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二道应训
卷十二道应训
太清问于无穷子曰:“子知道乎?”无穷子曰:“吾弗知也。”又问于无为“吾知道有数。”曰:“其数奈何?”无为曰:“吾知道之可以弱,可以强;可以柔,可以刚;可以阴,可以阳;可以窈,可以明;可以包裹天地,可以应待无方。此吾所以知道之数也。”太清又问于无始曰:“向者,吾道于无穷,曰:‘吾弗知之。”又问于无为,无为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亦有数乎?’无为曰:‘吾知道有数。’曰:‘其数奈何?’无为曰:‘吾知道之可以弱,可以强;可以柔,可以刚;可以阴,可以阳;可以窈,可以明;可以包裹天地,可以应待无方。吾所以知道之数也。’若是,则无为知与无穷之弗知,孰是孰非?”无始曰:“弗知之深,而知之浅;弗知内,而知之外;弗知精,而知之粗。”太清仰而叹曰:“然则不知乃知邪?知乃不知邪?孰知知之为弗知,弗知之为知邪?”无始曰:“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孰知形之不形者乎?”故老子曰:“天下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也。”故“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也。
白公问于孔子曰:“人可以微言?”孔子不应。白公曰:“若以石投水中,何如?”曰:“吴、越之善没者能取之矣。”曰:“若以水投水,何如?”孔子曰:“菑、渑之水合,易牙尝而知之。”白公曰:“然则人固不可以微言乎?”孔子曰:“何谓不可?谁知言之谓者乎?夫知言之谓者,不以言言也。争鱼者濡,逐兽者趋,非乐之也。故至言去言,至为无为,夫浅知之所争者,末矣。”白公不得也,故死于浴室。故老子曰:“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是以不吾知也。”白公之谓也。
惠子为惠王为国法,已成而示诸先生,先生皆善之,奏之惠王。惠王甚说之。以示翟煎,曰:“善”!惠王曰:“善,可行乎?”翟煎曰:“不可。”惠王曰:“善而不可行,何也?”翟煎对曰:“今夫举大木者,前呼邪许,后亦应之。此举重劝力之歌也,岂无郑、卫激楚之音哉?然而不用者,不若此其宜也。治国有礼,不在文辩。”故老子曰:“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此之谓也。
田骈以道术说齐王,王应之曰:“寡人所有,齐国也。道术虽以除患,愿闻国之政。”田骈对曰:“臣之言无政,而可以为政。譬之若林木无材,而可以为材。愿王察其所谓,而自取齐国之政焉已。虽无除其患害,天地之间,六合之内,可陶冶而变化也。齐国之政,何足问哉!”此老聃之所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者也。若王之所问者,齐也;田骈所称者,材也。材不及林,林不及雨,雨不及阴阳,阴阳不及和,和不及道。
白公胜得荆国,不能以府库分人。七日,石乙入曰:“不义得之,又不能布施,患必至矣!不能予人,不若焚之,毋令人害我!”白公弗听也。九日,叶公入,乃发大府之货以予众,出高库之兵以赋民,因而攻之。十有九日而禽白公。夫国非其有也,而欲有之,可谓至贪也;不能为人,又无以自为,可谓至愚矣!譬白公之啬也,何以异于枭之爱其子也?故老子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也。”
赵简子以襄子为后,董阏于曰:“无恤贱,今以为后,何也?”简子曰:“是为人也,能为社稷忍羞。”异日,知伯与襄子饮,而批襄子之首。大夫请杀之。襄子曰:“先君之立我也,曰:能为社稷忍羞。岂曰能刺人哉!”处十月,知伯围襄子于晋阳,襄子疏队而击之,大败知伯,破其首以为饮器。故老子曰:“知其雄,守其雌,其为天下溪。”
啮缺问道于被衣,被衣曰:“正女形,壹女视,天和将至。摄女知,正女度,神将来舍。德将来附若美,而道将为女居。憃乎若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言未卒,啮缺继以仇夷。被衣行歌而去,曰:“形若槁骸,心如死灰。直实不知,以故自持。墨墨恢恢,无心可与谋。彼何人哉!”故老子曰:“明白四达。能以无知乎!”
译卷十二 道应训
太清向无穷子问道:“您知道‘道’吗?”无穷子说:“我不知道。”太清又向无为问道:“我知道‘道’是有法度的。”无为说:“那法度是怎样的呢?”无为说:“我知道‘道’可以柔弱,也可以刚强;可以柔顺,也可以刚硬;可以阴,也可以阳;可以幽深,也可以显明;可以包容天地,可以应对万物而没有定式。这就是我所知道的‘道’的法度。”太清又向无始问道:“刚才,我向无穷子问道,他说:‘我不知道。’我又向无为问道,无为说:‘我知道。’我说:‘您知道‘道’,也有法度吗?’无为说:‘我知道‘道’有法度。’我说:‘那法度是怎样的呢?’无为说:‘我知道‘道’可以柔弱,也可以刚强;可以柔顺,也可以刚硬;可以阴,也可以阳;可以幽深,也可以显明;可以包容天地,可以应对万物而没有定式。这就是我所知道的‘道’的法度。’像这样,那么无为的‘知’与无穷子的‘不知’,谁对谁错呢?”无始说:“不知的人认识得深,而知的人认识得浅;不知的人认识的是内在本质,而知的人认识的是外在表象;不知的人认识的是精微,而知的人认识的是粗疏。”太清仰头叹息说:“那么,不知就是知吗?知就是不知吗?谁懂得‘知’其实是‘不知’,‘不知’其实是‘知’呢?”无始说:“道不能靠耳朵听,听到了就不是道;道不能靠眼睛看,看到了就不是道;道不能靠言语说,说出来了就不是道。谁懂得有形背后的无形呢?”所以老子说:“天下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这就已经是不善了。”所以说:“真正有智慧的人不说话,说话的人没有真正的智慧。”
白公向孔子问道:“人可以用隐微含蓄的话来交流吗?”孔子不回答。白公说:“如果把石头投到水里,怎么样?”孔子说:“吴、越善于潜水的人能把它取出来。”白公说:“如果把水投到水里,怎么样?”孔子说:“淄水和渑水汇合在一起,易牙尝一尝就能分辨出来。”白公说:“那么人本来就不能用隐微含蓄的话来交流吗?”孔子说:“为什么说不能呢?谁懂得言语的真意呢?懂得言语真意的人,不靠言语来表达。争抢鱼的人弄湿了身体,追逐野兽的人奔跑不停,这并不是他们喜欢这样。所以最高明的言语超越言语,最高明的作为是不作为。那些浅薄智慧所争辩的,都是末节罢了。”白公没有领悟这个道理,所以死在浴室里。所以老子说:“言语有宗旨,行事有主宰。正因为无知,所以不了解我。”说的就是白公这样的人。
惠子为惠王制定国家法令,已经完成并展示给先生们看,先生们都认为很好,于是上奏给惠王。惠王非常高兴。惠王把法令展示给翟煎看,翟煎说:“好!”惠王说:“好,可以实行吗?”翟煎说:“不可以。”惠王说:“好却不可以实行,为什么呢?”翟煎回答说:“现在那些抬大木头的人,前面的人呼喊‘邪许’,后面的人也跟着应和。这是用来鼓励用力、协调动作的歌谣,难道没有郑、卫那样激越凄清的乐曲吗?然而不使用那些乐曲,是因为它们不如这种歌谣适宜。治理国家有礼仪法度,不在于文辞的华丽辩驳。”所以老子说:“法令越繁密,盗贼就越多。”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田骈用道术游说齐王,齐王回答说:“我所拥有的,是齐国。道术虽然能消除祸患,但我希望听听关于国家政事的意见。”田骈回答说:“我的话不涉及具体政事,却可以用来治理政事。这就好比林木没有具体的木材,却可以成为木材。希望大王考察我所说的道理,从而自行获取治理齐国的政道罢了。即使不消除祸患,天地之间,六合之内,也可以陶冶变化。齐国的政事,哪里值得询问呢!”这就是老聃所说的“没有形状的形状,没有实体的形象”。如果大王所问的是齐国,田骈所称道的是木材。木材比不上林木,林木比不上雨水,雨水比不上阴阳,阴阳比不上和气,和气比不上道。
白公胜夺取了楚国,不能把府库的财物分给众人。过了七天,石乙进来说:“用不义的手段得到它,又不能布施,祸患一定会到来!不能给予别人,不如烧掉它,不要让别人来害我!”白公不听。过了九天,叶公进入楚国,于是打开大府的财物分给众人,拿出高库的兵器分发给百姓,趁机攻打白公。十九天后擒获了白公。国家不是他所有的,却想要占有它,可以说是极度贪婪;不能为别人做事,又没有办法为自己谋划,可以说是极度愚蠢!拿白公的吝啬来比喻,与枭鸟爱护它的孩子有什么不同呢?所以老子说:“拿着容器装满它,不如停止。磨尖了它,不能长久保持。”
赵简子立襄子为继承人,董阏于说:“无恤地位卑贱,现在立他为继承人,为什么呢?”简子说:“这个人,能为国家忍受耻辱。”后来,知伯和襄子喝酒,知伯用手掌击打襄子的头。大夫请求杀掉知伯。襄子说:“先君立我为继承人时,说:能为国家忍受耻辱。难道是说能刺杀别人吗!”过了十个月,知伯把襄子围困在晋阳,襄子疏开队伍攻击知伯,大败知伯,打破他的头骨当作饮器。所以老子说:“知道雄强,却安守雌柔,这就成为天下的溪谷。”
啮缺向被衣问道,被衣说:“端正你的形体,专一你的目光,天和就会到来。收敛你的智巧,端正你的法度,神就会来居住。德就会来依附你,美就会显现,道就会为你安居。愚钝啊,像刚出生的小牛犊,不要探求它的缘故。”话还没说完,啮缺就睡熟了。被衣唱着歌离去,说:“形体像枯骨,心像死灰。直率朴实而不知道,凭借本性来自持。沉默广阔,无心可以与之谋划。他是什么人啊!”所以老子说:“明白通达四方。能够以无知吗!”
赵襄子攻翟而胜之,取尤人、终人。使者来谒之,襄子方将食,而有忧色。左右曰:“一朝而两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忧色,何也?”襄子曰:“江、河之大也,不过三日,飘风暴雨,日中不须臾。今赵氏之德行无所积,今一朝两城下,亡其及我乎!”孔子闻之,曰:“赵氏其昌乎!”夫忧,所以为昌也;而喜,所以为亡也。胜非其难也,持之者其难也。贤主以此持胜,故其福及后世。齐、楚、吴、越,皆尝胜矣,然而卒取亡焉,不能乎持胜也。唯有道之主能持胜。孔子劲杓国门之关,而不肯以力闻。墨子为守攻,公输般服,而不肯以兵知。善持胜者,以强为弱。故老子曰:“道冲,而用之又弗盈也。”
惠孟见宋康王,蹀足謦欬,疾言曰:“寡人所说者,勇有功也,不说为仁义者也客将何以教寡人?”惠孟对曰:“臣有道于此,人虽勇,刺之不入。虽巧有力,击之不中。大王独无意邪?”宋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闻也。”惠孟曰:“夫刺之而不入,击之而不中,此犹辱也。臣有道于此,使人虽有勇弗敢刺,虽有力不敢击,夫不敢刺不敢击,非无其意也。臣有道于此,使人本无其意也。夫无其意,未有爱利之也。臣有道于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欢然皆欲爱利之心。此其贤于勇有力也,四累之上也。大王独无意邪!”宋王曰:“此寡人所欲得也。”惠孟对曰:“孔、墨是已。孔丘、墨翟,无地而为君,无官而为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颈举踵,而愿安利之者。今大王,万乘之主也。诚有其志,则四境之内皆得其利矣。此贤于孔、墨也远矣。”宋王无以应。惠孟出。宋王谓左右曰:“辩矣!客之以说胜寡人也。”故老子曰:“勇于不敢则活。”由此观之,大勇反为不勇耳。昔尧之佐九人,舜之佐七人,武王之佐五人;尧、舜、武王于九、七、五者,不能一事焉。然而垂拱受成功者,善乘人之资耳。故人与骥逐走,则不胜骥;托于车上,则骥不能胜人。北方有兽,其名曰蹶,鼠前而兔后,趋则顿,走则颠,常为蛩蛩駏驉取甘草以与之。蹶有患害,蛩蛩駏驉必负而走。此以其能,托其所不能。故老子曰:“夫代大匠斫者,希不伤其手。”
薄疑说卫嗣君以王术。嗣君应之曰:“予所有者,千乘也。愿以受教。”薄疑对曰:“乌获举千钧,又况一斤乎?”杜赫以安天下说周昭文君,文君谓杜赫曰:“愿学所以安周。”赫对曰:“臣之所言不可,则不能安周;臣之所言可,则周自安矣。”此所谓弗安而安者也。故老子曰:“大制无割,故致数舆无舆也。”
鲁国之法,鲁人为人妾于诸侯,有能赎之者,取金于府。子赣赎鲁人于诸侯。来,而辞不受金。孔子曰:“赐失之矣。夫圣人之举事也,可以移风易俗,而受教顺可施后世,非独以适身之行也。今国之富者寡而贫者众,赎而受金,则为不廉;不受金,则不复赎人。自今以来,鲁人不复赎人于诸侯矣。”孔子亦可谓知礼矣。故老子曰:“见小曰明。”
魏武侯问于李克曰:“吴之所以亡者,何也?”李克对曰:“数战而数胜。”武侯曰:“数战数胜,国之福。其独以亡,何故也?”对曰:“数战则民疲,数胜则主骄。以骄主使疲民,而国不亡者,天下鲜矣!骄则恣,恣则极物;疲则怨,怨则极虑;上下俱极,吴之亡犹晚矣!夫差之所以自刭于干遂也。”老子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
宁越欲干齐桓公,困穷无以自达,于是为商旅,将任车,以商于齐,暮宿于郭门之外。桓公郊迎客,夜开门,辟任车,爝火甚盛,从者甚众,宁越饭牛车下,望见桓公而悲。击牛角而疾商歌。桓公闻之,抚其仆之手曰:“异哉!歌者非常人也。”命后车载之。桓公及至,从者以请。桓公赣之衣冠而见,说以为天下。桓公大说,将任之。君臣争之曰:“客,卫人也。卫之去齐不远,君不若使人问之。问之而故贤者也,用之未晚。”桓公曰:“不然。问之,患其有小恶也。以人之小恶而忘人之大美,此人主之所以失天下之士也。”凡听必有验,一听而弗复问,合其所以也。且人固难合也,权而用其长者而已矣。当是举也,桓公得之矣。故老子曰:“天大、地大、道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处其一焉。”以言其能包裹之也。
译赵襄子攻打翟国并取得了胜利,夺取了尤人和终人两座城池。使者前来报告捷报,赵襄子正要吃饭,脸上却露出忧愁的神色。身边的人说:“一天之内就攻下两座城池,这是人们所高兴的事。现在您却有忧愁的神色,为什么呢?”赵襄子说:“长江、黄河那样大的水势,也不过持续三天,狂风暴雨,到中午也维持不了多久。现在赵氏的德行没有什么积累,今天一天就攻下两座城池,灭亡难道会降临到我身上吗!”孔子听说这件事,说:“赵氏大概会昌盛吧!”忧虑,是昌盛的原因;而喜悦,是灭亡的原因。取得胜利并不难,保持胜利才是难的。贤明的君主凭借这个道理来保持胜利,所以他的福泽能延及后代。齐、楚、吴、越,都曾取得胜利,然而最终都走向灭亡,是因为不能保持胜利。只有有道的君主才能保持胜利。孔子力气大得能拉开城门的大锁,却不肯以力气闻名。墨子擅长防守和进攻,公输般对他心服口服,却不肯以军事知识著称。善于保持胜利的人,把强大当作弱小。所以老子说:“道是空虚的,但使用它却不会穷尽。”
惠孟拜见宋康王,宋康王跺脚咳嗽,大声说:“我所喜欢的是勇敢和有功绩的人,不喜欢讲仁义的人。客人打算用什么来教导我?”惠孟回答说:“我有一种方法,别人虽然勇敢,刺他却刺不进去。虽然灵巧有力,打他却打不中。大王难道没有兴趣吗?”宋王说:“好。这正是我想听的。”惠孟说:“刺不进去,打不中,这仍然是耻辱。我有一种方法,使别人虽然勇敢却不敢刺,虽然有力却不敢打。不敢刺不敢打,并不是没有那个念头。我有一种方法,使别人根本就没有那个念头。没有那个念头,是因为爱护和有利于他。我有一种方法,使天下的男人女人,无不欢欣鼓舞地都产生爱护和有利于他的心。这比勇敢有力更贤明,是四种累赘之上的境界。大王难道没有兴趣吗!”宋王说:“这正是我想得到的。”惠孟回答说:“孔子和墨子就是这样。孔丘、墨翟,没有土地却像君主,没有官职却像长官。天下的男人女人,无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希望得到他们的安宁和利益。现在大王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如果真有这种志向,那么四境之内都能得到利益了。这比孔子和墨子贤明得远了。”宋王无言以对。惠孟退出。宋王对身边的人说:“辩才无碍啊!客人用说理战胜了我。”所以老子说:“勇于不敢,就能生存。”由此看来,最大的勇敢反而表现为不勇敢。从前尧的辅佐有九人,舜的辅佐有七人,周武王的辅佐有五人;尧、舜、武王对于这九、七、五人,不能做其中任何一件事。然而垂衣拱手就接受了成功,是因为善于借助别人的力量。所以人和骏马赛跑,就比不过骏马;依靠在车上,骏马就比不过人。北方有一种野兽,名叫蹶,前面像老鼠后面像兔子,快走就跌倒,奔跑就翻倒,常常为蛩蛩駏驉采集甘草给它。蹶遇到祸患,蛩蛩駏驉一定背着它逃跑。这是凭借自己的才能,寄托在自己不能做的事上。所以老子说:“代替高明的工匠砍削木头的人,很少有不伤手的。”
薄疑用王道之术游说卫嗣君。卫嗣君回答说:“我拥有的,是千辆兵车的国家。愿意接受教导。”薄疑回答说:“乌获能举起千钧重物,何况一斤呢?”杜赫用安定天下的主张游说周昭文君,昭文君对杜赫说:“愿意学习安定周朝的方法。”杜赫回答说:“我所说的如果不可行,就不能安定周朝;我所说的如果可行,那么周朝自然就安定了。”这就是所说的不安定而安定的情况。所以老子说:“伟大的制度没有割裂,所以达到极致就没有车了。”
鲁国的法律,鲁国人在诸侯国做妾,有人能赎回他们,可以从官府领取赎金。子赣在诸侯国赎回鲁国人,回来后,推辞不接受赎金。孔子说:“赐失策了。圣人做事,可以移风易俗,并且接受教化顺从可以施用于后世,不仅仅是为了适合自身的品行。现在国家富人少而穷人多,赎回人而接受钱,就是不清廉;不接受钱,就不再赎回人。从今以后,鲁国人不再从诸侯国赎回人了。”孔子也可以说是懂礼了。所以老子说:“看见细微之处叫做明察。”
魏武侯问李克说:“吴国灭亡的原因,是什么?”李克回答说:“多次作战而多次胜利。”武侯说:“多次作战多次胜利,是国家的福气。它唯独因此灭亡,是什么原因呢?”回答说:“多次作战百姓就疲惫,多次胜利君主就骄傲。用骄傲的君主驱使疲惫的百姓,而国家不灭亡的,天下很少了!骄傲就放纵,放纵就穷尽万物;疲惫就怨恨,怨恨就穷尽思虑;上下都穷尽,吴国的灭亡还算是晚的了!夫差在干遂自刎就是这个原因。”老子说:“功成名就,自身退隐,这是天道。”
宁越想求见齐桓公,困窘贫穷没有办法自达,于是替商人赶车,带着货物到齐国经商,晚上宿在城门外面。桓公在郊外迎接客人,夜里开门,避开货车,火把很亮,随从很多,宁越在车下喂牛,看见桓公而悲伤。敲击牛角而急促地唱起商调的歌。桓公听到后,抚摸着仆人的手说:“奇怪啊!唱歌的人不是普通人。”命令后车装载他。桓公到达后,随从请示。桓公赐给他衣冠并接见,用天下大事说服他。桓公非常高兴,将要任用他。君臣争论说:“客人是卫国人。卫国离齐国不远,您不如派人去问问。问了如果本来贤能,任用他也不晚。”桓公说:“不对。去问,担心他有小的恶行。因为人的小恶而忘记人的大美,这是君主失去天下士人的原因。”凡是听取意见必须有验证,听一次就不再问,符合他的本意。况且人本来就难以完全契合,权衡而使用他的长处罢了。在这个举动上,桓公做得对了。所以老子说:“天大、地大、道大、王也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占据其中之一。”这是说他能包容万物。
大王亶父居邠,翟人攻之。事之以皮帛、珠玉而弗受。曰“翟人之所求者地。无以财物为也。”大王亶父曰:“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与人之父处而杀其子,吾弗为。皆勉处矣!为吾臣,与翟人奚以异?且吾闻之也,不以其所养害其养。”杖策而去。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于岐山之下。大王亶父可谓能保生矣。虽富贵,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受其先人之爵禄,则必重失之。所自来者久矣,而轻失之,岂不惑哉!故老子曰:“贵以身为天下,焉可以托天下;爱以身为天下,焉可以寄天下矣!”
中山公子牟谓詹子曰:“身处江海之上,心在魏阙之下,为之奈何?”詹子曰:“重生。重生则轻利。”中山公子牟曰:“虽知之,犹不能自胜。”詹子曰:“不能自胜,则从之;从之,神无怨乎!不能自胜而强弗从者,此之谓重伤。重伤之人,无寿类矣。”故老子曰:“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是故“用其光,复归其明也。”
楚庄王问詹何曰:“治国奈何?”对曰:“何明于治身,而不明于治国?”楚王曰:“寡人得立宗庙社稷,愿学所以守之。”詹何对曰:“臣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也。故本任于身,不敢对以末。”楚王曰:“善。”故老子曰:“修之身,其德乃真也。”
桓公读书于堂,轮扁斫轮于堂下。释其椎凿,而问桓公曰:“君之所读者,何书也?”桓公曰:“圣人之书。”轮扁曰:“其人焉在?”桓公曰:“已死矣。”轮扁曰:“是直圣人之糟粕耳。”桓公曰悖然作色而怒曰:“寡人读书,工人焉得而讥之哉!有说则可,无说则死!”轮扁曰:“然。有说。臣试以臣之斫轮语之。大疾则苦而不入,大徐则甘而不固,不甘不苦,应于手,厌于心,而可以至妙者,臣不能以教臣之子,而臣之子亦不能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老而为轮。今圣人之所言者,亦以怀其实,穷而死,独其糟粕在耳。”故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昔者,司城子罕相宋,谓宋君曰:“夫国家之安危,百姓之治乱,在君行赏罚。夫爵赏赐予,民之所好也,君自行之;杀戮刑罚,民之所怨也,臣请当之。”宋君曰:“善。寡人当其美,子受其怨。寡人自知不为诸侯笑矣。”国人皆知杀戮之专,制在子罕也,大臣亲之,百姓畏之,居不至期年,子罕遂却宋君而专其政。故老子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王寿负书而行,见徐冯于周,徐冯曰:“事者,应变而动,变生于时,故知时者无常行。书者,言之所出也。言出于知者,知者藏书。”于是王寿乃焚书而舞之。故老子曰:“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令尹子佩请饮庄王。庄王许诺。子佩疏揖,北面立于殿下。曰:“昔者君王许之,今不果往。意者臣有罪乎?”庄王曰:“吾闻子具于强台。强台者,南望料山,以临方皇,左江而右淮,其乐忘死,若吾薄德之人,不可以当此乐也。恐留而不能反。”故老子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
晋公子重耳出亡,过曹,无礼焉。厘负羁之妻谓厘负羁曰:“君无礼于晋公子,吾观其从者,皆贤人也。若以相夫子反晋国,必伐曹,子何不先加德焉?”厘负羁遗之壶饭而加璧焉。重耳受其饭而反其璧。及其反国,起师伐曹,克之。令三军无入厘负羁之里。故老子曰:“曲则全,枉则正。”
越王勾践与吴战而不胜,国破身亡,困于会稽。忿心张胆,气如涌泉,选练甲卒,赴火若灭。然而请身为臣,妻为妾,亲执戈,为吴兵先马走,果禽之于干遂。故老子曰:“柔之胜刚也,弱之胜强也,天下莫不知,而莫之能行。”越王亲之,故霸中国。
赵简子死,未葬,中牟入齐。已葬五日,襄子起兵攻围之。未合而城自坏者数十丈。襄子击金而退之。军吏谏曰:“君诛中牟之罪,而城自坏,是天助我,何故去之?”襄子曰:“吾闻之叔向曰:‘君子不乘人于利,不迫人于险。’使之治城,城治而后攻之。”中牟闻其义,乃请降。故老子曰:“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译大王亶父居住在邠地,翟人进攻他。大王亶父用皮帛、珠玉侍奉他们,翟人却不接受。说:“翟人所求的是土地,财物对他们没有用。”大王亶父说:“与别人的兄长住在一起却杀死他的弟弟,与别人的父亲住在一起却杀死他的儿子,我不做这种事。大家都尽力安顿吧!做我的臣民,与做翟人的臣民有什么不同呢?况且我听说,不因为所供养的东西而伤害所供养的人。”于是拄着手杖离开了。百姓接连跟随他,最终在岐山脚下建立了国家。大王亶父可以说是能保全生命了。虽然富贵,不因为供养之物而伤害身体;虽然贫贱,不因为利益而拖累形体。现在承受祖先的爵位俸禄,就必定看重失去它。所继承的由来已久,却轻易失去它,难道不迷惑吗!所以老子说:“以贵重的态度对待自身来治理天下,怎么可以托付天下;以珍爱的态度对待自身来治理天下,怎么可以寄放天下呢!”
中山公子牟对詹子说:“身处江海之上,心却在魏阙之下,该怎么办呢?”詹子说:“重视生命。重视生命就会轻视利益。”中山公子牟说:“虽然知道,还是不能战胜自己。”詹子说:“不能战胜自己,就顺从它;顺从它,精神就没有怨恨了!不能战胜自己却强行不顺从,这就叫做双重伤害。遭受双重伤害的人,没有长寿的类别了。”所以老子说:“懂得和谐叫做常道,懂得常道叫做明智,增益生命叫做灾祥,心驱使气叫做强横。”因此“使用它的光华,回归它的明亮。”
楚庄王问詹何说:“治理国家该怎么办?”詹何回答说:“我懂得治理自身,却不明白治理国家?”楚王说:“我得以建立宗庙社稷,愿意学习守护它的方法。”詹何回答说:“我没有听说过自身治理好而国家混乱的,也没有听说过自身混乱而国家治理好的。所以根本在于自身,我不敢用末节来回答。”楚王说:“好。”所以老子说:“修养自身,他的德行才真实。”
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砍削车轮。放下他的椎凿,问桓公说:“您所读的,是什么书?”桓公说:“圣人的书。”轮扁说:“那个人在哪里?”桓公说:“已经死了。”轮扁说:“这只是圣人的糟粕罢了。”桓公脸色大变发怒说:“我读书,工匠怎么能讥讽我呢!有道理就可以,没有道理就死!”轮扁说:“是的。有道理。我试着用我砍削车轮的话来说。太紧就苦涩而进不去,太松就甘甜而不牢固,不松不紧,顺应手,契合心,而可以达到妙境,我不能教给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也不能从我这里得到。因此我七十岁了,老了还在做车轮。现在圣人所说的,也是怀着实质,穷尽而死,只有糟粕留下来了。”所以老子说:“道可以说出来的,不是永恒的道;名可以叫出来的,不是永恒的名。”
从前,司城子罕做宋国宰相,对宋君说:“国家的安危,百姓的治乱,在于君主施行赏罚。爵位赏赐给予,是百姓所喜欢的,君主亲自施行;杀戮刑罚,是百姓所怨恨的,臣请求承担。”宋君说:“好。我承担美名,您承受怨恨。我自己知道不会被诸侯笑话了。”国人都知道杀戮的专断,权柄在子罕那里,大臣亲近他,百姓畏惧他,不到一年,子罕就驱逐了宋君而专断朝政。所以老子说:“鱼不能脱离深渊,国家的利器,不可以示人。”
王寿背着书行走,在周地遇见徐冯,徐冯说:“做事,是随应变而动,变产生于时势,所以懂得时势的人没有固定的行为。书,是言语产生的来源。言语出自智者,智者藏书。”于是王寿就烧掉书而跳舞。所以老子说:“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令尹子佩请庄王饮酒。庄王答应。子佩疏远地作揖,面朝北站在殿下。说:“从前君王答应,现在不前往。难道臣有罪吗?”庄王说:“我听说您准备在强台。强台,南望料山,面临方皇,左边是江右边是淮,那里的快乐让人忘记死亡,像我这样德行浅薄的人,不可以承受这种快乐。恐怕停留而不能返回。”所以老子说:“不见可欲,使心不乱。”
晋公子重耳出逃,经过曹国,曹国对他无礼。厘负羁的妻子对厘负羁说:“国君对晋公子无礼,我看他的随从,都是贤人。如果用来辅佐公子返回晋国,必定攻打曹国,您为什么不先施恩德呢?”厘负羁送给他一壶饭并加上玉璧。重耳接受了饭而退还了玉璧。等到他返回国家,起兵攻打曹国,攻克了它。命令三军不要进入厘负羁的乡里。所以老子说:“曲则全,枉则正。”
越王勾践与吴国作战而不胜,国家破败自身逃亡,被困在会稽。愤恨之心张开胆量,气势如涌泉,选拔训练甲士,赴火如灭。然而请求身为臣,妻为妾,亲自拿着戈,为吴兵先马奔走,果然在干遂被擒。所以老子说:“柔之胜刚也,弱之胜强也,天下莫不知,而莫之能行。”越王亲身实践,所以称霸中国。
赵简子死了,还没埋葬,中牟归附齐国。埋葬后五天,襄子起兵攻打包围它。还没合围城墙自己倒塌了几十丈。襄子敲击金器而退兵。军吏劝谏说:“您惩罚中牟的罪,而城墙自己倒塌,这是天助我,为什么离开它?”襄子说:“我听说叔向说:‘君子不趁人有利可图时攻击,不逼人于险境。’让他们修好城墙,城墙修好后然后攻打。”中牟听说他的义举,就请求投降。所以老子说:“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秦穆公谓伯乐曰:“子之年长矣。子姓有可使求马者乎?”对曰:“良马者,可以形容筋骨相也。相天下之马者,若灭若失,若亡其一。若此马者,绝尘弭辙。臣之子皆下材也,可告以良马,而不可告以天下之马。臣有所与供儋缠采薪者方九堙,此其于马,非臣之下也。请见之。”穆公见之,使之求马。三月而反报曰:“已得马矣。在于沙丘。”穆公曰:“何马也?”对曰:“牡而黄。”使人往取之,牝而骊。穆公不说。召伯乐而问之曰:“败矣。子之所使求者。毛物、牝牡弗能知,又何马之能知?”伯乐喟然大息曰:“一至此乎!是乃其所以千万臣而无数者也。若堙之所观者,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而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若彼之所相者,乃有贵乎马者!”马至,而果千里之马。故老子曰:“大直若屈,大巧若拙。”
吴起为楚令尹,适魏。问屈宜若曰:“王不知起之不肖,而以为令尹。先生试观起之为人也。”屈子曰:“将奈何?”吴起曰:“将衰楚国之爵,而平其制禄;损其有余,而绥其不足;砥砺甲兵,时争利于天下。”屈子曰:“宜若闻之,昔善治国家者,不变其故,不易其常。今子将衰楚国之爵,而平其制禄;损其有余,而绥其不足;是变其故,易其常也。行之者不利。宜若闻之曰:‘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人之所本也。’今子阴谋逆德,好用凶器,始人之所本,逆之至也。且子用鲁兵,不宜得志于齐,而行志焉;子用魏兵,不宜得志于秦,而得志焉。宜若闻之,非祸人不能成祸。吾固惑吾王之数逆天道,戾人理,至今无祸。差须夫子也。”吴起惕然曰:“尚可更乎?”屈子曰:“成形之徒,不可更也。子不若敦爱而笃行之。”老子曰:“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晋伐楚,三舍不止。大夫请击之。庄王曰:“先君之时,晋不伐楚。及孤之身,而晋伐楚,是孤之过也。若何其辱群大夫?”曰:“先臣之时,晋不伐楚。今臣之身,而晋伐楚,此臣之罪也。请三击之。”王俯而泣,涕沾襟,起而拜群大夫。晋人闻之,曰:“君臣争以过为在己,且轻下其臣,不可伐也。”夜还师而归。老子曰:“能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
宋景公之时,荧惑在心。公惧,召子韦而问焉。曰:“荧惑在心,何也?”子韦曰:“荧惑,天罚也;心,宋分野,祸且当君。虽然,可移于宰相。”公曰:“宰相,所使治国家也。而移死焉。不祥。”子韦曰:“可移于民。”公曰:“民死,寡人谁为君乎?宁独死耳!”子韦曰:“可移于岁。”公曰“岁,民之命;岁饥,民必死矣。为人君而欲杀其民以自活也,其谁以我为君者乎?是寡人之命,固已尽矣!子韦无复言矣。”子韦还走,北面再拜曰:“敢贺君。天之处高而听卑。君有君人之言三,天必有三赏君。今夕星必徙三舍,君延年二十一岁。”公曰:“子奚以知之?”对曰:“君有君人之言三,故有三赏,星必三徙舍。舍行七里,三七二十一,故君移年二十一岁。臣请伏于陛下以伺之。星不徙,臣请死之。”公曰:“可”。是夕也,星果三徙舍。故老子曰:“能受国之不祥,是谓天下王。”
昔者,公孙龙在赵之时,谓弟子曰:“人而无能者,龙不能与游。”有客衣褐带索而见曰:“臣能呼。”公孙龙顾谓弟子曰:“门下故有能呼者乎?”对曰:“无有。”公孙龙曰:“与之弟子籍。”后数日,往说燕王。至于河上,而航在一汜,使善呼者呼之。一呼而航来。故曰:圣人之处世,不逆有伎能之士。故老子曰:“人无弃人,物无弃物,是谓袭明。”
子发攻蔡,逾之。宣王郊迎,列田百顷,而封之执圭。子发辞不受。曰:“治国立政,诸侯入宾,此君之德也;发号施令,师未合而失敌遁,此将军之威也;兵陈战而胜敌者,此庶民之力也。夫乘民之功劳,而取其爵禄者,非仁义之道也。”故辞而弗受。故老子曰:“功成而不居。夫惟不居,是以不去。”
译秦穆公对伯乐说:“您的年纪大了。您的家族中有可以派去寻马的人吗?”伯乐回答说:“良马,可以通过观察外形、筋骨来相中。但相天下之马,则若隐若现,似有若无,仿佛遗落了什么。像这样的马,能跑得极快,连尘土都追不上,车辙也看不见。我的儿子们都是下等资质,可以告诉他们如何相良马,却无法告诉他们如何相天下之马。我有个替我挑担砍柴的仆役,名叫九堙,他在相马方面,并不比我差。请让我引荐他给您。”穆公接见了他,派他去寻马。三个月后回来报告说:“已经找到马了。在沙丘。”穆公问:“是什么样的马?”回答说:“公马,黄色。”派人去取,却是母马,黑色。穆公很不高兴。召来伯乐问道:“失败了。你所派去寻马的人,连毛色、公母都分不清,又怎么能知道什么是好马呢?”伯乐长叹一声说:“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这正是他比我高明千万倍而不可胜数的原因啊。九堙所观察的,是天机。他抓住了精髓而忽略了粗浅,关注内在而忽略了外在,看到了该看的而没看到不该看的,注视了该注视的而遗忘了不该注视的。像他所相中的,那是比马更珍贵的东西啊!”马牵来后,果然是一匹千里马。所以老子说:“最正直的似乎弯曲,最灵巧的似乎笨拙。”
吴起担任楚国令尹,前往魏国。问屈宜若说:“大王不了解我的不才,却任命我为令尹。先生试着观察一下我的为人吧。”屈宜若说:“打算怎么做呢?”吴起说:“打算削减楚国的爵位,使俸禄制度公平;减少富余的,安抚不足的;磨砺甲兵,适时在天下争夺利益。”屈宜若说:“我听说,从前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不改变旧制,不更易常规。现在您打算削减楚国的爵位,使俸禄制度公平;减少富余的,安抚不足的;这是改变旧制,更易常规啊。实行这些的人不会有利。我听说:‘愤怒,是违背道德的;兵器,是凶险的工具;争战,是违背人之本性的。’现在您暗中谋划违背道德的事,喜好使用凶险的工具,开始做违背人之本性的事,这是极度的悖逆啊。况且您率领鲁国的军队,本不该在齐国得志,却得志了;您率领魏国的军队,本不该在秦国得志,却得志了。我听说,不给人带来灾祸就不能成就自己的祸患。我原本疑惑我们的君王屡次违逆天道,违背人理,至今没有灾祸。大概是因为您啊。”吴起惊恐地说:“还可以改变吗?”屈宜若说:“已经形成的局面,不可改变了。您不如厚待爱人并笃行正道。”老子说:“挫去其锐气,解开其纷扰,调和其光芒,混同其尘世。”
晋国攻打楚国,退避三舍仍不停止。大夫请求出击。庄王说:“先君的时候,晋国不攻打楚国。到了我这一代,晋国攻打楚国,这是我的过错。怎么能羞辱各位大夫呢?”大夫们说:“先臣的时候,晋国不攻打楚国。现在臣子这一代,晋国攻打楚国,这是臣子的罪过。请允许我们三次出击。”庄王低头哭泣,泪水沾湿了衣襟,起身向各位大夫行礼。晋国人听说后,说:“君臣争着把过错归咎于自己,而且君主轻视并谦让臣下,不可攻打。”于是连夜撤军回国。老子说:“能承担国家的屈辱,这才配称为社稷之主。”
宋景公的时候,荧惑星(火星)出现在心宿。景公害怕,召来子韦询问。说:“荧惑星在心宿,这是什么意思?”子韦说:“荧惑星,是天降的惩罚;心宿,是宋国的分野,灾祸将降临在君主身上。虽然如此,可以转移到宰相身上。”景公说:“宰相,是受命治理国家的人。如果让他替我死,不吉祥。”子韦说:“可以转移到百姓身上。”景公说:“百姓死了,我谁来做君主呢?宁愿独自死去!”子韦说:“可以转移到年成上。”景公说:“年成,是百姓的生命;年成饥荒,百姓必定会死。做君主却想杀害百姓来保全自己,谁还把我当君主呢?这是我的命数,本来就已经尽了!子韦不要再说了。”子韦转身快步走开,面向北方再次拜谢说:“敢向君主祝贺。上天位置高而倾听下情。君主有三句像君主说的话,上天必定有三重赏赐给君主。今晚星星必定移动三个星宿,君主将延年二十一岁。”景公说:“你凭什么知道?”回答说:“君主有三句像君主说的话,所以有三重赏赐,星星必定移动三个星宿。每移动一个星宿行七里,三乘七等于二十一,所以君主延年二十一岁。臣请求伏在陛下身边守候。星星不移动,臣请求以死谢罪。”景公说:“可以。”当晚,星星果然移动了三个星宿。所以老子说:“能承担国家的不祥,这才配称为天下的君王。”
从前,公孙龙在赵国的时候,对弟子说:“人如果没有才能,公孙龙不能与他交往。”有个客人穿着粗布衣服、系着草绳来拜见,说:“臣能呼喊。”公孙龙回头问弟子说:“门下原来有能呼喊的人吗?”回答说:“没有。”公孙龙说:“给他弟子名籍。”过了几天,公孙龙前往游说燕王。到了河边,船停在河的一边,让善于呼喊的人呼喊。一声呼喊,船就来了。所以说:圣人处世,不排斥有技艺才能的人。所以老子说:“人没有废弃的人,物没有废弃的物,这就叫做继承光明。”
子发攻打蔡国,越过了蔡国。宣王在郊外迎接,划出百顷田地,并封给他执圭的爵位。子发推辞不接受。说:“治理国家建立政令,诸侯前来朝见,这是君主的德行;发布号令,军队还未集结敌人就逃遁,这是将军的威严;布阵作战而战胜敌人,这是百姓的力量。凭借百姓的功劳,而夺取他们的爵禄,这不是仁义之道。”所以推辞不接受。所以老子说:“功业成就而不居功。正因为不居功,所以功业不会失去。”
晋文公伐原,与大夫期三日。三日而原不降。文公令去之。军吏曰:“原不过一二日将降矣。”君曰:“吾不知原三日而不得下也。以与大夫期,尽而不疲,失信得原,吾弗为也。”原人闻之,曰:“有君若此,可弗降也?”遂降。温人闻,亦请降。故老子曰:“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故“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
公仪休相鲁,而嗜鱼。一国献鱼,公仪子弗受。其弟子谏曰:“夫子嗜鱼。弗受,何也?”答曰:“夫唯嗜鱼,故弗受。夫受鱼而免于相,虽嗜鱼,不能自给鱼;毋受鱼而不免于相,则能长自给鱼。”此明于为人为己者也。故老子曰:“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一曰:知足不辱。
狐丘丈人谓孙叔敖曰:“人有三怨,子知之乎?”孙叔敖曰:“何谓也?”对曰:“爵高者,士妒之;官大者,主恶之;禄厚者,怨处之。”孙叔敖曰:“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禄益厚,吾施益博。是以免三怨,可乎?”故老子曰:“贵必以贱为本,高必以下为基。”
大司马捶钩者,年八十矣,而不失钩芒。大司马曰:“子巧邪?有道邪?”曰:“臣有守也。臣年二十好捶钩,于物无视也。非钩无察也。”是以用之者,必假于弗用也,而以长得其用。而况持而不用者乎?物孰不济焉!故老子曰:“从事于道者,同于道。”
文王砥德修政,三年而天下二垂归之。纣闻而患之,曰:“余夙兴夜寐,与之竞行,则苦心劳形,纵而置之,恐伐余一人。”崇侯虎曰:“周伯昌行仁义而善谋,太子发勇敢而不疑,中子旦恭俭而知时。若与之从,则不堪其殃;纵而赦之,身必危亡。冠虽弊,必加于头。及未成,请图之。”屈商乃拘文王于羑里。于是散宜生乃以千金求天下之珍怪,得驺虞、鸡斯之乘,玄玉百工,大贝百朋,玄豹、黄罴、青豻、白虎文皮千合,以献于纣。因费仲而通。纣见而说之,乃免其身,杀牛而赐之。文王归,乃为玉门,筑灵台,相女童,击钟鼓,以待纣之失也。纣闻之,曰:“周伯昌改道易行,吾无忧矣。”乃为炮烙,剖比干,剔孕妇,杀谏者。文王乃遂其谋。故老子曰:“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
成王问政于尹佚曰:“吾何德之行,而民亲其上?”对曰:“使之时而敬顺之。”王曰:“其度安在?”曰:“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王曰:“惧哉!王人乎。”尹佚曰:“天地之间,四海之内,善之则吾畜也,不善则吾仇也。昔夏、商之臣反仇桀、纣,而臣汤、武,宿沙之民皆自攻其君,而归神农,此世之所明知也。如何其无惧也?”故老子曰:“人之所畏,不可不畏也。”
跖之徒问跖曰:“盗亦有盗乎?”跖曰:“奚适其无道也!夫意而中藏者,圣也;入先者,勇也;出后者,义也;分均者,仁也;知可否者,智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无之。”由此观之,盗贼之心,必托圣人之道而后可行。故老子曰:“绝圣弃智,民利百倍。”
楚将子发好求技道之士。楚有善为偷者,往见曰:“闻君求技道之士。臣,偷也,愿以技赍一卒。”子发闻之,衣不给带,冠不暇正,出见而礼之。左右谏曰:“偷者,天下之盗也。何为之礼?”君曰:“此非左右之所得与。”后无几何,齐兴兵伐楚,子发将师以当之,兵三却。楚贤良大夫皆尽其计而悉其诚,齐师愈强。于是市偷进请曰:“臣有薄技,愿为君行之。”子发曰:“诺”。不问其辞而遣之。偷则夜解齐将军之帱帐而献之。子发因使人归之。曰:“卒有出薪者,得将军之帷,使归之于执事。”明又复往,取其枕。子发又使人归之。明日又复往,取其簪。子发又使归之。齐师闻之,大骇。将军与军吏谋曰:“今日不去,楚君恐取吾头。”乃还师而去。故曰:无细而能薄,在人君用之也。故老子曰:“不善人,善人之资也。”
颜回谓仲尼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仲尼曰:“可矣。犹未也。”异日复见,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也。”仲尼曰:“可矣。犹未也。”异日复见。曰:“回坐忘矣。”仲尼遽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支体,黜聪明,离形去知,洞于化通。是谓坐忘。”仲尼曰:“洞则无善也,化则无常矣。而夫子荐贤。丘请从之后。”故老子曰:“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至柔,能如婴儿乎!”
译晋文公攻打原国,与大夫约定三天期限。三天后原国没有投降。文公下令撤军。军吏说:“原国不过一两天就会投降了。”文公说:“我不知道原国三天攻不下来。因为与大夫有约,期限到了就停止,不使军队疲惫,如果失信而得到原国,我不做这样的事。”原国人听说后,说:“有这样的君主,能不投降吗?”于是投降。温国人听说后,也请求投降。所以老子说:“深远啊幽暗啊,其中含有精华,这精华非常真实,其中有诚信。”所以“美好的言语可以换取尊重,美好的行为可以施加于人”。
公仪休做鲁国相,喜欢吃鱼。全国的人都来献鱼,公仪子不接受。他的弟子劝谏说:“先生喜欢吃鱼。不接受,为什么呢?”回答说:“正因为喜欢吃鱼,所以不接受。如果接受了鱼而免去相职,虽然喜欢吃鱼,也不能自己供给鱼;如果不接受鱼而不免去相职,就能长久地自己供给鱼。”这是明白为人和为己的道理。所以老子说:“把自己放在后面反而能领先,把自己置之度外反而能保全。不正是因为无私吗?所以能成就自己的私利。”另一种说法是:知足就不会受辱。
狐丘丈人对孙叔敖说:“人有三种怨恨,你知道吗?”孙叔敖说:“是什么意思?”回答说:“爵位高的,士人嫉妒他;官职大的,君主厌恶他;俸禄厚的,怨恨聚集在他身上。”孙叔敖说:“我的爵位越高,我的志向越谦下;我的官职越大,我的心越谨慎;我的俸禄越厚,我的施舍越广泛。这样可以避免三种怨恨,可以吗?”所以老子说:“高贵必须以卑贱为根本,高必须以低为基础。”
大司马手下打制钩的人,年纪八十岁了,却不失钩的锋芒。大司马说:“你是技巧高超呢?还是有道呢?”回答说:“我有坚守的原则。我二十岁时喜欢打制钩,对别的东西视而不见。不是钩就不去观察。”因此使用它的人,一定要借助于不使用它的时候,从而长久地得到它的作用。何况持守而不使用的人呢?事物有什么不成功的呢!所以老子说:“从事于道的人,与道相同。”
周文王磨砺德行修明政治,三年而天下的一半归附他。商纣王听说后感到担忧,说:“我早起晚睡,与他竞争行事,就苦心劳形;如果放纵他不管,恐怕他会讨伐我。”崇侯虎说:“周伯昌施行仁义且善于谋略,太子发勇敢而不犹豫,中子旦恭敬节俭且懂得时势。如果顺从他,就承受不了他的灾殃;如果放纵赦免他,自身必然危亡。帽子虽然破旧,一定要戴在头上。趁他还没有成功,请谋划对付他。”屈商于是将文王拘禁在羑里。于是散宜生用千金寻求天下的珍奇宝物,得到驺虞、鸡斯的车乘,玄玉百工,大贝百朋,玄豹、黄罴、青豻、白虎的皮毛千合,献给纣王。通过费仲疏通关系。纣王见到后很高兴,于是赦免了他,杀牛赐给他。文王回国后,于是修建玉门,筑造灵台,挑选女童,敲击钟鼓,等待纣王犯错。纣王听说后,说:“周伯昌改变道义和行为,我没有忧虑了。”于是设置炮烙之刑,剖开比干的胸膛,剔孕妇的胎儿,杀害进谏的人。文王于是完成了他的谋略。所以老子说:“知道荣耀,安守屈辱,成为天下的低谷。”
成王向尹佚询问政事说:“我实行什么德行,百姓才亲近他们的君主?”回答说:“役使百姓合乎时宜并恭敬顺从他们。”成王说:“它的尺度在哪里?”回答说:“如同面临深渊,如同踩在薄冰上。”成王说:“可怕啊!这是君主的道理。”尹佚说:“天地之间,四海之内,善待他们就是我们的畜养,不善待他们就是我们的仇敌。从前夏、商的臣民反叛仇视桀、纣,而臣服汤、武,宿沙的百姓都攻击他们的君主,而归附神农,这是世人所明知的。怎么能不害怕呢?”所以老子说:“人们所畏惧的,不可不畏惧。”
盗跖的门徒问盗跖说:“盗贼也有道吗?”盗跖说:“哪里没有道呢!心意揣测而中肯的,是圣;先进入的,是勇;后出来的,是义;分配均匀的,是仁;知道可否的,是智。这五种不具备,而能成大盗的,天下没有。”由此看来,盗贼的心,一定要依托圣人的道然后才能施行。所以老子说:“抛弃圣智,百姓获利百倍。”
楚国将领子发喜欢寻求有技艺道术的人。楚国有个善于偷盗的人,前去拜见说:“听说您寻求有技艺道术的人。我是小偷,愿意用技艺贡献一个卒兵。”子发听说后,衣服来不及系带,帽子来不及端正,出来接见并礼遇他。左右的人劝谏说:“小偷,是天下的盗贼。为什么要礼遇他?”子发说:“这不是左右的人所能参与的。”过了不久,齐国兴兵攻打楚国,子发率领军队抵挡,军队三次败退。楚国的贤良大夫都竭尽计谋和诚意,齐军却更强。于是市井小偷进言请求说:“我有微薄的技艺,愿意为您施行。”子发说:“好。”不问他的言辞就派遣他。小偷于是夜里解开齐国将军的帷帐并献上来。子发于是派人归还,说:“士兵有出来砍柴的,得到将军的帷帐,派我归还给您。”第二天又再去,取走他的枕头。子发又派人归还。第二天又再去,取走他的簪子。子发又派人归还。齐军听说后,非常害怕。将军与军吏谋划说:“今天不离开,楚君恐怕要取我的头。”于是撤军离去。所以说:没有细微而能力薄弱的,在于君主如何使用。所以老子说:“不善的人,是善人的凭借。”
颜回对孔子说:“我进步了。”孔子说:“什么意思?”说:“我忘记了礼乐。”孔子说:“可以了。还不完全。”另一天又见面,说:“我进步了。”孔子说:“什么意思?”说:“我忘记了仁义。”孔子说:“可以了。还不完全。”另一天又见面。说:“我坐忘了。”孔子惊讶地说:“什么叫坐忘?”颜回说:“抛弃肢体,摒弃聪明,脱离形体去除知识,洞达于化育通达。这就叫坐忘。”孔子说:“洞达就没有善恶了,化育就没有恒常了。而您推荐贤人。我请求跟随在您后面。”所以老子说:“承载魂魄抱守于一,能不分离吗!专一精气至柔,能像婴儿一样吗!”
秦穆公兴师,将以袭郑。蹇叔曰:“不可。臣闻袭国者,以车不过百里,以人不过三十里,为其谋未及发泄也,甲兵未及锐弊也,粮食未及乏绝也,人民未及疲病也。皆以其气之高与其力之盛至,是以犯敌能威。今行数千里,又数绝诸侯之地;以袭国,臣不知其可也。君重图之。”穆公不听。蹇叔送师,衰绖而哭之。师遂行,过周而东。郑贾人弦高矫郑伯之命,以十二牛劳秦师而宾之。三师乃惧而谋曰:“吾行数千里以袭人,未至而人已知之。其备必先成,不可袭也。”还师而去。当此之时,晋文公适薨,未葬。先轸言于襄公曰:“昔吾先君与穆公交,天下莫不闻,诸侯莫不知,今君薨未葬,而不吊吾丧,而不假道,是死吾君而弱吾孤也。请击之。”襄公许诺。先轸举兵而与秦师遇于殽。大破之,禽其三帅以归。穆公闻之,素服庙临,以说于众。故老子曰:“知而不知,尚矣;不知而知,病也!”
齐王后死,王欲置后而未定。使群臣议。薛公欲中王之意,因献十珥而美其一。旦日,因问美珥之所在。因劝立以为王后。齐王大说,遂尊重薛公。故人主之意欲见于外,则为人臣之所制。故老子曰:“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
卢敖游乎北海,经乎太阴,入乎玄阙,至于蒙谷之上。见一士焉,深目而玄鬓,泪注而鸢肩,丰上而杀下。轩轩然方迎风而舞。顾见卢敖,慢然下其臂,遁逃乎碑。卢敖就而视之,方倦龟壳而食蛤梨。卢敖与之语曰:“唯敖为背群离党,穷观于六合之外者,非敖而已乎?敖幼而好游,至长不渝。周行四极,唯北阴之未窥。今卒睹夫子于是,子殆可与敖为友乎?”若士者,齤然而笑曰:“嘻!子,中州之民,宁肯而远至此,此犹光乎日月而载列星,阴阳之所行,四时之所生,其比夫不名之地,犹窔奥也。若我南游乎冈[宀良]之野,北息乎沉墨之乡,西穷窅冥之党,东关鸿蒙之光,此其下无地而上无天,听焉无闻,视焉无眴。此其外犹有汰沃之汜。其余一举而千万里,吾犹未能之在。今子游始于此,乃语穷观,岂不亦远哉!然子处矣!吾与汗漫期于九垓之外,吾不可以久驻。”若士举臂而竦身,遂入云中。卢敖仰而视之,弗见,乃止驾,柸治,悖若有丧也。曰:“吾比夫子,犹黄鹄与壤虫也。终日行,不离咫尺,而自以为远。岂不悲哉!”故庄子曰:“小年不及大年,小知不及大知,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言明之有所不见也。
季子治亶父三年,而巫马期絻衣短褐,易容貌,往观化焉。见得鱼释之。巫马期问焉,曰:“凡子所为鱼者,欲得也。今得而释之,何也?”渔者对曰:“季子不欲人取小鱼也。所得者小鱼,是以释之。”巫马期归,以报孔子曰:“季子之德至矣。使人暗行,若有严刑在其侧者。季子何以至于此?”孔子曰:“丘尝问之以治,言曰:‘诫于此者刑于彼。’季子必行此术也。”故老子曰:“去彼取此。”
罔两问于景曰:“昭昭者,神明也?”景曰:“非也。”罔两曰:“子何以知之?”景曰:“扶桑受谢,日照宇宙,昭昭之光,辉烛四海,阖户塞牖,则无由入矣。若神明,四通并流,无所不极,上际于天,下蟠于地。化育万物而不可为象,俯仰之间而抚四海之外。昭昭何足以明之!”故老子曰:“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光耀问于无有曰:”子果有乎?其果无有乎?”无有弗应也。光耀不得问,而就视其状貌,冥然、忽然,视之不见其形,听之不闻其声,搏之不可得,望之不可极也。光耀曰:“贵矣哉!孰能至于此乎!予能有无矣,未能无无也;及其为无无,又何从至于此哉!”故老子曰:“无有入于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也。”
白公胜虑乱。罢朝而立,倒杖策,錣上贯颐,血流至地而弗知也。郑人闻之,曰:“颐之忘,将何不忘哉!”此言精神之越于外,智虑之荡于内,则不能漏理其形也。是故神之所用者远,则所遗者近也。故老子曰:“不出户以知天下,不窥牖以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此之谓也。
译秦穆公兴兵,打算偷袭郑国。蹇叔说:“不行。我听说偷袭别国,乘车不能超过百里,步行不能超过三十里,因为计谋还来不及泄露,军队还来不及疲惫,粮食还来不及匮乏,百姓还来不及疲病。都是凭借士气高昂和力量强盛到达,所以侵犯敌人能够威慑。现在行军数千里,又多次穿越诸侯国的土地;去偷袭别国,我不知道这可行吗。君王要慎重考虑。”穆公不听。蹇叔送别军队,穿着丧服哭泣。军队于是出发,经过周朝都城向东行进。郑国的商人弦高假托郑国国君的命令,用十二头牛慰劳秦军并款待他们。秦军三帅于是害怕并商议说:“我们行军数千里去偷袭别人,还没到达别人就已经知道了。他们的防备一定已经完备,不能偷袭了。”于是撤军离开。在这个时候,晋文公刚好去世,还没下葬。先轸对晋襄公说:“从前我们的先君与穆公交好,天下没有不知道的,诸侯没有不晓得的,现在国君去世还没下葬,却不来吊唁我们的丧事,又不借道通行,这是侮辱我们的国君并削弱我们的孤儿啊。请攻打他们。”襄公答应。先轸率领军队与秦军在殽地相遇。大败秦军,俘虏他们的三位主帅回国。穆公听说后,穿着素服在宗庙哭祭,向众人谢罪。所以老子说:“知道而装作不知道,是高尚的;不知道却装作知道,是弊病!”
齐王后去世,齐王想立后但还没决定。让群臣商议。薛公想迎合齐王的心意,于是献上十副耳饰,其中一副特别美。第二天,趁机问那副美耳饰在谁那里。于是劝立那位佩戴美耳饰的女子为王后。齐王非常高兴,于是尊重薛公。所以君主的心意显露在外面,就会被臣下所控制。所以老子说:“堵塞孔窍,关闭门径,终身不劳苦。”
卢敖游览北海,经过太阴,进入玄阙,到达蒙谷之上。看见一位士人,眼睛深陷,鬓发乌黑,泪珠垂落,肩膀高耸,上身丰满而下身瘦削。他意气风发,正迎着风起舞。回头看见卢敖,傲慢地放下手臂,逃到石碑后面。卢敖靠近观看,他正蜷缩着像龟壳一样吃着蛤蜊。卢敖与他交谈说:“只有我背离群体离开党派,在六合之外穷尽观察的,不是我吗?我从小喜欢游历,直到长大也不改变。走遍四方极远之地,只有北方阴寒之地未曾窥探。现在终于在这里看见先生,您大概可以和我做朋友吧?”那位士人,嗤笑说:“嘻!你,是中州的人,难道肯远道来到这里,这就像太阳月亮照耀列星,阴阳运行的地方,四季生长的地方,与那些没有名字的地方相比,还只是角落。像我向南游览冈[宀良]的原野,向北休息在沉墨之乡,向西穷尽幽暗的边地,向东关涉鸿蒙的光芒,这里下面没有地而上面没有天,听不见声音,看不见景象。这里外面还有汰沃的水边。其余一举就是千万里,我还不能到达。现在你游历刚开始在这里,就说穷尽观察,难道不也太遥远了吗!然而你留在这里吧!我和汗漫约定在九垓之外,我不能久留。”那位士人举起手臂耸起身子,于是进入云中。卢敖仰头看他,看不见,于是停止驾车,整理仪容,怅然若失。说:“我相比先生,就像黄鹄和泥土里的虫子一样。整天行走,不离咫尺,却自以为很远。难道不悲哀吗!”所以庄子说:“短寿的不及长寿的,小智慧不及大智慧,朝生暮死的菌类不知道黑夜和白天,寒蝉不知道春天和秋天。”这是说明智也有看不见的地方。
季子治理亶父三年,巫马期穿着丧服和短衣,改变容貌,去观察教化情况。看见有人得到鱼就放掉。巫马期问他,说:“凡是您做鱼的人,是想得到。现在得到却放掉,为什么呢?”渔者回答说:“季子不想让人取小鱼。我得到的是小鱼,所以放掉。”巫马期回来,报告孔子说:“季子的德行达到极致了。让人暗中行事,就像有严刑在旁边一样。季子怎么达到这样的地步?”孔子说:“我曾经问他治理的方法,他说:‘在这里告诫,在那里刑罚。’季子一定实行这种方法。”所以老子说:“去掉那个,选取这个。”
影子旁边的微影问影子说:“明亮的是神明吗?”影子说:“不是。”微影说:“你怎么知道?”影子说:“扶桑接受日光,太阳照耀宇宙,明亮的光芒,光辉照亮四海,关上门窗,就没有办法进入了。如果是神明,四通八达并流动,没有不到达的地方,上面连接天,下面盘踞地。化育万物而不能形成形象,俯仰之间就抚摸四海之外。明亮哪里足以说明它!”所以老子说:“天下最柔软的东西,驰骋在天下最坚硬的东西中。”
光耀问无有说:“你确实存在吗?还是确实不存在?”无有不回答。光耀不能问,就观察他的形状,昏暗、恍惚,看不见他的形体,听不见他的声音,触摸他得不到,望他望不到尽头。光耀说:“高贵啊!谁能达到这样呢!我能有无了,不能无无了;等到成为无无,又从哪里达到这样呢!”所以老子说:“无有进入没有间隙的地方,我因此知道无为有益。”
白公胜谋划叛乱。退朝站立,倒拄手杖,杖尖刺穿下巴,血流到地上却不知道。郑国人听说后,说:“连下巴都忘了,还有什么不忘呢!”这是说精神超越在外,智虑动荡在内,就不能疏忽调理形体。所以神所用的地方远,那么所遗忘的地方就近。所以老子说:“不出门就知道天下,不窥窗就看见天道。出去越远,知道的越少。”说的就是这个。
秦皇帝得天下,恐不能守,发边戍,筑长城,修关梁,设障塞,具传车,置边吏。然刘氏夺之,若转闭锤。昔者武王伐纣,破之牧野,乃封比干之墓,表商容之闾,柴箕子之门,朝成汤之庙,发鉅桥之粟,散鹿台之钱,破鼓折枹,驰弓绝弦,去舍露宿以示平易,解剑带笏以示无仇。于此天下歌谣而乐之,诸侯执币相朝,三十四世不夺。故老子曰:“善闭者,无关键而不可开也;善结者,无绳约而不可解也。”
尹需学御,三年而无得焉。私自苦痛,常寝想之。中夜,梦受秋驾于师。明日往朝,师望之,谓之曰:“吾非爱道于子也,恐子不可予也。今日教子以秋驾。”尹需反走,北面再拜曰:“臣有天幸,今夕固梦受之。”故老子曰:“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也。”
昔孙叔敖三得令尹,无喜志;三去令尹,无忧色。延陵季子,吴人愿一以为王而不肯;许由,让天下而弗受;晏子与崔杼盟,临死地不变其仪;此皆有所远通也。精神通于死生,则物孰能惑之!荆有亻次非,得宝剑于干队,还反度江,至于中流,阳侯之波,两蛟挟绕其船,亻次非谓枻船者曰:“尝有如此而得活者乎?”对曰:“未尝见也。”于是亻次非瞑目,勃然攘臂拔剑曰:“武士可以仁义之礼说也,不可劫而夺也。此江中之腐肉朽骨,弃剑而已。余有奚爱焉!”赴江刺蛟,遂断其头,船中人尽活。风波毕除,荆爵为执圭。孔子闻之,曰:“夫善哉!腐肉朽骨弃剑者,亻次非之谓乎!”故老子曰:“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焉。”
齐人淳于髡以从说魏王,魏王辩之。约车十乘,将使荆,辞而行。人以为从未足也,复以衡说,其辞若然。魏王乃止其行而疏其身。失从心志,而又不能成衡之事。是其所以固也。夫言有宗,事有本,失其宗本,技能虽多,不若其寡也。故周鼎着倕,而使啮其指,先王以见大巧之不可也。故慎子曰:“匠人知为门,能以门,所以不知门也,故必杜,然后能门”。
墨者有田鸠者,欲见秦惠王。约车申辕,留于秦,周年不得见。客有言之楚王者,往见楚王,楚王甚悦之。予以节,使于秦。至,因见。予之将军之节。惠王见而说之。出舍,喟然而叹,告从者曰:“吾留秦三年不得见,不识道之可以从楚也。”物故有近之而远,远之而近者。故大人之行,不掩以绳,至所极而已矣。此所谓《管子》“枭飞而维绳”者。
沣水之深千仞,而不受尘垢,投金铁针焉,则形见于外。非不深且清也,鱼鳖龙蛇莫之肯归也。是故石上不生五谷,秃山不游麋鹿,无所阴蔽隐也。昔赵文子问于叔向曰:“晋六将军,其孰先亡乎?”对曰:“中行、知氏。”文子曰:“何乎?”对曰:“其为政也,以苛以察,以切为明,以刻下为忠,以计多为功,譬之犹廓革者也。廓之,大则大矣,裂之道也。”故老子曰:“其政闷闷,其民纯纯,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景公谓太卜曰:“子之道何能?”对曰:“能动地。”晏子往见公,公曰:“寡人问太卜曰:‘子之道何能?’对曰:‘能动地。’地可动乎?”晏子默然不对。出,见太卜,曰:“昔吾见句星在房、心之间,地其动乎?”太卜曰:“然”。晏子出。太卜走往见公曰:“臣非能动地,地固将动也。”田子阳闻之,曰:“晏子默然不对者,不欲太卜之死;往见太卜者,恐公之欺也。晏子可谓忠于上而惠于下矣。”故老子曰:“方而不割,廉而不刿。”
魏文侯觞诸大夫于曲阳,饮酒酣,文侯喟然叹曰:“吾独无豫让以为臣乎?”蹇重举白而进之,曰:“请浮君。”君曰:“何也?”对曰:“臣闻之,有命之父母,不知孝子;有道之君,不知忠臣。夫豫让之君,亦何如哉?”文侯受觞而饮釂不献。曰:“无管仲、鲍叔以为臣,故有豫让之功。”故老子曰:“国家昏乱有忠臣。”
孔子观桓公之庙,有器焉,谓之宥卮。孔子曰:善哉!予得见此器。”顾曰:“弟子取水。”水至,灌之。其中则正,其盈则覆。孔子造然革容曰:“善哉,持盈者乎!”子贡在侧曰:“请问持盈。”曰:“益而损之。”曰:’何谓益而损之?”曰:“夫物盛而衰,乐极则悲,日中而移,月盈而亏。是故聪明睿智,守之以愚;多闻博辩,守之以陋;武力毅勇,守之以畏;富贵广大,守之以俭;德施天下,守之以让。此五者,先王所以守天下而弗失也;反此五者,未尝不危也。”故老子曰:“服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弊而不新成。”
译秦始皇得到天下,担心不能守住,于是征发边防守军,修筑长城,修缮关隘桥梁,设置屏障要塞,备齐传车,安置边吏。然而刘氏夺取了它,就像转动闭合的锤一样容易。从前周武王讨伐商纣,在牧野击败了他,于是封土祭祀比干的墓,表彰商容的里巷,在箕子的门前积柴祭祀,朝拜成汤的宗庙,散发巨桥的粮食,散尽鹿台的钱财,毁坏战鼓折断鼓槌,松开弓弦,不住宫室露宿野外以显示平易近人,解下佩剑手持笏板以显示没有仇怨。因此天下人歌谣赞美他,诸侯拿着礼物互相朝见,三十四代没有被夺取。所以老子说:“善于关闭的人,没有关键却打不开;善于捆绑的人,没有绳索却解不开。”
尹需学习驾车,三年都没有收获。他私下感到痛苦,常常睡觉时也在想这件事。半夜,梦见老师教他秋驾之术。第二天去朝见,老师看着他,对他说:“我不是舍不得把道传授给你,是担心你不能接受。今天教给你秋驾之术。”尹需转身快步走开,面向北方拜了两拜说:“我有天大的幸运,昨晚果然梦见接受了您的教导。”所以老子说:“达到虚静的极致,坚守清静的专一,万物蓬勃生长,我借此观察它们的循环往复。”
从前孙叔敖三次担任令尹,没有喜悦的神色;三次被罢免令尹,没有忧愁的脸色。延陵季子,吴国人希望拥立他为王,他却不肯;许由,推让天下而不接受;晏子与崔杼盟誓,面临死亡之地也不改变仪态;这些人都有深远的通达之处。精神通达于生死,那么什么东西能迷惑他们呢!楚国有一位叫次非的人,在干队得到一把宝剑,返回渡江,到了江心,阳侯掀起巨浪,两条蛟龙缠绕着他的船,次非对划船的人说:“曾经有像这样还能活命的吗?”回答说:“不曾见过。”于是次非闭上眼睛,勃然振臂拔剑说:“武士可以用仁义礼节来说服,不可以用胁迫来夺取。这江中的腐肉朽骨,不过是丢弃宝剑罢了。我还爱惜什么呢!”跳入江中刺杀蛟龙,终于斩断了它们的头,船上的人都活了下来。风波平息后,楚国封他为执圭。孔子听说后,说:“太好了!把腐肉朽骨和宝剑都抛弃的人,说的就是次非吧!”所以老子说:“只有不把生存当作目的的人,才比那些看重生命的人更贤明。”
齐国人淳于髡用合纵的策略游说魏王,魏王驳斥了他。准备十辆马车,将要出使楚国,告辞出发。人们认为合纵的策略还不够,又用连横的策略游说,他的言辞就像这样。魏王于是阻止他的行程并疏远了他。失去了合纵的心志,又不能成就连横的事业。这就是他之所以固执的原因。言语有宗旨,事情有根本,失去了宗旨和根本,技能虽然多,不如少一些。所以周鼎上铸着倕,却让他咬自己的手指,先王以此来表明大巧是不可取的。所以慎子说:“工匠知道做门,能使门发挥作用,却不知道为什么是门,所以必须用杜木做门枢,然后才能做成门。”
墨家有个叫田鸠的人,想拜见秦惠王。备车整理车辕,停留在秦国,一年都不得见面。有客人向楚王推荐他,他去拜见楚王,楚王非常高兴。给他符节,派他出使秦国。到了秦国,因此得以拜见。给他将军的符节。惠王接见了他并很高兴。出来后,他长叹一声,告诉随从说:“我留在秦国三年不得见面,不知道道理可以从楚国通达。”事物本来就有近而远、远而近的情况。所以大人的行为,不掩盖于绳墨,达到极致就可以了。这就是《管子》所说的“枭鸟飞翔而系着绳子”的意思。
沣水深达千仞,却不容纳尘垢,投入金铁针,形状就会在外面显现。不是因为不深不清,而是鱼鳖龙蛇都不肯归附。所以石头上不长五谷,秃山上没有麋鹿游荡,因为没有荫蔽隐藏的地方。从前赵文子问叔向说:“晋国六家将军,谁会先灭亡?”回答说:“中行氏和知氏。”文子说:“为什么呢?”回答说:“他们执政,用苛刻和明察,把急切当作明智,把刻薄下属当作忠诚,把算计多当作功劳,这就像撑大的皮革一样。撑大了,虽然大了,却是破裂的途径。”所以老子说:“政治宽厚,百姓就淳朴;政治苛察,百姓就狡黠。”
景公对太卜说:“你的道术能做什么?”回答说:“能震动大地。”晏子去见景公,景公说:“我问太卜说:‘你的道术能做什么?’回答说:‘能震动大地。’大地能震动吗?”晏子沉默不回答。出来后,见到太卜,说:“从前我看见勾星在房宿和心宿之间,大地将要震动吗?”太卜说:“是的。”晏子出去后。太卜跑去见景公说:“臣不能震动大地,大地本来就要震动了。”田子阳听说后,说:“晏子沉默不回答,是不想让太卜死;去见太卜,是担心国君被欺骗。晏子可以说对上忠诚而对下恩惠了。”所以老子说:“方正而不割人,廉直而不伤人。”
魏文侯在曲阳宴请各位大夫,喝得酣畅时,文侯长叹说:“我唯独没有豫让这样的臣子吗?”蹇重举起酒杯进献,说:“请罚君一杯。”文侯说:“为什么?”回答说:“我听说,有命令的父母,不知道孝子;有道的君主,不知道忠臣。豫让的君主,又怎么样呢?”文侯接过酒杯喝干而不回敬。说:“没有管仲、鲍叔这样的臣子,所以才有豫让的功劳。”所以老子说:“国家昏乱才有忠臣。”
孔子参观桓公的庙,有一个器物,叫做宥卮。孔子说:“好啊!我能见到这个器物。”回头说:“弟子取水。”水来了,灌进去。水适中就端正,水满了就翻倒。孔子神色严肃地说:“好啊,持盈的人啊!”子贡在旁边说:“请问持盈。”孔子说:“增益而减损。”子贡说:“什么叫增益而减损?”孔子说:“事物兴盛就会衰落,快乐到了极点就会悲伤,太阳到了中午就会偏移,月亮圆满就会亏损。所以聪明睿智,用愚笨来保持;多闻博辩,用浅陋来保持;武力毅勇,用畏惧来保持;富贵广大,用节俭来保持;德施天下,用谦让来保持。这五点,是先王所以守住天下而不失去的原因;违背这五点,没有不危险的。”所以老子说:“奉行此道的人不追求满盈。只有不满盈,所以能破旧而不求新成。”
武王问太公曰:“寡人伐纣天下,是臣杀其主而下伐其上也。吾恐后世之用兵不休,斗争不已,为之奈何?”太公曰:“甚善,王之问也!夫未得兽者,唯恐其创之小也;已得之,唯恐伤肉之多也。王若欲久持之,则塞民于兑,道全为无用之事,烦扰之教,彼皆乐其业,供其情,昭昭而道冥冥,于是乃去其瞀而载之木,解其剑而带之笏。为之三年之丧,令类不蕃,高辞卑让,使民不争。酒肉以通之,竽瑟以娱之,鬼神以畏之,繁文滋礼以弇其质,厚葬久丧以亶其家,含珠鳞、施纶组以贫其财,深凿高垄以尽其力,家贫族少,虑患者贫,以此移风,可以持天下弗失。”故老子曰:“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也。”
卷十三泛论训
古者有鍪而绻领,以王天下者矣。其德生而不辱,予而不夺,天下不非其服,同怀其德。当此之时,阴阳和平,风雨时节,万物蕃息。乌鹊之巢可俯而探也,禽兽可羁而从也。岂必褒衣博带,句襟委章甫哉?
古者民泽处复穴,冬日则不胜霜雪雾露,夏日则不胜暑蛰蚊虻。圣人乃作,为之筑土构木,以为宫室,上栋下宇,以蔽风雨,以避寒暑,而百姓安之。伯余之初作衣也,緂麻索缕,手经指挂,其成犹网罗。后世为之机杼胜复,以便其用,而民得以掩形御寒。
古者剡耜而耕,摩蜃而耨,木钩而樵,抱甀而汲,民劳而利薄。后世为之耒耜櫌鉏,斧柯而樵,桔槔而汲,民逸而利多焉。
古者大川名谷,冲绝道路,不通往来也;乃为窬木方版,以为舟航。故地势有无,得相委输。乃为靻蹻而超千里,肩荷负儋之勤也,而作为之楺轮建舆,驾马服牛,民以致远而不劳。为鸷禽猛兽之害伤人,而无以禁御也;而作为之铸金锻铁以为兵刃,猛兽不能为害。
故民迫其难,则求其便;困其患,则造其备。人各以其所知,去其所害,就其所利。常故不可循,器械不可因也,则先王之法度,有移易者矣。古之制,婚礼不称主人,舜不告而娶,非礼也。立子以长,文王舍伯邑考而用武王,非制也。礼三十而娶,文王十五而生武王,非法也。夏后氏殡于阼阶之上,殷人殡于两楹之间,周人殡于西阶之上,此礼之不同者也。有虞氏用瓦棺,夏后氏堲周,殷人用椁,周人墙置翣,此葬之不同者也。夏后氏祭于暗,殷人祭于阳,周人祭于日出以朝,此祭之不同者也。尧《大章》,舜《九韶》,禹《大夏》,汤《大濩》,周《武象》,此乐之不同者也。故五帝异道,而德覆天下;三王殊事,而名施后世。此皆因时变而制礼乐者。譬犹师旷之施瑟柱也,所推移上下者,无寸尺之度,而靡不中音,故通于礼乐之情者能作音,有本主于中,而以知榘彟之所周者也。鲁昭公有慈母而爱之,死,为之练冠,故有慈母之服。阳侯杀蓼侯而窃其夫人,故大飨废夫人之礼。先王之制,不宜则废之。末世之事,善则着之,是故礼乐未始有常也。
故圣人制礼乐,而不制于礼乐。治国有常,而利民为本;政教有经,而令行为上。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旧。夫夏、商之衰也,不变法而亡;三代之起也,不相袭而王。故圣人法与时变,礼与俗化。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法度制令,各因其宜。故变古未可非,而循俗未足多也。百川异源,而皆归于海;百家殊业,而皆务于治。王道缺而《诗》作,周室废,礼义坏,而《春秋》作。《诗》、《春秋》,学之美者也,皆衰世之造也,儒者循之,以教导于世,岂若三代之盛哉!以《诗》、《春秋》为古之道而贵之,又有未作《诗》、《春秋》之时。夫道其缺也,不若道其全也。诵先王之《诗》、《书》,不若闻得其言,闻得其言,不若得其所以言,得其所以言者,言弗能言也。
故道可道者,非常道也。周公事文王也,行无专制,事无由己,身若不胜衣,言若不出口,有奉持于文王,洞洞属属,而将不能,恐失之,可谓能子矣。武王崩,成王幼少。周公继文王之业,履天子之籍,听天下之政,平夷狄之乱,诛管、蔡之罪,负扆而朝诸侯,诛赏制断,无所顾问,威动天地,声慑四海,可谓能武矣。成王既壮,周公属籍致政,北面委质而臣事之,请而后为,复而后行,无擅恣之志,无伐矜之色,可谓能臣矣。故一人之身而三变者,所以应时矣。何况乎君数易世,国数易君,人以其位达其好憎,以其威势供嗜欲,而欲以一行之礼,一定之法,应时偶变,其所不能中权亦明矣。
译武王问太公说:“我讨伐商纣王,是臣子杀害君主,下级讨伐上级。我担心后世用兵不止,争斗不息,该怎么办呢?”太公说:“大王问得非常好!没有捕获野兽时,只怕伤口太小;已经捕获了,只怕伤肉太多。大王如果想长久保持天下,就堵塞百姓的欲望,引导他们做无用之事,用烦扰的教化,使他们安于职业,顺从性情,表面清明而内心愚昧,于是去掉他们的智巧而让他们从事农耕,解下他们的佩剑而让他们拿着手板。实行三年的丧礼,使人口不繁衍,崇尚高谈阔论和谦让,使百姓不争。用酒肉来沟通感情,用竽瑟来娱乐身心,用鬼神来使人畏惧,用繁琐的礼仪来掩盖质朴,用厚葬久丧来耗尽家财,用含珠玉、佩丝带来耗尽财富,用深挖高坟来耗尽民力,使家庭贫困、族人稀少,让忧虑祸患的人感到贫穷,以此来移风易俗,就可以保持天下而不失。”所以老子说:“教化施行而欲望兴起,我将用没有名目的质朴来镇服它。”
卷十三 泛论训
古代有穿着粗布衣、系着绳领的人,以此统治天下。他们的德行是生养万物而不侮辱,给予而不夺取,天下人不非议他们的服饰,共同怀想他们的德行。在这个时候,阴阳调和,风雨适时,万物繁衍生息。乌鸦喜鹊的巢穴可以俯身探取,禽兽可以牵系跟随。难道一定要穿宽大的衣服、系博大的腰带,衣襟弯曲、戴着高冠吗?
古代百姓居住在沼泽地或洞穴中,冬天受不了霜雪雾露,夏天受不了暑热和蚊虫叮咬。圣人于是兴起,为他们筑土架木,建造房屋,上面有栋梁,下面有屋檐,用来遮蔽风雨,躲避寒暑,百姓因此安居。伯余最初制作衣服时,搓麻绳成缕,用手编织,成品还像网罗。后世发明了织机,以便使用,百姓得以遮体御寒。
古代削尖耒耜耕地,磨光蚌壳除草,用木钩砍柴,抱着陶罐打水,百姓劳苦而利益微薄。后世发明了耒耜、耧鉏,用斧头砍柴,用桔槔打水,百姓安逸而利益增多。
古代大河深谷,冲断道路,不通往来;于是砍削木头、制作木板,做成船只。所以地势上的有无,能够互相输送。于是发明了鞋履,跨越千里,减轻肩背负重的辛劳;又发明了车轮和车厢,驾马套牛,百姓因此可以致远而不劳累。因为猛禽猛兽伤害人,无法禁止防御;于是铸造金属、锻造铁器做成兵器,猛兽不能为害。
所以百姓迫于困难,就寻求便利;困于祸患,就制造防备。人们各自凭借自己的知识,去除祸害,追求利益。旧有的规矩不可沿袭,器械不可因循,那么先王的法度,就有变更的了。古代的礼制,婚礼不称主人,舜不告父母而娶妻,不符合礼。立长子为继承人,周文王舍弃伯邑考而任用武王,不符合制度。礼制规定三十岁娶妻,周文王十五岁生下武王,不符合法度。夏朝人停灵在东阶上,殷朝人停灵在两柱之间,周朝人停灵在西阶上,这是葬礼的不同。有虞氏用瓦棺,夏朝人用泥土包裹,殷朝人用外棺,周朝人在棺旁放置幡旗,这是丧葬的不同。夏朝人在暗处祭祀,殷朝人在明亮处祭祀,周朝人在日出时朝祭,这是祭祀的不同。尧的《大章》,舜的《九韶》,禹的《大夏》,汤的《大濩》,周的《武象》,这是音乐的不同。所以五帝道术不同,而德行覆盖天下;三王事业各异,而名声流传后世。这都是顺应时势变化而制定礼乐的。好比师旷调整瑟柱,所推移上下的,没有固定的尺度,而没有不合音律的,所以通晓礼乐情理的人能创作音乐,心中有根本准则,从而知道规矩方圆所适用的范围。鲁昭公有慈母而爱她,死后,为她戴练冠,所以有了慈母的丧服。阳侯杀了蓼侯而窃取他的夫人,所以大飨废除了夫人的礼仪。先王的制度,不适宜就废除。末世的事情,好的就保留,所以礼乐从来没有固定不变的。
所以圣人制定礼乐,而不被礼乐所束缚。治理国家有常规,而以利民为根本;政治教化有常法,而以令行为首要。如果对百姓有利,不必效法古代;如果周全于事,不必沿袭旧制。夏、商衰败,是因为不变法而灭亡;三代兴起,是因为不相沿袭而称王。所以圣人效法时势而变化,礼制随习俗而演化。衣服器械,各自方便使用;法度政令,各自适应适宜。所以改变古制不可非议,而沿袭习俗不足称道。百川源头不同,而都归于大海;百家事业各异,而都致力于治理。王道缺失而《诗经》产生,周室衰废,礼义败坏,而《春秋》产生。《诗经》、《春秋》,是学问中的美好作品,都是衰世的产物,儒者遵循它们,用来教导世人,哪里比得上三代的盛世呢!把《诗经》、《春秋》当作古道而尊贵它们,又有未作《诗经》、《春秋》的时候。道缺失,不如道完整。诵读先王的《诗》、《书》,不如听到他们的话,听到他们的话,不如懂得他们说话的原因,懂得他们说话的原因,言语就无法表达了。
所以可以说出的道,就不是永恒的道。周公侍奉文王时,行为没有专断,事情不由自己决定,身体好像不胜衣,言语好像不出口,侍奉文王,恭敬谨慎,好像不能胜任,害怕出错,可以说是能尽孝子之道了。武王去世,成王年幼。周公继承文王的事业,登上天子的位阶,听取天下的政事,平定夷狄的叛乱,诛杀管叔、蔡叔的罪过,背靠屏风朝见诸侯,诛赏决断,无所顾忌,威势震动天地,声威震慑四海,可以说是能尽武臣之道了。成王成年,周公归还权位,北面臣服侍奉他,请示后才行动,得到允许后才执行,没有专横恣意的志向,没有夸耀矜持的神色,可以说是能尽臣子之道了。所以一个人而有三种变化,是为了适应时势。何况君主多次更替,国家多次易主,人凭借地位表达好恶,凭借威势满足嗜欲,而想用一成不变的礼法,应对时势的变化,其不能符合权变也是显而易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