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本经训
故圣人者,由近知远,而万殊为一。古之人同气于天地,与一世而优游。当此之时,无庆贺之利,刑罚之威,礼义廉耻不设,毁誉仁鄙不立,而万民莫相侵欺暴虐,犹在于混冥之中。逮至衰世,人众财寡,事力劳而养不足,于是忿争生,是以贵仁。仁鄙不齐,比周朋党,设诈谞,怀机械巧故之心,而性失矣,是以贵义。阴阳之情,莫不有血气之感,男女群居杂处而无别,是以贵礼。性命之情,淫而相胁,以不得已则不和,是以贵乐。是故仁义礼乐者,可以救败,而非通治之至也。夫仁者,所以救争也;义者,所以救失也;礼者,所以救淫也;乐者,所以救忧也。神明定于天下,而心反其初;心反其初,而民心善;民心善而天地阴阳从而包之,则财足而人澹矣;贪鄙忿争不得生焉。由此观之,则仁义不用矣。道德定于天下而民纯朴,则目不营于色,耳不淫于声,坐俳而歌谣,被发而浮游,虽有毛嫱、西施之色,不知说也。掉羽、武象,不知乐也,淫谞无别,不得生焉。由此观之,礼乐不用也。是故德衰然后仁生,行沮然后义立,和失然后声调,礼淫然后容饰。是故知神明然后知道德之不足为也,知道德然后知仁义之不足行也。知仁义然后知礼乐之不足修也。今背其本而求其末,释其要而索之于详,未可与言至也。
译畜,那么阴阳错乱,四时失去次序,雷霆毁坏折断,冰雹降下暴虐,雾气霜雪不消散,而万物枯焦夭折。灾害丛生,聚集在田亩,割除野草,培育禾苗,草木的萌芽、开花、结果而死亡的,不可胜数。甚至高大的房屋,悬挂连接的房柱,椽子屋檐,雕琢刻镂,高枝弯曲,芙蓉菱荷,五色争胜,流漫陆离,修长曲折,夭矫曾桡,芒繁纷挐,互相交持,公输、王尔无处施展他们的刻削锯割,然而还是不能满足人主的欲望。所以松柏箘露夏天枯槁,江河三川断绝而不流动,夷羊在牧场,飞蛩满野,天旱地裂,凤凰不下降,钩爪、居牙、戴色、出距的野兽,于是凶猛了。百姓的专室蓬庐,没有归宿,冻饿饥寒而死的人,互相枕席。等到划分山川溪谷,使有疆界,计算人口多少,使有分数,修筑城墙挖掘护城河,设置机械险阻作为防备,装饰职事,制服等级,区别贵贱,差别贤不肖,经历诽谤赞誉,实行赏罚,那么兵革兴起而纷争产生,百姓的灭绝压抑夭折隐藏,虐杀无辜而刑罚诛杀无罪的人,于是产生了。天地的合和,阴阳的陶化万物,都凭借人气。所以上下离心,气就向上蒸腾,君臣不和,五谷不生。距离冬至四十六天,天含和而未降,地怀气而未扬,阴阳储与,呼吸浸潭,包裹风俗,斟酌万殊,旁薄众宜,以相呕咐酝酿,而成育群
天地之大,可以矩表识也;星月之行,可以历推得也;雷震之声,可以鼓锺写也。风雨之变,可以音律知也。是故大可睹者,可得而量也;明可见者,可得而蔽也;声可闻者,可得而调也;色可察者,可得而别也。夫至大,天地弗能含也;至微,神明弗能领也。及至建律历,别五色,异清浊,味甘苦,则朴散而为器矣。立仁义,修礼乐,则德迁而为伪矣。及伪之生也,饰智以惊愚,设诈以巧上,天下有能持之者,有能治之者也。昔者苍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伯益作井,而龙登玄云,神栖昆仑;能愈多而德愈薄矣。故周鼎着倕,使衔其指,以明大巧之不可为也。故至人之治也,心与神处,形与性调,静而体德,动而理通。随自然之性而缘不得已之化,洞然无为而天下自和,憺然无为而民自朴,无禨祥而民不夭,不忿争而养足,兼包海内,泽及后世,不知为之谁何。是故生无号,死无谥,实不聚而名不立,施者不德,受者不让,德交归焉。而莫之充忍也。故德之所总,道弗能害也;知之所不知,辩弗能解也。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或通焉,谓之天府。取焉而不损,酌焉而不竭,莫知其所由出,是谓瑶光。瑶光者,资粮万物者也,振困穷,补不足,则名生,兴利除害,伐乱禁暴,则功成。世无灾害,虽神无所施其德,上下和辑,虽贤无所立其功。昔容成氏之时,道路雁行列处,托婴儿于巢上,置余粮于[▯每]首,虎豹可尾,虺蛇可蹍,而不知其所由然。逮至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皆为民害。尧乃使羿诛凿齿于畴华之野,杀九婴于凶水之上,缴大风于青丘之泽,上射十日而下杀猰貐,断修蛇于洞庭,禽封豨于桑林,万民皆喜,置尧以为天子。于是天下广狭、险易、远近,始有道里。舜之时,共工振滔洪水,以薄空桑,龙门未开,吕梁未发,江、淮通流,四海溟涬,民皆上丘陵,赴树木。舜乃使禹疏三江五湖,开伊阙,导廛、涧,平通沟陆,流注东海,鸿水漏,九州岛干,万民皆宁其性,是以称尧、舜以为圣。晚世之时,帝有桀、纣,为琁室、瑶台、象廊、玉床,纣为肉圃、酒池,燎焚天下之财,疲苦万民之力,刳谏者,剔孕妇,攘天下,虐百姓,于是汤乃以革车三百乘,伐桀于南巢,放之夏台,武王甲卒三千,破纣牧野,杀之于宣室,天下宁定,百姓和集。是以称汤、武之贤。由此观之,有贤圣之名者,必遭乱世之患也。今至人生乱世之中,含德怀道,拘无穷之智,钳口寝说,遂不言而死者,众矣然天下莫知贵其不言也。故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着于竹帛,镂于金石,可传于人者,其粗也。五帝三王,殊事而同指,异路而同归。晚世学者,不知道之所一体,德之所总要,取成之迹,相与危坐而说之,鼓歌而舞之,故博学多闻,而不免于惑。诗云:“不敢暴虎,不敢冯河。人知其一,不知其它。”此之谓也。
帝者,体太一;王者,法阴阳;霸者,则四时,君者,用六律。秉太一者,牢笼天地,弹厌山川,含吐阴阳,伸曳四时,纪纲八极,经纬六合,覆露照导,普汜无私;蠉飞蠕动,莫不仰德而生。阴阳者,承天地之和,形万殊之体,含气化物,以成埒类,赢缩卷舒,沦于不测,终始虚满,转于无原。四时者,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取予有节,出入有时,开阖张歙,不失其叙,喜怒刚柔,不离其理。六律者,生之与杀也,赏之与罚也,予之与夺也,非此无道也;故谨于权衡准绳,审乎轻重,足以治其境内矣。是故体太一者,明于天地之情,通于道德之伦,聪明耀于日月,精神通于万物,动静调于阴阳,喜怒和于四时,德泽施于方外,名声传于后世。法阴阳者,德与天地参,明与日月并,精与鬼神总,戴圆履方,抱表怀绳,内能治身,外能得人,发号施令,天下莫不从风。则四时者,柔而不脆,刚而不[▯贵],宽而不肆,肃而不悖,优柔委从,以养群类,其德含愚而容不肖,无所私爱。用六律者,伐乱禁暴,进贤而退不肖,扶拨以为正,壤险以为平,矫枉以为直,明于禁舍开闭之道,乘时因势,以服役人心也。帝者体阴阳则侵,王者法四时则削,霸者节六律则辱,君者失准绳则废。故小而行大,则滔窕而不亲;大而行小,则狭隘而不容。贵贱不失其体,则天下治矣。天爱其精,地爱其平,人爱其情。天之精,日月星辰雷电风雨也;地之平,水火金木土也;人之情,思虑聪明喜怒也。故闭四关,止五遁,则与道沦。是故神明藏于无形,精神反于至真,则目明而不以视,耳聪而不以听,必条达而不以思虑,委而弗为,和而弗矜,冥性命之情,而智故不行衤集焉[智故不得杂焉]。精泄于目,则其视明;在于耳,则其听聪;留于口,则其言当;集于心,则其虑通。故闭四关则身无患,百节莫苑,莫死莫生,莫虚莫盈,是谓真人。
译天地虽然广大,却可以用规矩和表尺来测量;星辰月亮的运行,可以通过历法推算得知;雷霆震动的声音,可以用鼓钟来模拟。风雨的变化,可以通过音律来知晓。因此,庞大到可以看见的事物,是可以被测量的;明亮到可以看见的事物,是可以被遮蔽的;声音大到可以听到的,是可以被调和的;色彩清晰到可以观察的,是可以被分辨的。然而,极致的宏大,连天地都无法包容;极致的细微,连神明也无法领会。等到建立律历,区分五色,辨别清浊,品尝甘苦,那么质朴的本性就散失而变成了器物。确立仁义,修治礼乐,那么纯真的德行就迁移而变成了虚伪。等到虚伪产生,就用智巧来惊扰愚昧,用欺诈来取巧于上级,天下虽然有能够持守正道的人,也有能够治理混乱的人。从前仓颉创造文字,天上降下粟米,鬼在夜里哭泣;伯益开凿水井,龙飞上黑云,神灵栖息在昆仑山;才能越多,德行就越浅薄。所以周朝的鼎上刻画了倕,让他咬住自己的手指,以表明最大的巧技是不可以做的。因此,至人的治理,内心与精神共处,形体与本性调和,静止时体现德行,行动时理顺事理。顺应自然的本性而依托不得已的变化,虚静无为而天下自然和谐,安闲无为而百姓自然淳朴,没有祭祀祈福而百姓不夭折,没有忿怒争斗而供养充足,包容海内,恩泽惠及后世,不知道是谁在作为。因此,活着没有称号,死了没有谥号,实质不积聚而名声不树立,施予者不认为有恩德,接受者不谦让,德行相互回归。没有人能充满忍耐。所以德行所统摄的,道不能损害它;智慧所不知道的,辩才不能解释它。不说话的辩论,不说道的道,如果有所通达,就称为天府。从中取用而不减损,从中舀取而不枯竭,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出来,这叫做瑶光。瑶光,是资助供养万物的,救济困穷,补充不足,那么名声就产生了;兴利除害,讨伐混乱禁止暴虐,那么功业就成就了。世间没有灾害,即使神灵也没有地方施展它的恩德;上下和睦,即使贤人也没有地方建立他的功业。从前容成氏的时候,道路上行人像大雁一样排列有序,把婴儿托付在鸟巢上,把剩余的粮食放在屋檐下,虎豹可以牵着尾巴,毒蛇可以踩在脚下,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到了尧的时候,十个太阳同时出现,烤焦了庄稼,烧死了草木,百姓没有食物。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都成为百姓的祸害。尧于是派羿在畴华的原野诛杀凿齿,在凶水之上杀死九婴,在青丘的沼泽射落大风,向上射下十个太阳而向下杀死猰貐,在洞庭斩断修蛇,在桑林擒获封豨,万民都高兴,拥立尧为天子。于是天下的宽窄、险易、远近,开始有了里程。舜的时候,共工掀起滔天洪水,逼近空桑,龙门没有开通,吕梁没有疏浚,长江、淮河连成一片,四海浑浊,百姓都登上丘陵,爬上树木。舜于是派禹疏通三江五湖,开凿伊阙,疏导廛水、涧水,平整沟渠陆地,水流注入东海,洪水消退,九州干燥,万民都安定了他们的本性,因此称赞尧、舜为圣人。晚近的时代,帝王中有桀、纣,建造璇室、瑶台、象廊、玉床,纣王设置肉林、酒池,焚烧天下的财物,耗尽万民的力气,剖开进谏者的胸膛,剔去孕妇的胎儿,掠夺天下,虐待百姓,于是商汤率领三百辆革车,在南巢讨伐桀,把他放逐到夏台,周武王率领三千甲士,在牧野攻破纣王,在宣室杀了他,天下安宁稳定,百姓和睦聚集。因此称赞汤、武的贤能。由此看来,有贤圣名声的人,必定遭遇乱世的祸患。现在至人生活在乱世之中,怀抱德行和大道,约束无穷的智慧,闭口不谈,于是默默无言而死的人,很多,然而天下没有人知道尊重他们不言的德行。所以说,可以说出的道,不是永恒的道;可以命名的名,不是永恒的名。写在竹帛上,刻在金石上,可以传给别人的,都是粗浅的东西。五帝三王,事迹不同但旨趣相同,道路不同但归宿一致。晚近的学者,不知道道的统一整体,德行的总纲,只取现成的事迹,互相危坐谈论,击鼓歌唱舞蹈,所以博学多闻,却难免迷惑。《诗经》说:“不敢空手搏虎,不敢徒步渡河。人只知道这一面,不知道其他。”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帝王,体现太一;王者,效法阴阳;霸者,遵循四时;君者,运用六律。秉持太一的人,牢笼天地,弹压山川,吞吐阴阳,伸展牵引四时,纪纲八极,经纬六合,覆盖照耀引导,普遍无私;昆虫飞鸟蠕动之物,没有不仰赖他的德行而生存的。阴阳,承受天地的和气,形成万物的形体,包含气化万物,以成就各类,伸缩卷舒,沉沦于不可测度,终始虚满,旋转于无源头。四时,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取予有节制,出入有时节,开阖张歙,不失去次序,喜怒刚柔,不离开其理。六律,是生与杀,赏与罚,给与夺,没有这些就没有道;所以谨慎于权衡准绳,审察轻重,足以治理他的境内了。因此,体现太一的人,明了天地的情状,通达道德的伦理,聪明照耀于日月,精神通达于万物,动静调和于阴阳,喜怒和合于四时,德泽施于方外,名声传于后世。效法阴阳的人,德行与天地并列,光明与日月并耀,精神与鬼神总汇,头戴圆顶脚踏方地,怀抱表尺怀揣墨绳,对内能治理自身,对外能得人心,发号施令,天下没有不随风响应的。遵循四时的人,柔顺而不脆弱,刚强而不傲慢,宽厚而不放纵,严肃而不悖乱,优柔委从,以养育群类,他的德行包容愚昧而容纳不肖,没有私爱。运用六律的人,讨伐混乱禁止暴虐,进用贤人而斥退不肖,扶正拨乱以为正,填平险阻以为平,矫正枉曲以为直,明了禁舍开闭的道理,乘时因势,以役使人心。帝王如果效法阴阳就会侵凌,王者如果遵循四时就会削弱,霸者如果节制六律就会受辱,君者如果失去准绳就会废弃。所以小而行大,就会轻浮而不亲附;大而行小,就会狭隘而不能包容。贵贱不失去其体统,那么天下就治理好了。天爱护它的精气,地爱护它的平整,人爱护他的真情。天的精气,是日月星辰雷电风雨;地的平整,是水火金木土;人的真情,是思虑聪明喜怒。所以关闭四关,制止五遁,就与道沉沦。因此神明藏于无形,精神返于至真,那么眼睛明亮而不用于看,耳朵聪明而不用于听,必定条理通达而不用于思虑,委顺而不作为,和合而不矜夸,冥合性命的情状,而智巧诈伪不能混杂其中。精气泄于眼睛,那么视力就明亮;在于耳朵,那么听力就聪明;留于口,那么言语就恰当;集于心,那么思虑就通达。所以关闭四关身体就没有祸患,百节没有郁结,不死不生,不虚不盈,这叫做真人。
凡乱之所由生者,皆在流遁。流遁之所生者五:大构驾,兴宫室,延楼栈道,鸡栖井干,标枺欂栌,以相支持,木巧之饰,盘纡刻俨,嬴镂雕琢,诡文回波,淌游瀷淢,菱杼紾抱,芒繁乱泽,巧伪纷挐,以相摧错,此遁于木也。凿污池之深,肆畛崖之远,来溪谷之流,饰曲岸之际,积牒旋石,以纯修碕,抑淢怒濑,以扬激波,曲拂邅回,以像湡、浯,益树莲菱,以食鳖鱼,鸿鹄鹔鷞,稻梁饶余,龙舟鹢首,浮吹以娱,此遁于水也。高筑城郭,设树险阻,崇台榭之隆,侈苑囿之大,以穷要妙之望,魏阙之高,上际青云,大厦曾加,拟于昆仑,修为墙垣,甬道相连,残高增下,积土为山,接径历远,直道夷险,终日驰鹜,而无迹蹈之患,此遁于土也。大钟鼎,美重器,华虫疏镂,以相缪紾,寝蟠龙连组,焜昱错眩,照耀辉煌,偃蹇寥纠,曲成文章,雕琢之饰,锻锡文铙,乍晦乍明,抑微灭瑕,霜文沈居,若簟籧篨,缠锦经冗,似数而疏,此遁于金也。煎熬焚炙,调齐和之适,以穷荆、吴甘酸之变,焚林而猎,烧燎大木,鼓橐吹埵,以销铜铁,靡流坚锻,无厌足目,山无峻干,林无柘梓,燎木以为炭,燔草而为灰,野莽白素,不得其时,上掩天光,下殄地财,此遁于火也。此五者,一足以亡天下矣。是故古者明堂之制,下之润湿弗能及,上之雾露弗能入,四方之风弗能袭;土事不文,木工不琢,金器不镂;衣无隅差之削,冠无觚蠃之理;堂大足以周旋理文,静洁足以享上帝、礼鬼神,以示民知俭节。夫声色五味,远国珍怪,瑰异奇物,足以变心易志,摇荡精神,感动血气者,不可胜计也。夫天地之生财也,本不过五。圣人节五行,则治不荒。凡人之性,心和欲得则乐,乐斯动,动斯蹈,蹈斯荡,荡斯歌,歌斯舞,歌舞节则禽兽跳矣。人之性,心有忧丧则悲,悲则哀,哀斯愤,愤斯怒,怒斯动,动则手足不静。人之性有侵犯则怒,怒则血充,血充则气激,气激则发怒,发怒则有所释憾矣。故钟鼓管箫,干戚羽旄,所以饰喜也;衰苴杖,哭踊有节,所以饰哀也;兵革羽旄,金鼓斧钺,所以饰怒也。必有其质,乃为之文。古者圣人在上,政教平,仁爱洽,上下同心,君臣辑睦,衣食有余,家给人足,父慈子孝,兄良弟顺,生者不怨,死者不恨,天下和洽,人得其愿。夫人相乐,无所发贶,故圣人为之作乐以和节之。末世之政,田渔重税,关市急征,泽梁毕禁,网罟无所布,耒耜无以设,民力竭于徭役,财用殚于会赋,居者无食,行者无粮,老者不养,死者不葬,赘妻鬻子,以给上求,犹弗能澹,愚夫蠢妇皆有流连之心,凄怆之志,乃使始为之撞大锺,击鸣鼓,吹竽笙,弹琴瑟,失乐之本矣。古者上求薄而民用给,君施其德,臣尽其忠,父行其慈,子竭其孝,各致其爱而无憾恨其间。夫三年之丧,非强而致之,听乐不乐,食旨不甘,思慕之心,未能绝也。晚世风流俗败,嗜欲多,礼义废,君臣相欺,父子相疑,怨尤充胸,思心尽亡,被衰戴绖,戏笑其中,虽致之三年,失丧之本也。古者天子一畿,诸侯一同,各守其分,不得相侵,有不行王道者,暴虐万民,争地侵壤,乱政犯禁,召之不至,令之不行,禁之不止,诲之不变,乃举兵而伐之,戮其君,易其党,封其墓,类其社,卜其子孙以代之。晚世务广地侵壤,并兼无已,举不义之兵,伐无罪之国,杀不辜之民,绝先圣之后,大国出攻,小国城守,驱人之牛马,傒人之子女,毁人之宗庙,迁人之重宝,血流千里,暴骸满野,以澹贪主之欲,非兵之所为生也。故兵者,所以讨暴,非所以为暴也;乐者,所以致和,非所以为淫也;丧者,所以尽哀,非所以为伪也。故事亲有道矣,而爱为务;朝廷有容矣,而敬为上;处丧有礼矣,而哀为主;用兵有术矣,而义为本。本立而道行,本伤而道废。
卷九主术训
人主之术,处无为之事,而行不言之教。清静而不动,一度而不摇,因循而任下,责成而不劳。是故心知规而师傅谕导,口能言而行人称辞,足能行而相者先导,耳能听而执正进谏。是故虑无失策,谋无过事,言为文章,行为仪表于天下。进退应时,动静循理,不为丑美好憎,不为赏罚喜怒,名各自名,类各自类,事犹自然,莫出于己。故古之王者,冕而前旒所以蔽明也,黈纩塞耳所以掩聪,天子外屏所以自障。故所理者远,则所在者迩;所治者大,则所守者小。
译凡是祸乱产生的根源,都在于放纵逸乐。导致放纵逸乐的有五种情况:建造宏大的车驾,兴建宫殿房屋,搭建高楼栈道,修建鸡栖井干式的建筑,用标枺欂栌等构件相互支撑,用木工技巧加以装饰,盘旋曲折、雕刻严整,镂空雕琢,花纹诡异如回波,游龙戏水般流畅,菱角与织机般交错缠绕,芒刺繁多、光泽杂乱,巧伪之物纷繁纠结,相互堆叠交错,这是沉溺于木器之玩。挖掘深池,开辟广阔的崖岸,引来溪谷的水流,修饰曲折的岸边,堆积旋纹石块,以修筑整齐的堤岸,抑制湍急的水势,以激起波浪,水流曲折回旋,以模拟湡水、浯水的形态,多种植莲菱,用来喂养鳖鱼,鸿鹄鹔鹴等水鸟栖息其中,稻粱丰饶有余,乘坐龙舟鹢首船,吹奏音乐以取乐,这是沉溺于水戏之玩。高筑城墙,设置险阻,推崇台榭的高耸,夸耀苑囿的广大,以穷尽精妙之景的眺望,宫阙高耸,上接青云,大厦层层叠加,比拟昆仑山,修筑墙垣,甬道相连,削高填低,积土成山,道路连接远方,直道平坦险峻,终日驰骋,却没有足迹踏过的忧患,这是沉溺于土木之玩。铸造大钟鼎,美化重器,雕刻华虫图案,相互缠绕,蟠龙寝卧,连缀组带,光彩夺目、错杂眩目,照耀辉煌,姿态曲折缭绕,形成文章般的纹饰,雕琢装饰,锻造锡器与文铙,忽明忽暗,掩盖细微瑕疵,霜纹深沉,如同竹席,缠绕锦缎,看似细密实则稀疏,这是沉溺于金器之玩。煎熬烧烤,调和五味之适口,以穷尽荆楚、吴越之地甘酸的变化,焚烧森林而狩猎,烧燎大木,鼓风炉吹火,以熔销铜铁,打磨锻造,令人目不暇接,山上没有高大的树木,林中没有了柘树梓树,烧木为炭,焚草为灰,原野荒芜,不得其时,上遮天光,下竭地财,这是沉溺于火用之玩。这五种情况,任何一种都足以使天下灭亡。因此古代明堂的规制,下面的湿气不能侵入,上面的雾露不能进入,四方的风不能侵袭;土工不加文饰,木工不加雕琢,金器不加镂刻;衣服没有多余的裁剪,帽子没有复杂的纹理;厅堂宽敞足以周旋行礼,洁净足以祭祀上帝、礼敬鬼神,以此向百姓展示知道节俭节制。那声色五味,远方的珍奇怪异之物,足以改变心意、动摇精神、感动血气的,不可胜数。天地所生的财货,根本不过五种。圣人节制五行,治理就不会荒废。大凡人的本性,内心和悦欲望得到满足就快乐,快乐就会行动,行动就会舞蹈,舞蹈就会放荡,放荡就会歌唱,歌唱就会跳舞,歌舞有节制,连禽兽都会跳跃。人的本性,内心有忧患丧事就悲伤,悲伤就会哀痛,哀痛就会愤懑,愤懑就会发怒,发怒就会行动,行动就会手足不宁。人的本性受到侵犯就会发怒,发怒就会血液充盈,血液充盈就会气息激荡,气息激荡就会爆发怒火,爆发怒火就会有所发泄怨恨。所以钟鼓管箫,干戚羽旄,是用来装饰喜悦的;丧服丧杖,哭踊有节制,是用来装饰悲哀的;兵器甲胄羽旄,金鼓斧钺,是用来装饰愤怒的。必定有其本质,才为之加饰文彩。古代圣人在上位,政教公平,仁爱融洽,上下同心,君臣和睦,衣食有余,家家富足,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善良弟弟顺从,活着的人不怨恨,死去的人不遗憾,天下和谐,人们得其所愿。人们相互快乐,无处发泄,所以圣人制作音乐来调和节制。末世的政令,田渔重税,关市急征,泽梁全部禁止,网罟无处布置,耒耜无法使用,民力耗尽于徭役,财用枯竭于赋税,居住的人没有食物,行走的人没有粮食,老人不被赡养,死者不被安葬,卖妻鬻子,以满足上级的需求,仍然不能安定,愚夫蠢妇都有流连之心,凄怆之志,于是开始让他们撞大钟,击鸣鼓,吹竽笙,弹琴瑟,失去了音乐的根本。古代上级征求微薄而民用充足,君主施予恩德,臣下竭尽忠诚,父亲施行慈爱,儿子竭尽孝道,各自表达爱意而没有遗憾怨恨在其中。那三年的丧期,不是勉强做到的,听音乐不快乐,吃美味不香甜,思念仰慕之心,未能断绝。晚世风俗败坏,嗜欲多,礼义废弃,君臣相互欺骗,父子相互猜疑,怨恨充满胸膛,思念之心完全丧失,穿着丧服戴着丧带,在其中戏笑,即使做到三年,也失去了丧礼的根本。古代天子一畿,诸侯一同,各自坚守本分,不得相互侵犯,有不实行王道的人,暴虐万民,争夺土地侵犯疆域,扰乱政令触犯禁令,召之不至,令之不行,禁之不止,教诲不变,于是举兵讨伐,诛杀其君主,更换其党羽,封其墓,祭其社,占卜其子孙以代替他。晚世致力于扩大土地侵犯疆域,兼并不止,举不义之兵,伐无罪之国,杀无辜之民,断绝先圣之后,大国出兵攻打,小国筑城防守,驱赶别人的牛马,掠夺别人的子女,毁坏别人的宗庙,迁移别人的重宝,血流千里,暴尸遍野,以满足贪婪君主的欲望,这不是兵器产生的目的。所以兵器,是用来讨伐暴虐的,不是用来施行暴虐的;音乐,是用来达成和谐的,不是用来纵欲淫靡的;丧礼,是用来尽哀的,不是用来虚伪的。所以侍奉亲人有道,而以爱为要务;朝廷有容仪,而以敬为上;居丧有礼,而以哀为主;用兵有术,而以义为本。根本确立则道义施行,根本损伤则道义废弃。
卷九主术训
君主驾驭臣下的方法,处于无为的状态,施行不言的教化。清静而不妄动,持守法度而不摇摆,因循自然而任用下属,责求成效而不辛劳。因此心里知道规矩而师傅谕导,口能言说而行人称辞,足能行走而相者先导,耳能听闻而执正进谏。因此思虑没有失策,谋划没有过失,言语成为文章,行为成为天下的仪表。进退顺应时势,动静遵循事理,不因丑美而好憎,不因赏罚而喜怒,名各自有名,类各自有类,事情如同自然,没有出于自己的私意。所以古代的王者,冕冠前垂旒所以遮蔽视线,黄绵塞耳所以掩蔽听觉,天子外屏所以自我遮蔽。所以所治理的地方远,则所居守的地方近;所治理的事物大,则所坚守的原则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