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朴子内篇卷之一
抱朴子内篇经名:抱朴子内篇。晋葛洪着。二十卷。底本出处:《正统道藏》太清部。参校版本:王明:《抱朴子内篇校释》。
目录#1
序
卷一 畅玄
卷二 论仙
卷三 对俗
卷四 金丹
卷五 至理
卷六 微旨
卷七 塞难
卷八 释滞
卷九 道意
卷十 明本
卷十一 仙药
卷十二 辨问
卷十三 极言
卷十四 勤求
卷十五 杂应
卷十六 黄白
卷十七 登涉
卷十八 地真
卷十九 遐览
卷二十 祛惑#1目录原缺,据正文标题补。
抱朴子内篇序洪体乏超逸之才,偶好无为之业。假令奋翅则能凌厉玄霄,骋足则能追风蹑景,犹故欲戢劲翮於鹪鹩之群,藏逸迹於跛驴之伍,岂况大块禀我以寻常之短羽,造化假我於至驽之蹇足,以自卜者审,不能者止。岂敢力苍蝇而慕冲天之举,策跛鳖而追飞兔之轨,饰嫫母之陋丑,求媒扬之美谈,堆沙砾之贱质,索千金於和肆哉。夫以僬侥之步,而企及夸父之踪,近才所以踬闵也。以要离之赢,而强赴扛鼎之契,或作势。秦人所以断筋也。是以望绝於荣华之徒,而志安乎穷否之域。藜藿有八珍之甘,而蓬华有藻棁之乐也。故权贵之家,虽咫尺弗从也。知道之士,虽艰远必造也。考览奇书,既不少矣,率多隐语,难可卒解。自非至精,不能寻究,自非笃勤,不能悉见也。道士渊博洽闻者寡,而意断妄说者众。至於时有好事者,欲有所修为,苍卒不知所从,而意之所疑,又无可谘问。今为此书,粗举长生之理,其至妙者,不得宣之於翰墨,盖粗言较略,以示一隅。冀悱愤之徒省之,可以思过半矣,岂为暗塞必能穷微畅远乎。聊论其所先举耳。世儒徒知伏膺周、孔,桎梏皆死,莫信神仙之事,谓为妖妄之说,见余此书,不特大笑之,又将谤毁真正,故不以合於世。余所着子书之数,而则为此一部,名曰内篇,凡二十卷,与外篇各起次第也。虽不足以藏名山石室,且欲缄之金匮,以示识者。其不可与言者,不令见也。贵使来世好长生者,有以释其惑,岂求信於不信者乎。葛洪稚川谨序。抱朴子内篇卷之一畅玄抱朴子曰,玄者,自然之始祖,而万殊之大宗也。眇昧乎其深也,故能微焉。绵邈乎其远也,故称妙焉。其高则冠盖乎九霄,其旷则笼罩乎八隅,光乎日月,迅乎电驰。或倏烁而景逝,或飘泽而星流,或滉漾於渊澄,或雰霏而云浮。因兆类而为有,托潜寂而为无。沦大幽而下沉,凌辰极而上游。金石不能比其刚,湛露不能等某柔。方而不矩,圆而不规。来焉莫见,往焉莫追。乾以之高,坤以之卑,云以之行,雨以之施。胞胎元一,范铸两仪,吐纳大始,鼓冶亿类,徊旋四七,匠成草昧,辔策灵机,吹嘘四气,幽括冲默,舒阐粲尉,一作郁。抑浊扬清,斟酌河渭,增之不溢,挹之不匮,与之不荣,夺之不瘁。故玄之所在,其乐不穷,玄之所去,器弊神逝。夫五声八音,清商流征,损聪者也。鲜华艳采,或丽炳烂,伤明者也。宴安逸豫#1,清醪芳醴,乱性者也。冷容媚姿,铅华素质,伐命者也。其唯玄道,可与为永。不知玄道者,虽顾盻为杀生之神器,唇吻为兴亡之关键,绮#2榭俯临乎云雨,藻室华绿以参差,组帐雾合,罗帱云离,西毛陈於闲房,金觞华以交驰,清弦嘈囋以齐唱,郑舞纷□以蜲蛇,哀箫鸣以凌霞,羽盖浮於涟漪,掇芳华於兰林之囿,弄红葩於积珠之池,登峻则望远以忘百忧,临深则俯学以遗朝饥,入宴千门之混焜,出驱朱轮之华仪,然乐极则哀集,至盈必有亏。故曲终则叹发,燕罢则心悲也。寔理势之攸召,犹影响之相归也。斯#3假借而非真,故物往若有遗也。夫玄道者,得之乎内,守之者外,用之者神,忘之者器,此思玄道之要言也。得之者贵,不待黄钺之威。体之者富,不须难得之货。高不可登,深不可测,乘流光,策飞景,凌六虚,贯涵溶。出乎无上,入乎无下。经乎汗漫之门,游乎窈眇之野。逍遥恍惚之中,倘佯仿佛之表。咽九华於云端,咀六气於丹霞,俳徊茫昧,翱翔希微,履略蜿虹,践跚旋玑,此得之者也。其次则真知足。知足者,则能肥遁勿用,颐光山林,纡鸾龙之翼於细分之伍,养浩然之气於蓬华之中。褴缕带索,不以贸龙章之炜晔也。负步杖策,不以易结驷之骆驿也。藏夜光於嵩岫,不受他山之攻。沉鳞甲於玄渊,以违钻灼之灾。动息知止,无往不足。弃赫奕之朝华,避偾车之险路。吟啸苍崖之间,而万物化为尘氛。怡颜丰柯之下,而朱户变为绳枢。握耒甫田,而麾节忽若执鞭。啜荈漱泉,而大牢同乎藜藿。泰尔有余欢於无为之场,忻然齐贵贱於不争之地。含醇守朴,无欲无忧,全真虚器,居平味澹,恢恢荡荡,与浑成等其自然;浩浩茫茫,与造化钧其符契。如暗如明,如浊如清,似迟而疾,似亏而盈。岂肯委尸祝之尘,释大匠之位,越樽俎以代无知之庖,舍绳墨而助伤手之工。不以臭鼠之细琐,庸夫之忧乐,藐然不喜流俗之誉,怛尔不惧雷同之毁。不以外物汨其至精,不以利害污其纯粹也。故穷富极贵,不足以诱之焉,其余何足以悦之乎。直刃沸镬,不足以劫之焉,谤讟何足以戚之乎。常无心於众烦,而未始与物杂也。
译《抱朴子内篇》经名:《抱朴子内篇》。晋代葛洪撰。二十卷。底本出处:《正统道藏》太清部。参校版本:王明《抱朴子内篇校释》。目录#1 序 卷一 畅玄 卷二 论仙 卷三 对俗 卷四 金丹 卷五 至理 卷六 微旨 卷七 塞难 卷八 释滞 卷九 道意 卷十 明本 卷十一 仙药 卷十二 辨问 卷十三 极言 卷十四 勤求 卷十五 杂应 卷十六 黄白 卷十七 登涉 卷十八 地真 卷十九 遐览 卷二十 祛惑 #1目录原来缺失,现据正文标题补出。《抱朴子内篇》序 我的资质缺乏超逸的才能,只是偶然喜好无为之学。假使我奋翅能够凌厉于玄霄,纵足能够追风逐影,仍然想收敛强劲的羽翼,混在鹪鹩一类中;隐藏超逸的踪迹,混在跛驴一类中,何况上天只赋予我平常的短羽,造化只借给我极为驽钝的跛足呢?既然自己审慎地衡量,知道不能做到就停止,哪里敢使苍蝇用力而羡慕冲天的举动,鞭策跛鳖去追赶飞兔的踪迹,装饰嫫母的丑陋去求扬媒那样的美誉,堆积沙砾般低贱的质地去向和氏之肆索求千金呢?以僬侥那样的步子,却想赶上夸父的脚印,近来才因此而跌倒困顿;凭要离那样瘦弱的身躯,却勉强去承担举鼎的任务,这也许正是秦人折断筋骨的原因。因此,我对荣华之徒已经绝望,却在困穷和否塞的境地中安守。藜藿也有八珍那样的甘美,蓬蒿茅屋也有藻棁华饰般的乐趣。所以权贵之家即使近在咫尺,我也不去依从;知道道的人,即使道路艰险遥远,也一定要到达。考察阅读奇书,已经不少了,但大多使用隐语,很难立即理解。若不是极其精微,不能探究到底;若不是笃实勤奋,不能全部看明白。道士中渊博而见闻广的人很少,凭臆断妄说的人却很多。至于有时好事的人想修炼什么,却仓促间不知道从哪里入手;心中有疑问,又没有可以请教的人。现在撰写这部书,大略列举长生的道理;其中最精妙的部分,不能宣示在笔墨中,只能粗略概说,显示其中一个方面。希望那些心中愤闷而求知的人读到它,能够由此思考而领会大半;哪里是要使闭塞无知的人就能穷究幽微、通晓深远呢?姑且只谈我首先列举的内容罢了。世俗儒生只知道敬信周公、孔子,受到种种束缚而死守成说,没有人相信神仙之事,反而说那是妖妄之谈。他们看见我这部书,不仅会大笑,还将诽谤毁坏真正的道理,所以这部书不可能合于世俗。我所撰写的子书中,另列这一部,名叫《内篇》,共二十卷,与《外篇》各自编排次第。虽然还不足以藏在名山石室中,却也想把它封藏在金匮里,留给有见识的人。对于不可以和他们谈论的人,就不让他们看见。希望后世喜好长生的人能够借此解除疑惑,哪里是求得不信之人的相信呢?葛洪稚川谨序。《抱朴子内篇》卷一 畅玄 抱朴子说:玄,是自然的始祖,也是万物万类的总宗。它幽深昏昧而深不可测,所以能微妙;它绵延辽远而无边无际,所以称为妙。它高则冠盖九霄,广大则笼罩八方;光明胜过日月,迅疾如电光奔驰。有时倏忽闪烁而影子消逝,有时飘散润泽如星流;有时在深渊中浩荡澄澈,有时纷纷飘浮如云。它因各种征兆和类别而成为有,凭借潜藏寂静而成为无;沉入大幽之中向下潜行,凌越辰极向上游行。金石不能比拟它的刚强,湛露不能等同它的柔和。它方正却不受矩尺限制,圆满却不依赖圆规。它来时无人看见,离去时无人追踪。乾凭借它而高,坤凭借它而低,云凭借它而运行,雨凭借它而施布。它孕育元一,范铸两仪;吐纳大始,鼓动冶炼万类;回旋四七,创造混沌;驾驭灵妙的机括,吹嘘四时之气;幽深地包摄冲和寂默,舒展阐发灿烂之气(“灿尉”一作“灿郁”);抑制浊气,升扬清气;斟酌河水与渭水,增加它也不会溢出,汲取它也不会枯竭;给予它也不显得荣耀,夺取它也不因此衰败。所以玄道存在的地方,快乐无穷;玄道离去的地方,形器败坏,精神消逝。五声八音、清商流徵,是损伤听力的东西;鲜艳华美的色彩,或绚丽灿烂,是损伤视力的东西。安逸享乐#1、清酒美酒,是扰乱性情的东西;冷峻的容貌、妩媚的姿态、铅粉和素净的姿质,是损害生命的东西。只有玄道可以与之长久相守。不知道玄道的人,即使回眸顾盼也能成为杀生的利器,唇舌也能成为兴亡的关键;即使有华美的楼台俯临云雨,彩饰的宫室华丽错落,彩带帷帐如雾聚合,罗绮帷幕如云分布,西施之美陈列在幽闲的房间,金杯华觞交相传递,清越的琴弦嘈杂齐鸣,郑国舞蹈纷繁曲折而摇曳,哀怨的箫声冲上云霞,羽盖漂浮在水波上;即使在兰林园囿采摘芳花,在积珠池中玩弄红花,登上高山便远望而忘却百般忧愁,临近深渊便俯视而忘却早晨的饥饿;进入千门万户的喧闹宴饮之中,出门驾驭朱轮华车,然而快乐到了极点,悲哀就会聚集;到了满盈的时候,必然会有亏损。所以曲终便发出叹息,宴罢便心生悲伤。这确实是事理和形势所召致的,正如形体和影子相互归附。这些都是借来充数的东西而不是真实之物,所以万物过去之后仿佛都有所遗失。玄道这种东西,在内心得到它,在外表守持它,运用它的是精神,忘却它的只是形器;这是思考玄道的要诀。得到它的人尊贵,不必依靠黄钺的威势;体悟它的人富足,不需要难得的财货。它高不可登,深不可测;乘着流动的光,驾驭飞驰的影,凌越六虚,贯通广大深远之境。它从无上的地方出来,进入无下的地方;经过浩瀚无边的门户,游历幽深微妙的原野;逍遥于恍惚之中,徘徊于仿佛之外。在云端吞咽九华之气,在丹霞中咀嚼六气;徘徊于茫昧之境,翱翔于希微之间;踩踏蜿蜒的虹霓,践履旋转的璇玑。这就是得到玄道的人。其次,是真正懂得知足。知足的人,能够退隐而不任用,含藏光彩于山林;把鸾龙般的羽翼收敛在细小人群之中,把浩然之气养在蓬蒿茅屋里。衣衫褴褛、腰束绳带,却不以此换取龙章的灿烂;徒步拄杖,却不以此换取四马驾车的络绎排场。把夜光珠藏在嵩山的山洞中,不接受他山之石的侵攻;把鳞甲沉入幽深的水渊,以避开钻灼之灾。行动或休息都知道适可而止,无论到哪里都感到满足。舍弃显赫的朝廷荣华,避开翻车的危险道路;在苍崖之间吟啸,万物便化为尘埃;在茂盛树木下怡然自得,朱门华户便变成绳系的柴门;手握耒耜耕作田地,指挥符节忽然如同执鞭;饮茶漱泉,丰盛的太牢祭品也和藜藿没有区别。在无为的境地中安然拥有多余的欢乐,在不争的地方欣然把贵贱看作平等。含藏醇厚、守持质朴,无欲无忧;保全天真而使形器虚静,居处平常、滋味淡泊;宽广浩荡,与浑然生成之物同其自然;浩浩茫茫,与造化相合而同其符契。似暗似明,似浊似清,似乎迟缓却很迅疾,似乎亏损却很充盈。哪里肯把自己委身于尸祝的尘务,放弃大匠的位置,越过祭祀礼器去替代无知的厨人,舍弃规矩准绳去帮助伤手的工匠?不因臭鼠般细小琐碎的事情和庸人的忧乐而动心,蔑视流俗的赞誉而不以为喜,也不因众人雷同的毁谤而恐惧。不让外物扰乱自己最精微的本性,不让利害玷污自己的纯粹。因此,即使穷困、富有、极端尊贵,也不足以诱惑他;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值得使他喜悦呢?即使刀刃当前、沸水鼎镬,也不足以胁迫他;诽谤怨恨又有什么值得使他忧惧呢?他常常对众多烦扰无所动心,从未与外物混杂。
若夫操际珠以弹雀,舐疮痔以属车,登朽缗以探巢,泳吕梁以求鱼,旦咸称孤之客,夕为狐鸟之余。栋桡餗覆,倾溺不振,盖世人之所为载驰企及,而达者之所为寒心而凄怆者也。故至人嘿韶夏而韬藻税,奋其六羽於五域之墟,而不烦御芦之卫。翳其鳞角乎勿用之地,而不恃曲穴之备。俯无倨鸱之呼,仰无亢极之悔,人莫之识,邈矣辽哉。抱朴子内篇卷之一竟#1『豫』义本作『预』。今据王明校本改。#2义本作『椅』 ,王据教煌本校改是。#3『斯』 义本原作『欺』,教煌本作『斯』 是。抱朴子内篇卷之二
论仙或问曰,神仙不死,信可得乎?抱朴子答曰,虽有至明,而有形者不可毕见焉。虽禀极聪,而有声者不可尽闻焉。虽有大章、竖亥之足,而所常履者,未若所不履之多。虽有禹、益、齐谐之识,而所识者未若所不识之众也。万物云云,何所不有,况列仙之人,盈乎竹素见。不死之道,曷为无之?於是问者大笑曰,夫有始者必有卒,有存者必有亡,故三五丘、旦之圣,弃、疾、良、平之智,端、婴、随、郦之辩,贵、育五丁之勇,而咸死者,人理之常然,必至之大端也。徒闻有先霜而枯瘁,当夏而凋青,含穗而不秀,未实而萎零,未闻有享於万年之寿,久视不已之期者矣。故古人学不求仙,言不语怪,杜彼异端,守此自然,推龟鹤於别类,以死生为朝暮也。夫苦心约己,以行无益之事,镂冰雕朽,终无必成之功。未若摅匡世之高策,招当年之隆祉,使紫青重纡,玄牡龙跱,华毂易步趣,鼎餗代未耜,不亦美哉。每思诗人甫田之刺,深惟仲尼皆死之证,无为握无形之风,捕难执之影,索不可得之物,行必不到之路,弃荣华而涉苦困,释甚易而攻至难,有似丧者之逐游女,必有两失之悔,单、张之信偏见,将速内外之祸也。夫班、狄#1不能削瓦石为芒针,欧冶不能铸铅锡为干将。故不可为者,虽鬼神不能为也;不可成者,虽天地不能成也。世间亦安得奇方,能使#2老者复少,而应死者反生哉?而吾子乃欲延蟪蛄之命,令有历纪之寿,养朝菌,使累晦朔之积,吾子不亦谬乎?愿加九思,不远迷复焉。抱朴子答曰,夫聪之所去,则震雷不能使之闻,明之所弃,则三光不能使之见,岂鞫磕之音细,而丽天之景微哉?而聋夫谓之无声焉,瞽者谓之无物焉。又况弦管之和音,山龙之绮集,安能赏克谐之雅韵,炜晔之鳞藻哉?故聋瞽在乎形器,则不信丰隆之与玄象矣。而况物有微於此者乎?暗昧滞乎心神,则不信有周、孔於在昔矣。况告之以神仙之道乎?夫存亡终始,诚是大体,其异同参差,或然或否,变化万品,奇怪无方,物是事非,本钧末乖,未可一也。夫言始者必有终者多矣,混而齐之,非通理矣。谓夏必长,而荠菱枯焉。谓冬必凋,而竹栢茂焉。谓始必终,而天地无穷焉。谓生必死,而龟鹤长存焉。盛阳宜暑,而夏天未必无凉日也。极阴宜寒,而严冬未必无暂温也。百川东注,而有北流之浩浩。坤道至静,或震动而崩弛。水性#3纯冷,而有温谷之汤泉;火体宜炽,而有萧丘之寒焰;重类应沉,而南海有浮石之山;轻物当浮,而祥柯有沉羽之流。万殊之类,不可以一概断之,正如此也久矣。有生最灵,莫过乎人。贵性之物,宜必钧一。#4而其贤愚邪正,好丑修短,清浊贞淫,缓急迟速,趋舍所尚,耳目所欲,其为不同,已有天壤#5之觉,冰炭之乖矣。何独怪仙者之异,不与凡人皆死乎?若谓受气皆有一定,则雉之为蜃,雀之为蛤,壤虫假翼,川蛙翻飞,水蛎为蛤,荇苓为蛆,田鼠为驽,腐草为萤,鼉之为虎,蛇之为龙,皆不然乎?若为人禀正性,不同凡物,皇天赋命,无有彼此,则牛哀成虎,楚妪为鼋,枝离一作滑钱。为柳,秦女为石,死而更生,男女易形,老彭之寿,殇子之夭,其何故哉?苟有不同,则其异有何限乎?若夫仙人以药物养身,以术数延命,使内疾不生,外患不入,虽久视不死,而旧身不改,苟有其道,无以为难也。而浅识之徒,拘俗守常,咸曰世间不见仙人,便云天下必无此事。夫目之所曾见,当何足言哉?天地之间,无外之大,其中殊奇,岂遽有限,诣老戴天,而或无知其为上,终身履地,而莫识其下。形骸己所自有也,而莫知其心志之所以然焉。寿命在我者也,而莫知其修短之能至焉。况乎神仙之远理,道德之幽玄,仗其短浅之耳目,以断微妙之有无,岂不悲哉?设有哲人大才,嘉遁勿用,翳景掩藻,废伪去欲,执大璞於至醇之中,遗末务於流俗之外,世人犹勘能甄别,或莫造於无名之表,得精神於陋形之裹,岂况仙人殊趣异路,以富贵为不幸,以荣华为秽污,以厚玩为尘壤,以声誉为朝露,蹈炎飙而不灼,蹑玄波而轻步,鼓翮清尘,风驷云轩,仰凌紫极,俯栖昆仑,行尸之人,安得见之?假令游戏,或经人间,匿真隐异,外同凡庸,比肩接武,孰有能觉乎?若使皆如郊间两瞳之正方,邛疏之双耳,出乎头巅。马皇乘龙而行,子晋躬御白鹤,或鳞身蛇首或作□。或金车羽服,乃可得知耳。自不若斯,则非洞视者安能觌其形,非彻听者安能闻其声哉□世人既不信,又多疵毁,真人疾之,遂益港遁。且常人之所爱,乃上士之所憎。庸俗之所贵,乃至人之所贱也。英儒伟器,养其浩然者,犹不乐见浅薄之人,风尘之徒。
译至于拿交际用的明珠去弹鸟,舔吮痔疮以求依附车驾,攀登朽绳去探取鸟巢,游泳渡过吕梁去求鱼,早晨还被称为孤高之客,晚上就成为狐鸟残余。屋栋弯折、祭器倾覆,倾覆沉溺而不能振作,这正是世人争相奔驰、踮足企及的事情,却是通达之人感到寒心而悲怆的事情。所以至人默然不奏《韶》《夏》,收敛文采声色;在五域的废墟上奋展六翮,却不烦劳御芦草来防卫;把自己的鳞角隐藏在无所作为之地,不依靠曲穴来防备。向下没有高踞的鸱鸟之呼,向上没有登临极高处的悔恨;世人没有人认识他,真是遥远而辽阔。《抱朴子内篇》卷一完 #1“豫”字义本作“预”。今据王明校本改。#2字义本作“椅”,王明据敦煌本校改,是。#3“斯”字原本作“欺”,敦煌本作“斯”,是。《抱朴子内篇》卷二 论仙 有人问:神仙能够长生不死,确实可以得到吗?抱朴子回答说:即使有极其明察的眼睛,有形之物也不可能全部看见;即使天生极其聪敏,有声音的事物也不可能全部听到。即使有大章、竖亥那样的脚力,平常所走过的地方也比不上没有走过的地方多;即使有禹、益、齐谐那样的见识,所知道的也比不上不知道的多。万物纷繁,什么没有呢?何况列仙之人,充满竹帛记载。不死的道路,怎么会没有呢?于是提问者大笑说:凡是有开始的必有结束,有存在的必有灭亡。所以三五、丘、旦的圣明,弃、疾、良、平的智慧,端、婴、随、郦的辩才,贵、育以及五丁的勇力,最终都死去,这是人世常理,是必然到来的大原则。我们只听说有的草木早于霜降便枯萎,在夏天反而凋零青色,含有穗却不能开花,尚未结实便枯败零落;从未听说有人享有万年的寿命,长久存活而不终止。因此古人求学并不求仙,说话不谈怪异,排斥那些异端,守持这种自然之道,把龟鹤推到另一类,以死生为朝暮。苦心约束自己,去做没有益处的事,就像雕刻冰块、雕琢朽木,最终不会有必然成功的功效。不如施展匡正天下的高策,招来当代的盛福,使紫青之绶再次缠绕,玄牡之车高高树立;华美车毂取代步行,鼎中美食取代粗劣农具,不也是很好吗?我常想到《诗经·甫田》对求神祈福的讽刺,深思仲尼和众人都会死亡的证据。不要去握持无形的风,捕捉难以执取的影子,寻求不可能得到的东西,走向必然到不了的道路;舍弃荣华而涉入困苦,放下极容易的事去攻取极困难的事,就像丧家之人追逐游女,必然留下两方面都失去的悔恨。单、张的片面见解,将会招来内外的祸患。班、狄#1不能把瓦石削成芒针,欧冶不能把铅锡铸成干将剑。因此,不可能做到的事,即使鬼神也不能做到;不能成功的事,即使天地也不能使它成功。世间哪里会有奇方,能使老年人重新年轻,使应当死亡的人重新活过来呢?而您竟想延长蟪蛄的生命,使它拥有历经年月的寿命,养活朝菌,使它积累晦朔的岁月,您不是太荒谬了吗?希望您再多加九分思考,不要远离迷途而不知返回。抱朴子回答说:听觉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即使震天的雷声也不能使人听见;视觉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即使日月星三光也不能使人看见。难道是雷声太微小,还是照临天空的光太微弱吗?只是聋人说那没有声音,盲人说那没有东西罢了。何况琴弦管乐的和谐声音、山龙的绮丽纹彩,怎么能让他们欣赏和谐的雅韵、灿烂的鳞甲纹彩呢?所以聋盲受形器所限,便不相信丰隆和玄象。何况还有比这更加幽微的事物呢?昏暗蒙昧滞塞于心神之中,便不相信古代曾有周公、孔子,何况向他说明神仙之道呢?生存、死亡、终结、开始,确实是大的纲要;但其中的异同参差,有的如此、有的不是如此,变化出万种事物,奇异而没有固定规律;事物虽有相同之处,事情却可能不同,本源大致相同,末节却有差异,不能一概而论。说有开始就一定有终结的事物很多,但把它们混同为一,便不是通达的道理了。说夏天一定茂盛,可荠菜、菱角却会枯死;说冬天一定凋零,可竹子、柏树却茂盛;说有开始必有终结,可天地却无穷无尽;说有生必有死,可龟鹤却长久存在。阳气盛大本来应当炎热,但夏天未必没有凉日;阴气极盛本来应当寒冷,但严冬未必没有暂时温暖的时候。百川向东流注,却也有向北奔流的浩荡水势;坤道极其安静,有时却会震动崩裂。水的性质纯粹寒冷,却有温谷的温泉;火的本体应当炽热,却有萧丘的寒焰;重的物类应当下沉,南海却有浮石之山;轻的东西应当上浮,祥柯却有沉羽之流。万种不同的事物,不能用一个标准一概判断,正是如此,已经很久了。具有生命而最为灵异的,没有超过人的。既然是尊贵的生命,按理说应当大体相同,然而人的贤愚、邪正、美丑、长短、清浊、贞淫、缓急、迟速、趋向和舍弃、所崇尚的事物以及耳目所欲,彼此已经有天壤般的差别、冰炭般的不合。为什么偏偏要奇怪仙人与凡人不同,不能和凡人一起死亡呢?如果说所受的气都有一定的界限,那么雉变成蜃,雀变成蛤,土中虫长出翅膀,水中的青蛙翻飞,水蛎变成蛤,荇苓变成蛆,田鼠变成驽马,腐草变成萤火,鼉变成虎,蛇变成龙,这些难道都不是真的吗?如果说人禀受正性,与凡物不同,皇天赋予生命并没有彼此差别,那么牛哀变成虎,楚国老妇变成鼋,枝离(一本作“滑钱”)变成柳树,秦女变成石头,死而复生,男女互换形体,老彭长寿,夭折的孩子短命,这些又是什么原因呢?假如人与物确实有所不同,那么这种差异又有什么限度呢?至于仙人用药物养护身体,用术数延长寿命,使内在的疾病不发生,外来的祸患不进入,即使长久存活而不死,原来的身体也不改变;如果确实有这种道术,便没有什么难处。然而见识浅薄的人拘泥于世俗、固守常规,都说世间没有见过仙人,便断言天下一定没有这种事。眼睛曾经见过的东西,又有什么值得称说的呢?天地之间广大无外,其中奇异殊特的事物难道会一下子就有界限吗?人一直仰头承受天,却有人不知道上方就是天;终身踩踏大地,却没有人认识地下。自己的形体本来就拥有,却没有人知道自己的心志为何如此;寿命在自己身上,却没有人知道通过修炼能够达到长短怎样的程度。何况神仙的深远道理、道德的幽玄境界,竟凭借自己短浅的耳目来判断微妙事物的有无,难道不可悲吗?假如有哲人和大才之士,喜好退隐而不求任用,遮蔽光彩、掩藏文采,废弃虚伪、除去欲望,在极其醇厚的境界中守持浑朴之质,把末节事务遗弃在流俗之外,世人尚且未必能够辨别;有的人在无名的境界之外无人造访,却在简陋形体之中获得精神,何况仙人志趣特殊、道路不同,把富贵当作不幸,把荣华当作污秽,把丰厚玩好当作尘土,把声誉当作朝露;踏着炎热的风暴却不被灼伤,踩着幽玄的水波而轻快行走,鼓动羽翼扬起清尘,以风为马、以云为车,仰头凌越紫极,俯身栖止昆仑。行尸走肉般的人,哪里能够见到他们?假使他们游戏人间,或经过人世,隐藏真实、遮蔽奇异,外表和凡庸之人相同,与人并肩接踵而行,又有谁能够察觉?除非他们都像郊间那样两眼瞳孔方正,邛疏那样双耳突出头顶;马皇乘龙而行,子晋亲自驾御白鹤,或者长着鳞片的身体、蛇的头(或作“□”),或者乘金车、穿羽衣,那才可能被人知道。若不是这样,没有洞察之目的人怎么能看见他们的形体,没有彻听之耳的人怎么能听见他们的声音呢□世人既不相信,又多加诋毁,真人厌恶这种情形,于是更加隐遁。况且普通人所喜爱的,正是上士所憎恶的;庸俗之人所看重的,正是至人所轻贱的。英明儒者和伟大器识之士养成浩然之气,尚且不愿见浅薄的人和风尘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