他们的志向得道而行,是命运。所以本性遭遇命运后才能施行,命运得到本性后才能显明,乌号之弓、溪子之弩,不能没有弦而射箭;越舲蜀艇,不能没有水而漂浮。现在矰缴机在上面,[▯亡]罟张在下面,即使想翱翔,形势怎么可能呢?所以《诗经》说:“采采卷耳,不盈倾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这是说羡慕远古的时代。
卷三天文训
天地未成形时,冯冯翼翼,洞洞灟灟,所以叫太昭。道开始产生虚廓,虚廓产生宇宙,宇宙产生气。气有边际,清轻的薄靡而成为天,重浊的凝滞而成为地。清妙的结合专一容易,重浊的凝聚竭尽困难,所以天先形成而地后安定。天地相袭的精气为阴阳,阴阳专精的气为四时,四时散发的精气为万物。积聚阳的热气产生火,火气的精粹为日;积聚阴的寒气为水,水气的精粹为月;日月淫溢的精粹为星辰,天承受日月星辰,地承受水潦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