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朴子内篇卷之三竟
腾黄之马,吉光之兽,皆寿三千岁。千岁之鸟,万岁之禽,皆人面而鸟身,寿亦如其名。虎及鹿兔,皆寿千岁,寿满五百岁者,其毛色白。能寿五百岁者,则能变化。狐狸豺狼,皆寿八百岁。满五百岁,则善变为人形。鼠寿三百岁,满百岁则色白,善凭人而卜,名曰仲,能知一年中吉凶及千里外事。如此比例,不可具载。但博识者触物能名,洽闻者理无所惑耳。何必常与龟鹤周旋,乃可知乎?苟不识物,则园中草木,田池禽兽,犹多不知,况乎巨异者哉?史记龟策传云,江淮间居人为儿时,以龟枝床,至后老死,家人移床,而龟故生。此亦不减五六十岁也,不饮不食,如此之久而不死,其与凡物不同亦远矣,亦复何疑於千岁哉?仙经象龟之息,岂不有以乎?故太丘长颖川陈仲弓,笃论士也,撰异闻记云,其郡人张广定者,遭乱常避地,有一女年四岁,不能步涉,又不可担负,计弃之固当饿死,不欲令其骸骨之露,村口有古大冢,上巅先有穿穴,乃以器盛缒之,下此女於冢中,以数月许乾饭及水浆与之而舍去。候世#3平定,其间三年,广定乃得还乡里,欲收冢中所弃女骨,更殡埋之,广定往视,女故坐冢中,见其父母,犹识之甚喜。而父母犹初恐其鬼也,入就之,乃知其不死。问之从何得食,女言粮初尽时甚饥,见冢角有一物,伸颈吞气,试效之,转不复饥,日月为之,以至於今。父母去时所留衣被,自在冢中,不行往来,衣服不败,故不寒冻。广定乃索女所言物,乃是一大龟耳。女出谷食,初小腹痛呕逆,久许乃习,此又足以知龟有不死之法,及为道者效之可与龟同年之验也。史迁与仲弓,皆非妄说者也。天下之虫鸟多矣。而古人独举斯二物者,明其独有异於众故也,睹一隅则可以悟之矣。或难曰,龟能土蛰,鹤能天飞,使人为须臾之蛰,有顷刻之飞,犹尚不能,其寿安可学乎?抱朴子答曰,虫之能蛰者多矣,鸟之能飞者饶矣,而独举龟鹤有长生之寿者,其所以不死者,不由蛰与飞也。是以真人但令学其道引以延年,法其食气以绝谷,不学其土蛰与天飞也。夫得道者,上能竦身於云霄,下能潜泳於川海。是以萧史偕翔凤以凌虚,琴高乘朱鲤於深渊,斯其验也。何但须臾之蛰,顷刻之飞而已乎!龙蛇蛟螭,狙猬鼉蠡,皆能竟冬不,不食#4之时,乃肥於食时也。莫得其法。且夫一致之善者,物多胜於人,不独龟鹤也。故太吴师蜘蛛而结网,金天据九雁以正时,帝轩俟凤鸣以调律,唐荛观莫荚以知月,终归知往,乾鹊知来,鱼伯识水旱之气,蜉蝣晓潜泉之地,白狼知殷家之兴,鸑鷟见周家之盛,龟鹤偏解导养,不足怪也。且仙经长生之道,有数百事,但有迟速烦要耳,不必皆法龟鹤也。上士用思遐邈,自然玄畅,难以愚俗之近情,而推神人之远旨。或曰,我等不知今人长生之理,古人何独知之?此盖愚暗之局谈,非达者之用怀也。夫占天#5之玄道,步七政之盈缩,论凌犯於既往,审崇替於将来,仰望云物之征祥,俯定卦兆之休咎,连三棋以定行军之兴亡,推九符而得祸福之分野,乘除一算,以究鬼神之情状,错综六情,而处无端之善否。其根元可考也,形理可求也,而庸才近器犹不能开学之奥治,至于朴素,徒锐思於糟粕,不能穷测其精微也。夫凿柄之粗仗,而轮扁有不传之妙,掇蜩之薄术,而伛偻有入神之巧,在乎其人,由於至精也。况於神仙之道,旨意深远,求其根茎,良未易也。松乔之徒,虽得其效,未必测其所以然也,况凡人哉?其事可学,故古人记而垂之,以传识者耳。若心解意得,则可信而修之,其猜疑在胸,皆自其命,不当请古人何以独晓此,而我何以独不知之意邪。吾今知仙之可得也,吾能休粮不食也,吾保流珠之可飞也,黄白之可求也,若责吾求其本理,则亦实复不知矣。世人若以思所能得谓之有,所不能及则谓之无,则天下之事亦鲜矣。故老子有言,以狸头之治鼠漏,以啄木之护齵齿,此亦可以类求者也。若蟹之化漆,麻之坏酒,此不可以理推者也。万殊纷然,何可以意极哉?设令抱危笃之疾,须良药之救,而不肯即服,须知神农、岐伯所以用此草治此病本意之所由,则未免於愚也。
译腾黄之马、吉光之兽,都能活三千岁。千岁的鸟、万岁的禽,都是人面鸟身,寿命也像它们的名称所说。虎和鹿、兔都能活一千岁;活满五百岁的,毛色就变白。能够活五百岁的,就能发生变化。狐狸、豺、狼都能活八百岁;活满五百岁,就善于变成人形。鼠能活三百岁;满一百岁毛色变白,善于凭附在人身上占卜,名叫仲,能知道一年中的吉凶以及千里之外的事情。类似这样的例子,无法全部记载。但博学多识的人接触到事物就能说出它的名称,见闻广博的人对事理没有什么疑惑。何必要经常同龟鹤相处,才可以知道这些呢?如果连普通事物都不认识,那么园中的草木、田地池塘里的禽兽,尚且有很多不知道,何况那些巨大奇异的东西呢?《史记·龟策传》说:江淮之间有个人,小时候把龟放在床上,后来他年老死去,家人把床搬走,而龟还活着。这也不少于五六十年。它长久不饮不食却没有死,和普通动物的不同实在太远了;那么对它能活千岁又有什么可疑的呢?《仙经》以龟的呼吸为法,难道不是有道理吗?所以,太丘长、颍川人陈仲弓,是一位持论笃实的士人,他撰写《异闻记》说:郡中有个叫张广定的人,遭逢乱世,常常避居他处。他有一个四岁的女儿,不能行走,又不能担负;估计如果丢下她,必定会饿死。广定不愿让她的尸骨暴露,村口有一座古老的大墓,墓顶原先就有洞穴,于是用器物盛着食物,把女儿缒入墓中,给她留下大约数月的干饭和水浆,便离开了。等到世道平定,这期间已经过了三年,广定才得以返回乡里。他想收取墓中遗弃女儿的尸骨,重新殡葬掩埋,前往查看时,却见女儿仍坐在墓中;见到父母,还认得他们,非常高兴。父母起初还以为她是鬼,走近进去,才知道她没有死。问她靠什么得到食物,女儿说:粮食刚吃完时非常饥饿,看见墓角有一个东西伸长脖子吞气,便试着模仿它,后来就不再饥饿了,日复一日直到现在。父母离开时留下的衣服被褥仍在墓中;她没有出入活动,衣服没有破损,所以也不寒冷。广定于是寻找女儿所说的东西,原来是一只大龟。女儿出墓吃谷物,起初小腹疼痛、呕吐恶心,过了很久才习惯。这又足以说明龟有不死的方法,以及修道者效法它,能够与龟同寿的验证。《史记》的作者司马迁和陈仲弓,都不是妄说的人。天下的虫鸟很多,古人却只举出这两种动物,是为了说明它们独有异于众物之处。看见一个方面,就可以由此领悟其他方面了。有人诘难说:龟能够在土中蛰伏,鹤能够在天空飞翔;假使人只能暂时蛰伏片刻、飞行一会儿,尚且做不到,那么它们的长寿怎么能够学习呢?抱朴子回答说:能蛰伏的虫很多,能飞的鸟也很多;而唯独举出龟鹤具有长生之寿,是因为它们不死的原因并不在于蛰伏和飞行。因此真人只让人学习它们的导引以延长寿命,效法它们食气以断绝谷食,并不学习它们在土中蛰伏或在天空飞翔。得道的人,上可以挺身升入云霄,下可以潜游江河海中。因此萧史能和凤凰一起飞翔升空,琴高能骑着朱鲤进入深渊,这就是证验。哪里只是暂时蛰伏、片刻飞行而已呢?龙、蛇、蛟、螭、狙、猬、鼉、蠡,都能整个冬天不食#4;在不进食的时候,反而比进食时更肥。只是人们没有得到其中的方法。况且,在某一方面具有专长,动物往往胜过人,不只是龟鹤如此。所以太吴以蜘蛛为师学习结网,金天根据九雁来确定时令,帝轩等待凤凰鸣叫来调定音律,唐尧观察莫荚来知道月份,终归能够知道过去,乾鹊能够知道未来,鱼伯能够辨识水旱之气,蜉蝣能够知晓潜泉所在,白狼知道殷家兴起,鸑鷟看见周家兴盛;龟鹤特别懂得导养之术,也就不足为怪了。况且仙经所说的长生之道,有数百种方法,只是有的迟,有的快,有的烦琐,有的简要罢了,并不一定都要效法龟鹤。上士运用高远深邃的思虑,自然能够达到玄妙通畅的境界;这很难用愚俗之人的浅近情理,去推测神人的深远旨意。有人说:我们不知道今人长生的道理,古人为什么偏偏知道?这大概是愚昧昏暗之人的狭隘议论,不是通达之人的用心。考察上天玄妙的规律,占察七政运行的盈缩,讨论过去的凌犯,审察将来的盛衰,仰望云气万物的征兆吉祥,俯察卦象的休咎,连接三棋以判定行军的兴亡,推演九符以得到祸福的分界,运用算术推求,以探究鬼神的情状,错综六情,以判断没有端绪之事的是非。这些事的根源可以考察,形迹和道理也可以求索;然而庸常之才、器量浅近的人,尚且不能打开学问的奥妙,至于朴素之道,更只是对粗浅的糟粕锐意思索,不能穷尽测知它的精微。凿柄的粗浅技艺,轮扁却有不传授人的妙处;捕捉蝉的微薄技巧,驼背老人却有入神的巧妙,关键在于各人的才能,取决于极精之处。何况神仙之道旨意深远,要探求它的根本,实在不容易。松乔一类的人,虽然得到了它的效验,也未必能测知其中所以然,何况普通人呢?只是这些事情可以学习,所以古人记载下来传给后世有见识的人罢了。如果心里理解、意旨领会,就可以相信并修习;若疑猜存于胸中,一切都是自己的命运,就不应当再产生‘古人为什么偏偏知道,而我为什么偏偏不知道’的念头。我现在知道神仙之道是可以获得的,也知道我能够休粮不食,知道流珠可以飞行,知道黄白之术可以求得;如果责问我追究它们根本道理的依据,那么我其实也确实不知道。世人如果把自己思考能够得到的称为有,把自己达不到的称为无,那么天下的事情也就很少了。所以老子有话说,用狸头治疗鼠漏,用啄木鸟保护龋齿;这些也可以类推求知。至于螃蟹化为漆、麻使酒败坏,这些就不能用常理推求。万物纷然各异,怎么能够仅凭心意穷尽呢?假如患了危重的疾病,需要良药救治,却不肯立即服药,非要先知道神农、岐伯当初用这种草治疗这种病的根本用意,那就不免是愚蠢了。
或曰,生死有命,修短素定,非彼药物,所能损益。夫指既斩而连之,不可续也;血既洒而吞之,无所益也。岂况服彼异类之松柏,以延短促之年命,甚不然也。抱朴子曰,若夫此论,必须同类,乃能为益,然则既斩之指,已洒之血,本自一体,非为殊族,何以既斩之而不可续,已洒之而不中服乎!余数见人以蛇衔膏连已斩之指,桑豆易鸡鸭之足,豆一作虫。异物之益,未可诬也。若子言不恃他物,则宜捣肉治骨,以为金疮之药,煎皮熬发,以治秃鬓之疾耶?夫水土不与百卉同体,而百卉仰之以植焉。五谷非生人之类,而生人须之以为命焉。脂非火种,水非鱼属,然脂竭则火灭,水竭则鱼死,伐木而寄生枯,芟草而兔丝萎,川蟹不归而蛣败,桑树见断而蠹殄,触类而长之,斯可悟矣。金木在九窍,则死人为之不朽。盐卤沾於肌髓,则脯腊为之不烂,况於以宜身益命之物,纳之於己,何怪其令人长生乎。或难曰,神仙方书,似是而非,将必好事者妄所造作,未必出黄老之手,经松乔之目也。抱朴子曰,若如雅论,宜不验也,令试其小者,莫不效焉。余数见人以方诸求水於夕月,阳燧引火於朝日,隐形以沦於无象,易貌以成於异物,结巾投地而兔走,针缀丹带而蛇行,瓜果结实於须臾,龙鱼瀺灂於盘盂,皆如说焉。按汉书,栾大初见武帝,试令斗棋,棋自相触。而后汉书又载,魏尚能坐在立亡,张楷能兴云起雾。皆良史所记,信而有征。而此术事皆在神仙之部,其非妄作可知矣。小记有验,则长生之道何独不然乎?或曰,审其神仙可以学致,翻然凌霄,背俗弃世,蒸尝之礼,莫之修奉,先鬼有知,其不饿乎?抱朴子曰,盖闻身体不伤,谓之终孝,况得仙道,长生久视,天地相毕,过於受全归完,不亦远乎?果能登虚蹑景,云举霓盖,餐朝霞之沆瀣,吸玄黄之醇精,饮则玉醴金浆,食则翠芝朱英,居则瑶堂瑰室,行则逍遥太清。先鬼有知,将蒙我荣,或可以翼亮五帝,或可以监御百灵,位可以不求而自致,膳可以咀茹华琼,势可以总摄罗酆,威可以叱叱梁柱,诚如其道,同识其妙,亦无饿之者。得道之高,莫过伯阳。伯阳有子名宗,仕魏为将军,有功封於段干。然则今之学仙者,自可皆有子弟,以承祭祀,祭祀#6之事,何缘便绝。或曰,得道之士,呼吸之术既备,服食之要又该,掩耳而闻千里,闭目而见将来,或委华驷而辔蛟龙,或弃神州而宅蓬瀛,或迟回於流俗,逍遥於人间,不便绝迹以造玄虚,其所尚则同,其逝止或异,何也?抱朴子答曰,闻之先师云,仙人或升天,或住地,要於俱长生,住留各从其所好耳。又服还丹金液之法,若且欲留在世间者,但服半剂而录其半,若后求升天,便尽服之。不死之事已定,无复奄忽之虑。正复且游地上,或入名山,亦何所复忧乎?彭祖言天上多尊官大神,新仙者位卑,所奉事者非一,但更劳苦,故不足役役於登天,而止人间八百余年也。又云古之得仙者,或身生羽翼,变化飞行,失人之本,更受异形,有似雀之为蛤,雉之为蜃,非人道也。人道当食甘旨,服轻暖,通阴阳,处官秩,耳目聪明,骨节坚强,颜色悦择,老而不衰,延年久视,出处任意,寒温风湿不能伤,鬼神众精不能犯,五兵百毒不能中,忧喜毁誉不为累,乃为贵耳。若委弃妻子,独处山泽,邈然断绝人理,块然与木石为邻,不足多也。昔安期先生、龙眉宁公、修羊公、阴长生,皆服金液半剂者也。其止世间,或近千年,然后去耳。笃而论之,求长生者,正惜今曰之所欲耳,本不汲汲於升虚,以飞腾为胜於地上也。若幸可止家而不死者,亦何必求於速登天乎?若得仙无复任理者,复一事耳。彭祖之言,为附人情者也。或问曰,为道者当先立功德,审然否?抱朴子答曰,有之。按玉钤经中篇云,立功为上,除过次之。为道者以救人危使兔祸,护人疾病,令不枉死,为上功也。欲求仙者,要当以忠孝和顺仁信为本,若德行不修,而但务方术,皆不得长生也。行恶事大者,司命夺纪,小过夺算,随所轻重,故所夺有多少也。凡人之受命得寿,自有本数,数本多者,则纪筹难尽而迟死,若所禀本少,而所犯者多,则纪算速尽而早死。又云,人欲地仙,当立三百善;欲天仙,立千二百善。若有千一百九十九善,而忽复中行一恶,则尽失前善,乃当复更起善数耳。故善不在大,恶不在小也。虽不作恶事,而口及所行之事,及责求布施之报,便复失此一事之善,但不尽失耳。又云,积善事未满,虽服仙药,亦无益也。若不服仙药,并行好事,虽未便得仙,亦可无卒死之祸矣。吾更疑彭祖之辈,善功未足,故不能升天耳。抱朴子内篇卷之三竟#1『守之』原作『 守之守之』,据王明校本删去衍文。
译有人说:人的生死有命,寿命长短早已确定,不是那些药物所能增损的。手指已经砍断,再接也不能续上;血已经流出,再吞回去也没有益处。何况服用那些异类的松柏来延长短促的寿命,更是完全不对。抱朴子说:如果按照你的说法,必须是同类,才能产生益处,那么已经砍断的手指和已经流出的血,本来同属一体,并非不同族类,为什么手指砍断后不能接续,流出的血却不能再吞服呢?我多次见过有人用蛇衔膏接续已经砍断的手指,用桑豆替换鸡鸭的脚;豆,一作‘虫’。异物所带来的益处,是不能诬称为没有的。如果你说不能依靠其他物类,那么就应该捣肉来治疗骨伤,作为金疮药;煎皮熬发,来治疗鬓发脱落的疾病吗?水土和百草并非同一形体,但百草依靠水土才能生长;五谷不是人的同类,而人却要靠五谷维持生命。脂并非火种,水并非鱼类,然而脂肪耗尽火就熄灭,水干涸鱼就死;砍伐树木,寄生植物就枯萎;割掉草,菟丝就萎败;河蟹不归,蛣就腐败;桑树被砍断,蠹虫就灭绝。由同类事物推展下去,就可以领悟其中道理。金和木进入九窍,可以使死人不腐朽;盐卤沾在肌肉骨髓上,可以使肉干不腐烂。何况把适宜身体、增益寿命的东西纳入自身,怎么奇怪它会使人长生呢?有人诘难说:神仙方书似是而非,恐怕一定是好事之人妄自编造的,未必出自黄老之手,也未必经过松乔之流的审阅。抱朴子说:如果像你所说的那样,就不应当有效;现在试验其中较小的法术,没有不应验的。我多次见过有人用方诸在夜晚对着月亮取水,用阳燧在早晨对着太阳取火;施展隐形术使自己消失在无形之中,改变容貌变成异类;把头巾打结投入地上,便有兔子奔走;用针缝缀丹带,便有蛇爬行;瓜果在片刻之间结成果实;龙鱼在盘盂中跳跃闪动,全都如方书所说。《汉书》记载,栾大初次见汉武帝,汉武帝试令他斗棋,棋子竟自行相碰。《后汉书》又记载,魏尚能够坐着使自己站立时消失,张楷能够兴起云雾。这些都是良史所记载的,可信而且有证验。这些法术都载在神仙类书中,由此可知并非妄造。小的记载尚且有验,长生之道为什么偏偏不是真的呢?有人说:假如确实神仙可以通过学习而达到,忽然升入云霄,背弃世俗、抛弃人世,那么祭祀先祖的蒸尝之礼无人奉行,先祖鬼魂若有知觉,难道不会挨饿吗?抱朴子说:听说身体没有受到伤害,就叫作最终的孝;何况得到仙道,长生久视,和天地一同终尽,这不是比保全身体、完整归返父母更加深远吗?如果果真能够登虚踏景,驾着云彩、以霓虹为车盖,餐食朝霞中的沆瀣,吸取玄黄的醇精,饮用的是玉醴金浆,食用的是翠芝朱英,居住在瑶堂瑰室,出行于逍遥太清之中,先祖鬼魂若有知觉,将会蒙受我的荣耀;有时可以辅佐五帝,有时可以监察统御百灵;地位不求而自能获得,膳食可以咀嚼华琼,势力可以总摄罗酆,威势可以呵斥梁柱。确实按照仙道而行,并且共同知道它的玄妙,就没有挨饿的了。得道之高,没有超过伯阳的。伯阳有个儿子名叫宗,在魏国做将军,因有功封于段干。既然如此,今天学仙的人自然也都可以有子弟来承继祭祀,祭祀#6的事情,怎么会就此断绝呢?有人说:得道之士,呼吸之术已经完备,服食的要诀也已掌握;他们有的捂住耳朵却能听到千里之外,闭上眼睛却能看见未来;有的放弃华丽的车马而驾驭蛟龙,有的离开神州而居住在蓬瀛,有的徘徊于流俗之中、逍遥于人间,不愿断绝踪迹以进入玄妙境界。他们所崇尚的相同,但离去或停留却不同,这是为什么呢?抱朴子回答说:听先师说,仙人有的升天,有的留在地上,关键都在于共同长生;是留是走,各自依从自己的爱好罢了。又有服用还丹、金液的方法:如果暂且想留在人间,只服半剂,把另一半保存起来;以后如果想升天,便把剩下的全部服下。不死之事已经确定,就不再有突然死亡的忧虑。即使暂时游处地上,或者进入名山,又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彭祖说,天上有很多尊贵的官吏和大神,新成仙的人地位低下,所奉事的对象不止一个,只会更加劳苦,所以不必忙着登天,而留在人间八百多年。又说,古代得仙的人,有的身体生出羽翼,能够变化飞行,失去了人的本来形态,重新得到异类形体,就像麻雀变成蛤、野鸡变成蜃,不是人的道路。人的道路应当吃甘美的食物,穿轻暖的衣服,调和阴阳,处于官职等级之中;耳目聪明,骨节坚强,容貌润泽,年老而不衰,延年久视,出仕或退居任意选择;寒、温、风、湿不能伤害,鬼神众精不能侵犯,五兵百毒不能伤害,忧喜、毁誉不能成为负累,这才是可贵的。如果抛弃妻子,独自居住在山泽之间,遥远地断绝人伦,孤独地以木石为邻,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过去安期先生、龙眉宁公、修羊公、阴长生,都是服用金液半剂的人。他们留在人间,有的接近一千年,然后才离去。严格地说,求长生的人,正是珍惜今天所想要的生活,本来并不急切追求升入虚空,也不认为飞腾高于地上生活。如果幸而能够留在家中而不死,又何必急于求登天呢?如果得仙之后便不再承担人间的职责,那也不过是另一回事。彭祖的话,是为了顺合人情而说的。有人问:修道的人应当先树立功德,确实如此吗?抱朴子回答说:确实如此。考察《玉钤经》中篇说:树立功德为上,消除过失次之。修道者救人危难,使人免除祸患,保护人的疾病,使人不至于枉死,这是上等功德。想求成仙,必须以忠、孝、和、顺、仁、信为根本;如果不修养德行,只专心于方术,都不能长生。做重大恶事,司命就削夺纪数;犯小过,就削夺算数,按照轻重不同,所削夺的也有多少。凡人承受天命而得到寿命,本来各有定数;本数多的,纪筹难以耗尽,死得较迟;如果禀受的本数少,而所犯过错又多,纪算很快耗尽,就会早死。又说,人想成地仙,应当积立三百件善事;想成天仙,应当积立一千二百件善事。如果已经有一千一百九十九件善事,却忽然又做了一件恶事,就会把先前的善事全部丧失,只能重新开始积善。所以善事不在于大小,恶事也不在于大小。即使没有做恶事,只要口头谈及自己所做的善事,或者要求别人布施后得到报偿,便会失去这件善事的功德,只是不会全部丧失。又说,积善的数目尚未完成,即使服用仙药,也没有益处。如果不服仙药而同时多做好事,虽然不能立即成仙,却可以避免突然死亡的灾祸。我又怀疑,彭祖之类的人,是因为善功还没有积足,所以不能升天。《抱朴子内篇》卷三完。“守之”原本作“守之守之”,据王明校本删去重复的衍文。
#2『寿』原脱,据王明校本补。#3『世』原作『此』,据王明校本改。#4『不食』原脱,据王明校本补。#5『占天』原错简误接下文『按《汉书》,乐大初见武帝』,据王明校本改正。#6『祭祀』原脱,据王明校本补。抱朴子内篇卷之四金丹抱朴子曰,余考览养性之书,鸠集久视之方,曾所披涉篇卷,以千计矣,莫不皆以还丹金液为大要者焉。然则此二事,盖仙道之极也。服此而不仙,财古来无仙矣。往者上国丧乱,莫不奔播四出。余周旋徐、豫、荆、襄、江、广数州之间,阅见流移俗道士数百人矣。或有素闻其名,乃在云日之表者。然率相似如一,其所知见,深浅有无,不足以相倾也。虽各有数十卷书,亦未能悉解之也,为写蓄之耳。时#1有知行气及断谷服诸草木药法,所有方书,略为同文,无一人不有道机经,唯以此为至秘,乃云是尹喜所撰。余告之曰,此是魏世军督王图所撰耳,非古人也。图了不知大药,正欲以行气入室求仙,作此道机,谓道毕於此,此复是误人之甚者也。余问诸道士以神丹金液之事,及三皇内#2文召天神地祇之法,了无一人知之者,其夸诞自誉及欺人,云己久寿。及言曾与仙人共游者将太半矣,足以与尽微者甚鲜矣。或有颇闻金丹,而不谓今世复有得之者,皆言唯上古已度仙人,乃当晓之。或有得方外说,不得其真经。或得杂碎丹方,便谓丹法尽於此也。昔左元放於天柱山中精思,而神人授之金丹仙经。会汉末乱,不遑合作,而避地来渡江东,志欲投名山以修斯道。余从祖仙公,又从元放受之。凡受太清丹经三卷及九鼎丹经一卷金液丹经一卷。余师郑君者,财余从祖仙公之弟子也。又於从祖受之,而家贫无用买药。余亲事之,洒扫积久,乃於马迹山中立坛盟受之,并诸口诀诀之不书者。江东先无此书,书出於左元放。元放以授余从祖,从祖以授郑君,郑君以授余,故他道士了无知者也。然余受之已二十余年矣,资无担石,无以为之,但有长叹耳。有积金盈柜,聚钱如山者,复不知有此不死之法。就令闻之,亦万无一信,如何?夫饮玉粘则知浆荇之薄味,睹昆仑则觉丘垤之至卑。既览金丹之道,则使人不欲复视小小方书。然大药难卒得办,当须且将御小者,以自支持耳。然服他药万斛,为能有小益,而终不能使人遂长生也。故老子之诀言云,子不得还丹金液,虚自苦耳。夫五谷犹能活人,人得之则生,人绝之则死,又况於上品之神药,其益人岂不万倍於五谷耶。夫金丹之为物,烧之愈久,变化愈妙。黄金入火,二百炼不消,埋之,毕天不朽。服此二药,炼人身体,故能令人不老不死。此盖假求於外物以自坚固,有如脂之养火而可不灭,铜青涂脚,入水不腐,此是借铜之劲以抒其肉也。金丹入身中,沾洽荣卫,非但铜青之外傅矣。世间多不信至道者,则悠悠者皆是耳。然万一时偶有好事者,而复不见此法,不值明师,无由闻天下之有斯妙事也。余今略钞金丹之都较,以示后之同志好之者。其勤求之,求之不可守浅近之方,而谓之足以度世也。遂不遇之者,直当息意於无穷之冀耳。想见其说,必自知出演污而浮沧海,背萤烛而向日月,闻雷霆而觉布鼓之陋,见巨鲸而知寸介之细也。如#3其喽喽,无所先入,欲以弊药必规升腾者,何异策蹇驴而追迅风,棹篮舟而济大川乎。又诸小饵丹方甚多,然作之有深浅,故力势不同,虽有优劣,转不相及,犹一酘之酒,不可以方九酝之醇耳。然小丹之下者,犹自远胜草木之上者也。凡草木烧之即烬,而丹砂烧之成水银,积变又还成丹砂,其去凡草亦远矣。故能令人长生,神仙独见此理矣,其去俗人,亦何缅邈之无限乎。世人少所识,多所怪,或不知水银出於丹砂,告之终不肯信,云丹砂本赤物,从何得成此白物。又云丹砂是石耳,今烧诸石皆成灰,而丹砂何得独耳。此近易之事,犹不可喻,其闻仙道,大而笑之,不亦宜乎。
译“寿”字原本脱漏,据王明校本补入。“世”字原本作“此”,据王明校本改正。“不食”二字原本脱漏,据王明校本补入。“占天”原本错简,误接了下文“按《汉书》,乐大初见武帝”,据王明校本改正。“祭祀”二字原本脱漏,据王明校本补入。《抱朴子内篇》卷四。金丹。抱朴子说:我考察阅读养性的书籍,汇集长生久视的方法,曾经披阅过的篇卷,以千计,没有不是把还丹、金液作为根本要旨的。既然如此,这两件事大概就是仙道的极致。服用它们而不能成仙,那么古来就没有仙人了。从前上国发生丧乱,人们无不奔逃四散。我在徐、豫、荆、襄、江、广数州之间往来,见过流徙各地的世俗道士数百人。有的人平素声名很大,甚至说自己高在云日之上;然而大体彼此相似,没有什么不同。他们所知所见,无论深浅有无,都不足以相互折服。即使各有数十卷书,也不能完全理解,只是抄写收藏罢了。当时#1有人知道行气以及断谷、服食各种草木药物的方法;他们所有的方书,大略文字相同,没有一个人没有《道机经》,只是把它当作最秘密的书,说是尹喜所撰。我告诉他们:这是魏代军督王图所撰,不是古人之书。王图完全不知道大药,只想通过行气、入室来求仙,写成这部《道机》,以为大道全在于此,这又是最严重的误导人的事。我向各位道士询问神丹、金液的事情,以及《三皇内#2文》召请天神地祇的方法,竟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只会夸大妄说、自我吹嘘、欺骗别人,说自己已经长寿。他们又说自己曾经和仙人一同游历的人将近一半,真正能够穷尽微妙之理的人却非常少。有的人略微听说过金丹,却不认为今世还会有人得到它,都说只有上古已经度世成仙的人才应当知道。有的人得到方外之说,却没有得到真正的经书;有的人得到零碎的丹方,便认为丹法全在于此。从前左元放在天柱山中专心思考,神人授给他《金丹仙经》。正逢汉末发生战乱,来不及炼制,于是避乱渡江到江东,立志进入名山修炼这门道术。我的从祖仙公,又从左元放那里接受了此术。他一共得到《太清丹经》三卷、《九鼎丹经》一卷、《金液丹经》一卷。我的老师郑君,才是我从祖仙公的弟子。他又从从祖那里接受此术,但家贫,无钱购买药物。我亲自侍奉他,洒扫积累了很长时间,才在马迹山中设坛,盟誓接受传授,同时也接受了那些口诀中不便写出的诀要。江东原先没有这些书,书是从左元放那里传出的;左元放传给我的从祖,从祖传给郑君,郑君再传给我,所以其他道士完全不知道。然而我接受传授已经二十多年了,资产还不到一担一石,没有办法炼制,只能长叹而已。那些积金满柜、聚钱如山的人,反而不知道有这种不死的方法;即使听到了,也万中难有一人相信,怎么办呢?饮过玉浆,就知道浆荇的味道浅薄;见过昆仑,就觉得土丘蚁冢极其卑小。既然看过金丹之道,就使人不愿再看那些小小的方书。然而大药很难仓促备办,只能暂且采用较小的方法,来维持自己罢了。然而服用其他药物,即使达到万斛,也只能有些小的益处,终究不能使人真正长生。所以老子的秘诀说:你得不到还丹、金液,只是白白地自我劳苦罢了。五谷尚且能够使人活命,人得到它就生存,断绝它就死亡,何况上品神药,它对人的益处难道不比五谷多万倍吗?金丹这种东西,烧炼得越久,变化就越奇妙。黄金放入火中,炼二百次也不会消失;埋在地下,直到天地终尽也不会腐朽。服用这两种药,可以炼养人的身体,所以能够使人不老不死。这大概是借助外物来使自身坚固,就像脂肪能够养火,使火不灭;用铜青涂脚,进入水中也不会腐烂,这是借助铜的坚劲来护养肌肉。金丹进入身体,沾润周身营卫,并不只是像铜青那样涂在外面。世间不信至道的人很多,世俗庸碌之人都是如此。然而即使偶然有好事之人,如果又看不到这种方法,遇不到明师,也就无从听闻天下有这种奇妙的事情。我现在略略抄录金丹的大概情况,来给后来志同道合、喜爱此道的人看。你们应当勤奋求取,但求取时不可守着浅近的方术,便认为它足以度过世间。若终究遇不到这种大道,也只能停止对无穷希望的追求罢了。想来见到这番说法的人,一定会自己知道:这就像从污秽之地出来而漂浮在大海上,背向萤火而面向日月,听见雷霆而觉察到布鼓的简陋,看见巨鲸而知道寸介的细小。像#3这样喋喋不休、没有任何先入之见,却想凭借劣药一定求得飞升的人,和鞭策跛驴去追疾风、划着小船渡过大河有什么不同呢?又有许多小型饵丹的方子,但制作方法有深有浅,所以药力不同;虽然彼此有优劣,却相差悬殊,就像一酘酒不能相比九酝美酒的醇厚。然而下等的小丹,仍远远胜过上等的草木药。草木烧了就成灰烬,丹砂烧炼却成为水银,积累变化后又还原为丹砂,它和普通草木的差别也很远了。所以它能够使人长生,神仙独自看见了这个道理;它和俗人的距离,又是多么遥远无边啊!世人知道得少、感到奇怪的多;有的人不知道水银出自丹砂,告诉他也始终不肯相信,说丹砂本来是红色的东西,怎么会变成这种白色的东西?又说丹砂只是石头,今天烧炼各种石头都变成灰,丹砂怎么偏偏能这样呢?这样近在眼前、容易理解的事情,尚且不能使人明白;他们听到仙道这样宏大的道理而大笑,不也很应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