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川击壤集卷之七

译一别已经二十多年，年华如箭飞逝，只能令人叹息。东西相隔、久别历经艰难，前后却收到两封情意殷切的书信。故国的山川都只能在梦中出现，旧日家族中的人物有一半已经埋入丘墟。什么时候才能重新谈起当年的事情，笑着面对西风，打开酒壶呢？《风吹木叶吟》，熙宁三年。风吹动树叶，却不吹动树根；千万不要把根本之事苦苦自我陈说。天子旧都闲适美好，值得居住；圣人遗留下来的其他事情，繁杂之论就不必谈了。长年居住在国中，身边都是神仙般的伴侣；住在安乐窝里，便是富贵之人。万水千山都已经走遍，归来才认得真正的自己。《闲行吟》。常常回忆当年清扫破旧的房舍，从未让门前三条小路长满荒草。想做天下无敌的屠龙之手，哪里肯读人间那些非圣之书。领悟了否泰的道理，便知道进退；看清了乾坤，便懂得亲疏。自从领会了环中的意义，胸中便一点闲气也没有了。奔走吴地、越地去寻找青天，却不知道青天原就在眼前。睁开眼看见它时，眼睛仍然有病；抬头寻找它所在之处，却又没有缘分。颜渊正处在看似愚钝的时期，孟子正当不动心的年岁。怎样才能有足够的功夫游历珍宝铺，爱护人的珠贝，却又不忧虑钱财呢？买卜来考察疑惑，其实只是买来更多疑惑；病入深处，什么药还能医治？梦中说梦，层层都是虚妄；在床上安放树林，重重都是荒诞。列子驾风而行，终究还是有所凭借（一本作“犹有待”）；夸父追赶太阳，难道不会疲惫？劳累许多却还没有收功之处，只是踏遍了人间闲散的道路岔口。对着花饮酒。人们说物外有烟霞，物外的烟霞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如果把比较计较当作乐事，那么只要没有忧虑烦扰，便是仙家的境界。百年的光阴难以留住，十日的芳菲逝去也无法遮挽。对着酒有花相伴，就没有辜负酒；对着花却没有酒，就是亏待了花。春天将尽后在园中闲步。绿树成荫的日子，黄莺相互应答的时候。小渠刚刚泛起水光，新竹正长得高低错落。我倚着手杖闲吟了很久，带着童子缓缓行走。好风知道我的心意，特意朝着我吹来。代写书信寄给吴传正寺丞。深厚笃实的情怀世间少有，往昔与今日的事情已经难以追寻。雪霜从未使天气变得特别寒冷，松树和桂树也何曾有过片刻改变颜色。洛邑的士人虽然相信我，天津的风月却只有您最了解。梦魂不知道东都相隔遥远，依旧像从前一样与您来往。洛阳城下的园林池沼。洛阳城下的园林池沼从不关闭门户，洞天福地也不用另外寻找春色。任意游览，只是胜过那些闲客；遍处进入，何曾需要询问主人。更何况小亭栏边的花自然美好，哪怕台榭荒废，景色才显得真实。虚名耽误了无边无际的事业，却未必所有虚名最终都会归于自身。梦中经过城东，拜访洛阳尉杨应之。昨夜清幽的梦境经过城东，溪水分流，道路相通。完全像乘着木筏登上天河，只是没有严子来验证我的行踪。代写书信寄给前任洛阳主簿、秘阁校理陆刚叔。在洛阳任职期满，振衣拂袖而去，尘土怎能玷污远行的道路？幸而大道仍在，又逢清明的日月；眼界清明，应当还能看见旧日的江湖。懂得行动，也懂得停止，只有贤者能够做到；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归去时何妨趁着余水而行，三吴之地是否还像从前一样呢？答复索要碧芦的人。草木中有值得赞美的，不要把它同萧艾一类相比。枝叶疏朗，完全像竹子；苍翠的颜色尤其适合秋天。风雨声刚刚传入耳中，江湖之思便无法收束。虽没有功劳来救济天下，也可以借此暂且停留。《逍遥吟》。我的道本来平易坦荡，只是多数人不肯实行。得意时心中没有浓厚的滋味，失足时却有深坑。如果还没有通达天地的道理，怎么能够明了生死？对于其中的一件事，必须由自己真诚而明白地体悟。人生的忧患已经够多了，在满足之外还要追求什么？我的一生虽然没有达到满足，却也因此没有忧愁。用天和之气和酒来调养，以真正的快乐借诗歌来牵引。不要以为年光会停留，它早已催人白头。夜里进入安乐窝，早晨起来饮太和之气。穷究神妙，便知道否极泰来；涵养本真，便能得到更多天性。任凭日月推移激荡，山川徒然雕琢磨损。想要成为这样的人，到了最后究竟是谁呢？究竟是什么事感人如此之深？想要寻求它，却无处可找。两仪始终掌握在手中，万物的变化都不放在心上。石头中有时藏着玉，砂子里屡屡能得到金。事情明明白白，却难以理解处理，必须进入深沉的思索。《偶得吟》。相差只有一毫，却隔着千山万山。虽然能够废寝忘食，却始终不肯抛开机心。并不是要求别人事事完备，只是无奈难以开口。天心并不遥远，既然远离了它，最终便再也回不来了。每次经过东邻。每次经过东邻，东邻都更加殷勤。既然来了，我总是感到惭愧；彼此相见，却只像亲人一样。饮食全都顺从我的喜好，孩子们也自然听话。我的家乡有这样的快乐，何必还要另外追求仁德呢？每次经过东街。每次经过东街，东街都埋怨我傍晚才来。他们只知道闲谈说话，哪里感觉不到已经十分畅快呢？我有千般快乐，别人没有一点猜疑。半醉时喝着欢喜的酒，天还未晚，便不必急着回去。君子与人交往。君子同人交往，从来不是没有警惕；小人同人交往，从来不是没有差错。只是这种真正的欢喜，也应当加倍珍惜。将来云水阻隔、交往疏远，只怕再也难以寻觅。只有上天具有阴阳二气。只有上天有阴、阳二气：一阴一阳。阴气失调便产生蛇蝎，阳气和顺便生出鸾凰。但愿蛇蝎死亡，不再成为人的灾祸；但愿凤凰诞生，长久成为国家的祥瑞。没有客人来挽回天意。有人反而资助盗贼取得粮食。太阳正当中天时屡屡出现争斗，六月时节竟然降下霜来。有书却没有空闲阅读，有食物却没有空闲品尝。食物尚且装不满一缶，书却徒然堆满了床。厌恶死亡而喜爱生存，是古今常有的人情。只要人心能够生发善事，天下自然就不会有战争。草木尚且都能和顺生长，山川难道还会不安宁吗？为什么没有击壤、饮酒，以享受太平呢？放走小鱼。这条小鱼细小鲜嫩，不值得留下；放过它，也算为它免去一生的灾祸。把你放回江湖，让你远离鼎镬，自由游行。还应当深深躲避渔网，千万不要误吞鱼钩。天下做厨师的人很多，不要让自己落入众人的羞辱之中。依照韵脚和答田大卿的赠诗。天天在家园中散步，清风吹来却不花一文钱。城中也能得到野外的景致，在竹林下玩赏飞流的泉水。看看自己没有什么可叹息的，又何妨涵养浩然之气？只是惭愧天下的士人，谈论道理时还没有忘记筌。索求制笛用的竹子。洛阳人喜爱种花，只有我喜爱种竹。所喜爱的东西虽然不同，但各自心中也都感到满足。花只红十天，竹子却能经年保持绿色。二者都承受雨露之恩，却唯独没有受到霜雪的凌辱。依照韵脚和答王不疑少卿邀请饮酒的诗。一路艰难，几乎想起浮丘；我的家乡足以供人尽情游赏。风前忽然惊觉白发已生，雨后欣喜迎来新的秋天。做官的心情虽然淡薄，登高临水的兴致却没有停止。人世间那些徒然令人忧虑的事情，一件也没有来到心头。再次和答王不疑少卿的赠诗。天气刚刚转凉，正是好时节，哪里不能游赏？鸿雁南来如宾客到来的日子，鹰隼振翅、得意高飞的秋天。忘却形骸，整夜欢乐；一旦失足，便会毁掉一生。江湖之上有多少人，乘坐的船还没有驶到尽头。依照韵脚和答三位王少卿一同来访破屋的诗。安之、不疑、中美。洛阳有诗社，马上作出的诗句却如神来之笔。年老之后交情更加深厚，黄花开放，节令景物又焕然一新。承蒙您来访，使我心中感荷；也知道惭愧，自己的道还不够淳厚。寂寞的西风之中，身体闲适，几乎像古人一样。代写书信寄给南阳太守吕献可谏议。一别已历二十多年，升沉变化，音信问候都不相通。林间谈笑，应该等您归来与我相聚；天下的安危，应当系于您的身上。在万乘君王面前常常直言争辩，在百花洲上却稍稍从容。不知在月白风清的夜晚，是否还能想起伊川的旧日钓翁。寄给吴传正寺丞 天津的风月显得多么孤寂，仿佛我经历秋日时也同样在思念你。每每借着晴朗的水波把声音传去，却不知是否曾传到东都。寄给前任洛阳主簿陆刚叔秘校

译在洛阳任职期满后回到吴会，男子的宏大志向还没有施展。若到了山川最美的地方，举杯时不要吝惜遥望天津。依韵和淮南宪张司封 庭院里的梧桐叶已经有一半变黄，篱笆边的菊花刚刚经受霜打。傍晚时心情不快，端起酒杯向西南远望平声。望着你却看不见你，只看见鸿雁向南飞翔。正想思念着给你寄信，信却自然写成了好几行。重阳前一日作 近来多病，实在难以言说，常常想醉醺醺地带着醉意入睡。新酿的酒刚好赶上重九日，美丽的花朵也刚刚迎接小春天。自知命运浅薄，灾祸临到头上；不愿让许多事情来到眼前。只有天津横映着落日，水声依旧是从前那样潺潺流淌。重九日登石阁三首 见识的人情世故多了，熟悉世态炎凉也已经很久。事情过去后再忧虑，只是后悔莫及；处理事物若受损，就要防备受到牵制。水浑浊了还可以澄清过滤，衣服沾尘也必须抖落干净。若一定要评判君主，谁才是这方面的高手？事情发生只在一时，时机过去了，事情便不能挽回。当时深深觉得可爱，过后再看却不堪入目。夏天过去了，不要再说暑热；冬天到来，才开始讲寒冷。人若能懂得这个道理，忧患自然难以侵扰。今年的重阳日，凭栏而望，气候来得迟缓。云烟虽然已经淡薄，林木却还没有完全衰败。天地令人心胸开阔的地方，山川使人眼界畅快的时刻，我把栏杆空自倚遍，这种心情又有谁知道？依韵答友人 百万貔貅震动边塞尘土，朝廷所托付的不是轻薄之人。胡儿惹事虽然浅薄，国士尽忠却必须纯粹。陇上的悲歌应当是因愤懑而发，林间的畅饮却只是满怀酸辛。想向你陈说一句好话，只怕彼此相知还不够真切。偶见吟 富贵时往往使人傲慢，人情有时会转移。依循道德却不会使人傲慢，人情反而会长久地更加归附。道德有恒常的道理，富贵却没有固定的期限。蒿草杂莱遇霜便枯萎，松柏遇雪反而更加滋盛。世人多依附权势，权势一衰，人自然就离去。君子善于安处困约，困约长久了，情谊自然坚定。权势消歇，便不能恢复；情谊坚定，人就不会离去。陌路人有时像亲人，亲近的人却反而像陌路人。心意和行迹贵在彼此亲近，彼此亲近才能分辨善恶。世间既然有最尊贵的事物，天下难道会没有相应的人才吗？既然见到薰草和莸草的臭味，就应当想到玉石也会一同焚毁。怎样才能得到时运，使它长久如同洛阳的春天？无题吟 从前不炼治事物，曾经被事物耽误；如今不炼治人，又被人怨怒。事物造成的耽误还可以申辩，人的怨怒却难以往他那里申诉。我当面向人承认过错，人也因此宽恕我。无酒吟 自从新法施行以来，常常苦于酒樽中没有酒。每当有宾朋到来，便整日闲坐相守。若一定要向别人乞求，亲朋交情自然就没有了；若一定要典当衣服买酒，又怎么能够长久？读陶渊明《归去来》“归去来兮”，任凭我保持真性；事情虽然已经成为过去，心意却能够更新。哪里是不曾遇到过这样的时代，只是哪里能遇到像这样的人呢？临近傍晚，特别感叹时光昏暗；看到草木向荣，又欣喜树木欣欣向荣。可怜在六百多年以后，又有一个闲人来继承他的足迹。《伊川击坏集》卷第七完 《伊川击壤集》卷第八 伊川邵雍尧夫 访问南园张氏兄弟，因而留下住宿 中秋的天气随时令而格外宜人，我来访问南园会隐家张氏的园子。贪恋饮酒，不知不觉归去已晚，便在水精宫中伴着烟霞住宿。和王安之少卿同游龙门 我平生有癖好，喜欢寻访幽静之处，一年之中要游龙山四五次。有时前往，有时返回，都不加计较，因为没有荣华利禄可以让我留恋。连续几朝从容观看伊水，夜里占卜后到香山石楼住宿。适逢凉风吹来，开启远游的兴致；又伴着烟雨，欣赏高爽的秋色。回到城中，再用前面的韵作诗 乘着兴致游遍龙山的幽处，恰如人在画图中游览。遗憾没有美酒酬答佳景，正想留下时却不能留下。又一首 初秋微雨带来轻寒，我倚遍东岑阁上的栏杆。没想到此时烟霭笼罩，松斋里的人仿佛成了画图中的景物。松斋是安之的弟弟所居住的地方，在水西。和人题写张相公庵 已经做了三公，还请求延长年寿；人间的福德本应居于首位。结茅而居却没有完全忘记君王之处，正在嵩高万岁之前。代写书信寄给程正叔 严亲出任剑门以西的长官，以和颜悦色奉养父母，欢乐深厚，成为世人的表率。唐代宰相的规模气象如今仍历历可见，蜀地百姓遨游欢乐的旧日盛况也依然熙熙。在海棠洲边停船之处，在金雁桥边下马之时，料想你预先忧虑天下大计；不忘记君王的人，还能有谁呢？岁暮自勉 当年志向和心意想要横行秋日，今天想来实在很惭愧。事情一到勉强谋划，便都琐碎不堪；道理若没有真正领悟，始终都空虚悠长。在宁静中观察事物，精微之处难以隐藏；年老以后读书，滋味反而更加优厚。面对宾客从容谈论，荐举奏章层层叠叠，却误了公侯。已经蒙受贤者俊杰青眼相看，也不顾妻子儿女怨我白头。谷口的郑真哪里敢仰望，寿陵的余子又能有什么谋划？炉鼎之间的龙虎都忘了看守，棋盘上的山河也废置不再讲求。一觉醒来，晴窗下刚刚睡醒；几声幽鸟的鸣叫才停止。把林泉美景写入诗中求取，把风月良辰用美酒酬答。三百六十天如同飞箭般过去，怎肯让胸襟情怀落入闲愁？欢喜吟　熙宁四年 我已经活到六十一岁，筋骨身体还不算衰老。已经做了两世人，即使化去又怎能算夭折？何况身体还算粗康强健，又没有忧虑烦扰。这样怎么会不欢喜呢？美好的日子本来就不少。寄给李景真太博 在花前安静的榻上悠闲睡眠，在竹下明亮的窗前独自端坐。究竟要说什么话来称名宇泰，林间自然有翠鸟知道。感事吟 蛇头和蜥尾并不相同，毒害杀人多了才算本领。四时的风月都无限美好，不要把闲事搅扰胸中。寄给亳州秦伯镇兵部 三川之地正处在中阳，地气进入其中，奇花也自然称王。善于识花的人并不遥远，美好的花朵也毫不吝惜地吐露十分芳香。人世间的事情纷纷扰扰，积累已经多年，何必在花前皱眉忧愁？各种各样的计较使头发全白，却仍使胸中不得坦然。风月之间有无穷的情趣，正好用醇酒使面容变得酡红。无奈人自己生出疑虑阻隔，嫌利害关系太轻，又另设关卡。即使贫穷也没有妨害，每天睡到日高，别人无法忍受忧愁，我自己却觉得自在。锻炼世情，时时能够得到乐趣；新诗还有一百多篇。天心复归之处就是无心，心到了无心之时，便无处可寻。若说无心便没有事情，水中为什么反而会生出金子？酒中涵映着花影，酒杯满了，酒色鲜红；把它倾入胸臆，使胸中充满天和之气。我最喜爱这种情味的美好，半醉之时便与太初相同。另寄一首 许多大秦皇帝平定九州，九州刚刚平定却归于刘氏。他人不要徒然夸耀自己的才华，白白地辛苦到头发花白。思念故人 芳香的美酒一樽虽然很满，故人在千里之外，又怎能排遣思念？柳条垂拂池阁，枝条格外纤细；花朵靠近屋檐楹柱，香气更加浓郁。谢王平甫教授赏花处惠茶，仍和原韵 太学先生善于识花，能得到花的精妙之处，反而是因为茶。百花飘香之中烹茶之后，分送给天津第一家。南园赏花 三月初三花正盛开，闲来和亲朋故旧一同登上春台。平常不会醉，今日却在此时醉了；更加醉了，仍然能够举起大杯。在花前拿酒，在花前沉醉；醉后仍攀着花枝高歌。花儿见到白头人不要笑，白头人见到的好花却很多。独自欣赏牡丹 欣赏花容易，真正识花却难；善于识花的人独自倚着栏杆。从雨露滋润的功用中观察造化，在神仙品第中评定花的容颜。寻常的花只能说合乎时尚，奇异绝妙的花才称得上出世间。也应当知道它所禀赋的分量不浅，算来足以消磨一生的闲暇。问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