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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抱朴子内篇二

抱朴子内篇卷之二

道藏 · 正统道藏太清部 · 已译 · 第 3–5 段

况彼神仙,何为汲汲使刍狗之伦,知有之何所索乎,而怪於未尝知也。目察百步,不能了了,而欲以所见为有,所不见为无,则天下之所无者,亦必多矣。所谓以指测海,指极而云水尽者也,蜉蝣校巨鳖,日#6及料大桩,岂所能及哉?魏文帝穷览洽闻,自呼於物无所不经,谓天下无切玉之刀,火浣之布,及着典论,尝据言此事。其间未期,二物毕至。帝乃叹息,遽毁斯论。事无固必,殆为此也。陈思王着释疑论云,初谓道术,直呼愚民诈伪空言定矣。及见武皇帝试□左慈等,今断谷近一月,而颜色不减,气力自若,常云可五十年不食,正尔,复何疑哉?又云,令甘始以药舍生鱼,而煮之於沸脂中,其无药者,熟而可食,其衔药者,游戏终日,如在水中也。又以药粉桑以饲蚕,蚕乃到十月不老。又以住年药食鸡雏及新生犬子,皆止不复长。以还白药食白犬,百日毛尽黑。乃知天下之事,不可尽知,而以臆断之,不可任也。但恨不能绝声色,专心以学长生之道耳。彼二曹学则无书不览,才则一代之英,然初皆谓无,而晚年乃有穷理尽性,其叹息如此。不逮若人者,不信神仙,不足怪也。刘向博学则究微极妙,经深涉远,思理则清澄真伪,研窍有无,其所撰列仙传,仙人七十有余,诚无其事,妄造何为乎?邃古之事,何可亲见,皆赖记籍传闻於往耳。列仙传炳然,其必有矣。然书不出周公之门,事不经仲尼之手,世人终於不信。然则古史所记,一切皆无,何但一事哉?俗人贪荣好利,汲汲名利,以己之心,远忖昔人,乃复不信古者有逃帝王之禅授,薄卿相之贵任,巢许之辈,老莱庄周之徒,以为不然也。况於神仙,又难知其斯,亦何可求今世皆信之哉?多谓刘向非圣#7人,其所撰录,不可孤据,尤所以使人叹息者也。夫鲁史不能与天地合德,而仲尼因之以着经。子长不能与日月并明,而扬雄称之为实录。刘向为汉世之名儒贤人,其所记述,庸可弃哉?凡世人所以不信仙之可学,不许命之可延者,正以秦皇汉武求之不获,以少君栾太为之无验故也。然不可以黔娄、原宪之贫,而谓古者无陶朱、猗顿之富。不可以无盐、宿瘤之丑,而谓在昔无南威、西施之美。进趋犹有不远者焉,稼穑犹有不收者焉,商贩或有不利者焉,用兵或有无功者焉,况乎求仙,事之难者,为之者何必皆成哉?彼二君两臣,自可求而不得,或始勤而卒怠,或不遭乎明师,又何足以定天下之无仙乎?夫求长生,修至道,诀在於志,不在於富贵也。苟非其人,则高位厚货,乃所以为重累耳。何者?学仙之法,欲得恬愉淡泊,涤除嗜欲,内视反听,尸居无心,而帝王任天下之重责#8,治鞅掌之政务,思劳於万几,神驰於宇宙,一介失所,则王道为亏,百姓有过,则谓之在予。醇醪汩其和气,艳容伐其根荄,所以剪精损虑削乎平粹者,不可曲尽而备论也。蚊噆肤则坐不得安,虱群攻则外不得宁#9。四海之事,何只若是。安得掩翳聪明,历藏数息,长斋久洁,躬亲炉火,夙兴夜寐,以飞八石哉?汉武享国,最为寿考,已得养性之小益矣。但以升合之助,不供锺石之费,畎浍之输,不给尾闾之泄耳。仙法欲静寂无为,忘其形骸,而人君撞千石之锺,伐雷霆之鼓,砰磕嘈嚈,惊魂荡心,百技万变,丧精塞耳,飞轻走迅,钓潜弋高。仙法欲令爱逮蠢蠕,不害含气,而人君有赫斯之怒,芟夷之诛,黄钺一挥,齐斧暂授,则伏尸千里,流血滂沲,斩断之刑#10,不绝於市。仙法欲止绝臭腥,休粮清肠,而人君烹肥宰腯,屠割群生,八珍百和,方丈於前,煎熬勺药,旨嘉餍妖。仙法欲博爱八荒,视人如己,而人君兼弱攻昧,取乱推亡,阔地拓疆,泯人社稷,驱合生人,投之死地,孤魂绝域,暴骸腐野,五岭有血刃之师,北阙悬大宛之首,坑生煞伏,动数十万,京观封尸,仰干云霄,暴骸如莽,弥山填谷。秦皇使十室之中,思乱者九。汉武使天下嗷然,户口减半。祝#11其有益,诅#12亦有损。结草知德,则虚祭必怨。众烦攻其膏肓,人鬼齐其毒恨。彼二主徒有好仙之名,而无修道之实,所知浅事,不能悉行。要妙深秘,又不得闻。又不得有道之士,为合成仙药以与之,不得长生,无所怪也。吾徒匹夫,加之罄困,家有长卿壁立之贫,腹怀翳桑绝粮之馁,冬抱戎夷后门之寒,夏有儒仲环堵之映,欲经远而乏舟车之用,欲有营而无代劳之役,入无绮纹之娱,出无游观之欢,甘旨不经乎口,玄黄不过乎目,芬芳不历乎鼻,八音不关乎耳,百忧攻其心曲,众难萃其门庭,居世如此,可无恋也。

译何况神仙呢?为什么要急切地使刍狗一类的人知道神仙存在,又有什么可向他们求取的,反而责怪他们未曾知道呢?眼睛只能看清百步之内,却想把看见的当作存在,把看不见的当作不存在,那么天下不存在的东西也一定很多。这就叫用手指测量大海,手指触到底便说海水已经到头;拿蜉蝣去比较巨鳖,像日#6一样短暂的生命去估量大椿,怎么可能达到呢?魏文帝广泛阅览、博闻强记,自称对天下万物无所不经见,说天下没有能切玉的刀、火浣布;后来撰写《典论》时,还依据这种说法。没过多久,这两种东西全都出现了。魏帝于是叹息,马上毁掉了这篇论说。事物没有绝对固定,恐怕就是这个道理。陈思王所撰《释疑论》说:起初我以为道术只是愚民的欺诈,都是确定无疑的空话。后来看见武皇帝试验□左慈等人,如今断食将近一个月,面色没有减少,气力和平常一样;他常说可以五十年不吃东西,事实正是如此,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又说,让甘始用药物喂食活鱼,把鱼放在沸腾的油脂中煮;没有服药的鱼煮熟后可以食用,含有药物的鱼却整日游动,仿佛仍在水中。又用药粉拌桑叶喂蚕,蚕直到十月也不衰老。又用住年药给鸡雏和刚出生的小狗吃,它们都停止生长,不再长大。用还白药给白狗服食,一百天后毛全变黑。由此才知道天下的事情不可能全部知道,凭臆测妄加判断,是不可取的。只是遗憾不能断绝声色,专心学习长生之道罢了。曹氏二人学习时没有不读的书,才华是一代英杰,然而起初都认为这些事不存在,到了晚年才达到穷究事理、尽明本性的境界,他们的叹息就是这样。比不上这些人的人,不相信神仙,也不足为怪。刘向学问博大,能够穷究幽微、探极精妙;考察深奥之事、涉猎遥远之理,思考事理能够辨清真伪,研求有无。他所撰写的《列仙传》中,仙人有七十多人。如果确实没有这些事,他为什么要凭空造作呢?上古的事情哪里能够亲眼见到,都是依靠记籍和传闻从后世追溯而知。《列仙传》的记载明白显著,其中所说必然是有根据的。然而书如果不是出自周公之门,事情如果没有经过仲尼之手,世人终究就不相信。这样说来,古史所记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吗?为什么只否定一件事呢?俗人贪恋荣华、喜好利益,急切追逐名利,便用自己的心去遥测古人,反而不相信古代有人逃避帝王的禅让,轻视卿相的尊贵职位;也不相信巢父、许由一类人,以及老莱子、庄周之流。何况神仙之事更加难以知晓,又怎么能要求当今世人都相信呢?许多人说刘向不是圣#7人,因此他所编撰记录的内容不能单独作为依据;这尤其令人叹息。鲁国史官不能与天地同其功德,但仲尼仍依据它来撰写经书;司马迁不能与日月同样光明,但扬雄仍称他的著作为实录。刘向是汉代著名的儒者和贤人,他的记述难道可以轻易抛弃吗?世人不相信仙道可以学习、不承认寿命可以延长,都是因为秦始皇、汉武帝求仙没有得到,少君、栾太行术又没有效验。然而不能因为黔娄、原宪贫穷,就说古代没有陶朱公、猗顿那样的富人;不能因为无盐、宿瘤丑陋,就说古代没有南威、西施那样的美人。进退行走尚且有走不远的时候,耕种收获尚且有歉收的时候,商贩有时尚且无利可图,用兵有时尚且不能成功,何况求仙是最艰难的事情,做这件事的人怎么一定都能成功呢?那两位君主和两位臣子,不过是自己可以求取却没有得到,有的开始勤奋而最终懈怠,有的没有遇到明师;又怎么足以据此断定天下没有神仙呢?求长生、修至道,关键在于志向,不在于富贵。假如不是适合修道的人,那么高位厚禄反而会成为沉重的牵累。为什么呢?学习仙道的方法,要求心情恬静愉悦、淡泊无欲,涤除嗜好欲望,内视反听,像尸体一样安居而无心;可是帝王承担治理天下的重大责任,处理纷繁的政务,为万千事务劳心,精神驰骋于宇宙之间;只要有一个人失去所处的位置,王道就会受损;百姓有过错,便说责任在自己。醇酒扰乱和气,艳丽容貌损害根本;其中剪除精气、损耗思虑、削弱平和纯粹之性的事情,不可一一穷尽而详述。蚊虫叮咬皮肤,便坐卧不得安宁;虱子成群侵扰,身体外部便不能安宁。四海之事,又哪里只有这些?怎么能够遮蔽耳目,历数藏息,长久斋戒清洁,亲自守着炉火,早起晚睡,炼成八石呢?汉武帝享有国祚,在帝王中最为长寿,已经得到养性的些许益处;但这只是升合之水的帮助,不能供给钟石般的巨大耗费;沟渠的输入,也不能满足尾闾那样的排泄。仙道要求静寂无为,忘却形骸;可是君主撞击千石大钟,擂动如雷的鼓,声音轰鸣嘈杂,震惊魂魄、荡动心神;各种技艺万般变化,使精神丧失、耳朵堵塞,又飞驰轻快、奔走迅速,钓取潜藏水中的鱼,射取高处飞鸟。仙道要求爱护直到昆虫等微小生物,不伤害一切含气之物;可是君主一发怒便声势赫赫,施行铲除和诛杀;黄钺一挥,斧钺暂时施用,便伏尸千里、流血滂沱,斩断之刑#10在市场上不断施行。仙道要求停止腥臭之物,停止粮食而清洁肠胃;可是君主烹煮肥肉、宰杀肥壮牲畜,屠割众生,八珍百味陈列在方丈大的席面前,煎熬调和,味道鲜美而满足口腹。仙道要求博爱八方,把别人看作自己;可是君主兼并弱小、攻打昏昧,夺取乱地、推翻亡国,扩展土地、开拓疆域,消灭别人的社稷,驱赶聚集的生民,把他们投入死地;孤魂漂泊于绝域,暴尸腐烂在荒野。五岭有挥舞血刃的军队,北阙悬挂着大宛人的首级;坑杀生民、杀戮俘虏,动辄数十万人;封土筑成京观,尸体堆积高耸入云,暴尸像草莽一样遍山填谷。秦皇使十户人家中有九户思乱,汉武使天下百姓哀号,户口减少一半。祈祝#11也可能有益,诅咒#12也可能有损。连结草木都知道报德,那么徒然祭祀也会招来怨恨。众多烦扰侵攻他们的膏肓,人和鬼一同对他们怀有毒害般的怨恨。那两位君主徒有喜好神仙的名声,却没有修道的实际;他们所知道的只是浅近之事,不能全部实行;其中深奥精妙、幽深秘密的内容,又不能听闻;又没有得到有道之士为他们合成仙药。不能长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我们这些普通人,加上贫困窘迫:家里有司马相如那样家徒四壁的贫穷,腹中怀着翳桑绝粮般的饥饿;冬天抱着戎夷守后门般的寒冷,夏天承受儒仲环堵之室般的炎热;想远行却缺少舟车,想经营事务却没有代为劳作的人;进门没有绮丽纹饰的娱乐,出门没有游观的欢乐;甘美食物不曾入口,玄黄之色不曾经过眼睛,芬芳香气不曾经过鼻子,八音不曾传入耳中;百般忧愁攻入心中,众多困难聚集门庭。处在这样的世间,怎么能没有留恋呢?

或得要道之诀,或值不群之师,而犹恨恨於老妻弱子,眷眷於狐兔之丘,迟迟以臻殂落,日日不觉衰老,知长生之可得而不能修,患流俗之臭鼠而不能委。何者?爱习之情卒难遣,而绝俗之志未易果也。况彼二帝,四海之主,其所耽玩者,非一条也,其所亲幸者,至不少矣。正使之为旬月之斋,数日闲居,犹将不能,昆乎内弃婉变之宠,外损赫奕之尊,口断甘肴,心绝所欲,背荣华而独往求神仙之幽漠,岂不鲜哉?是以历览在昔,得仙道者,多贫贱之士,非势位之人。又栾太所知,实自浅薄,饥渴荣贵,冒干货贿,衒虚妄於苟且,忘患祸於无为,区区小子之奸伪,岂足以证天下之无仙哉?昔句践轼怒蝇,戎卒争蹈火。楚灵爱细腰,国人多饿死。齐恒嗜异味,易牙蒸其子。宋君赏瘠孝,毁殁者比屋。人主所欲,莫有不至。汉武招求方士,宠待过厚,致令斯辈,敢为虚诞耳。乐太若审有道者,安可待煞乎?夫有道者,视爵位如汤镢,见印绶如缞绖,视金玉如土粪,睹华堂如牢狱。岂当扼腕空言,以侥幸荣华,居丹楹之室,受不訾之赐,带五利之印,尚公主之贵,耽沦势利,不知止足,实不得道,断可知矣。按董仲舒所撰李少君家录云,少君有不死之方,而家贫无以市其药物,故出於汉,以假途求其财,道成而去。又按汉禁中起居注云,少君之将去也,武帝梦与之共登嵩高山,半道,有使者乘龙持节,从云中下,云太一请少君。帝觉,以语左右曰:如我之梦,少君将舍我去矣。数日,而少君称病死。久之,帝令人发其棺,无尸,唯衣冠在焉。按仙经云,上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中士游於名山,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今少君必尸解者也。近世壶公将费长房去,及道士李意期将两弟子〔去,皆托卒死,家殡埋之,积数年,而长房来归。又柚识人见李意期将两弟子〕#13皆在郫县,其家各发棺视之,三棺遂有竹杖一枚,以丹书於杖,此皆尸解者也。昔王莽引典坟以饰其邪,不可谓儒者皆为篡盗也。相如因鼓琴以窃文君,不可谓雅乐主於淫佚也。噎死者不可讥神农之播谷,烧死者不可怒燧人之钻火,覆溺者不可怒帝轩之造舟,酗醟者不可非杜仪之为酒。岂可以栾太之邪伪,谓仙道之果无乎?是犹见赵高、董卓,便谓古无伊周、霍光。见商臣、冒顿,而云古无伯奇、孝己也。又神仙集中有召神劾鬼之法,又有使人见鬼之术。俗人闻之,皆谓虚文。或云天下无鬼神,或云有之,亦不可劾召。或云见鬼者,在男为觋,在女为巫,当须自然,非可学而得。按汉书及太史公记皆云齐人少翁,武帝以为文成将军。武帝所幸李夫人死,少翁能令武帝见之如生人状。又令武帝见灶神,此史籍之明文也。夫方术既令鬼见其形,又令本不见鬼者见鬼,推此而言,其余亦何所不有也。鬼神数为民间作光怪变异,又经典所载,多鬼神之据,俗人尚不信天下之有神鬼,况乎仙人居高处远,清浊异流,登遐遂往,不返於世,非得道者,安能见闻。而儒墨之家知此不可以训,故终不言其有焉。俗人之不信,不亦宜乎?惟有识真者,校练众方,得其征验,审其必有,可独知之耳,不可强也。故不见鬼神,不见仙人,不可谓世间无仙人也。人有贤愚,皆知己身之有魂魄,魂魄分去则人病,尽去则人死。故分去则术家有拘录之法,尽去则礼典有招呼之义,此之为物至近者也。然与人俱生,至乎终身,莫或有自闻见之者也。岂可遂以不闻见之,又云无之乎?若夫辅氏报施之鬼,成汤怒齐之灵,申生交言於狐子,杜伯报恨於周宣,彭生托形於玄豕,如意假貌於苍狗,灌夫守田鼢,子义掊燕简,蓐收之降于莘,栾侯之止民家,素姜之说谶纬,孝孙之着文章,神君言於上临,罗阳仕於吴朝,鬼神之事,着於竹帛,昭昭如此,不可胜数。然而蔽者犹谓无之,况长生之事,世所希闻乎。望使必信,是令蚊虻负山,与井▯论海也。俗人未尝见龙麟鸾凤,乃谓天下无有此物,以为古人虚设瑞应,欲令人主自勉不息,冀致斯珍也。况於令人之信有仙人乎。

译有的人获得了要道的秘诀,有的人遇到了非同寻常的老师,却仍然牵挂老妻弱子,眷恋狐狸兔子的故丘,迟迟不肯到达死亡;日日过去而不觉衰老,知道长生可以得到却不能修炼,忧患流俗如臭鼠却不能舍弃。为什么呢?爱好和习惯的情感最终很难排遣,远离世俗的志向也不容易实现。何况那两位帝王,是四海的主人;他们所沉溺玩赏的,不止一端;他们所亲近宠幸的人,也非常多。即使让他们斋戒十天半月、闲居数日,他们尚且将不能做到,更何况要从内心舍弃婉转柔媚的宠爱,从外部损减显赫尊贵的地位,口中断绝甘美食物,心中断绝一切欲望,背弃荣华而独自去寻求神仙幽深寂漠的境界,这难道不是极少见的吗?因此考察古往今来,得到仙道的,大多是贫贱之士,而不是有权势地位的人。况且栾太所知道的东西,确实浅薄;他饥渴于荣贵,冒险求取财货贿赂,在苟且之事上炫耀虚妄,任意行事而忘记祸患。这区区小子的奸伪,哪里足以证明天下没有神仙呢?从前句践因厌恶苍蝇而按剑发怒,军卒便争相踏入火中;楚灵王喜爱细腰,国人便多有饿死;齐桓公嗜好奇异滋味,易牙便蒸煮自己的儿子;宋国国君奖赏瘦弱而有孝行的人,毁伤死亡的人家比比皆是。君主想要的,没有达不到的。汉武帝招求方士,宠待过于优厚,才使这些人敢于制造虚妄。乐太如果确实有道,怎么会甘心等待被杀呢?有道之士把爵位看得如同汤镢,把印绶看得如同丧服,把金玉看得如同泥土粪便,把华美殿堂看得如同牢狱。哪里会握腕空谈,以侥幸求取荣华,居住在丹楹华室,接受不可估量的赏赐,佩带五利将军的印章,享受尚公主的尊贵,沉溺于权势利益而不知道满足?这样的人确实没有得道,是完全可以知道的。考察董仲舒所撰《李少君家录》说:少君有不死之方,但家贫无钱购买药物,所以出仕于汉,借此途径求取钱财;道术成功后便离去。又考察《汉禁中起居注》说:少君将要离开时,汉武帝梦见和他一同登嵩高山。走到半路,有使者乘龙持节,从云中下来,说太一神请少君。武帝醒来,把梦告诉左右说:按照我的梦,少君将要舍弃我离去了。几天后,少君声称有病而死。过了很久,武帝让人打开他的棺材,里面没有尸体,只有衣冠留在其中。考察《仙经》说:上士举起形体升入虚空,称为天仙;中士游行于名山,称为地仙;下士先死而后蜕去形骸,称为尸解仙。如今少君一定是尸解仙。近世壶公带费长房离去,以及道士李意期带两个弟子〔离去,都是假托突然死亡,家人把他们停殡埋葬;过了几年,长房回来。又有认识李意期的人看见李意期带两个弟子〕#13都在郫县。他们各家的亲属打开棺材查看,三口棺材中都只有一根竹杖,竹杖上用丹书写着字;这些都是尸解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从前王莽引用典籍坟典来装饰自己的邪说,不能因此说儒者都成了篡夺者;司马相如借弹琴来窃取卓文君,不能因此说雅乐以淫逸为主。有人噎死,不能因此讥讽神农播种五谷;有人被火烧死,不能因此恼怒燧人氏钻木取火;有人翻船淹死,不能因此恼怒黄帝轩辕制造舟船;有人酗酒失态,不能因此非难杜仪造酒。难道可以因为栾太的邪伪,就说仙道果然不存在吗?这就像看见赵高、董卓,便说古代没有伊尹、周公、霍光;看见商臣、冒顿,便说古代没有伯奇、孝己。又有《神仙集》记载召神劾鬼的方法,也有使人看见鬼的术法。俗人听到这些,都说是虚假的文辞;有的说天下没有鬼神,有的说即使有鬼神,也不能劾召;有的说能见鬼的人,男子叫觋,女子叫巫,必须天生如此,不是学习就能得到。考察《汉书》和太史公的记载,都说齐人少翁被汉武帝任命为文成将军。汉武帝宠幸的李夫人死后,少翁能够使武帝看见她,仿佛活人一样;又能使武帝看见灶神。这是史籍中的明确记载。方术既能使鬼显现形体,又能使原本看不见鬼的人看见鬼,由此推论,其他事情又有什么不可能存在呢?鬼神多次在民间制造光怪变异,经典记载中也多有鬼神的证据;俗人尚且不相信天下有神鬼,何况仙人居处高远、清浊异流,升遐远去而不返回人世,若不是得道之人,哪里能够看见听到呢?而儒家、墨家知道这些事不能作为训诫,所以始终不说它们存在。俗人不相信,难道不是很自然的吗?只有真正有见识的人,校验研习各种方术,得到它们的征验,审察知道它们确实存在,才可以独自明白,不能强迫别人相信。因此,没有看见鬼神、没有看见仙人,不能说世间没有仙人。人有贤愚,都知道自己有魂魄;魂魄分离,人就会生病;魂魄全部离去,人就会死亡。所以魂魄分离,方术家有拘录魂魄的方法;魂魄全部离去,礼典中有招魂呼魂的意义。这些是离人最近的事物了。然而魂魄与人一同出生,直到终身,没有谁亲自听见看见过它。难道能因为听不见看不见,便说它不存在吗?至于辅氏报施之鬼、成汤发怒而齐国出现的神灵、申生与狐突交谈、杜伯向周宣王报仇、彭生托形为黑猪、如意借貌于苍狗、灌夫守护田蚡、子义击打燕简、蓐收降临莘地、栾侯停留在民家、素姜解说谶纬、孝孙撰写文章、神君在上方临视而发言、罗阳在吴朝任官,这些鬼神之事都明确记载在竹帛上,昭然如此,数也数不完。然而蒙蔽的人仍说它们不存在,何况长生之事是世人很少听闻的呢?希望一定让他们相信,就像让蚊虻背负大山、让井中之蛙谈论大海一样。俗人从未见过龙、麟、鸾、凤,便说天下没有这些东西,以为古人虚构祥瑞,是想让君主自我勉励不懈,希望招致这些珍异之物。何况要让他们相信有神仙呢?

世人以刘向作金不成,便谓索隐行怪,好传虚无,所撰列仙,皆复妄作。悲夫!此所谓以分寸之瑕,弃盈尺之夜光,以蚁鼻之缺,损无价之淳钧,非刑和之远识,风胡之赏真也。斯朱公所以郁悒,薛烛所以永叹矣。夫作金皆在神仙集中,淮南王抄出,以作鸿宝枕中书,虽有其文,然皆秘其要文,必须口诀,临文指解,然后可为耳。其所用药,复多改其本名,不可按之便用也。刘向父德治淮南王狱中所得此书,非为师授也。向本不解道术,偶偏见此书,便谓其意尽在纸上,是以作金不成耳。至於撰列仙传,自删秦大夫阮仓书中出之,或所亲见,然后记之,非妄言也。狂夫童谣,圣人所择。刍荛之言,或不可遗。采封#14采葑,无以下体,岂可以百虑之一失,而谓经典之不可用,以日月曾蚀之,故而谓玄象非大明哉。外国作水精椀,实是合五种灰以作之。今交、广多有得其法而铸作之者。今以此语俗人,俗人#15殊不肯信。乃云水精本自然之物#16,玉石之类。况於世间,幸有自然之金,俗人当何信其有可作之理哉?愚人乃不信黄丹及胡粉,是化铅所作。又不信骡及駏驴,是驴马所生。云物各自有种。况乎难知之事哉?夫所见少,则所怪多,世之常也。信哉此言,其事虽天之明,而人处覆甑之下,焉识至言哉。抱朴子内篇卷之二竟#1『狄』原作『秋』,据王明校本改。#2『使』原作『当』,据王明校本改。#3『性』原作『主』,据王明校本改。#4『一』原脱,据王明校本补。#5『壤』原作『性』,据王明校本改。#6『日』原作『白』,据王明校本改。#7『圣』原作『得』,据王明校本改。#8『责』原作『贵』,据王明校本改。#9『宁』原作『安』,据王明校本改。#10『刑』原脱,据王明校本补。#11『祝』原作『视』,据王明校本改。#12『诅』原作『粗』,据王明校本改。#13方括号内的文句原脱,据王明校本补。#14『采葑』原脱,据王明校本补。#15『俗人』原脱,据王明校本补。#16『物』原作『法』,据王明校本改。抱朴子内篇卷之三对俗或人难曰,人中之有老彭,犹木中之有松栢,禀之自然,何可学得乎?抱朴子曰:夫陶冶造化,莫灵於人。故达其浅者,则能役用万物,得其深者,则能长生久视。知上药之延年,故服其药以求仙。知龟鹤之遐寿,故效其道引以增年。且夫松栢枝叶,与众木则别。龟鹤体貌,与众虫则殊。至於彭老犹是人耳,非异类而寿独长者,犹於得道,非自然也。众木不能法松栢,诸虫不能学龟鹤,是以短折耳。人有明哲,能修彭老之道,则可与之同功矣。若谓世无仙人乎,然前哲所记,近将千人,皆有姓字,及有施为本末,非虚言也。若谓彼皆特禀异气,然其相传皆有师奉服食,非生知也。若道术不可学得,则变易形貌,吞刀吐火,坐在立亡,兴云起雾,召致虫蛇,合聚鱼鳌,三十六石立化为水,消玉为粕,溃金为浆,入渊不沾,蹴刃不伤,幻化之事,九百有余,按而行之,无不皆效,何为独不肯信仙之可得乎!仙道迟成,多所禁忌。自无超世之志,强力之才,不能守之#1。其或颇好心疑,中道而废,便谓仙道长生,果不可得耳。仙经曰,服丹守一,与天相毕,还精胎息,延寿无极。此皆至道要言也。民间君子,犹内不负心,外不愧影,上不欺天,下不食言,岂况古之真人,宁当虚造空文,以必不可得之事,诳误将来,何所索乎!苟无其命,终不肯信,亦安可强令信哉。或难曰,龟鹤长寿,盖世间之空言耳,谁与二物终始相随而得知之也。抱朴子曰,苟得其要,则八极之外,如在指掌,百代之远,有若同时,不必在乎庭宇之左右,俟乎瞻视之所及,然后知之也。玉策记曰,千岁之龟,五色具焉,其额上两骨起似角,解人之言,浮於莲叶之上,或在丛昔之下,其上时有白云蟠蛇,千岁之鹤,随时而鸣,能登於木,其未千载者,终不集於树上也,色纯白而脑尽成丹。如此则见,便可知也。然物之老者多智,率皆深藏远处,故人少有见之耳。按玉策记及昌宇经,不但此二物之寿也,云千岁松树,四边枝起,上抄不长,望而视之,有如偃盖,其中有物,或如青牛,或如青羊,或如青犬,或如青人,皆寿千岁。又云,蛇有无穷之寿,弥猴寿八百岁变为猨,猨寿五百岁变为攫,攫寿#2千岁。蟾蜍寿三千岁,麒鳞寿二千岁。

译世人因为刘向炼金没有成功,便说他好作隐秘怪异之事,喜欢传播虚无之说;他所撰《列仙传》也都是凭空捏造。可悲啊!这正是因为分寸般的小瑕疵,便抛弃盈尺的夜光珠;因为蚂蚁鼻子般的小缺陷,便损害无价的淳钧宝剑;这不是卞和那样的远见,也不是风胡子那样鉴赏真品的眼光。朱公因此郁闷,薛烛因此长久叹息。炼金的方法都在神仙类书籍中,淮南王抄录出来,写成《鸿宝枕中书》。书中虽有文字,但都秘密隐藏了要诀,必须依靠口诀,临文指解,然后才能施行。所用药物又多改用原来的名称,不能按书面名称直接使用。刘向的父亲刘德在审理淮南王案件时得到这部书,并不是从老师那里传授而来。刘向本来不懂道术,偶然只看到这部书,便以为其中意义全在纸面上,所以炼金没有成功。至于他撰写《列仙传》,是从秦代大夫阮仓的书中删取编成,有些是亲自见过后才记录,并非妄言。狂夫的童谣,圣人也会选择;樵夫的言语,有时也不能遗弃。采摘葑菜,不能因为不取根部,便否定它的价值;难道可以因为百次思虑中有一次错误,就说经典不可使用,或者因为日月曾经有蚀,就说玄象不是光明至大的存在吗?外国制造水精碗,实际上是把五种灰混合起来制作的。如今交州、广州一带有很多人得到这种方法并铸造制作。现在把这件事告诉俗人,俗人却非常不肯相信,反而说水精本来就是自然形成的东西#16,是玉石一类。何况世间如果幸而有自然生成的金,俗人怎么会相信金可以制作的道理呢?愚人甚至不相信黄丹和胡粉是用铅变化制作的,也不相信骡和駏驴是驴马所生,反而说万物各自有固定的种类。何况那些难以知道的事情呢?见闻少,感到奇怪的事情就多,这是世间常理。这话确实如此:事情即使像天一样明白,而人处在倒扣的甑下,又怎么能认识至理呢?《抱朴子内篇》卷二完 #1“狄”原作“秋”,据王明校本改。#2“使”原作“当”,据王明校本改。#3“性”原作“主”,据王明校本改。#4“一”字原来脱漏,据王明校本补。#5“壤”原作“性”,据王明校本改。#6“日”原作“白”,据王明校本改。#7“圣”原作“得”,据王明校本改。#8“责”原作“贵”,据王明校本改。#9“宁”原作“安”,据王明校本改。#10“刑”字原来脱漏,据王明校本补。#11“祝”原作“视”,据王明校本改。#12“诅”原作“粗”,据王明校本改。#13方括号中的文句原来脱漏,据王明校本补。#14“采葑”原来脱漏,据王明校本补。#15“俗人”原来脱漏,据王明校本补。#16“物”原作“法”,据王明校本改。《抱朴子内篇》卷三 对俗 有人责难说:人中有老彭,就像树木中有松柏一样,都是禀受自然形成的,怎么能够学习得到呢?抱朴子说:陶冶造化之中,没有什么比人更灵妙。所以通达浅层道理的人,能够役使利用万物;领悟深层道理的人,能够长生久视。知道上等药物可以延年,所以服用药物来求仙;知道龟鹤长寿,所以效法它们的导引之道来增加年寿。况且松柏的枝叶与众木不同,龟鹤的形体相貌与众虫有异。至于彭祖、老聃仍然是人,并非异类而寿命独长;他们之所以如此,仍然在于得到道,而不是出于自然的偶然。众木不能效法松柏,众虫不能学习龟鹤,所以短命夭折。人中有聪明睿哲的人,能够修习彭祖、老聃的道,就可以取得与他们相同的功效。如果说世上没有仙人,那么前代贤哲所记载的,近乎有一千人,他们都有姓名,也有行事的始末,不是虚妄之言。如果说他们都只是特别禀受了异气,那么他们相互传承,都有老师传授和服食的方法,并不是生来就知道。假如道术不能学习得到,那么改变形貌、吞刀吐火、坐着使人站立而死亡、兴云起雾、召来虫蛇、聚合鱼鳖、使三十六石立即化为水、使玉消化为糟粕、使金溃化为浆液、进入深渊而不沾水、踩踏刀刃而不受伤等幻化之事,共有九百多种,依照方法施行,没有不见效的,为什么偏偏不肯相信仙道可以得到呢?仙道成就得慢,而且禁忌很多。如果没有超越世俗的志向和坚强有力的才能,就不能守持它#1。有些人稍微喜欢又心生疑惑,中途便放弃,于是说仙道和长生果然不可能得到。《仙经》说:服食丹药,守持一,便可以与天同其终始;返还精气,施行胎息,寿命可以延长到无穷。这些都是至道的要言。民间君子尚且做到内不负心,外不愧影,上不欺天,下不食言,何况古代的真人,难道会凭空造作空文,用必然不可能得到的事情欺骗误导后人吗?他们这样做又有什么可求取的呢?假如一个人命中没有这种缘分,他始终不肯相信,又怎么能强迫他相信呢?有人诘难说:龟和鹤长寿,大概只是世间的空话罢了;谁能始终跟随这两种动物,亲眼知道它们究竟活了多久呢?抱朴子说:如果掌握了其中的要领,那么八极之外的事,也如同在手掌中一样;相隔百代之远,也仿佛同时发生,并不一定要在庭院屋舍的左右,等到亲眼看见之后才知道。《玉策记》说:千岁的龟,具备五色,额上有两块骨头隆起,像角一样,能听懂人的话,浮在莲叶上,有时藏在草丛下面;它上面时常有白云盘绕如蛇。千岁的鹤,随时鸣叫,能够登上树木;没有到一千年的鹤,终究不会聚集在树上;它的羽色纯白,脑髓完全化成丹。这样看来,只要看见它,就可以知道了。然而,动物中年老的往往很有智慧,大多深藏在偏远的地方,所以人很少能够见到。考察《玉策记》和《昌宇经》,长寿的不只是这两种动物。书中说,千年的松树,四周枝条向上生长,顶端不再长高,远远望去,像倒扣的伞,里面有动物,有的像青牛,有的像青羊,有的像青犬,有的像青人,都能活一千年。又说,蛇有无穷的寿命;弥猴活八百岁变成猨,猨活五百岁变成攫,攫活#2一千岁。蟾蜍活三千岁,麒鳞活二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