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九修务训
夫地势,水东流,人必事焉,然后水潦得谷行。禾稼春生,人必加功焉,故五谷得遂长。听其自流,待其自生,则鲧、禹之功不立,而后稷之智不用。若吾所谓无为者,私志不得入公道,嗜欲不得枉正术,循理而举事,因资而立,权自然之势,而曲故不得容者,事成而身弗伐,功立而名弗有,非谓其感而不应,攻而不动者。若夫以火熯井,以淮灌山,此用己而背自然,故谓之有为。若夫水之用舟,沙之用鸠,泥之用輴,山之用蔂,夏渎而冬陂,因高为田,因下为池,此非吾所谓为之。圣人之从事也,殊体而合于理,其所由异路而同归,其存危定倾若一,志不忘于欲利人也。何以明之?昔者楚欲攻宋,墨子闻而悼之,自鲁趋而十日十夜,足重趼而不休息,裂衣裳裹足,至于郢,见楚王。曰:“臣闻大王举兵将攻宋,计必得宋而后攻之乎?亡其苦众劳民,顿兵挫锐,负天下以不义之名,而不得咫尺之地,犹且攻之乎?”王曰:“必不得宋,又且为不义,曷为攻之!”墨子曰:“臣见大王之必伤义而不得宋。”王曰:“公输,天下之巧士,作云梯之械,设以攻宋,曷为弗取!”墨子曰:“令公输设攻,臣请守之。”于是公输般设攻宋之械,墨子设守宋之备,九攻而墨子九却之,弗能入。于是乃偃兵,辍不攻宋。段干木辞禄而处家,魏文侯过其闾而轼之。其仆曰:“君何为轼?”文侯曰:“段干木在,是以轼。”其仆曰:“段干木布衣之士,君轼其闾,不已甚乎?”文侯曰:“段干木不趋势利,怀君子之道,隐处穷巷,声施千里,寡人敢勿轼乎!段干木光于德,寡人光于势;段干木富于义,寡人富于财。势不若德尊,财不若义高。干木虽以己易寡人不为。吾日悠惭于影,子何以轻之哉!”其后秦将起兵伐魏,司马庾谏曰:“段干木贤者,其君礼之,天下莫不知,诸侯莫不闻,举兵伐之,无乃妨于义乎!”于是秦乃偃兵,辍不攻魏。
夫墨子跌蹄而趋千里,以存楚、宋;段干木阖门不出,以安秦、魏。夫行与止也,其势相反,而皆可以存国,此所谓异路而同归者也。今夫救火者,汲水而趋之,或以瓮瓴,或以盆盂,其方员锐椭不同,盛水各异,其于灭火钧也。故秦、楚、燕、魏之歌也,异转而皆乐;九夷八狄之哭也,殊声而皆悲;一也。夫歌者,乐之征也;哭者,悲之效也。愤于中则应于外,故在所以感。夫圣人之心,日夜不忘于欲利人,其泽之所及者,效亦大矣。
世俗废衰,而非学者多。“人性各有所修短,若鱼之跃,若鹊之驳,此自然者,不可损益。”吾以为不然。夫鱼者跃,鹊者驳也,犹人马之为人马,筋骨形体,所受于天,不可变。以此论之,则不类矣。夫马之为草驹之时,跳跃扬蹄,翘尾而走,人不能制,啮咋足以噆肌碎骨,蹶蹄足以破颅陷匈;及至圉人扰之,良御教之,掩以衡扼,连以辔衔,则虽历险超堑弗敢辞。故其形之为马,马不可化;其可驾御,教之所为也。马,聋虫也,而可以通气志,犹待教而成,又况人乎!且夫身正性善,发愤而成仁,帽凭而为义,性命可说,不待学问而合于道者,尧、舜、文王也;沉湎耽荒,不可教以道,不可喻以德,严父弗能正,贤师不能化者,丹朱、商均也。曼颊皓齿,形夸骨佳,不待脂粉芳泽而性可说者,西施、阳文也;啳[▯癸]哆咴,籧蒢戚施,虽粉白黛黑弗能为美者,嫫母、仳倠也。夫上不及尧、舜,下不及商均,美不及西施,恶不若嫫母,此教训之所谕也,而芳泽之所施。且子有弑父者,然而天下莫疏其子,何也?爱父者众也。儒有邪辟者,而先王之道不废,何也?其行之者多也。今以为学者之有过而非学者,则是以一饱之故,绝谷不食,以一蹪之难,辍足不行,惑也。
今有良马,不待策錣而行,驽马,虽两錣之不能进,为此不用策錣而御,则愚矣。夫怯夫操利剑,击则不能断,刺则不能入,及至勇武攘卷一捣,则折肋伤干,为此弃干将、镆邪而以手战,则悖矣。所谓言者,齐于众而同于俗。今不称九天之顶,则言黄泉之底,是两末之端议,何可以公论乎!夫橘柚冬生,而人曰冬死,死者众;荠麦夏死,人曰夏生,生者众。江、河之回曲,亦时有南北者,而人谓江、河东流;摄提镇星日月东行,而人谓星辰日月西移者;以大氐为本。胡人有知利者,而人谓之駤;越人有重迟者,而人谓之訬;以多者名之。若夫尧眉八彩,九窍通洞,而公正无私,一言而万民齐;舜二瞳子,是谓重明,作事成法,出言成章;禹耳参漏,是谓大通,兴利除害,疏河决江;文王四乳,是谓大仁,天下所归,百姓所亲;皋陶马喙,是谓至信,决狱明白,察于人情;禹生于石;契生于卵;史皇产而能书;羿左臂修而善射。若此九贤者,千岁而一出,犹继踵而生。今无五圣之天奉,四俊之才难,欲弃学而循性,是谓犹释船欲蹍水也。
译大地的形势,水向东流,人必须加以治理,然后洪水才能顺着河谷流淌。庄稼在春天生长,人必须施加劳力,所以五谷才能顺利成长。听任水自然流淌,等待庄稼自然生长,那么鲧、禹的功绩就无法建立,后稷的智慧也就无法施展。像我所说的“无为”,是指私意不能侵入公道,嗜欲不能歪曲正道,遵循事理来处理事务,凭借资财来建立基业,权衡自然的趋势,使诡诈奸邪没有容身之地,事情成功了不自我夸耀,功业建立了不占有名声,并不是说受到感应却不回应,受到攻击却不行动。如果用火去烘干井水,用淮河水去灌溉高山,这是依从自己的意志而违背自然,所以叫做“有为”。至于水面上用船,沙地上用鸠车,泥沼中用輴车,山路上用蔂车,夏天疏通沟渠冬天修筑堤坝,凭借高地开辟农田,凭借低洼修筑池塘,这些都不是我所说的“有为”。圣人从事事业,形体不同却合乎事理,所走的路径不同却归于同一目标,他们保存危亡、安定倾覆的态度始终如一,志向不忘在于造福他人。怎么证明这一点呢?从前楚国想要攻打宋国,墨子听说后为此担忧,从鲁国快步赶路,十天十夜不停歇,脚底磨出厚茧也不休息,撕下衣裳包裹双脚,到达郢都,拜见楚王。说:“我听说大王起兵将要攻打宋国,是必定能攻下宋国然后才攻打吗?还是即使使民众受苦、百姓劳累,军队疲惫、锐气受挫,背负天下不义的名声,却得不到咫尺之地,仍然要攻打呢?”楚王说:“如果必定不能攻下宋国,又将要背负不义的名声,为什么要攻打它!”墨子说:“我看到大王必定会损害道义而得不到宋国。”楚王说:“公输般是天下精巧的工匠,制造云梯这种器械,准备用来攻打宋国,怎么能不攻取呢!”墨子说:“让公输般设置攻城的器械,我请求防守宋国。”于是公输般设置攻打宋国的器械,墨子设置防守宋国的装备,公输般九次进攻,墨子九次击退他,不能攻入。于是楚王就停止战争,不再攻打宋国。段干木辞去俸禄居家隐居,魏文侯经过他的里巷时扶着车轼表示敬意。他的车夫说:“君主为什么扶着车轼?”文侯说:“段干木在里面,因此扶轼致敬。”车夫说:“段干木是个平民士人,君主对他的里巷扶轼致敬,不是太过分了吗?”文侯说:“段干木不趋附权势利禄,怀有君子的道义,隐居在穷巷,名声传播千里,我怎敢不扶轼致敬呢!段干木以德行显耀,我以权势显耀;段干木以道义富有,我以财富富有。权势不如德行尊贵,财富不如道义高尚。段干木即使拿自己来交换我也不愿意。我每天都对着影子感到惭愧,你怎么能轻视他呢!”后来秦国将领准备起兵讨伐魏国,司马庾劝谏说:“段干木是贤人,他的君主以礼相待,天下没有不知道的,诸侯没有不闻听的,起兵讨伐他,恐怕有损道义吧!”于是秦国就停止战争,不再攻打魏国。
墨子磨破脚掌快步赶路千里,来保全楚国和宋国;段干木闭门不出,来安定秦国和魏国。行动与静止,它们的态势相反,却都可以保全国家,这就是所说的路径不同而归于同一目标。现在那些救火的人,打水快步赶去,有的用瓮和瓶,有的用盆和盂,它们的方圆锐钝形状不同,盛水的方式各异,但在灭火上是等同的。所以秦国、楚国、燕国、魏国的歌曲,音调不同却都令人快乐;九夷八狄的哭泣,声音不同却都令人悲伤;道理是一样的。歌唱,是快乐的表征;哭泣,是悲伤的效果。内心愤激就会在外表回应,所以在于用来感动的东西。圣人的心,日夜不忘想要造福他人,他的恩泽所波及的地方,效果也就很大了。
世俗衰败,非难学者的人很多。“人的本性各有长短,就像鱼跳跃,像鹊斑杂,这是自然的,不可增减。”我认为不是这样。鱼跳跃,鹊斑杂,就像人骑马为人马,筋骨形体,是上天赋予的,不可改变。用这个来推论,就不恰当了。马作为草驹的时候,跳跃扬起蹄子,翘着尾巴奔跑,人不能控制,咬嚼足以咬伤肌肉碎裂骨头,踢踏足以打破头颅陷进胸膛;等到马夫驯服它,优秀的驾车人教导它,加上衡扼,连上缰绳马衔,那么即使经历险境跨越壕沟也不敢推辞。所以它的形体作为马,马不可改变;它可以被驾驭,是教导的结果。马,是聋虫,却能通晓人的意志,尚且等待教导才能成材,何况人呢!况且自身端正本性善良,奋发努力就能成就仁德,凭借礼法就能成就道义,性命可以解说,不等待学问就合乎道,这是尧、舜、文王;沉溺荒淫,不能用道来教导,不能用德来开导,严厉的父亲不能纠正,贤能的老师不能感化,这是丹朱、商均。脸颊丰满牙齿洁白,形体美好骨骼佳丽,不等待脂粉芳香就能让人喜爱,这是西施、阳文;嘴歪齿缺,驼背佝偻,即使粉白黛黑也不能变得美丽,这是嫫母、仳倠。上面达不到尧、舜,下面达不到商均,美丽不及西施,丑陋不如嫫母,这是教导训诫所能开导的,也是脂粉芳香所能施加的。况且有弑杀父亲的人,但是天下没有人疏远他的儿子,为什么呢?因为爱父亲的人多。儒者中有邪僻的人,但是先王的道义没有废弃,为什么呢?因为实行它的人多。现在因为学者有过错就非难学问,这就好比因为一顿吃饱的缘故,就断绝谷物不吃,因为一次跌倒的困难,就停止脚步不走路,这是糊涂啊。
现在有良马,不等待鞭策就能行走,劣马,即使两边鞭策也不能前进,因此不使用鞭策而驾车,就是愚蠢了。怯懦的人拿着利剑,砍击不能切断,刺扎不能进入,等到勇武的人挥拳一捣,就折断肋骨伤及躯干,因此丢弃干将、镆邪而用手搏斗,就是悖谬了。所谓言论,要与大众齐同而与世俗一致。现在不称颂九天之顶,就谈论黄泉之底,这是两端的极端议论,怎么可以公开讨论呢!橘柚冬天生长,而人们说冬天死亡,死亡的是多数;荠麦夏天死亡,人们说夏天生长,生长的是多数。江河的弯曲,有时也有南北流向的,而人们说江河向东流;摄提镇星日月向东运行,而人们说星辰日月向西移动;这是以大体为本。胡人中有知道利义的人,而人们说他轻率;越人中有稳重迟缓的人,而人们说他急躁;以多数人来命名。至于尧眉毛有八种色彩,九窍通透,公正无私,一言而万民齐一;舜有两个瞳孔,叫做重明,做事成为法则,说话成为文章;禹耳朵有三个孔洞,叫做大通,兴利除害,疏通黄河决开长江;文王有四个乳头,叫做大仁,天下所归附,百姓所亲近;皋陶马嘴,叫做至信,断案明白,洞察人情;禹从石头中出生;契从卵中出生;史皇生下来就能写字;羿左臂修长而善于射箭。像这九位贤人,一千年才出现一个,尚且相继而生。现在没有五圣那样的天赋,四俊那样的才难,想要抛弃学问而遵循本性,这就好比放下船想要涉水过河一样。
夫纯钩、鱼肠之始下型,击则不能断,刺则不能入,及加之以砥砺,摩其锋锷,则水断龙舟,陆剸犀甲。明镜之始下型,蒙然未见形容,及其粉以玄锡,摩以白旃,鬓眉微豪,可得而察。夫学,亦人之砥锡也,而谓学无益者,所以论之过。知者之所短,不若愚者之所修;贤者之所不足,不若众人之有余。何以知其然?夫宋画吴冶,刻刑镂法,乱修曲出,其为微妙,尧、舜之圣不能及。蔡之幼女,卫之稚质,捆纂组,杂奇彩,抑墨质,扬赤文,禹、汤之智不能逮。夫天之所覆,地之所载,包于六合之内,托于宇宙之间,阴阳之所生,血气之精,含牙戴角,前爪后距,奋翼攫肆,蚑行蛲动之虫,喜而合,怒而斗,见利而就,避害而去,其情一也。虽所好恶,其与人无以异。然其爪牙虽利,筋骨虽强,不免制于人者,知不能相通,才力不能相一也。各有其自然之势,无禀受于外,故力竭功沮。
夫雁顺风,以爱气力,衔芦而翔,以备矰弋。蚁知为垤,獾貉为曲穴,虎豹有茂草,野彘有艽莦,槎栉堀虚,连比以像宫室,阴以防雨,景以蔽日。此亦鸟兽之所以知求合于其所利。今使人生于辟陋之国,长于穷櫩漏室之下,长无兄弟,少无父母,目未尝见礼节,耳未尝闻先古,独守专室而不出门,使其性虽不愚,然其知者必寡矣。昔者,苍颉作书,容成造历,胡曹为衣,后稷耕稼,仪狄作酒,奚仲为车,此六人者,皆有神明之道,圣智之迹,故人作一事而遗后世,非能一人而独兼有之。各悉其知,贵其所欲达,遂为天下备。今使六子者易事,而明弗能见者何?万物至众,而知不足以奄之。周室以后,无六子之贤,而皆修其业;当世之人,无一人之才,而知其六贤之道者何?教顺施续,而知能流通。由此观之,学不可已,明矣!
今夫盲者目不能别昼夜,分白黑,然而搏琴抚弦,参弹复徽,攫援摽拂,手若蔑蒙,不失一弦。使未尝鼓瑟者,虽有离朱之明,攫掇之捷,犹不能屈伸其指。何则?服习积贯之所致。故弓待▯而后能调,剑待砥而后能利。玉坚无敌,镂以为兽,首尾成形,礛诸之功。木直中绳,揉以为轮,其曲中规,檃括之力。唐碧坚忍之类,犹可刻镂,揉以成器用,又况心意乎!且夫精神滑淖纤微,倏忽变化,与物推移,云蒸风行,在所设施。君子有能精摇摩监,砥砺其才,自试神明,览物之博,通物之壅,观始卒之端,见无外之境,以逍遥仿佯于尘埃之外,超然独立,卓然离世,此圣人之所以游心。若此而不能,间居静思,鼓琴读书,追观上古及贤大夫,学问讲辩,日以自娱,苏援世事,分白黑利害,筹策得失,以观祸福,设仪立度,可以为法则,穷道本末,究事之情,立是废非,明示后人,死有遗业,生有荣名。如此者,人才之所能逮。然而莫能至焉者,偷慢懈惰,多不暇日之故。夫瘠地之民多有心力者,劳也;沃地之民多不才者,饶也。由此观之,知人无务,不若愚而好学。自人君公卿至于庶人,不自强而功成者,天下未之有也。《诗》云:“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此之谓也。名可务立,功可强成,故君子积志委正,以趣明师,励节亢高,以绝世俗。
何以明之?昔者南荣畴耻圣道之独亡于己,身淬霜露,敕蹻趹,跋涉山川,冒蒙荆棘,百舍重跰,不敢休息,南见老聃。受教一言,精神晓泠,纯闻条达,欣然七日不食,如飨太牢,是以明照四海,名施后世,达略天地,察分秋豪,称誉叶语,至今不休。此所谓名可强立者。吴与楚战,莫嚣大心抚其御之手曰:“今日距强敌,犯白刃,蒙矢石,战而身死,卒胜民治,全我社稷,可以庶几乎?”遂入不返,决腹断头,不旋踵运轨而死。申包胥竭筋力以赴严敌,伏尸流血,不过一卒之才,不如约身卑辞,求于诸侯。于是乃赢粮跣走,跋涉谷行,上峭山,赴深溪,游川水,犯津关,躐蒙笼,蹶沙石,跖达膝曾茧重胝,七日七夜,至于秦庭。鹤跱而不食,昼吟宵哭,面若死灰,颜色霉墨,涕液交集,以见秦王。曰:“吴为封豨修蛇,蚕食上国,虐始于楚。寡君失社稷,越在草茅,百姓离散,夫妇男女,不遑启处,使下臣告急。”秦王乃发车千乘,步卒七万,属之子虎,逾塞而东,击吴浊水之上,果大破之,以存楚国。烈藏庙堂,着于宪法。此功之可强成者也。夫七尺之形,心知忧愁劳苦,肤知疾痛寒暑,人情一也。圣人知时之难得,务可趣也,苦身劳形,焦心怖肝,不避烦难,不违危殆。盖闻子发之战,进如激矢,合如雷电,解如风雨,员之中规,方之中矩,破敌陷陈,莫能壅御,泽战必克,攻城必下。彼非轻身而乐死,务在于前,遗利于后,故名立而不堕。此身强而成功者也。是故田者不强,囷仓不盈;官御不厉,心意不精;将相不强,功烈不成;侯王懈惰,后世无名。《诗》云:“我马唯骐,六辔如丝。载驰载驱,周爰谘谟。”以言人之有所务也。
译纯钩、鱼肠这两把宝剑刚铸成时,砍击不能切断东西,刺击不能刺入物体;等到加上磨石打磨,磨利锋刃,就能在水中断开龙舟,在陆地上割裂犀牛皮甲。明亮的镜子刚铸成时,模糊不清,照不出人的容貌;等到用黑锡粉擦拭,用白鹿皮磨光,连鬓角眉毛的细微毫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学习,也是人的磨石和黑锡,却说学习没有益处,这是议论的过错。智者的短处,不如愚者的长处;贤者的不足,不如众人的有余。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宋国的绘画、吴国的冶炼,刻画形体、雕琢法式,错综复杂、曲折变化,其精妙之处,连尧、舜这样的圣人也不能企及。蔡国的少女、卫国的稚女,编织丝带,混杂奇异的色彩,压制黑色的底色,彰显红色的花纹,禹、汤的智慧也不能达到。上天所覆盖、大地所承载的,包容在六合之内,寄托在宇宙之间,阴阳所化生、血气所凝聚的,长着牙齿、顶着角,前面有爪、后面有距,展开翅膀、扑击撕咬,爬行蠕动的小虫,高兴就聚合,愤怒就争斗,见到利益就靠近,避开祸害就离开,它们的情性是一样的。虽然它们的喜好和厌恶,与人没有什么不同。然而它们的爪牙虽然锋利,筋骨虽然强壮,却免不了被人控制,这是因为智慧不能相通,才能力量不能统一。各自有其自然的态势,没有从外界接受禀赋,所以力量耗尽而功业受阻。
大雁顺着风飞行,以节省气力,嘴里衔着芦苇飞翔,以防备射鸟的箭。蚂蚁知道筑土堆,獾和貉挖弯曲的洞穴,虎豹藏在茂密的草丛中,野猪躲在粗大的草丛里,梳理挖掘、虚空相连,排列得像宫室一样,背阴以挡雨,向阳以蔽日。这也是鸟兽知道寻求对自己有利的方式。现在假如人生长在偏僻简陋的国家,长大在穷困漏雨的屋子里,长大后没有兄弟,小时候没有父母,眼睛不曾见过礼节,耳朵不曾听过古代的道理,独自守着专室不出门,即使他的本性不愚笨,但他的见识一定很少。从前,苍颉创造文字,容成制定历法,胡曹制作衣服,后稷耕种庄稼,仪狄酿造美酒,奚仲制造车子,这六个人,都有神明的道理,圣智的事迹,所以每人做一件事而留给后世,并不是一个人能独自兼有所有。各自竭尽他们的智慧,重视他们想要达到的目标,于是为天下备齐了所需。现在假如让这六个人交换所做之事,他们不能看见的原因是什么?万物极其众多,而智慧不足以全部涵盖。周朝以后,没有这六个人的贤能,却都能继承他们的事业;当世的人,没有一个人的才能,却知道这六位贤人的道理,原因是什么?教育顺应本性而延续,智慧和能力得以流通。由此看来,学习不可停止,是很明显的!
现在盲人眼睛不能分辨昼夜,区分黑白,然而弹奏琴瑟,参弹复徽,攫援摽拂,手指像蔑蒙一样灵活,不错失一根弦。让不曾弹过瑟的人,即使有离朱那样的视力,攫掇那样的敏捷,还是不能屈伸手指。为什么呢?这是长期练习积累贯通的结果。所以弓需要弓檠才能调正,剑需要磨石才能锋利。玉石坚硬无敌,雕刻成兽形,首尾成形,这是礛诸磨石的功效。木材笔直符合墨线,揉制成车轮,弯曲符合圆规,这是檃括的力量。唐碧这类坚硬的东西,尚且可以雕刻,揉制成器物使用,何况心意呢!况且精神滑腻细微,倏忽变化,随事物推移,像云蒸风行,在所施设的地方。君子如果能够精心磨砺,砥砺他的才能,自我试验神明,博览万物,疏通万物的阻塞,观察事物的始终,看见无外的境界,从而在尘埃之外逍遥自在,超然独立,卓然离世,这是圣人游心之处。如果这样不能做到,闲居静思,弹琴读书,追思上古及贤大夫,学问讲辩,每天自我娱乐,梳理世事,分辨黑白利害,筹划得失,以观察祸福,设立仪轨法度,可以作为法则,穷究道的本末,探究事物的实情,确立正确的废弃错误的,明确指示后人,死后有遗留的事业,生前有荣耀的名声。像这样的人,是人才所能达到的。然而没有人能达到的原因,是偷懒懈怠,大多没有空闲时间的缘故。贫瘠土地的人民多有心力,是因为勤劳;肥沃土地的人民多无才能,是因为富饶。由此看来,聪明人不努力,不如愚笨人好学。从国君公卿到平民百姓,不自强而功业成就的,天下从来没有过。《诗经》说:“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说的就是这个。名声可以努力建立,功业可以强行成就,所以君子积累志向委身正道,以趋向明师,激励节操高尚,以超脱世俗。
怎么证明呢?从前南荣畴耻于圣道只亡失在自己身上,身体经受霜露,整顿步履,跋涉山川,冒着荆棘,百舍重跰,不敢休息,向南去见老聃。接受一句话的教导,精神清醒,纯粹听闻条理通达,高兴得七天不吃饭,像享用太牢一样,因此光明照耀四海,名声流传后世,通达略知天地,明察秋毫,称誉叶语,至今不停。这就是所说的名声可以强行建立的。吴国与楚国作战,莫嚣大心抚摸他驾车人的手说:“今天抵抗强敌,冒着白刃,承受矢石,作战而死,最终战胜民众治理,保全我的社稷,可以接近成功了吗?”于是进入战场不返回,决腹断头,不旋踵运轨而死。申包胥竭尽筋力以赴严敌,伏尸流血,不过是一个士兵的才能,不如约束自身卑辞,向诸侯求援。于是带着干粮赤脚奔跑,跋涉山谷行走,登上陡峭的山,奔赴深溪,游过川水,侵犯津关,践踏蒙笼,跌倒在沙石上,脚掌直到膝盖磨出重茧,七天七夜,到达秦庭。像鹤一样站立而不吃饭,白天吟唱晚上哭泣,面色像死灰,颜色霉墨,涕泪交集,去见秦王。说:“吴国像大猪长蛇,蚕食上国,暴虐始于楚国。我的君主失去社稷,流落在草茅之中,百姓离散,夫妇男女,来不及安顿,派下臣告急。”秦王于是发车千乘,步卒七万,交给子虎,越过边塞向东,在浊水之上攻击吴国,果然大破吴国,从而保全楚国。功烈藏在庙堂,著于宪法。这就是功业可以强行成就的。七尺之躯,心里知道忧愁劳苦,皮肤知道疾痛寒暑,人情是一样的。圣人知道时机难得,事务可以趋向,苦身劳形,焦心怖肝,不避烦难,不违危殆。听说子发作战,前进像激射的箭,合击像雷电,解散像风雨,圆符合圆规,方符合矩尺,破敌陷阵,没有人能阻挡,泽战必克,攻城必下。他并不是轻视生命而乐于死亡,事务在于前面,利益留在后面,所以名声建立而不堕落。这是身体自强而成功的人。因此种田人不努力,粮仓不充盈;官吏不严厉,心意不精专;将相不努力,功烈不成;侯王懈怠,后世无名。《诗经》说:“我马唯骐,六辔如丝。载驰载驱,周爰谘谟。”说的是人有所务。
通于物者,不可惊以怪;喻于道者,不可动以奇;察于辞者,不可耀以名;审于形者,不可遯以状。世俗之人,多尊古而贱今,故为道者必托之于神农、黄帝而后能入说。乱世暗主,高远其所从来,因而贵之。为学者蔽于论而尊其所闻,相与危坐而称之,正领而诵之。此见是非之分不明。夫无规矩,虽奚仲不能以定方圆;无准绳,虽鲁般不能定曲直。是故锺子期死而伯牙绝弦破琴,知世莫赏也;惠施死而庄子寝说言,见世莫可为语者也。夫项讬七岁为孔子师,孔子有以听其言也。以年之少,为闾丈人说,救敲不给,何道之能明也?
昔者,谢子见于秦惠王,惠王说之,以问唐姑梁,唐姑梁曰:“谢子,山东辩士,固权说以取少主。”惠王因藏怒而待之。后日复见,逆而弗听也。非其说异也,所以听者易。夫以征为羽,非弦之罪;以苦为甘,非味之过。楚国有烹猴而召其邻人,以为狗羹也,而甘之。后闻其猴也,据地而吐之,尽写其食。此未始知味者也。邯郸师有出新曲者,讬之李奇,诸人皆争学之。后知其非也,而皆弃其曲,此未始知音者也。鄙人有得玉璞者,喜其状,以为宝而藏之。以示人,人以为石也,因而弃之。此未始知玉者也。故有符于中,则贵是而同今古;无以听其说,则所从来者远而贵之耳。此和氏之所以泣血于荆山之下。
今剑或绝侧羸文,啮缺卷銋,而称以顶襄之剑,则贵人争带之;琴或拨刺枉桡,阔解漏越,而称为楚庄之琴,侧室争鼓之。苗山之鋋,羊头之销,虽水断龙舟,陆剸兕甲,莫之服带。山桐之琴,涧梓之腹,虽鸣廉修营,唐牙莫之鼓也。通人则不然。服剑者期于铦利,而不期于墨阳、莫邪;乘马者期于千里,而不期于骅骝、绿耳;鼓琴者期于鸣廉修营,而不期于滥肋、号锺;诵《诗》、《书》者期于通道略物,而不期于《洪范》、《商颂》。圣人见是非,若白黑之于目辨,清浊之于耳听。众人则不然。中无主以受之,譬若遗腹子之上陇,以礼哭泣之,而无所归心。故夫孪子之相似者,唯其母能知之;玉石之相类者,唯良工能识之;书传之微者,惟圣人能论之。今取新圣人书,名之孔、墨,则弟子句指而受者必众矣。故美人者,非必西施之种;通士者,不必孔、墨之类。晓然意有所通于物,故作书以喻意,以为知者也。诚得清明之士,执玄鉴于心,照物明白,不为古今易意,摅书明指以示之,虽阖棺亦不恨矣。
昔晋平公令官为锺。锺成,而示师旷。师旷曰:“锺音不调。”平公曰:“寡人以示工,工皆以为调。而以为不调,何也?”师旷曰:“使后世无知音者则已,若有知音者,必知锺之不调。”故师旷之欲善调锺也,以为后之有知音者也。三代与我同行,五伯与我齐智,彼独有圣智之实,我曾无有闾里之闻,穷巷之知者何?彼并身而立节,我诞谩而悠忽。今夫毛嫱、西施,天下之美人,若使之衔腐鼠,蒙猬皮,衣豹裘,带死蛇,则布衣韦带之人过者,莫不左右睥睨而掩鼻。尝试使之施芳泽,正娥眉,设笄珥,衣阿锡,曳齐纨,粉白黛黑,佩玉环,揄步,杂芝若,笼蒙目视,冶由笑,目流眺,口曾挠,奇牙出,[面厌]酺摇,则虽王公大人,有严志颉颃之行者,无不惮悇痒心而悦其色矣。今以中人之才,蒙愚惑之智,被污辱之行,无本业所修,方术所务,焉得无有睥面掩鼻之容哉!
今鼓舞者,绕身若环,曾挠摩地,扶旋猗那,动容转曲,便媚拟神。身若秋药被风,发若结旌,骋驰若骛;木熙者,举梧槚,据句枉,蝯自纵,好茂叶,龙夭矫,燕枝拘,援丰条,舞扶疏,龙从鸟集,搏援攫肆,蔑蒙踊跃。且夫观者莫不为之损心酸足,彼乃始徐行微笑,被衣修擢。夫鼓舞者非柔纵,而木熙者非眇劲,淹浸渍渐摩使然也。是故生木之长,莫见其益,有时而修;砥砺靡坚,莫见其损,有时而薄。藜藿之生,蠕蠕然日加数寸,不可以为栌栋;楩楠豫章之生也,七年而后知,故可以为棺舟。夫事有易成者名小,难成者功大。君子修美,虽未有利,福将在后至。故《诗》云:“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此之谓也。
译通晓事物的人,不能用怪异来惊吓他;明白大道的人,不能用奇巧来动摇他;明察言辞的人,不能用虚名来炫耀他;审察形貌的人,不能用伪装来迷惑他。世俗之人,大多尊崇古代而轻视当今,所以阐述大道的人一定要依托神农、黄帝,然后才能让人接受。乱世昏暗的君主,因为学说来源高远,因而就看重它。做学问的人被言论所蒙蔽而尊崇所听到的,互相端坐着称赞它,整理衣领诵读它。这是是非分辨不明的表现。没有圆规和曲尺,即使是奚仲也不能确定方圆;没有墨线,即使是鲁班也不能确定曲直。所以钟子期死后,伯牙断绝琴弦、摔破琴,知道世上没有赏识的人了;惠施死后,庄子停止谈论,看见世上没有可以交谈的人了。项托七岁就做孔子的老师,孔子有听取他言论的理由。凭借年纪小,对乡里的长者说话,救急都来不及,怎么能阐明大道呢?
从前,谢子拜见秦惠王,惠王喜欢他,拿他问唐姑梁,唐姑梁说:“谢子是山东的辩士,本来是用权变之说来获取少主的信任。”惠王因此怀着怒气等待他。后来谢子再次拜见,惠王迎面拒绝而不听。不是他的学说改变了,而是听的人变了。把徵音当作羽音,不是琴弦的过错;把苦味当作甜味,不是味道的过失。楚国有个人烹煮猴子却叫来邻居,说是狗肉汤,邻居觉得味道甜美。后来听说那是猴子,趴在地上呕吐,把吃下的食物全部吐了出来。这是从来不知道味道的人。邯郸的乐师有新创作的曲子,假托是李奇所作,众人都争着学习。后来知道不是李奇所作,就都抛弃了那首曲子,这是从来不懂音乐的人。乡下人得到一块玉璞,喜欢它的样子,当作宝物收藏起来。拿给别人看,别人认为是石头,因而就抛弃了它。这是从来不懂玉石的人。所以内心有标准,就会重视真理而同等看待古今;没有标准来听取学说,就会因为来源久远而看重它。这就是和氏璧在荆山下泣血的原因。
现在的剑有的侧面断裂、纹路瘦弱,缺口卷刃,却号称是干将、莫邪的剑,那么贵人就争着佩戴它;琴有的拨刺歪斜,宽窄不一、漏音越调,却号称是楚庄王的琴,妾室就争着弹奏它。苗山的短矛,羊头的销钉,即使能在水中断裂龙舟,在陆地上切断犀牛皮甲,也没有人佩戴它;山桐木的琴,涧梓木的琴腹,即使声音清越悠长,唐牙也不弹奏它。通达事理的人就不是这样。佩剑的人期望锋利,而不期望是墨阳、莫邪;骑马的人期望日行千里,而不期望是骅骝、绿耳;弹琴的人期望声音清越悠长,而不期望是滥肋、号钟;诵读《诗》《书》的人期望通达大道、略知万物,而不期望是《洪范》《商颂》。圣人辨别是非,就像眼睛分辨黑白,耳朵辨别清浊一样。众人就不是这样。内心没有主见来接受,好比遗腹子登上父坟,按礼哭泣,却没有归依之心。所以孪生子相似,只有母亲能分辨;玉石相似,只有良工能识别;典籍中精微的道理,只有圣人能论述。现在选取新圣人的书,命名为孔、墨,那么弟子们指着手指着接受的一定很多。所以美人,不一定是西施的后代;通达之士,不一定是孔、墨一类的人。清楚地意识到对事物有所通达,所以著书来表明心意,认为这是有智慧的人。如果真的得到清明之士,在心中执持玄妙的镜子,照察事物明白无误,不因古今而改变心意,展开书卷明确指示给他,即使盖棺定论也不遗憾了。
从前晋平公命令工匠铸造钟。钟铸成后,拿给师旷看。师旷说:“钟声不协调。”平公说:“我把钟给工匠看,工匠都认为协调。你却认为不协调,为什么呢?”师旷说:“如果后世没有知音的人就算了,如果有知音的人,一定会知道钟声不协调。”所以师旷想要调好钟,是考虑到后世有知音的人。夏商周三代与我同行,五霸与我智慧相当,他们独有圣智的实质,我却连乡里巷陌的声望都没有,这是什么原因呢?他们修身立节,我虚妄轻率。现在毛嫱、西施,是天下美人,如果让她们嘴里含着腐烂的老鼠,披着刺猬皮,穿着豹皮裘,系着死蛇,那么穿布衣系皮带的人路过,没有不左右斜视而掩鼻的。尝试让她们涂抹芳香的脂粉,修整眉毛,戴上簪珥,穿着阿国和齐国的丝绸,拖着齐纨,粉白黛黑,佩戴玉环,缓步而行,混杂着芝若的香气,目光朦胧,笑容冶艳,目光流转,嘴唇微启,牙齿露出,面容妩媚摇曳,那么即使是王公大人,有严肃志向、刚强行为的人,没有不心动而喜欢她们的容貌的。现在以中等人的才能,蒙受愚惑的智慧,遭受污辱的行为,没有根本的学业修养,没有方术的追求,怎么能没有斜视掩鼻的容貌呢!
现在的舞者,绕身如环,弯腰触地,扶持旋转、舒缓柔美,动容转曲,柔媚拟神。身体像秋草被风吹拂,头发像系着的旌旗,奔驰如马;舞木戏的人,举起梧槚,依据弯曲,猿猴般纵身,喜好茂密的叶子,龙般夭矫,燕般拘束,攀援丰茂的枝条,舞动扶疏,龙跟随鸟聚集,搏击攀援攫取放肆,蔑蒙踊跃。而且观看的人没有不为之心酸脚软的,他们才开始徐行微笑,整理衣冠。舞者并非天生柔顺,舞木戏的人并非天生强劲,是长期浸润、逐渐磨练使然。所以生长中的树木,看不见它增加,有时却长高了;磨刀石磨砺坚硬的金属,看不见它减少,有时却变薄了。藜藿生长,蠕动般每天增加几寸,不能做大梁;楩楠豫章生长,七年之后才知道,所以可以做棺木和船。事情容易成功的名称小,难成功的功绩大。君子修养美德,虽然暂时没有利益,福分将在后来到达。所以《诗》说:“日积月累,学习有光辉于光明。”说的就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