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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淮南子十四

卷十三泛论训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65–71 段

故圣人所由曰道,所为曰事。道犹金石,一调不更;事犹琴瑟,每弦改调。故法制礼义者,治人之具也,而非所以为治也。故仁以为经,义以为纪,此万世不更者也。若乃人考其才,而时省其用,虽日变可也。天下岂有常法哉!当于世事,行于人理,顺于天地,祥于鬼神,则可以正治矣。古者人醇工庞,商朴女重,是以政教易化,风俗易移也。今世德益衰,民俗益薄,欲以朴重之法,治既弊之民,是犹无镝衔策錣而御馯马也。昔者,神农无制令而民从,唐、虞有制令而无刑罚,夏后氏不负言,殷人誓,周人盟。逮至当今之世,忍訽而轻辱,贪得而寡羞,欲以神农之道治之,则其乱必矣。伯成子高辞为诸侯而耕,天下高之。今之时人,辞官而隐处,为乡邑之下,岂可同哉!古之兵,弓剑而已矣,槽矛无击,修戟无刺;晚世之兵,隆冲以攻,渠▯詹以守,连弩以射,销车以斗。古之伐国,不杀黄口,不获二毛。于古为义,于今为笑。古之所以为荣者,今之所以为辱也;古之所以为治者,今之所以为乱也。夫神农、伏羲不施赏罚而民不为非,然而立政者不能废法而治民;舜执干戚而服有苗,然而征伐者不能释甲兵而制强暴。由此观之,法度者,所以论民俗而节缓急也;器械者,因时变而制宜适也。

  夫圣人作法,而万物制焉;贤者立礼,而不肖者拘焉。制法之民,不可与远举;拘礼之人,不可使应变。耳不知清浊之分者,不可令调音;心不知治乱之源者,不可令制法。必有独闻之耳,独见之明,然后能擅道而行矣。夫殷变夏,周变殷,春秋变周,三代之礼不同,何古之从!大人作而弟子循。知法治所由生,则应时而变;不知法治之源,虽循古,终乱。今世之法籍与时变,礼义与俗易,为学者循先袭业,据籍守旧教,以为非此不治,是犹持方枘而周员凿也。欲得宜适致固焉,则难矣!

  今儒、墨者称三代、文武而弗行,是言其所不行也;非今时之世而弗改,是行其所非也。称其所是,行其所非,是以尽日极虑而无益于治,劳形竭智而无补于主也。今夫图工而好画鬼魅,而憎图狗马者,何也?鬼魅不世出,而狗马可日见也。夫存危治乱,非智不能;道而先称古,虽愚有余。故不用之法,圣王弗行;不验之言,圣王弗听。天地之气莫大于和,和者,阴阳调,日夜分,而生物。春分而生,秋分而成,生之与成,必得和之精。故圣人之道,宽而栗,严而温,柔而直,猛而仁。太刚则折,太柔则卷,圣人正在刚柔之间,乃得道之本。积阴则沉,积阳则飞,阴阳相接,乃能成和。夫绳之为度也,可卷而伸也,引而伸之,可直而睎,故圣人以身体之。

译所以圣人遵循的叫做“道”,所做的叫做“事”。“道”就像金石乐器,一旦调好就不再更改;“事”就像琴瑟,每根弦都要调整音调。所以法制礼义,是治理人民的工具,而不是治理的根本。因此,以仁为经线,以义为纬线,这是万世不变的准则。至于考察人的才能,随时审视其效用,即使每天变化也是可以的。天下哪有固定不变的法度呢!只要符合世事,合乎人情,顺应天地,吉祥鬼神,就可以实现良好的治理了。古代民风淳朴,工匠厚重,商人质朴,女子庄重,因此政教容易教化,风俗容易改变。如今道德日益衰败,民俗日益淡薄,想要用质朴厚重的法度,去治理已经败坏的人民,这就好比没有箭镞、马衔、马鞭和马刺去驾驭烈马一样。从前,神农氏没有法令而百姓顺从,唐尧、虞舜有法令而没有刑罚,夏后氏不违背诺言,殷人发誓,周人结盟。等到当今之世,人们忍心受辱而轻视羞辱,贪婪获取而少有羞耻,想要用神农氏的道来治理他们,那么混乱是必然的。伯成子高辞谢诸侯之位而去耕作,天下人推崇他。如今的人,辞官隐居,被乡邑视为下等人,难道可以相提并论吗!古代的兵器,只有弓箭和剑罢了,长矛没有冲击力,长戟没有杀伤力;晚近的兵器,用云梯攻城,用女墙防守,用连弩射击,用战车搏斗。古代攻打别国,不杀儿童,不俘虏老人。这在古代是义举,在如今却是笑柄。古代所认为荣耀的,如今所认为耻辱的;古代所认为治理好的,如今所认为混乱的。神农、伏羲不施行赏罚而百姓不做坏事,然而建立政事的人不能废除法度来治理百姓;舜拿着盾牌和斧头使有苗氏臣服,然而征伐的人不能放下武器来制服强暴。由此看来,法度,是用来衡量民俗并调节宽严缓急的;器械,是随着时势变化而制定适宜措施的。

圣人制定法度,万物就受到制约;贤人确立礼制,不贤的人就受到拘束。受法度制约的人,不可以和他一起从事远大的事业;受礼制拘束的人,不可以让他应对变化。耳朵不知道清浊区别的人,不可以让他调音;心里不知道治乱根源的人,不可以让他制定法度。必须有独特的听觉,独特的明察,然后才能独揽大道而行动。殷朝变革夏朝,周朝变革殷朝,春秋变革周朝,三个朝代的礼制不同,要遵循哪个古代呢!大人创制而弟子遵循。知道法治产生的原因,就能顺应时势而变化;不知道法治的根源,即使遵循古法,最终也会混乱。如今的法籍随着时势变化,礼义随着习俗改变,做学问的人遵循先例继承旧业,依据典籍固守旧教,认为不这样就不能治理,这就好比拿着方形的榫头去凑圆形的卯眼。想要得到适宜稳固的效果,就难了!

如今儒、墨两家称颂三代、文武之道却不实行,这是说他们不做的;非难当今之世却不改变,这是做他们非难的事。称颂他们认为是正确的,实行他们认为是错误的,因此整天竭尽思虑却对治理没有益处,劳损形体耗尽智慧却对君主没有补益。如今画工喜欢画鬼魅,却讨厌画狗马,为什么呢?因为鬼魅不出现在世间,而狗马每天都能看到。保存危亡治理混乱,没有智慧是不能做到的;如果事先称颂古代,即使愚蠢也足够了。所以不实用的法度,圣王不实行;不验证的言论,圣王不听。天地之气没有比和谐更大的了,和谐,就是阴阳调和,日夜平分,从而化生万物。春分而生,秋分而成,生与成,必须得到和谐的精华。所以圣人的道,宽厚而严肃,严厉而温和,柔顺而正直,猛烈而仁爱。太刚硬就会折断,太柔顺就会卷曲,圣人处于刚柔之间,才得到道的

夫修而不横,短而不穷,直而不刚,久而不忘者,其唯绳乎?故恩推则懦,懦则不威;严推则猛,猛则不和;爱推则纵,纵则不令;刑推则虐,虐则无亲。昔者,齐简公释其国家之柄,而专任其大臣,将相摄威擅势,私门成党,而公道不行,故使陈成田常、鸱夷子皮得成其难。使吕氏绝祀而陈氏有国者,此柔懦所生也。郑子阳刚毅而好罚,其于罚也,执而无赦。舍人有折弓者,畏罪而恐诛,则因猘狗之惊,以杀子阳,此刚猛之所致也。

  今不知道者,见柔懦者侵,则矜为刚毅;见刚毅者亡,则矜为柔懦。此本无主于中,而见闻舛驰于外者也,故终身而无所定趋。譬犹不知音者之歌也,浊之则郁而无转,清之则燋而不讴,及至韩娥、秦青、薛谈之讴,侯同、曼声之歌,愤于志,积于内,盈而发音,则莫不比于律而和于人心。何则?中有所本主,以定清浊,不受于外,而自为仪表也。今夫盲者行于道,人谓之左则左,谓之右则右,遇君子则易道,遇小人则陷沟壑。何则?目无以接物也。故魏两用楼翟、吴起,而亡西河,愍王专用淖齿,而死于东庙,无术以御之也;文王两用吕望、召公奭而王,楚庄王专任孙叔敖而霸,有术以御之也。

  夫弦歌鼓舞以为乐,盘旋揖让以修礼,厚葬久丧以送死,孔子之所立也,而墨子非之。兼爱尚贤,右鬼非命,墨子之所立也,而杨子非之。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杨子之所立也,而孟子非之。趋舍人异,各有晓心。故是非有处,得其处则无非;失其处则无是。丹穴、太蒙、反踵、空同、大夏、北户、奇肱、修股之民,是非各异,习俗相反,君臣上下,夫妇父子,有以相使也。此之是,非彼之是也;此之非,非彼之非也。譬若斤斧椎凿之各有所施也。禹之时,以五音听治,悬钟鼓磬铎,置鼗,以待四方之士,为号曰:“教寡人以道者击鼓,谕寡人以义者击锺,告寡人以事者振铎,语寡人以忧者击磬,有狱讼者摇鼗。”当此之时,一馈而十起,一沐而三捉发,以劳天下之民。此而不能达善效忠者,则才不足也。秦之时,高为台榭,大为苑囿,远为驰道,铸金人,发适戍,入刍稿,头会箕赋,输于少府。丁壮丈夫,西至临洮、狄道,东至会稽、浮石;南至豫章、桂林,北至飞狐、阳原,道路死人以沟量。当此之时,忠谏者谓之不祥,而道仁义者谓之狂。逮至高皇帝存亡继绝,举天下之大义,身自奋袂执锐,以为百姓请命于皇天。当此之时,天下雄俊豪英,暴露于野泽,前蒙矢石,而后堕溪壑,出百死而绐一生,以争天下之权,奋武厉诚,以决一旦之命。当此之时,丰衣博带而道儒、墨者,以为不肖。

译根本。积聚阴气就会下沉,积聚阳气就会飞扬,阴阳相接,才能成就和谐。绳子作为度量标准,可以卷曲也可以伸展,拉直它可以笔直地瞄准,所以圣人用身体来体现它。长而不横斜,短而不穷尽,直而不刚硬,久而不忘的,大概只有绳子吧?所以恩惠推演就会懦弱,懦弱就没有威严;严厉推演就会猛烈,猛烈就不和谐;爱护推演就会放纵,放纵就不听命令;刑罚推演就会暴虐,暴虐就没有亲情。从前,齐简公放弃国家的权柄,专门委任大臣,将相挟持威势,私家形成党派,而公道不能施行,所以让陈成田常、鸱夷子皮得以完成他们的祸难。使得吕氏断绝祭祀而陈氏拥有国家,这就是柔懦产生的结果。郑子阳刚毅而喜欢惩罚,他在惩罚方面,执着而不赦免。舍人中有折断弓的,害怕犯罪而被诛杀,就趁着疯狗惊扰的机会,杀死了子阳,这就是刚猛导致的结果。

如今不懂道的人,看见柔懦的人被侵凌,就自夸为刚毅;看见刚毅的人灭亡,就自夸为柔懦。这本来内心没有主见,而见闻在外面上杂乱奔驰,所以终身没有确定的趋向。这就好比不懂音乐的人唱歌,声音浊就郁结而没有转折,声音清就焦躁而不歌唱,等到韩娥、秦青、薛谈的歌唱,侯同、曼声的吟咏,愤懑于志向,积聚在内心,充盈而发出声音,就没有不合乎音律而和谐人心的。为什么呢?内心有根本的主宰,用来确定清浊,不受外界影响,而自己作为仪表。如今盲人走在路上,别人说向左就向左,说向右就向右,遇到君子就改变道路,遇到小人就陷入沟壑。为什么呢?眼睛没有用来接触事物的能力。所以魏国同时任用楼翟、吴起,而失掉西河,愍王专门任用淖齿,而死于东庙,是没有方法来驾驭他们;文王同时任用吕望、召公奭而称王,楚庄王专门任用孙叔敖而称霸,是有方法来驾驭他们。

弹琴唱歌跳舞来作为音乐,盘旋揖让来修习礼仪,厚葬久丧来送死,这是孔子所确立的,而墨子非难它。兼爱尚贤,尊鬼非命,这是墨子所确立的,而杨子非难它。保全本性保持纯真,不让外物拖累形体,这是杨子所确立的,而孟子非难它。取舍不同,各有明白的心。所以是非有处所,得到处所就没有错误;失去处所就没有正确。丹穴、太蒙、反踵、空同、大夏、北户、奇肱、修股的百姓,是非各异,习俗相反,君臣上下,夫妇父子,有用来相互驱使的方法。这里的正确,不是那里的正确;这里的错误,不是那里的错误。这就好比斧头、锤子、凿子各有其用途一样。禹的时候,用五音听政,悬挂钟、鼓、磬、铎,放置鼗,等待四方之士,发出号令说:“教导我道的人击鼓,晓谕我义的人击钟,告诉我事的人振铎,向我诉说忧患的人击磬,有诉讼的人摇鼗。”在这个时候,吃一顿饭要起身十次,洗一次头要三次抓头发,以劳苦天下的百姓。这时候还不能传达善行效忠的,就是才能不足了。秦朝的时候,高筑台榭,大修苑囿,远修驰道,铸造金人,征发适戍,征收刍稿,按人头用箕收税,输送到少府。壮年男子,西到临洮、狄道,东到会稽、浮石;南到豫章、桂林,北到飞狐、阳原,道路上死的人用沟来量。在这个时候,忠谏的人被认为不祥,而谈论仁义的人被认为疯狂。等到高皇帝存亡继绝,举天下的大义,亲自奋起拿着锐利武器,为百姓向皇天请命。在这个时候,天下的雄俊豪英,暴露在野外沼泽,前面冒着矢石,后面掉进溪壑,经历百死而侥幸一生,来争夺天下的权力,振奋武勇厉行诚信,以决断一旦的命运。在这个时候,穿着宽衣博带而谈论

逮至暴乱已胜,海内大定,继文之业,立武之功,履天子之图籍,造刘氏之貌冠,总邹、鲁之儒、墨,通先圣之遗教,戴天子之旗,乘大路,建九斿,撞大锺,击鸣鼓,奏《咸池》,扬干戚。当此之时,有立武者见疑,一世之间,而文武代为雌雄,有时而用也。

译儒、墨的人,被认为是不肖。等到暴乱已经战胜,海内大定,继承文王的事业,建立武王的功绩,踏上天子的图籍,制作刘氏的冠冕,总括邹、鲁的儒、墨,通达先圣的遗教,戴着天子的旗帜,乘坐大路,建立九斿,撞击大钟,敲击鸣鼓,演奏《咸池》,扬起干戚。在这个时候,有树立武功的人被怀疑,一世之间,而文武交替为雌雄,有时而被任用。

今世之为武者,则非文也;为文者,则非武也。文武更相非,而不知时世之用也。此见隅曲之一指,而不知八极之广大也。故东面而望,不见西墙;南面而视,不睹北方;唯无所向者,则无所不通。国之所以存者,道德也;家之所以亡者,理塞也。尧无百户之郭,舜无置锥之地,以有天下;禹无十人之众,汤无七里之分,以王诸侯。文王处岐周之间也,地方不过百里,而立为天子者,有王道也。夏桀、殷纣之盛也,人迹所至,舟车所通,莫不为郡县,然而身死人手,而为天下笑者,有亡形也。故圣人见化以观其征,德有盛衰,风先萌焉。故得王道者,虽小必大;有亡形者,虽成必败。夫夏之将亡,太史令终古先奔于商,三年而桀乃亡。殷之将败也,太史令向艺先归文王,期年而纣乃亡。故圣人见存亡之迹,成败之际也,非待鸣条之野,甲子之日也。

  今谓强者胜,则度地计众;富者利,则量粟称金。若此,则千乘之君无不霸王者,而万乘之国无不破亡者矣。存亡之迹,若此其易知也,愚夫蠢妇,皆能论之。赵襄子以晋阳之城霸,智伯以三晋之地擒,氵昬王以大齐亡,田单以即墨有功。故国之亡也,虽大不足恃;道之行也,虽小不可轻。由此观之,存在得道,而不在于大也;亡在失道,而不在于小也。《诗》云:“乃眷西顾,此惟与宅。”言去殷而迁于周也。故乱国之君,务广其地而不务仁义,务高其位而不务道德。是释其所以存,而造其所以亡也。故桀囚于焦门,而不能自非其所行,而悔不杀汤于夏台;纣居于宣室,而不反其过,而悔不诛文王于羑里。二君处强大势位,修仁义之道,汤、武救罪之不给,何谋之敢当!若上乱三光之明,下失万民之心,虽微汤、武,孰弗能夺也!今不审其在己者,而反备之于人,天下非一汤、武也,杀一人,则必有继之者也。且汤、武之所以处小弱而能以王者,以其有道也;桀、纣之所以处强大而见夺者,以其无道也。今不行人之所以王者,而反益己之所以夺,是趋亡之道也。

  武王克殷,欲筑宫于五行之山,周公曰:“不可。夫五行之山,固塞险阻之地也。使我德能覆之,则天下纳其贡职者回也;使我有暴乱之行,则天下之伐我难矣。”此所以三十六世而不夺也。周公可谓能持满矣。昔者,《周书》有言曰:“上言者,下用也;下言者,上用也。上言者,常也;下言者,权也。”此存亡之术也,唯圣人为能知权。言而必信,期而必当,天下之高行也。直躬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尾生与妇人期而死之。直而证父,信而溺死,虽有直信,孰能贵之?夫三军矫命,过之大者也。秦穆公兴兵袭郑,过周而东,郑贾人弦高将西贩牛,道遇秦师于周、郑之间,乃矫郑伯之命,犒以十二牛,宾秦师而却之,以存郑国。故事有所至,信反为过,诞反为功。何谓失礼而有大功?昔楚恭王战于阴陵,潘尪、养由基、黄衰微、公孙丙相与篡之。恭王惧而失礼,黄衰微举足蹴其体,恭王乃觉。怒其失礼,奋体而起,四大夫载而行。昔苍吾绕娶妻而美,以让兄,此所谓忠爱而不可行者也。是故圣人论事之局曲直,与之屈伸偃仰,无常仪表,时屈时伸。卑弱柔如蒲苇,非摄夺也;刚强猛毅,志厉青云,非本矜也,以乘时应变也。夫君臣之接,屈膝卑拜,以相尊礼也;至其迫于患也,则举足蹴其体,天下莫能非也。是故忠之所在,礼不足以难之也。孝子之事亲,和颜卑体,奉带运履,至其溺也,则捽其发而拯;非敢骄侮,以救其死也。故溺则捽父,祝则名君,势不得不然也。此权之所设也。故孔子曰:“可以共学矣,而未可以适道也;可与适道,未可以立也;可以立,未可与权。”权者,圣人之所独见也。故忤而后合者,谓之知权;合而后舛者,谓之不知权;不知权者,善反丑矣。故礼者,实之华而伪之文也,方于卒迫穷遽之中也,则无所用矣。是故圣人以文交于世,而以实从事于宜,不结于一迹之途,凝滞而不化。是故败事少而成事多,号令行于天下,而莫之能非矣。

译当今从事武事的人,就不从事文事;从事文事的人,就不从事武事。文武互相非议,却不懂得时世的需要。这就像只看到角落的一指之地,而不知道八极的广大。所以向东面望,就看不见西墙;向南面看,就看不见北方;只有没有固定朝向的人,才能无所不通。国家之所以能生存,是因为有道德;家庭之所以会灭亡,是因为道理阻塞。尧没有百户人家的城郭,舜没有插锥子的土地,却拥有了天下;禹没有十人的部众,汤没有七里的封地,却称王于诸侯。周文王处在岐山和周原之间,地方不过百里,却能立为天子,是因为有王道。夏桀、殷纣兴盛时,人迹所到之处,舟车所通之地,没有不成为郡县的,然而他们却死在别人手里,被天下人嘲笑,是因为有灭亡的征兆。所以圣人观察变化来查看征兆,道德有盛有衰,风气先就萌发了。所以得到王道的,虽然弱小必定强大;有灭亡征兆的,虽然成功必定失败。夏朝将要灭亡时,太史令终古先逃往商朝,三年后桀就灭亡了。殷朝将要败亡时,太史令向艺先归附文王,一年后纣就灭亡了。所以圣人看到存亡的迹象,成败的关头,并不是等到鸣条之战、甲子之日才知晓。

现在认为强者就能胜利,就衡量土地计算人口;认为富者就有利,就计量粮食称量黄金。如果这样,那么千乘之国的君主没有不称霸称王的,而万乘之国没有不破亡的了。存亡的迹象,像这样容易知道,愚笨的男人和蠢笨的女人,都能议论它。赵襄子凭借晋阳城称霸,智伯凭借三晋的土地被擒,湣王凭借大齐灭亡,田单凭借即墨立功。所以国家的灭亡,虽然强大也不值得依赖;大道的施行,虽然弱小也不可轻视。由此看来,生存在于得道,而不在于强大;灭亡在于失道,而不在于弱小。《诗经》说:“乃眷西顾,此惟与宅。”说的是离开殷朝而迁都到周朝。所以乱国之君,致力于扩大土地而不致力于仁义,致力于提高地位而不致力于道德。这是放弃了自己生存的原因,而制造了自己灭亡的原因。所以桀被囚禁在焦门,却不能自我非议自己的行为,反而后悔没有在夏台杀掉汤;纣居住在宣室,却不反省自己的过错,反而后悔没有在羑里诛杀文王。这两位君主处在强大的权势地位,如果修习仁义之道,汤、武连解救罪责都来不及,还敢有什么谋略!如果上扰乱三光的明耀,下失去万民的心,即使没有汤、武,谁不能夺取政权呢!现在不审察自身的问题,反而防备别人,天下不只有一个汤、武,杀了一个人,就一定有继承他的人。况且汤、武之所以处在弱小却能称王,是因为他们有大道;桀、纣之所以处在强大却被夺取政权,是因为他们无道。现在不施行别人称王的原因,反而增加自己被人夺取的原因,这是走向灭亡的道路。

武王攻克殷朝,想在五行山建造宫殿,周公说:“不行。五行山,本来就是险阻闭塞的地方。如果我的德行能覆盖它,那么天下纳贡任职的人就会迂回曲折;如果我有暴乱的行为,那么天下讨伐我就困难了。”这就是三十六代而不被夺取政权的原因。周公可以说能持守满盈了。从前,《周书》有话说:“上级的言论,下级使用;下级的言论,上级使用。上级的言论,是常规;下级的言论,是权变。”这是存亡的术数,只有圣人能懂得权变。说话一定守信,约定一定恰当,这是天下的高尚品行。直躬的父亲偷羊,儿子告发他;尾生和妇人约定,宁可淹死也不失约。正直而告发父亲,守信而淹死,虽然有正直守信,谁能看重他们呢?三军假托命令,是最大的过错。秦穆公兴兵偷袭郑国,经过周朝向东,郑国商人弦高将要向西贩牛,在周、郑之间路上遇到秦军,于是假托郑伯的命令,用十二头牛慰劳秦军,款待秦军而击退他们,从而保存了郑国。所以事情有达到的地步,守信反而成为过错,欺诈反而成为功劳。什么叫失礼而有重大功劳?从前楚恭王在阴陵作战,潘尪、养由基、黄衰微、公孙丙一起搀扶他。恭王害怕而失礼,黄衰微抬脚踢他的身体,恭王才醒来。愤怒他失礼,奋身而起,四位大夫抬着走。从前苍吾绕娶妻而美丽,让给哥哥,这就是所谓忠爱而不可行的。所以圣人论断事情的局促、弯曲、正直,与之屈伸俯仰,没有固定的仪表,有时屈有时伸。卑弱柔顺像蒲苇,不是被胁迫夺取;刚强猛毅,志向凌驾青云,不是本来矜持,是为了顺应时势应对变化。君臣的交往,屈膝卑拜,用来互相尊重礼仪;到了被祸患逼迫时,就抬脚踢他的身体,天下没有人能非议。所以忠所在的地方,礼仪不足以为难他。孝子侍奉父母,和颜悦色,身体卑下,捧着衣带拿着鞋子,到了父母溺水时,就揪住头发而拯救;不是敢骄傲侮辱,是为了救死。所以溺水就揪父亲,祭祀就直呼君主名,形势不得不这样。这是权变所设立的。所以孔子说:“可以共同学习,还不能共同行道;可以共同行道,还不能共同立身;可以共同立身,还不能共同权变。”权变,是圣人所独自见到的。所以违背而后符合的,叫做懂得权变;符合而后违背的,叫做不懂权变;不懂权变的,善反而变成丑了。所以礼,是实质的华饰和虚伪的文采,在最终紧迫穷困急迫之中,就没有用处了。所以圣人用文采交往于世,而用实质从事于适宜,不局限于一条道路,凝滞而不变化。所以败事少而成事多,号令行于天下,而没有谁能非议了。

猩猩知往而不知来,干鹄知来而不知往,此修短之分也。昔者苌弘,周室之执数者也。天地之气,日月之行,风雨之变,律历之数,无所不通。然而不能自知,车裂而死。苏秦,匹夫徒步之人也,靻蹻嬴盖,经营万乘之主,服诺诸侯,然不自免于车裂之患。徐偃王被服慈惠,身行仁义,陆地之朝者三十二国,然而身死国亡,子孙无类。大夫种辅翼越王勾践,而为之报怨雪耻,擒夫差之身,开地数千里,然而身伏属镂而死。此皆达治乱之机,而未知全性之具者。故苌宏知天道而不知人事,苏秦知权谋而不知祸福,徐偃王知仁义而不知时,大夫种知忠而不知谋。圣人则不然,论世而为之事,权事而为之谋,是以舒之天下而不窕,内之寻常而不塞。使天下荒乱,礼义绝,纲纪废,强弱相乘,力征相攘,臣主无差,贵贱无序,甲胄生虮虱,燕雀处帷幄,而兵不休息,而乃始服属臾之貌,恭俭之礼,则必灭抑而不能兴矣。天下安宁,政教和平,百姓肃睦,上下相亲,而乃始立气矜,奋勇力,则必不免于有司之法矣。是故圣人者,能阴能阳,能弱能强,随时而动静,因资而立功,物动而知其反,事萌而察其变,化则为之象,运则为之应,是以终身而无所困。

  故事有可行而不可言者,有可言而不可行者,有易为而难成者,以难成而易败者。所谓可行而不可言者,趋舍也;可言而不可行者,伪诈也;易为而难成者,事也;难成而易败者,名也。此四策者,圣人之所独见而留意也。誳寸而伸尺,圣人为之;小枉而大直,君子行之。周公有杀弟之累,齐桓有争国之名;然而周公以义补缺,桓公以功灭丑,而皆为贤。今以人之小过,掩其大美,则天下无圣王贤相矣。故目中有疵,不害于视,不可灼也;喉中有病,无害于息,不可凿也。河上之丘冢,不可胜数,犹之为易也;水激兴波,高下相临,差以寻常,犹之为平。昔者,曹子为鲁将兵,三战不胜,亡地千里。使曹子计不顾后,足不旋踵,刎颈于陈中,则终身为破军擒将矣。然而曹子不羞其败,耻死而无功。柯之盟,揄三尺之刃,造桓公之胸,三战所亡,一朝而反之,勇闻于天下,功立于鲁国。管仲辅公子纠而不能遂,不可谓智;遁逃奔走,不使其难,不可谓勇;束缚桎梏,不讳其耻,不可谓贞。当此三行者,布衣弗友,人君弗臣。然而管仲免于累绁之中,立齐国之政,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使管仲出死捐躯,不顾后图,岂有此霸功哉!今人君之论其臣也,不计其大功,总其略行,而求其小善,则失贤之数也。

  故人有厚德,无问其小节;而有大誉,无疵其小故。夫牛蹄之涔,不能生鳝鲔,而蜂房不容鹄卵;小形不足以包大体也。夫人之情,莫不有所短。诚其大略是也,虽有小过,不足以为累;若其大略非也,虽有闾里之行,未足大举。夫颜喙聚,梁父之大盗也;而为齐忠臣。段干木,晋国之大驵也;而为文侯师。孟卯妻其嫂,有五子焉;然而相魏,宁其危,解其患。景阳淫酒,被发而御于妇人;威服诸修。此四人者,皆有所短,然而功名不灭者,其略得也。季襄、陈仲子,立节抗行,不入洿君之朝,不食乱世之食,遂饿而死。不能存亡接绝者何?小节伸而大略屈。故小谨者无成功,訾行者不容于众,体大者节疏,▯庶距者举远。自古及今,五帝三王,未有能全其行者也。故《易》曰:“小过亨,利贞。”言人莫不有过,而不欲其大也。夫尧、舜、汤、武,世主之隆也;齐桓、晋文,五霸之豪英也。然尧有不慈之名,舜有卑父之谤,汤武有放弑之事,五伯有暴乱之谋。是故君子不责备于一人,方正而不以割,廉直而不以切,博通而不以訾,文武而不以责。求于一人则任以人力,自修则以道德。责人以人力,易偿也;自修以道德,难为也。难为则行高矣,自偿则求澹矣。夫夏后氏之璜不能无考,明月之珠不能无类。然而天下宝之者,何也?其小恶不足妨大美。今志人之所短,而忘人之所修,而求得其贤乎天下,则难矣。夫百里奚之饭牛,伊尹之负鼎,太公之鼓刀,宁戚之商歌,其美有存焉者矣。众人见其位之卑贱,事之洿辱,而不知其大略,以为不肖。及其为天子三公,而立为诸侯贤相,乃始信于异众也。夫发于鼎俎之间,出于屠酤之肆,解于累绁之中,兴于牛颔之下,洗之以汤沐,祓之以爟火,立之于本朝之上,倚之于三公之位,内不惭于国家,外不愧于诸侯,符势有以内合。

译猩猩知道过去却不知道未来,干鹄知道未来却不知道过去,这是寿命长短的区别。从前苌弘,是周王室掌管历数的人。天地的气机,日月的运行,风雨的变化,音律历法的推算,没有他不精通的。然而他不能保全自己,被车裂而死。苏秦,是个徒步奔波的平民,却能驾驭车马,游说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使诸侯臣服,然而他也不能免于被车裂的祸患。徐偃王施行慈爱恩惠,亲身践行仁义,陆地上来朝拜的国家有三十二个,然而他自身死亡,国家灭亡,子孙断绝。大夫文种辅佐越王勾践,为他报仇雪耻,擒获夫差,开拓土地数千里,然而他自身伏剑而死。这些都是通晓治乱的关键,却不知道保全性命的方法的人。所以苌弘通晓天道却不通晓人事,苏秦通晓权谋却不通晓祸福,徐偃王通晓仁义却不通晓时势,大夫文种通晓忠诚却不通晓谋略。圣人就不是这样,他们根据世道行事,权衡事情制定谋略,所以推广到天下而不显得空泛,收敛到寻常之间而不显得阻塞。如果天下荒乱,礼义断绝,纲纪废弛,强弱互相欺凌,武力征伐互相侵扰,君臣没有差别,贵贱没有秩序,铠甲头盔上生满虮虱,燕雀在帷帐中栖息,而战争不停息,这时候才开始施行谦卑顺从的仪态、恭敬俭朴的礼节,就必然被压制而不能振兴。如果天下安宁,政教平和,百姓严肃和睦,上下相亲相爱,这时候才开始树立傲慢之气,逞强奋勇,就必然不能免于官吏的法度制裁。所以圣人,能阴能阳,能弱能强,随着时势而行动或静止,凭借资财而建立功业,事物变动就知道它的反面,事情萌芽就察觉它的变化,变化就顺应它的表象,运转就顺应它的趋势,因此终身没有困窘。

所以事情有可以做却不可以说的,有可以说却不可以做的,有容易做却难以成功的,有难以成功却容易失败的。所谓可以做却不可以说的,是取舍;可以说却不可以做的,是虚伪欺诈;容易做却难以成功的,是事业;难以成功却容易失败的,是名声。这四种策略,是圣人独自洞察并留意的。弯曲一寸而伸展一尺,圣人会这样做;小的弯曲而大的正直,君子会这样做。周公有杀害弟弟的牵累,齐桓公有争夺国家的恶名;然而周公以道义弥补缺憾,桓公以功业消除丑闻,而都被称为贤人。现在因为别人的小过错,掩盖他的大美德,那么天下就没有圣王贤相了。所以眼睛中有瑕疵,不妨碍视力,不可以烧灼;喉咙中有病,不妨碍呼吸,不可以凿开。河上的土丘坟墓,数不胜数,然而河流依然容易通过;水激荡兴起波浪,高低互相逼近,相差不过几尺,然而水面依然是平的。从前,曹刿担任鲁国的将领,三次作战都不胜,丢失土地千里。假使曹刿不考虑后果,脚不向后转,在阵中自刎,那么他终身就是败军之将了。然而曹刿不以失败为羞耻,以死而无功为耻辱。在柯地结盟时,他举起三尺长的刀刃,逼近桓公的胸膛,三次作战所丢失的土地,一朝之间就收复了,勇名传遍天下,功业建立在鲁国。管仲辅佐公子纠却没有成功,不能说是智慧;逃避奔逃,不让自己陷入危难,不能说是勇敢;被捆绑戴枷,不忌讳耻辱,不能说是贞洁。在这三种行为发生时,平民不与他交友,君主不任用他为臣。然而管仲从捆绑中解脱出来,执掌齐国的政事,多次会合诸侯,匡正天下。假使管仲当时赴死捐躯,不考虑后事,哪里会有这霸业的功绩呢!现在君主评价他的臣子,不计算他的大功,总括他的大节,而追求他的小善,这是失去贤人的方法。

所以人有深厚的德行,不要追问他的小节;而有大的声誉,不要挑剔他的小毛病。牛蹄印中的积水,不能生长鳝鱼鲔鱼,而蜂巢容纳不下天鹅的蛋;小的形体不足以包容大的整体。人的性情,没有没有短处的。如果他的大体是正确的,即使有小过错,不足以成为牵累;如果他的大体是错误的,即使有乡里的善行,也不足以被重用。颜喙聚,是梁父的大盗;却成为齐国的忠臣。段干木,是晋国的大商贾;却成为文侯的老师。孟卯娶了他的嫂子,有五个儿子;然而他担任魏国的相国,使魏国安定,解除祸患。景阳沉溺于酒色,披头散发与妇人同车;却威服众修。这四个人,都有短处,然而功名不灭,是因为他们的大体得当。季襄、陈仲子,树立节操,行为高洁,不进入昏君朝廷,不吃乱世的食物,最终饿死。不能保存灭亡的国家、接续断绝的宗庙,为什么呢?是因为小节伸张而大体屈辱。所以过分谨慎的人没有成功,苛责行为的人不被众人容纳,形体大的节操就疏阔,距离远的举动就远大。从古至今,五帝三王,没有能够完美无缺的。所以《易经》说:“小有过失而亨通,利于守正。”是说人没有没有过错的,只是不希望过错太大。尧、舜、汤、武,是世主的隆盛;齐桓、晋文,是五霸中的豪杰。然而尧有不慈的名声,舜有轻视父亲的诽谤,汤武有放逐弑君的事情,五霸有暴乱的谋略。所以君子不对一个人求全责备,方正而不割裂,廉洁正直而不急切,博通而不非议,文武双全而不苛求。对一个人要求,就用人力去衡量;自我修养,就用道德去衡量。用人力去要求别人,容易偿还;用道德去自我修养,难以做到。难以做到那么品行就高了,容易偿还那么要求就淡薄了。夏后氏的玉璜不能没有瑕疵,明月的珍珠不能没有斑点。然而天下珍视它们,为什么呢?因为它们的小恶不足以妨碍大美。现在记取别人的短处,而忘记别人的长处,而想在天下得到贤人,那就难了。百里奚喂牛,伊尹背着鼎,太公姜尚操刀,宁戚唱歌经商,他们的美德是存在的。众人看到他们地位卑贱,事情污辱,而不知道他们的大体,认为他们不贤。等到他们成为天子的三公,而被立为诸侯的贤相,才相信他们与众不同。从鼎俎之间出发,从屠夫酒肆中出来,从捆绑中解脱,从牛颈下兴起,用热水沐浴,用大火祓除,站在朝廷之上,倚靠在三公之位,对内不惭愧于国家,对外不羞愧于诸侯,符契形势在内相合。

故未有功而知其贤者,尧之知舜;功成事立而知其贤者,市人之知舜也。为是释度数而求之于朝肆草莽之中,其失人也必多矣。何则?能效其求,而不知其所以取人也。夫物之相类者,世主之所乱惑也;嫌疑肖象者,众人之所眩耀。故狠者类知而非知,愚者类仁而非仁,戆者类勇而非勇。使人之相去也,若玉之与石,美之与恶,则论人易矣。夫乱人者,芎<艹穷>之与槁本也,蛇床之与麋芜也,此皆相似者。故剑工惑剑之似莫邪者,唯欧冶能名其种;玉工眩玉之似碧卢者,唯猗顿不失其情;暗主乱于奸臣、小人之疑君子者,唯圣人能见微以知明。故蛇举首尺,而修短可知也;象见其牙,而大小可论也。薛烛庸子,见若狐甲于剑,而利纯识矣;臾儿、易牙,淄、渑之水合者,尝一哈水而甘苦知矣。故圣人之论贤也,见其一行而贤不肖分矣。孔子辞廪丘,终不盗刀钩;许由让天子,终不利封侯。故未尝灼而不敢握火者,见其有所烧也;未尝伤而不敢握刃者,见其有所害也。由此观之,见者可以论未发也,而观小节可以知大体矣。故论人之道,贵则观其所举,富则观其所施,穷则观其所不受,贱则观其所不为,贫则观其所不取。视其更难,以知其勇;动以喜乐,以观其守;委以财货,以论其仁;振以恐惧,以知其节;则人情备矣。

  古之善赏者,费少而劝众;善罚者,刑省而奸禁;善予者,用约而为德;善取者,入多而无怨。赵襄子围于晋阳,罢围而赏有功者五人,高赫为赏首,左右曰:“晋阳之难,赫无大功,今为赏首,何也?”襄子曰:“晋阳之围,寡人社稷危,国家殆,群臣无不有骄侮之心,唯赫不失君臣之礼。”故赏一人,而天下为忠之臣者莫不愿忠于其君。此赏少而劝善者众也。齐威王设大鼎于庭中,而数无盐令曰:“子之誉日闻吾耳,察子之事,田野芜,仓廪虚,囹圄实。子以奸事我者也。”乃烹之。齐以此三十二岁道路不拾遗。此刑省奸禁者也。秦穆公出游而车败,右服失马,野人得之。穆公追而及之岐山之阳,野人方屠而食之。穆公曰:“夫食骏马之肉,而不还饮酒者,伤人。吾恐其伤汝等。”遍饮而去之。处一年,与晋惠公为韩之战,晋师围穆公之车,梁由靡扣穆公之骖,获之。食马肉者三百余人,皆出死为穆公战于车下,遂克晋,虏惠公以归。此用约而为德者也。齐桓公将欲征伐,甲兵不足,令有重罪者出犀甲一戟,有轻罪者赎以金分,讼而不胜者出一束箭。百姓皆说,乃矫箭为矢,铸金而为刃,以伐不义而征无道,遂霸天下。此入多而无怨者也。故圣人因民之所喜而劝善,因民之所恶而禁奸。故赏一人而天下誉之,罚一人而天下畏之。故至赏不费,至刑不滥。孔子诛少正卯而鲁国之邪塞;子产诛邓析,而郑国之奸禁。以近喻远,以小知大也。故圣人守约而治广者,此之谓也。天下莫易于为善,而莫难于为不善也。所谓为善者,静而无为也;所谓为不善者,躁而多欲也。适情辞余,无所诱惑,循性保真,无变于己,故曰为善易。越城郭,逾险塞,奸符节,盗管金,篡弑矫诬,非人之性也,故曰为不善难。今人所以犯囹圄之罪,而陷于刑戮之患者,由嗜欲无厌,不循度量之故也。何以知其然?天下县官法曰:“发墓者诛,窃盗者刑。”此执政之所司也。夫法令者,网其奸邪,勒率随其踪迹。无愚夫蠢妇,皆知为奸之无脱也,犯禁之不得免也。然而不材子不胜其欲,蒙死亡之罪,而被刑戮之羞。然而立秋之后,司寇之徒继踵于门,而死市之人血流于路。何则?惑于财利之得,而蔽于死亡之患也。夫今陈卒设兵,两军相当,将施令曰:“斩首拜爵,而屈挠者要斩。”然而队阶之卒皆不能前遂斩首之功,而后被要斩之罪,是去恐死而就必死也。故利害之反,祸福之接,不可不审也。

  事或欲之,适足以失之;或避之,适足以就之。楚人有乘船而遇大风者,波至而自投于水。非不贪生而畏死也,惑于恐死而反忘生也。故人之嗜欲,亦犹此也。齐人有盗金者,当市繁之时,至掇而走。勒问其故,曰:“而盗金于市中,何也?”对曰:“吾不见人,徒见金耳。”志所欲,则忘其为矣。是故圣人审动静之变,而适受与之度,理好憎之情,和喜怒之节。夫动静得,则患弗过也;受与适,则罪弗累也;好憎理,则忧弗近也;喜怒节,则怨弗犯也。故达道之人,不苟得,不让福,其有弗弃,非其有弗索,常满而不溢,恒虚而易足。今夫溜水足以溢壶榼,而江河不能实漏卮。故人心犹是也。自当以道术度量,食充虚,衣御寒,则足以养七尺之形矣。若无道术度量而以自俭约,则万乘之势不足以为尊,天下之富不足以为乐矣。

译所以,在没有建立功业时就了解其贤能的人,是尧了解舜;在功业成就、事业建立后才了解其贤能的人,是市井百姓了解舜。因为这样,放弃法度准则,而在朝廷、街市、荒野之中去寻求贤才,其错失人才的情况必定很多。为什么呢?因为能效仿这种寻求的方式,却不知道选取人才的标准。事物中互相类似的,是君主所容易混乱迷惑的;嫌疑相似、形象相近的,是众人所容易眼花缭乱、被迷惑的。所以,狠戾的人类似有智慧却不是真正的智慧,愚笨的人类似仁爱却不是真正的仁爱,刚直的人类似勇敢却不是真正的勇敢。如果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像玉与石头、美与丑那样明显,那么评价人就容易了。那些扰乱人的事物,就像芎藭与槁本、蛇床与麋芜一样,这些都是相似的东西。所以,铸剑工匠会被类似莫邪剑的剑所迷惑,只有欧冶子能辨别其种类;琢玉工匠会被类似碧卢玉的玉所迷惑,只有猗顿能不失去对其真实情况的判断;昏庸的君主会被奸臣、小人疑似君子的表现所扰乱,只有圣人能通过细微之处洞察明白。所以,蛇抬起头一尺,其长短就可以知道了;大象露出象牙,其大小就可以评判了。薛烛、庸子,看到类似狐甲的剑,就能识别其锋利与纯粹;臾儿、易牙,将淄水与渑水混合,尝一口水就能知道甘苦。所以,圣人评价贤才,看到其一种行为,贤与不肖就区分开了。孔子推辞廪丘的封地,最终不会去偷盗刀钩;许由推让天子之位,最终不会贪图封侯的利益。所以,没有经历过灼烧却不敢握火的人,是因为看到火有烧伤人的特性;没有受过伤害却不敢握刀刃的人,是因为看到刀刃有伤害人的特性。由此看来,通过已看到的现象可以推论尚未发生的事,通过观察小节可以了解大体。所以,评价人的方法,尊贵时观察他所举荐的人,富裕时观察他所施舍的事,困顿时观察他所不接受的东西,卑贱时观察他所不做的事,贫穷时观察他所不取的东西。让他面对危难,以了解他的勇敢;用喜乐来动摇他,以观察他的操守;委托他财物,以评价他的仁爱;用恐惧来震慑他,以了解他的节操;这样人的情性就完备了。

古代善于奖赏的人,花费少而鼓励的人多;善于惩罚的人,刑罚少而奸邪被禁止;善于给予的人,用度简约而能施恩德;善于获取的人,收入多而百姓没有怨恨。赵襄子被围困在晋阳,解围后奖赏有功的五个人,高赫排在首位,左右的人说:“晋阳的危难中,高赫没有大功,现在却排在首位,为什么呢?”襄子说:“晋阳被围时,我的社稷危在旦夕,国家濒临灭亡,群臣没有不产生骄傲轻侮之心的,只有高赫没有失去君臣的礼节。”所以奖赏一个人,而天下想做忠臣的人没有不愿意忠于其君主的。这就是奖赏少而鼓励善行的人多的情况。齐威王在庭院中设置大鼎,并数落无盐县令说:“你的赞誉天天传到我的耳朵里,考察你的政绩,田野荒芜,粮仓空虚,监狱充实。你用奸邪之事侍奉我。”于是将他烹杀。齐国因此三十二年间路上没有人拾取遗物。这就是刑罚少而奸邪被禁止的情况。秦穆公出游时车马散乱,右边的驾马丢失,乡下人得到了它。穆公追赶并在岐山南面赶上了他们,乡下人正在宰杀吃马肉。穆公说:“吃骏马的肉,如果不还喝酒,会伤人。我担心这会伤害你们。”于是给他们遍饮后让他们离开。过了一年,与晋惠公在韩地作战,晋军包围了穆公的车驾,梁由靡抓住穆公的骖马,俘获了他。吃马肉的那三百多人,都拼死为穆公在车下作战,于是战胜晋国,俘虏晋惠公回国。这就是用度简约而能施恩德的情况。齐桓公将要征伐,甲兵不足,命令有重罪的人出一副犀甲和一戟,有轻罪的人用金分赎罪,打官司败诉的人出一束箭。百姓都很高兴,于是矫正箭杆做成箭矢,铸造金属做成刀刃,用来讨伐不义、征伐无道,于是称霸天下。这就是收入多而百姓没有怨恨的情况。所以,圣人顺应百姓所喜欢的来鼓励善行,顺应百姓所厌恶的来禁止奸邪。所以奖赏一个人而天下赞誉他,惩罚一个人而天下畏惧他。所以极致的奖赏不浪费,极致的刑罚不滥用。孔子诛杀少正卯,鲁国的邪气就被遏制;子产诛杀邓析,郑国的奸邪就被禁止。这是用近事比喻远事,以小知大。所以,圣人坚守简约而治理广阔,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天下没有比行善更容易的,也没有比作恶更难的。所谓行善,就是清静而无为;所谓作恶,就是浮躁而多欲。顺应本性,摒弃多余,不被诱惑,遵循本性保持纯真,不改变自己,所以说行善容易。翻越城墙,跨越险塞,伪造符节,盗窃国库,篡位弑君,矫诏诬陷,这不是人的本性,所以说作恶难。现在人之所以犯下牢狱之罪,陷入刑戮之祸,是由于嗜欲没有满足,不遵循法度准则的缘故。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天下的法令规定:“挖掘坟墓的人处死,偷盗的人受刑。”这是执政者所管辖的。法令就像网一样捕捉奸邪,约束并跟随其踪迹。没有愚夫蠢妇,都知道作奸无法逃脱,犯禁不能幸免。然而不成材的人不能克制自己的欲望,冒着死亡的罪责,遭受刑戮的羞辱。然而立秋之后,司法官员接连不断地出现在门口,死在刑场上的人血流在路上。为什么呢?是因为被财利的获得所迷惑,而被死亡的祸患所蒙蔽。现在陈设军队,两军对峙,将领下令说:“斩首者拜爵,退缩者腰斩。”然而队列中的士兵都不能前进去成就斩首的功劳,反而遭受腰斩的罪责,这是离开可能死的情况而走向必然死的情况。所以利害的相反,祸福的相连,不可不审慎。

事情有时想要得到它,却恰好足以失去它;有时想要避开它,却恰好足以得到它。楚国有个人乘船遇到大风,波浪到来时自己跳入水中。不是不贪生而畏死,而是被恐惧死亡所迷惑,反而忘记了求生。所以人的嗜欲,也像这样。齐国有个人偷金子,在市场繁华的时候,走到那里抓起金子就跑。官吏问他原因,说:“你在市场中偷金子,为什么呢?”回答说:“我只看见金子,没看见人。”一心追求想要的,就忘记了其他。所以圣人审察动静的变化,而适当把握接受与给予的尺度,理清喜好与厌恶的情性,调和喜怒的节度。动静得当,祸患就不会超过限度;接受与给予适当,罪责就不会连累;喜好与厌恶理清,忧愁就不会靠近;喜怒有节制,怨恨就不会侵犯。所以通达大道的人,不随便获取,不推让福分,不是自己的不索取,不是自己的不抛弃,常常满足而不溢满,恒常空虚而容易知足。现在,屋檐下的滴水足以使壶榼溢出,而江河的水不能装满漏底的杯子。所以人心也是这样。应当用道术和法度来约束,食物充饥,衣服御寒,就足以保养七尺之躯了。如果没有道术和法度来约束自己,即使有万乘的权势也不足以尊贵,拥有天下的财富也不足以快乐。

叔孙敖三去令尹而无忧色,受罪禄不能累也;荆亻次非两蛟夹绕其船而志不动,怪物不能惊也。圣人心平志易,精神内守,物莫足以惑之。夫醉者俯入城门,以为七尺之闺也;超江、淮,以为寻常之沟也;酒浊其神也。怯者夜见立表,以为鬼也;见寝石,以为虎也;惧掩其气也。又况无天地之怪物乎?夫雌雄相接,阴阳相薄,羽者为雏,毛者为驹犊,柔者为皮肉,坚者为齿角,人弗怪也。水生蠬蜄,山生金玉,人弗怪也。老槐生火,久血为磷,人弗怪也。山出枭阳,水生罔象,木生毕方,井生坟羊,人怪之,闻见鲜而识物浅也。天下之怪物,圣人之所独见;利害之反复,知者之所独明达也;同异嫌疑者,世俗之所眩惑也。夫见不可布于海内,闻不可明于百姓,是故鬼神禨祥,而为之立禁;总形推类,而为之变象。何以知其然也?世俗言曰:“飨大高者,而彘为上牲;葬死人者,裘不可以藏;相戏以刃者,太祖軵其肘;枕户橉而卧者,鬼神▯庶其首。”此皆不着于法令,而圣人之所不口传也。夫飨大高而彘为上牲者,非彘能贤于野兽麋鹿也,而神明独飨之,何也?以为彘者,家人所常畜,而易得之物也。故因其便以尊之。裘不可以藏者,非能具绨绵曼帛,温暖于身也。世以为裘者,难得贵贾之物也,而不可传于后世,无益于死者,而足以养生,故因其资以詟之。相戏以刃,太祖軵其肘者,夫以刃相戏,必为过失,过失相伤,其患必大,无涉血之仇争忿斗,而以小事自内于刑戮,愚者所不知忌也,故因太祖以累其心。枕户橉而卧,鬼神履其首者,使鬼神能玄化,则不待户牖之行,若循虚而出入,则亦无能履也。夫户牖者,风气之所从往来,而风气者,阴阳相捔者也。离者必病,故托鬼神以伸诫之也。凡此之属,皆不可胜着于书策竹帛,而藏于官府者也。故以禨祥明之。为愚者之不知其害,乃借鬼神之威以声其教,所由来者远矣。而愚者以为禨祥,而狠者以为非,唯有道者能通其志。

  今世之祭井灶、门户、箕帚、臼杵者,非以其神为能飨之也,恃赖其德,烦苦之无已也。是故以时见其德,所以不忘其功也。触石而出,肤寸而合,不崇朝而雨天下者,唯太山。赤地三年而不绝流,泽及百里而润草木者,唯江、河也。是以天子秩而祭之。故马免人于难者,其死也,葬之。牛,其死也,葬以大车为荐。牛马有功,犹不可忘,又况人乎!此圣人所以重仁袭恩。故炎帝于火,而死为灶;禹劳天下,而死为社;后稷作稼穑,而死为稷;羿除天下之害,死而为宗布。此鬼神之所以立。北楚有任侠者,其子孙数谏而止之,不听也。县有贼,大搜其庐,事果发觉。夜惊而走,追,道及之。其所施德者皆为之战,得免而遂反。语其子曰:“汝数止吾为侠。今有难,果赖而免身,而谏我,不可用也。”知所以免于难,而不知所以无难。论事如此,岂不惑哉!宋人有嫁子者,告其子曰:“嫁未必成也。有如出,不可不私藏。私藏而富,其于以复嫁易。”其子听父之计,窃而藏之。若公知其盗也,逐而去之。其父不自非也,而反得其计。知为出藏财,而不知藏财所以出也。为论如此,岂不勃哉!今夫僦载者,救一车之任,极一牛之力,为轴之折也,有如辕轴其上以为造,不知轴辕之趣轴折也。楚王之佩玦而逐菟,为走而破其玦也,因佩两玦以为之豫。两玦相触,破乃逾疾。乱国之治,有似于此。夫鸱目大而视不若鼠,蚈足众而走不若蛇。物固有大不若小,众不若少者,及至夫强之弱,弱之强,危之安,存之亡也,非圣人,孰能观之!大小尊卑,未足以论也,唯道之在者为贵。何以明之?天子处于郊亭,则九卿趋,大夫走,坐者伏,倚者齐。当此之时,明堂太庙,悬冠解剑,缓带而寝。非郊亭大而庙堂狭小也,至尊居之也。天道之贵也,非特天子之为尊也,所在而众仰之。夫蛰虫鹊巢,皆向天一者,至和在焉尔。帝者诚能包禀道,合至和,则禽兽草木莫不被其泽矣,而况兆民乎!

译叔孙敖三次被罢免令尹的职位却没有忧愁的神色,是因为罪责和俸禄不能拖累他;荆国的亻次非被两条蛟龙夹缠环绕船只而意志不动摇,是因为怪物不能惊扰他。圣人心境平和、意志专一,精神内守,外物不足以迷惑他。喝醉的人俯身进入城门,以为那是七尺高的门洞;跨越长江、淮河,以为那是寻常的小沟;这是因为酒扰乱了他的精神。胆小的人夜里看见立着的木桩,以为是鬼;看见躺着的石头,以为是老虎;这是因为恐惧遮蔽了他的正气。更何况是没有天地常理的怪物呢?雌雄交配,阴阳相激,有羽毛的孵化出雏鸟,有毛发的生出驹犊,柔软的成为皮肉,坚硬的成为牙齿角爪,人们不觉得奇怪。水产生蠬蜄,山产生金玉,人们不觉得奇怪。老槐树生火,陈久的血变成磷火,人们不觉得奇怪。山中出现枭阳,水中出现罔象,树木中生出毕方,井中生出坟羊,人们觉得奇怪,这是因为见闻少而认识事物的道理浅薄。天下的怪异事物,是圣人独自能看到的;利害的反复变化,是智者独自能明达的;相同与不同、嫌疑与疑惑,是世俗之人所迷惑的。那些见解不能遍布海内,听闻不能让百姓明白,因此设立鬼神禁忌和吉凶征兆,并为此制定禁令;归纳形态、推演类别,并为此改变形象。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世俗传言说:“祭祀大高神时,猪作为上等的牺牲;埋葬死人时,皮衣不可以随葬;用刀互相嬉戏时,太祖会折断你的肘部;枕着门框睡觉时,鬼神会践踏你的头。”这些都不记载在法令中,也不是圣人口头传授的。祭祀大高神而猪作为上等牺牲,并不是猪比野兽麋鹿更贤能,而是神明唯独享用它,为什么呢?认为猪是家人经常饲养、容易得到的东西。所以凭借它的便利来尊崇它。皮衣不可以随葬,并不是皮衣能具备丝绵细帛那样温暖身体的功能。世人认为皮衣是难得且价格昂贵的东西,而不能传给后世,对死者没有益处,却足以供养生者,所以凭借它的价值来震慑人们。用刀互相嬉戏,太祖折断肘部,用刀互相嬉戏,必定会造成过失,过失互相伤害,祸患必定很大,没有涉及流血仇争的忿怒打斗,却因为小事让自己陷入刑罚杀戮,愚昧的人不知道忌讳,所以借太祖来牵制他们的心。枕着门框睡觉,鬼神践踏头部,如果鬼神能玄妙变化,就不需要借助门窗的通道,如果循着虚空出入,也就不能践踏了。门窗是风气往来的通道,而风气是阴阳相激的地方。离开它必定生病,所以借鬼神来申明告诫。这类事情,都不能全部写在书册竹帛上,并收藏在官府里。所以用鬼神禁忌和吉凶征兆来阐明。因为愚昧的人不知道其中的害处,于是借鬼神的威势来宣扬教化,由来已久了。愚昧的人认为这是鬼神禁忌,凶狠的人认为这不是,只有得道的人能通晓其中的旨意。

现在世上祭祀井灶、门户、箕帚、臼杵的人,并不是认为它们的神灵能够享用祭品,而是依赖它们的恩德,烦劳辛苦没有止境。因此按时显现它们的恩德,是为了不忘记它们的功劳。碰到石头就涌出泉水,肤寸之地就云气聚合,不到一个早晨就天下下雨的,只有泰山。赤地三年而水流不断,恩泽遍及百里而滋润草木的,只有江河。因此天子按等级祭祀它们。所以马把人从危难中救出来,它死后,就埋葬它。牛,它死后,就用大车作为垫衬埋葬。牛马有功,尚且不可忘记,何况是人呢!这是圣人重视仁爱、重叠恩惠的原因。所以炎帝掌管火,死后成为灶神;禹为天下辛劳,死后成为社神;后稷发明农耕,死后成为稷神;羿消除天下的祸害,死后成为宗布。这就是鬼神设立的原因。北楚有个任侠的人,他的子孙多次劝谏阻止他,他不听。县里有盗贼,大搜查他的房屋,事情果然被发觉。夜里惊恐逃跑,追赶的人在路上追上了他。他曾经施恩的人都为他战斗,得以脱险并返回。他对儿子说:“你多次阻止我行侠。现在有危难,果然依靠它而脱身,你劝谏我,是不可取的。”知道所以能免于危难的原因,却不知道所以没有危难的原因。议论事情像这样,难道不迷惑吗!宋国有个嫁女儿的人,告诉他的儿子:“出嫁未必能成功。如果像被休弃那样离开,不可不私下藏钱。私下藏钱而富有,那么再嫁就容易了。”他的儿子听从父亲的计谋,偷窃并藏起来。丈夫知道她偷窃,驱逐并休弃了她。她的父亲不自我责备,反而认为自己的计谋是对的。知道为被休弃而藏财,却不知道藏财所以被休弃的原因。议论事情像这样,难道不悖谬吗!现在那些受雇载货的人,挽救一辆车的负载,用尽一头牛的力气,因为车轴折断,于是在车轴上面加上车辕作为补救,不知道车轴车辕趋向车轴折断。楚王佩戴玉玦而追逐兔子,因为奔跑而打破了玉玦,于是佩戴两个玉玦作为预备。两个玉玦互相碰撞,打破得更快。治理混乱的国家,与此类似。鸱的眼睛大但视力不如老鼠,蚈的脚多但奔跑不如蛇。事物本来有大不如小,多不如少的,等到强变弱,弱变强,危变安,存变亡的时候,不是圣人,谁能观察出来!大小尊卑,不足以议论,只有道所在的地方才尊贵。怎么证明呢?天子处在郊亭,那么九卿快步走,大夫奔跑,坐着的人伏下,倚靠的人整齐。在这个时候,明堂太庙,挂着帽子解下剑,放松腰带睡觉。不是郊亭大而庙堂狭小,而是至尊的人居住在那里。天道的尊贵,不只是天子尊贵,所在的地方众人仰慕。蛰虫鹊巢,都面向天一,是因为至和在那里。帝王如果能包容禀受道,契合至和,那么禽兽草木没有不蒙受其恩泽的,何况亿万百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