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览冥训
夫阳燧取火于日,方诸取露于月,天地之间,巧历不能举其数,手征忽怳,不能览其光。然以掌握之中,引类于太极之上,而水火可立致者,阴阳同气相动也。此傅说之所以骑辰尾也。故至阴飂飂,至阳赫赫,两者交接成和,而万物生焉。众雄而无雌,又何化之所能造乎?所谓不言之辩,不道之道也。故召远者使无为焉,亲近者使无事焉,惟夜行者为能有之。故却走马以粪,而车轨不接于远方之外,是谓坐驰陆沈,昼冥宵明,以冬铄胶,以夏造冰。夫道者,无私就也,无私去也。能者有余,拙者不足,顺之者利,逆之者凶。譬如隋侯之珠,和氏之璧,得之者富,失之者贫,得失之度,深微窈冥,难以知论,不可以辩说也。何以知其然?今夫地黄主属骨,而甘草主生肉之药也,以其属骨,责其生肉,以其生肉,论其属骨,是犹王孙绰之欲倍偏枯之药,而欲以生殊死之人,亦可谓失论矣!
若夫以火能焦木也,因使销金,则道行矣。若以慈石能运铁也,而求其引瓦,则难矣。物固不可以轻重论也。夫燧之取火于日,慈石之引铁,蟹之败漆,葵之向日,虽有明智,弗能然也。故耳目之察,不足以分物理;心意之论,不足以定是非。故以智为治者,难以持国,唯通于太和,而持自然之应者,为能有之。故峣山崩而薄落之水涸,区冶生而淳钩之剑成;纣为无道,左强在侧;太公并世,故武王之功立。由是观之,利害之路,祸福之门,不可求而得也。
夫道之与德,若韦之与革,远之则迩,近之则远。不得其道,若观鯈鱼。故圣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万化而无伤。其得之,乃失之;其失之,非乃得之也。今失调弦者,叩宫宫应,弹角角动,此同声相和者也。夫有改调一弦,其于五音无所比,鼓之而二十五弦皆应,此未始异于声,而音之君已形也。故通于太和者,昏若纯醉而甘卧以游其中,而不知其所由至也。
纯温以沦,钝闷以终,若未始出其宗,是谓大通。今夫赤螭、青虬之游冀州也,天清地定,毒兽不作,飞鸟不骇,入榛薄,食荐梅,噆味含甘,步不出顷亩之区,而蛇鳝轻之,以为不能与之争于江海之中。若乃至于玄云之素朝,阴阳交争,降扶风,杂冻雨,扶摇而登之,威动天地,声震海内,蛇鳝着泥百仞之中,熊罴匍匐丘山{斩石}岩,虎豹袭穴而不敢咆,猿狖颠蹶而失木枝,又况直蛇鳝之类乎!凤凰之翔至德也,雷霆不作,风雨不兴,川谷不澹,草木不摇,而燕雀佼之,以为不能与之争于宇宙之间。还至其曾逝万仞之上,翱翔四海之外,过昆仑之疏圃,饮砥柱之湍濑,邅回蒙汜之渚,尚佯冀州之际,径蹑都广,入日抑节,羽翼弱水,暮宿风穴,当此之时,鸿鹄鸧[▯霍]莫不惮惊伏窜,注喙江裔,又况直燕雀之类乎!此明于小动之迹,而不知大节之所由者也。
昔者王良、造父之御也,上车摄辔,马为整齐而敛谐,投足调均,劳逸若一,心怡气和,体便轻毕,安劳乐进,驰骛若灭,左右若鞭,周旋若环,世皆以为巧,然未见其贵者也。若夫钳且、大丙之御,除辔衔,去鞭弃策,车莫动而自举,马莫使而自走也,日行月动,星耀而玄运,电奔而鬼腾,进退屈伸,不见朕垠,故不招指,不咄叱,过归雁于碣石,轶鹍鸡于姑余,骋若飞,骛若绝,纵矢蹑风,追猋归忽,朝发榑桑,日入落棠,此假弗用而能以成其用也。非虑思之察,手爪之巧也,嗜欲形于胸中,而精神逾于六马,此以弗御御之者也。
昔者黄帝治天下,而力牧、太山稽辅之,以治日月之行律,治阴阳之气,节四时之度,正律历之数,别男女,异雌雄,明上下,等贵贱,使强不掩弱,众不暴寡,人民保命而不夭,岁时孰而不凶,百官正而无私,上下调而无尤,法令明而不暗,辅佐公而不阿,田者不侵畔,渔者不争隈。道不拾遗,市不豫贾,城郭不关,邑无盗贼,鄙旅之人相让以财,狗彘吐菽粟于路,而无仇争之心。于是日月精明,星辰不失其行,风雨时节,五谷登孰,虎狼不妄噬,鸷鸟不塾搏,凤皇翔于庭,麒麟游于郊,青龙进驾,飞黄伏皂,诸北、儋耳之国,莫不献其贡职,然犹未及虙戏氏之道也。
译阳燧从太阳取火,方诸从月亮取露,天地之间,即使精于计算的巧历也无法穷尽它的数目,手动捕捉恍惚之间,也无法看清它的光芒。然而凭借掌握之中的微小之物,在太极之上引类取象,而水火可以立刻得到,这是因为阴阳同气相互感应。这就是傅说之所以能骑乘辰尾星的原因。所以极阴之气飂飂作响,极阳之气赫赫发光,两者交接形成和谐,万物由此产生。如果只有雄性而没有雌性,又有什么变化能够造就呢?这就是所谓的不言之辩,不道之道。所以召唤远方的人,让他无为;亲近身边的人,让他无事,只有夜行的人才能拥有这种境界。所以退回战马用来施肥,车轨不延伸到远方之外,这就叫做坐驰陆沉,白天昏暗夜晚明亮,冬天熔化胶,夏天制造冰。道,没有私心去接近,也没有私心去远离。有能力的人有余,笨拙的人不足,顺应它的人吉利,违背它的人凶险。比如隋侯的珍珠,和氏的璧玉,得到它的人富有,失去它的人贫穷,得失的尺度,深奥微妙幽暗,难以知晓议论,不可以辩论说明。怎么知道它这样呢?现在地黄主要属于补骨的药,而甘草主要属于生肉的药,因为地黄补骨,就要求它生肉,因为甘草生肉,就议论它补骨,这就像王孙绰想要加倍治疗偏枯的药,而想要以此救活将死之人,也可以说是错误的议论了!
至于用火能烧焦木头,因此让它熔化金属,那么道就实行了。如果用慈石能吸引铁,而要求它吸引瓦片,那就难了。事物本来不可以用轻重来议论。阳燧从太阳取火,慈石吸引铁,蟹破坏漆,葵朝向太阳,即使有明智的人,也不能这样。所以耳目的观察,不足以分辨事物的道理;心意的议论,不足以确定是非。所以用智慧治理的人,难以持守国家,只有通晓太和,而持守自然应对的人,才能拥有这种境界。所以峣山崩塌而薄落的水干涸,区冶出生而淳钩的剑铸成;纣王无道,左强在侧;太公与世并存,所以武王的功业建立。由此看来,利害的道路,祸福的门径,不可以追求而得到。
道与德,就像皮与革,远离它就显得近,接近它就显得远。不得其道,就像观看鯈鱼。所以圣人像镜子,不送不迎,回应而不藏匿,所以万化而不受伤。得到它,反而失去它;失去它,反而得到它。现在失调的琴弦,敲击宫音宫音回应,弹奏角音角音震动,这是同声相和。如果有改调一根弦,它在五音中没有可比拟的,鼓动它而二十五根弦都回应,这开始不同于声音,而音的主宰已经显现。所以通晓太和的人,昏沉像纯醉而甘甜地卧在其中,而不知道所由到达的地方。
纯温而沦没,钝闷而终结,好像从未离开它的根本,这就叫做大通。现在赤螭、青虬在冀州游动,天清地定,毒兽不发作,飞鸟不惊恐,进入榛薄,吃荐梅,品尝味道含着甘甜,脚步不出顷亩的区域,而蛇鳝轻视它,认为不能与它争夺于江海之中。如果到了玄云的素朝,阴阳交争,降下扶风,夹杂冻雨,扶摇而上,威动天地,声震海内,蛇鳝附着在百仞深的泥中,熊罴匍匐在丘山斩石岩,虎豹袭击洞穴而不敢咆哮,猿狖颠蹶而失去树枝,又何况只是蛇鳝之类呢!凤凰飞翔于至德之时,雷霆不发作,风雨不兴起,川谷不动荡,草木不摇动,而燕雀嘲笑它,认为不能与它争夺于宇宙之间。回到它曾逝万仞之上,翱翔四海之外,经过昆仑的疏圃,饮用砥柱的湍濑,迂回蒙汜的渚,尚佯冀州之际,径直踏过都广,进入太阳抑制节奏,羽翼弱水,暮宿风穴,当此之时,鸿鹄鸧[▯霍]无不惊恐伏窜,注喙江裔,又何况只是燕雀之类呢!这明白于小动的痕迹,而不知道大节所由的地方。
从前王良、造父驾车,上车握住缰绳,马匹整齐而收敛和谐,投足调均,劳逸如一,心怡气和,身体轻便轻毕,安劳乐进,驰骛若灭,左右若鞭,周旋若环,世人都认为巧妙,然而未见其贵重。至于钳且、大丙驾车,除去缰绳衔铁,去掉鞭子丢弃马策,车不动而自举,马不使而自走,日行月动,星耀而玄运,电奔而鬼腾,进退屈伸,不见痕迹边界,所以不招指,不咄叱,超过归雁于碣石,超越鹍鸡于姑余,骋若飞,骛若绝,纵矢蹑风,追猋归忽,朝发榑桑,日入落棠,这是假借不用而能成其用。不是思虑的明察,手爪的巧妙,嗜欲形于胸中,而精神超越六马,这是以不驾驭来驾驭的。
从前黄帝治理天下,而力牧、太山稽辅佐他,以治理日月运行的规律,治理阴阳之气,节制四时的度数,端正律历的数目,区别男女,异化雌雄,明确上下,等级贵贱,使强者不掩盖弱者,众者不暴虐寡者,人民保命而不夭折,岁时成熟而不凶荒,百官端正而不私,上下调和而无过失,法令明而不暗,辅佐公而不阿,种田的人不侵犯田界,捕鱼的人不争夺水湾。道路不拾遗,市场不预先定价,城郭不关闭,邑无盗贼,鄙旅之人相让以财,狗彘吐菽粟于路,而无仇争之心。于是日月精明,星辰不失其行,风雨时节,五谷登熟,虎狼不妄噬,鸷鸟不塾搏,凤凰翔于庭,麒麟游于郊,青龙进驾,飞黄伏皂,诸北、儋耳之国,莫不献其贡职,然而还未达到虙戏氏的道。
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岛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炎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苍天补,四极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虫死,颛民生。背方州,抱圆天,和春阳夏,杀秋约冬,枕方寝绳,阴阳之所壅沈不通者,窍理之;逆气戾物,伤民厚积者,绝止之。当此之时,卧倨倨,兴眄眄,一自以为马,一自以为牛,其行蹎蹎,其视瞑瞑,侗然皆得其和,莫知所由生,浮游不知所求,魍魉不知所往。当此之时,禽兽蝮蛇,无不匿其爪牙,藏其螫毒,无有攫噬之心。考其功烈,上际九天,下契黄垆,名声被后世,光晖重万物。乘雷车,服驾应龙,骖青虬,援绝瑞,席萝图,黄云络,前白螭,后奔蛇,浮游消摇,道鬼神,登九天,朝帝于灵门,宓穆休于太宜之下。然而不彰其功,不扬其声,隐真人之道,以从天地之固然。何则?道德上通,而智故消灭也。逮至夏桀之时,主暗晦而不明,道澜漫而不修,弃捐五帝之恩刑,推蹶三王之法籍。是以至德灭而不扬,帝道掩而不兴,举事戾苍天,发号逆四时,春秋缩其和,天地除其德,仁君处位而不安,大夫隐道而不言,群臣准上意而怀当,疏骨肉而自容,邪人参耦比周而阴谋,居君臣父子之间,而竞载骄主而像其意,乱人以成其事。是故君臣乖而不亲,骨肉疏而不附,植社槁而[▯雩]裂,容台振而掩覆,犬群嗥而入渊,豕衔蓐而席澳,美人挐首墨面而不容,曼声吞炭内闭而不歌,丧不尽其哀,猎不听其乐,西老折胜,黄神啸吟,飞鸟铩翼,走兽废脚,山无峻干,泽无洼水,狐狸首穴,马牛放失,田无立禾,路无莎薠,金积折廉,璧袭无理,磬龟无腹,蓍策日施。
晚世之时,七国异族,诸侯制法,各殊习俗,纵横间之,举兵而相角,攻城滥杀,覆高危安,掘坟墓,扬人骸,大冲车,高重京,除战道,便死路,犯严敌,残不义,百往一反,名声苟盛也。是故质壮轻足者为甲卒,千里之外,家老羸弱,凄怆于内,厮徒马圉,軵车奉饷,道路辽远,霜雪亟集,短褐不完,人羸车弊,泥涂至膝,相携于道,奋首于路,身枕格而死,所谓兼国有地者,伏尸数十万,破车以千百数,伤弓弩矛戟矢石之创者,扶举于路,故世至于枕人头,食人肉,菹人肝,饮人血,甘之于刍豢故。故自三代以后者,天下未尝得安其情性,而乐其习俗,保其修命,而不夭于人虐也。所以然者何也?诸侯力征,天下不合而为一家。
逮至当今之时,天子在上位,持以道德,辅以仁义,近者献其智,远者怀其德,拱揖指麾而四海宾服,春秋冬夏皆献其贡职,天下混而为一,子孙相代,此五帝之所以迎天德也。夫圣人者,不能生时,时至而弗失也。辅佐有能,黜谗佞之端,息巧辩之说,除刻削之法,去烦苛之事,屏流言之迹,塞朋党之门,消知能,修太常,隳肢体,绌聪明,大通混冥,解意释神,漠然若无魂魄,使万物各复归其根,则是所修伏牺氏之迹,而反五帝之道也。
夫钳且、大丙不施辔衔,而以善御闻于天下。伏戏、女娲不设法度,而以至德遗于后世。何则?至虚无纯一,而不喋苛事也。《周书》曰:“掩雉不得,更顺其风。”今若夫申、韩、商鞅之为治也,挬拔其根,芜弃其本,而不穷究其所由生,何以至此也:凿五刑,为刻削,乃背道德之本,而争于锥刀之末,斩艾百姓,殚尽太半,而忻忻然常自以为治,是犹抱薪而救火,凿窦而出水。夫井植生梓而不容瓮,沟植生条而不容舟,不过三月必死。所以然者何也?皆狂生而无其本者也。河九折注于海,而不绝者,昆仑之输也,潦水不泄,瀇漾极望,旬月不雨则涸而枯泽,受瀷而无源者。譬若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怅然有丧,无以续之。何则?不知不死之药所由生也。是故乞火不若取燧,寄汲不若凿井。
卷七精神训
古未有天地之时,惟像无形,窈窈冥冥,芒芠漠闵,澒蒙鸿洞,莫知其门。有二神混生,经天营地,孔乎莫知其所终极,滔乎莫知其所止息,于是乃别为阴阳,离为八极,刚柔相成,万物乃形,烦气为虫,精气为人。是故精神,天之有也;而骨骸者,地之有也。精神入其门,而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是故圣人法天顺情,不拘于俗,不诱于人,以天为父,以地为母,阴阳为纲,四时为纪。天静以清,地定以宁,万物失之者死,法之者生。夫静漠者,神明之宅也;虚无者,道之所居也。是故或求之于外者,失之于内;有守之于内者,失之于外。譬犹本与末也,从本引之,千枝万叶,莫不随也。
译远古的时候,四方的天柱崩塌,九州大地裂开,天不能全面覆盖,地不能周全承载,烈火燃烧而不熄灭,洪水浩荡而不停息,猛兽吞食善良的人民,猛禽攫取老人和弱者。于是女娲冶炼五色石来修补苍天,斩断巨鳌的脚来支撑四极。杀死黑龙来拯救冀州,堆积芦苇灰来止住泛滥的洪水。苍天修补好了,四极端正了,洪水干涸了,冀州平定了,狡诈的虫兽死去了,善良的人民得以生存。背靠方形的大地,怀抱圆形的天空,调和春季的阳气与夏季的暑热,肃杀秋季的萧瑟与冬季的严寒,枕着方形的床席,依循绳墨的规矩,阴阳之气壅塞沉滞不通的地方,就疏通治理它;违背常理、戾乱万物,严重伤害人民并积聚祸患的,就断绝制止它。在这个时候,人们躺着时安适自在,起身时目光温和,有的自认为是马,有的自认为是牛,他们行走时步履稳健,他们视物时目光深邃,浑朴天真地都获得了和谐,不知道生命从何而来,自由自在地不知道追求什么,鬼魅也不知道前往何处。在这个时候,禽兽和毒蛇,无不隐藏它们的爪牙,藏起它们的毒刺,没有攫取吞噬的念头。考察她的功业,向上直达九天,向下契合黄土,名声流传于后世,光辉照耀万物。她乘坐雷车,驾驭应龙,以青虬为骖马,手持绝瑞之玉,铺着萝图之席,黄云交织,前面有白螭开道,后面有奔蛇跟随,自由自在地游荡,引导鬼神,登上九天,在灵门朝见天帝,在太宜之下宁静地休息。然而她不显扬自己的功劳,不宣扬自己的名声,隐藏真人的大道,以顺应天地自然的本来状态。为什么呢?因为道德向上通达,而智巧机心就消亡了。到了夏桀的时候,君主昏暗不明,大道散漫而不修治,抛弃了五帝的恩德与刑罚,推翻了三王的法度典籍。因此至德灭绝而不发扬,帝道掩盖而不兴起,行事违背苍天,发号施令逆反四时,春秋缩减其和谐,天地除去其恩德,仁爱的君主在位而不安,大夫隐退大道而不说话,群臣揣测上意而迎合得当,疏远骨肉亲人以自保,奸邪之人结党营私而阴谋算计,处在君臣父子之间,却竞相骄纵君主并揣摩其心意,扰乱人心以成就其事。因此君臣乖离而不亲近,骨肉疏远而不依附,社稷枯槁而龟裂,宗庙震动而倾覆,犬群嗥叫而跳入深渊,猪叼着草垫而睡在沟渠,美人抓破头发、涂黑面容而不得容身,美好的歌声因吞炭闭喉而不再歌唱,丧礼不尽其哀,狩猎不听其乐,西老折断发饰,黄神啸叫呻吟,飞鸟折断翅膀,走兽废掉脚力,山上没有高大的树木,沼泽没有低洼的水,狐狸在洞穴中露出头部,马牛放养而丢失,田里没有直立的禾苗,路上没有莎草和薠草,金属堆积而折断棱角,玉璧重叠而没有纹理,磬和龟甲没有腹部,蓍草和策杖日益散失。
晚近的时代,七个国家种族不同,诸侯各自制定法度,风俗习惯各不相同,纵横家从中挑拨,举兵互相角斗,攻城滥杀,颠覆高危而安定者,挖掘坟墓,扬起人的骸骨,制造巨大的冲车,堆筑高大的京观,清除作战的道路,便利死人的路途,侵犯严阵以待的敌人,残害不义之人,百次出征只有一次返回,名声苟且盛大。因此体质强壮、脚步轻快的人成为甲兵,千里之外,家中老人羸弱,在内心凄怆悲伤,仆役和马夫,驾车运送粮饷,道路遥远,霜雪频繁降临,短衣不完整,人羸弱车破败,泥泞涂到膝盖,在道路上互相搀扶,在路上奋力抬头,身体枕着刑具而死,所谓兼并国家、占有土地的人,伏尸数十万,破车以千百计数,受弓弩矛戟矢石创伤的人,在路上被扶起,所以世道到了枕着人头、吃人肉、腌人肝、饮人血,并像对待猪狗一样甘之如饴的地步。因此自从三代以后,天下未曾得以安顿其性情,而乐于其习俗,保全其寿命,而不夭折于人间的暴虐。为什么会这样呢?诸侯武力征伐,天下不合一为一家。
到了当今的时代,天子在高位,持守道德,辅以仁义,近处的人贡献其智慧,远处的人感怀其恩德,拱手作揖、指挥调度而四海宾服,春秋冬夏都进贡其职事,天下混一,子孙相继,这是五帝之所以迎接天德的原因。圣人不能创造时势,时势到来而不失掉它。辅佐有才能的人,罢黜谗言佞幸的开端,平息巧辩的学说,废除苛刻的法律,去掉烦琐苛刻的事务,屏除流言的痕迹,堵塞朋党的门户,消解智巧,修治常道,毁坏肢体(指摒弃私欲),贬抑聪明,大通混冥之境,解放心意,释放精神,漠然好像没有魂魄,使万物各自回归其根本,这就是修习伏羲氏的足迹,而返回五帝的大道。
钳且、大丙不施加缰绳和马嚼子,却以善于驾驭闻名于天下。伏羲、女娲不设立法度,却以至德遗留给后世。为什么呢?因为至虚而纯一,而不喋喋不休于苛刻的事务。《周书》说:“捕捉野鸡不得,就顺应它的风向。”现在像申不害、韩非、商鞅那样治理国家,拔除根本,荒芜抛弃本源,而不穷究事物产生的缘由,为什么会这样呢:开凿五刑,实行苛刻,于是背离道德的根本,而争夺于锥刀之末,砍伐百姓,耗尽大半,却常常自认为治理得好,这就像抱着柴草去救火,凿洞来排水。井里种植梓树而不能容纳瓮,沟里种植枝条而不能容纳船,不过三个月必死。为什么会这样呢?都是因为狂妄生长而没有根本的缘故。黄河九折注入大海,而不断绝,是因为昆仑山的输送;潦水不排泄,汪洋极目,十天半月不下雨就干涸成为枯泽,接受雨水而没有源头。譬如后羿向西王母请求不死之药,嫦娥偷来奔月,怅然有失,无法接续。为什么呢?因为不知道不死之药是从哪里产生的。因此乞求火不如取火石,寄居打水不如凿井。
卷七 精神训
远古没有天地的时候,只有形象而没有形体,深远幽暗,苍茫漠然,混沌蒙昧,不知道它的门径。有两个神混同而生,经营天地,广阔得不知道它的终极,浩荡得不知道它的止息,于是才分别成为阴阳,分离成为八极,刚柔相互成就,万物才形成,烦浊之气成为虫,精纯之气成为人。因此精神,是上天所有的;而骨骸,是大地所有的。精神进入它的门径,而骨骸返回它的根本,我还存在什么呢?因此圣人效法上天,顺应情理,不拘泥于世俗,不被他人诱惑,以天为父,以地为母,以阴阳为纲领,以四时为纪纲。天静止而清明,地安定而宁静,万物失去它就死,效法它就生。那静漠,是神明居住的地方;虚无,是道所居住的地方。因此有的人向外寻求,就在内部失去;有的人坚守内部,就在外部失去。这就像根本与末梢的关系,从根本引导它,千枝万叶,没有不跟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