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川击壤集卷之八

译三月春天归去，挽留也留不住；春天归去时，春意又难以交付。凡是说归去的都必定是归家，那么请问春天的家在什么地方？春天归去究竟归到什么地方？无尽的春日哀怨都还没有诉说。想托流莺询问其中缘由，子规却又叫着“不如归去”。春天到来时愁绪因花而去，春天离去时愁绪反而因酒而来。长久怨恨愁绪太多而酒力太弱，为春天而成病，花儿知道吗？安乐窝中自勉 事物若能妥善处理，最终都会成为美好；事情若靠巧诈谋划，哪里还会有公正？不在世上制造风波，胸中自然不会有冰炭般的冲突。灾祸像秋叶一样在霜前坠落，富贵如春花一样在雨后鲜红。造化的道理明明白白，只是人不能领会；枯荣消长究竟能有多少人为之力？花前劝酒 春天正在时，对着花饮酒；春天归去，花也凋残。对着花却不饮酒，欢乐的心意就渐渐衰减。要在花前饮酒，花应当在醉后观赏。在花前不饮酒，终究辜负一年的欢乐。写完《皇极经世》后 淳朴散失之后，人道才建立起来；法度始于牺皇。岁月不断变迁更替，书籍流传下来却难以考察详实。二帝开启禅让，三王端正纪纲。五伯凭借形势险要，七国争夺强盛和贤良。两汉如龙凤腾跃，三国使虎狼奔走。西晋专擅风流，群凶从北方荒地而来。东晋的事迹清美芬芳，声誉传给宋、齐、梁。到了陈朝便不值得计算，江南因此成为悲伤之地。后魏乘着西晋的弊病而兴起，扫除乱局，几乎达到小康。迁都洛阳没有多久，随即又听说分裂为东西两方。北齐只举起微弱如火炬的火光，后周却奔驰如星光。隋朝能够统一天下，把福运承接给强大的唐朝。五代如同旅舍般更迭，天下徒然扰乱不安。若没有真正的君主出现，又凭什么安定中央？一万里的疆域，四千年的兴亡；五百位君主开始据有帝位，七十个国家开拓疆土。有的统一六合，有的控制一方；有的创业有先有后，有的国祚有短有长。有的在将要坠落时奋起，有的在已经昌盛时被夺取；有的灾祸因无妄而兴，有的福分却与不祥相会。有的祸患生于藩屏，有的灾难起于萧墙；有的疾病由唇齿相依而来，有的病势危急到了膏育。谈笑之间萌发事端，酒食之中开启战场。情欲一经发动，利害关系便相互残害。强暴的力量肆意吞噬，灾祸无边无际地降临。山川才刚刚显出表里之势，丘陵坟墓又变得荒凉。荆棘很难完全除尽，芝兰种下却还没有芳香。龙蛇在平地上奔走，玉石在昆岗上破碎。善于谋划者可称为周公、孔子，能够齐同万物者是老子、庄子。无奈言语本身有弊病，怎能做到把心意全部忘掉？履道会饮 众人所喜爱的，所喜爱的是喧嚣尘俗；我的朋友所喜爱的，所喜爱的是清雅芬芳。清雅芬芳之中没有鼓吹乐声，却直接与太古相邻。太古并没有别的东西，和气始终弥漫交织。乡里之间有旧日的情谊，又有才华和文章。相互来往一天便感到快乐，仿佛十月也生出了阳春。洛阳是古代的神州，周公曾经详细陈说过它。四时寒暑调和正常，四方道路里程均衡。历代都不缺少英俊之士，号称有很多缙绅。至于花木之盛，天下没有谁敢与之相比。能够遇上这样的景色，正逢这样的时辰，又能够放声欢笑；世上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清正的心声可以贯通金石，激烈的谈论足以惊动鬼神。天地在我看来不过是一指，富贵也不过像浮云。在政治清明的时代从容地施行康济之道，白天闲暇时料理政务。还不如陪伴欢伯饮酒，再来面对这位君子。即使有商於六百里土地、黄金四万斤，也买不到这样的快乐；除此之外的东西哪里值得一提？头戴倒插的接篱时，月亮已经升到海边；乘小车倒行时，访山归来已到天津。思念郑州的陈知默，因感伤他已经离世，却始终未能见上他一面。美好的事物必须世所罕有，奇异的人也必须举世无双。由造化生育而成，想来本来也不是容易的事。旷世难逢的人，耳朵可以听闻其名，同时代的人眼睛却未必能够见到。陈先生是同时代的人，为什么我只能从耳朵听说他呢？感谢城南张氏四兄弟冒着大雪，带着美味和酒前来拜访。久旱几乎越过了整个冬天，川守祈求降雨也没有得到。张氏兄弟如雁行般联骑而来，极好的雪突然下满了一尺。酒面泛起红光，客人的心中高兴到了极点。半夜离开天津，天津顿时变得格外寂静。大寒吟 旧雪还没有来得及消融，新雪又拥到门前。台阶前冻得像银床，檐头的冰凌发出如钟乳般的声音。清朗的太阳没有光辉，猛烈的风正在呼啸怒号。人人都有舌头，却连话也吐不出来。和李审言龙图《大雪》万树一夜之间开满琼花，和天地一样洁白。素娥纤细的腰肢将舞尽，白玉堂深处的曲调又催促起来。住在瓮牖之下的书生正手持书策，沙场上的甲士正含枚不语。幽居之人身体瘦削，几乎清减得不堪，幸好时时还有一杯酒。小车行 想要尽情醉饮，难道没有千日酒吗？爱惜春光，也还有四时花可赏。小车行到哪里，人们就欢喜到哪里，整个洛城都仿佛成了自己的家。依韵和浙宪任度支 在仕途上终于寻得知己，怎能忍心轻易辜负洛城的春光？你我隔着江湖相望三千里，不要让乡里的朋友频频思念盼望。和宋都官《乞梅》，熙宁五年 小园里虽然有四种梅花，却不像江南的梅花那样迎着腊月开放。只恨东君缺少风韵，早些时候不肯把春天放来。东轩黄、红二梅正开放时，坐在席上写诗呈给友人。一年一度才能见到两株梅花，两株梅花又能开放多少次呢？人的寿命即使有一百年，如今我已经六十岁了，不必再谈闲事，姑且举杯饮酒。和任比部《忆梅》痛惜梅花开放后容易凋残，凋残以后憔悴不堪观赏。年年总被清香所误，还不如悠闲地栽上几竿竹子。垂柳 门前的垂柳正柔弱地随风摇曳，又被东风吹来吹去。我忘了自己如今已经老了，竟怀疑自己还是少年时代。至灵吟 最有灵性的称为人，最尊贵的称为君。显明之处有日月，幽冥之处有鬼神。人鬼吟 既然不能侍奉人，又怎么能够侍奉鬼呢？人与鬼虽然不同，其中的道理何曾有不同？生平与人交 我一生与人交往，从来没有彼此甘心败坏的情形。我也没有辜负别人，别人也没有伤害我。知识吟 眼睛看见称为识，耳朵听到称为知。为什么既有知又有识的人，天下也常常很少呢？偶书吟 风吹树林，没有一根枝条能静止；风吹池水，也没有一片波纹能静止。树林和池水既然都不得安静，禽鸟和鱼又将怎样呢？思患吟 奴仆欺凌主人，夷狄侵犯中国。自古以来人们都知道这是不平之事，却没有办法彻底断绝。寄三城王宣徽二首 居住在林下虽然简陋，却常常在花前饮酒。世间无事的快乐，只怕都归于闲人。道路上的尘土已经沾满屋舍，壶中的花却正盛开。何必等到头发全白，才赋诗归来呢？仁圣吟 把道做到极致称为圣，像天那样无私称为仁。仁与圣竟是怎样的境界，天下没有谁敢与之相比。和邢和叔学士见别 世上的道路怎么会像相隔遥远的东边那样难行？我们相逢时，不必等到交谈便已心意相通。看您自比诸葛亮，可惜我实在不是黄石公。讲论道的兴衰，无论大事小事；谈论时代的兴替，也有开始和终结。人才和事业尤其需要珍惜，千万不要轻易走西晋那样的道路。击壤吟 人们说另有洞中的仙人，但洞里的神仙恐怕只是妄传。若要等待灵丹经过九转，必定还要寻求朱顶，历经千年。长年国里有千树花木，安乐窝中悬满欢乐。有快乐、有花、还有酒，反倒怀疑自己就是洞中的仙人。春去吟 美好的事物实在难以长久，总共不过几天。既被风搅扰，又遭雨摧残。富贵如同刚从醉中醒来，神仙好像梦才初醒归来。游人却不知道停止，依旧倚着朱栏。南园花竹 花间小路和竹间小径紧紧相挨，每天都必须来回走四五趟。于是把花间小路侵入竹林来栽种，只为让竹径正对着花朵开放。花香远远地随着衣袖飘来，重重竹影映上酒杯。谁说山翁缺少温润之情？这些红花翠竹正长久地相依相伴。再答王宣徽 本来就有属于吾儒的快乐，只是人们大多不肯遵循。把禅当作快乐的事情，反而又增添了一层尘垢。又 真正通达的人确实没有障碍，人人自身都有一个家。虚假的花尚且能进入人的念头，那么什么才可以称为真花呢？

译苍苍吟寄答曹州李审言龙图 同样的颜色正是一片苍苍，古今人们都曾仰望它，因而又叫人断肠。太阳运行、月亮往来，丝毫没有不同；阳气舒展、阴气惨淡，也彼此不相妨碍。迅疾的雷声震动之后，山川仿佛裂开；甘露降落之时，草木散发芳香。幽暗的岩崖间生出鬼魅，清平的郊野中可以看见鸾凰。千百种花因三春的雨而灿烂，万木又因一夜的霜而凋零。这层意思明明白白，却很难理解，必须由贤者深入体察。林下五吟 造化的真正工巧岂容偏私？拙笨的人即使谋划，作用也十分微小。安乐窝深处刚刚兴起之后，正值太和汤浓酽、半醉之时。在长年国里提着篮子往来，在永熟乡中拄杖归来。身体仿佛处于太平盛世，毫无一事，任凭几根白胡须随风飘吹。年老的身体需要温存调养，安乐窝中另有一番春意。把万事都放下，悠闲地俯仰起居；四肢由我任意舒展伸开。庭院花木最茂盛的地方，凉席铺展其间；屋檐飞雪时，柔软的褥席铺在地上。谁说山翁不善于利用事物？也能调养、安顿好自己的身体。有一种轻醇之物，名叫太和；半醉之中，最能体会春意之多。灵丹能够换骨，是否真能如此？白日升天，难道也能像打磨一样实现吗？在最畅快得意时仍然起舞，到忘却言语的境地便只管歌唱。宾朋不要怪我没有拘束检点，真正的快乐攻入心中，实在无法自持。彼此招呼、互相劝饮流霞酒，鬓发凌乱如秋霜，头发也纷乱如花。所记的事情无非是前甲子，经历过的大多是年老的官家。大家一起夸说今天重孙已经长大，又谈起当年的旧事。言语恳切周到而富有情味，后辈不要笑我们过于周旋。生来从未经营田地农事，却没有一年没有秋收。随意置办的杯盘都能成为快乐，寻常的池馆也就成了游玩的地方。风花雪月胜过千金之家，水竹云山胜过万户侯。若要等到黄河澄清、人能长寿，还能有几道眉毛容得下多少愁呢？安乐窝中自讼吟 不向红尘中白白挥鞭奔走，只求少犯过错，却始终没有机缘。虚度了蘧缓知非之日，错误地经历了宣尼读《易》的年岁。头发白了以后，难以再接受彩饰；内心通达之后，更有什么可说的？至阳之气才可以炼成玉，却还担心经过钻磨仍不够坚固。和君实端明《花庵》二首 不必用丹色的楹柱和雕刻的桶来装饰，层层翠荫自然垂下。后人若继承这种天然的意趣，便不宜再种植增添华饰。庵前庵后全都栽满花木，花朵依次开放，四时都很美好。主人事务简少，常常安闲休息，不相信年华能够把人催老。《伊川击壤集》卷之八完。《伊川击壤集》卷之九。伊川邵雍尧夫。六十二吟 我年纪已经六十二岁，身体仍然康健强壮；即使死后，身体也要居于永熟乡。美景和良辰并不容易得到，浅斟低唱又有什么妨碍？无边无际的岁月难以拘束掌管，有限的筋骨身体不要损伤。多少英雄豪杰卖弄才智，曾经有多少人因此遭受了恶劣的思量。林下局事吟 闲散的人也有自己的职守，这职守一身共有四件事：一件是迎着清晨露水看花，一件是迎着傍晚清风观柳。一件是在明月下吟诗，一件是留下佳宾饮酒。这样做了二十年，想要寻求同列之人，又有谁能够做到呢？依韵和吴传正寺丞见寄 五十年来一直读旧书，世间大概会笑我迂腐疏拙。因而想到偶然之女而忘却古今，终于领悟轮人造成疾徐。道业还不醇厚，确实可以说是病；生计虽然微薄，却怎敢说是虚度？时逢和顺而得到的恩赐已经很多了，胸中怎么会不安适呢？延福坊李太博乞园池诗 宣扬威德十九次位居高牙，世代都是功臣旧将之家。在清平时代辞去荣宠，回到乡里的宅第；头发白了仍及时行乐，度过年华。酒杯斟满，香醑如春水浮动；新声曲调从美丽的花间传出。拥有这样的园池，享有这样的寿命，儿孙满眼，庆贺之乐无穷无尽。金玉吟 良金美玉确实难以同时拥有，美好的事物一来往往最受埋没。盗跖虽有兵器并非积善之人，仲尼没有土地反而招来猜疑。《中孚》既然说必须守信——一说“能够成就诚信”——《无妄》为何反而有灾？不如把它归于外在事务，内心本源能够快乐，便是光明回旋。夏日南园 夏日的树木没有重重叠叠的数目，浓密的树荫和翠绿的树梢低垂。百鸟彼此呼唤鸣叫，大半都是黄鹏。谢南寺丞惠赠希夷罇 仙掌峰峦险峭而无可收束；希夷，即陈图南，去世以后便再没有同类人物。能够斟酌时事而高高抬手，善于斟酌人情而略略点头。画虎虽然没有画成，心志还在；为麒麟悲伤而无人回应，眼泪纵横流下。既然已经悟到，就不必多说话，能够得到清闲便是第一等收获。和君实端明《花庵独坐》静坐以调养天和，这样得到的益处很多。深深相同而又成为特殊的屋宇，密密地牵引着藤萝。忘却贵臣的风度，也能容纳山野客人来访。世间的时势和忧乐关系重大，终究不说究竟如何。依韵和宋都官惠赠棕拂子 洛邑自古以来号称别都，能够容纳我这个无状之人长久安居。众多蚊虫聚集之处，声音大得如雷；仅凭一把拂子，又怎能谈得上扫除干净？同王胜之学士、转运使观赏西园芍药 这种花，扬州一向就听闻其名；如今在洛水之滨，更被特别称为珍品。早知国色能够善于移动万物，又增添天香暗暗吸引人。它想压倒群芳而仍占据夏日，能够独享奇品，便不必等到春天。太阳西斜，我骑马将要回去，还要再倚着朱栏看上一遍。戏谢富相公惠班荀三首 名园连乌鸦飞过也不放过，相国如今终于得到时机。鼎食之家向来称为富贵，更兼有花与笋，一并享受。承蒙您送来大笋向我夸示，可惜我的小园里偏偏全都不生。虽然我曾在性情上用过功夫，无奈如今仍未能平定。应对万物的功夫出于世间，哪里容得人勉强攀登？我自己实在是不知量力，却还想让土丘同泰山相比。答李希淳屯田 逢到时机即使出仕，又想做些什么呢？无奈天资和智慧见识都很浅薄。这样的拙劣本性只配像尺蠖一样屈曲，微薄的才能哪里敢奢望像大鹏一样飞翔？我常因探访旧友而欢乐无穷，每次为了寻访幽静之处，直到傍晚也不回去。喜爱花朵半开时承接露水的样子，无奈露水却沾湿了花上的衣裳。苔钱 每下一场雨，苔钱便更新一番，并不是因为频繁铸造才如此。即使数量很多，也难以拿来赠送客人；一旦失去，便不会猜疑他人。遍地都是，也算不得富裕；满满铺在台阶上，又怎能救济贫困？要排遣愁闷，必须有所作为；想买酒来喝，却完全没有理由。分散放置时像按筹码谋划，重重堆积时又像旧日的绳索。连自己的急难都不能救济，哪里还有闲暇再去救济亲人？《种毅吟》农家播种谷物时，种的是禾苗，不种莠草。无奈禾苗还没有繁茂，莠草却已经先茂盛了。如果莠草不及时铲除，禾苗也不能长成。何况禾苗与莠草都需要时日，恩泽一来便会一并沾及。《和君实端明见赠》从来没有听见喧闹之声，城中仿佛远郊一般。虽然没有千里马，却有一枝可供栖息的巢。月亮从云山背后升起，风吹过松树竹梢。我顽然自守，能得到什么呢？又何必在意别人嘲笑？《秋夜》浮云一旦消散，星斗便灿烂地布满长空。碧绿的苔藓上坠着红色的果实，清香从白莲中散发出来。身体已经凉了，却还穿着葛衣；耳边清静，已经听不见蝉声。坐得久了，群动都停息下来，秋夜的天空只有寂静。平日游园常常拄着筇杖，秋天到来后又打开箱子取出貂褥；这两件东西都是景仁所赠。看见物品便思念故人，于是写成这首诗。筇杖已经使用很久，貂褥铺展开来仍然很新。它渐渐沾染了岷山的雪意，也拂去了京城的尘土。醉酒归来时，它能扶持我走过险路；患病以来，它又能安稳地温暖身体。多亏有这斋中的物件，时时都仿佛见到了故人。云 晴朗的天空碧蓝如水，哪里还能有一片云飞来？它映照阳光便成为丹凤，随风又变成白衣。来去都不留下踪迹，显现与隐没也都忘却机心。天理谁能测知？最终又归向何处呢？《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