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川击壤集卷之五

译偶然写下 纷纷的议论从许多门路传出，哪里才能得到真正的儒者来称作士绅。名教这一宗始终有主持者，中原万里难道会没有人才。皇、王、帝、伯的时代虽然不同，礼乐和时书中的道理自然会更新。观察古代的事情，今天大多都可以看见；却不知道什么才可以称为经纶。代写书信寄给商洛县令陈成伯 这次离开到替任期限还有半年，商山偏僻，知名的医生很少。成伯因悼念亡者而感伤过多，气机容易郁滞；暑湿当令时，疾病也容易发生。圣人和智者也不能没有衰败剥落，贤能之才才善于处在哀痛与荣耀之中。这些话看似极浅，道理却并不浅，希望能给豪杰补充一两分明白的道理。治平丁未仲秋，游览伊川、洛水二川。六日晚，从洛城西门出发，住宿在奉亲寺僧舍，听张道人弹琴 傍晚驱车驶出上阳，刚走第一程便住进水云之乡。又听到几曲神仙之曲，才相信壶中日月果然长久。七日沿洛水逆流而上，夜宿延秋庄上 八月的延秋正是禾稼成熟的时节，农家的富贵就在丰收年景。一箪鸡肉黍饭，一瓢酒；谁还羡慕王公贵族一餐价值万钱。八日渡过洛水登南山，观看喷玉泉会，寿安县张、赵两位县尹一同游览 渡过洛水向南观看喷玉泉，千峰万峰在远处相连。中间有一道水流长得像白雪，飞入寒潭之中，已经不知流淌了多少年。九日登寿安县锦屏山，在山下住进县城 烟霭山岚聚成一簇，格外高峻险怪；来到这里，令人心中自然感到灰暗。山上有神仙，却不知道姓什么；洞门悠闲地倚着白云敞开。我们并马向西游览迭石溪，断崖环绕合拢，高得与云齐平。飞泉仿佛也有挽留人的意思，我怎肯辜负来年到这里居住的愿望。迭石溪在县城南面五六里处。十日向西经过永济桥；唐代的桥名 十日向西行经过永济，细雨时时打湿衣衫。多情而能体会山神心意的人，尚且担心行人会错过青翠的山色。经过宜阳城二首 六国小小地共同侍奉秦国，疲于奔命，尚且难以亲近。怎么会杀尽天下一半的人，难道关东竟没有一个人才。当年宜阳号称别都，为什么韩国却特别弱小。张良未能为此宣泄遗恨，博浪沙中击中的只是副车。十一日在福昌县遇到下雨 云势缓缓移过山峰，泉声迟迟从竹林中传出。此时无限的心意，只有翠鸟能够知晓。依韵和毒安县尉寄来的诗 我不向红尘中白白挥鞭奔走，实在没有足以合乎时贤的才干功业。从前酬答壮志全都没有成效，想住在青山中却正有缘分。在翠竹的浓荫中打开青色书卷，在堆积的白云里向飞泉作揖。锦屏山正好与南溪相对，来日跟随游览的人还会一代代传下去。十二日同福昌县王赞善游龙潭 龙潭在南山，距离县城十五里 两个潭水寒冷，浸润着漆黑的崖根；几座山峰高耸，直入碧蓝云路。游人屏住呼吸不敢说话，始终担心雷霆会在近旁骤然发作。在水边静坐直到天将黄昏，仍然徘徊不舍，未能离去。上马后回头再看一眼，云烟已经隔开重重山岭。十三日游览县北的上寺以及县西的黄涧 如果能使尘世之境成为真正的境界，那么未了悟的僧家仍只是俗家。不在这里寻找洞府，还能到哪里寻觅藏花之处。可叹五霸争夺周朝残余的天下，可笑三国分立只拾取汉朝剩下的东西。哪里如同我这个无能之人在闲处安坐，平日里让云水远离衣襟。十四日题写福昌县公署东轩 洛川进入秋天，景色尤其美好；小雨刚过，道路微微倾斜。水竹掩映的洞壑中藏着县署，烟霭笼罩的山坞里住着人家。霜后红色夹杂在千重树叶之间，天边晴空中排列着几缕彩霞。溪水有深有浅，清澈而光彩闪耀；山峰有高有低，青翠而参差嶙峋。乌鸦因为选择树木而飞得更远，云因为无心停留而离去得更迟。盖世的功名多有阻滞，出众的才干事业也足以令人叹息。浮生中的岁月仍须珍惜，年近半百，筋骨身躯不要勉强夸耀。就在这山岩边修筑房屋吧，享受我真正的快乐，使快乐无穷无尽。十五日离开福昌，因为有所感触 连昌宫已经荒废，昌河仍在；事情过去、时代变迁，传闻也徒然流传。下面有座荒废的祠庙，已经难以查问所祭何人；古槐枝条光秃，竹子却高耸参天。这天晚上住宿在锦屏山下 平常看月亮也觉得美好，却不像今晚这样格外圆。疑心是嫦娥舒展了往日的遗憾，特意在锦屏山前与我们相逢。十六日依韵酬答福昌县令寄来的诗 因道义相投而欢喜，哪里容易亲近；古人说最难相处的，是懂得识别人才。文章不向市朝中的士人求结交，荣辱也与身在云水间的人无关。谈话进入精微详尽之处，所说全是万物之理；言语没有造作痕迹，全都出于天然本真。将来洛社中来往的朋友，名册上又会增添一位邻友。十七日在锦屏山下，感谢城中张、孙两位君子赠茶 山色像揉开的蓝，水波像染成的色；游山的心情一旦生起，便难以约束。仍带着两位朋友分给我的茶，每到烟霭山岚深处便煮来品饮。寿安县晚望 不要叹息浮生中的荣耀和耻辱，姑且整日听着流水潺潺。远处穿过暮霭飞去的是孤鸿，横过野外烟霭归来的是两只白鹭。美好的树木又像老树一样排列在青岩下的园圃中，秀美的山峰环绕着县城前方的山。听说那些看轻名利的人，应该暂且停下光阴，到这里来看看。十八日越过牵羊圾，向南到达伊川坟上 三尺高的荒坟坐落在百尺高的山上，生我养我的慈爱都凝聚在这里。这份感情直到死也无法报尽，日暮时分徘徊良久，最终又离开返回。思念程氏父子兄弟，因而寄诗给他们 年年时节又接近中秋，美好的山水正适合尽情游赏。此时却为了您催促归期，我在伊川不能久留。气候如同当日，山川也像往昔。只有我独自来，又独自离去；这种心情有谁知道。十九日回洛城，途中游览龙门 往返伊川总要经过龙山，每次经过龙山心情便感到闲适。不要说改变人的只是外在环境，怎能忍受自己深深陷在功名利禄之中。不必烦劳万物景象来娱悦精神，世态哪里有不喜欢新奇的。只有门前台阶上的好风好月，清明的月光依旧属于闲散之人。题诗留在龙门 山川融合凝结形成以来，已经不知经历了多少秋。断崖苍壁锁住烟霭般的愁意，夏王的力量把洪水造化分开，伊水横截大山奔流而过。八节之中滩水声始终在耳边，一川风景全都收入楼中。行人不要触动凭栏远望的兴致，无数英雄最终都在浪涛般的岁月中白了头。是谁用长剑斩杀长蛟，斩断长蛟后又把剑藏起。蛟的爪尾蜿蜒盘绕，凝聚成华岳；角牙狰狞凶恶，结成嵩高之山。蛟骨折伤两处，显露出苍青的山壁；蛟血流出，向东汇成汹涌巨涛。连这样的怪物尚且难保全身首，所以说谗言之口不要肆意喧叫。在龙门石楼观看伊川 连续几天从容游走在烟霞之间，任意凭栏观赏自然美景。百尺高的楼台通向乌道，一川烟水都属于僧家。心情真正闲适才是快乐，这才相信官位的荣耀不值得夸耀。这样的景色若能在无事之日游览，也应当知道幸福是无穷无尽的。二十日到城中拜见旧日交游 年年这个时节都奔走于烟霭山岚之间，别人又何尝认为我是贪恋山水。回来见到亲朋，谈论山林清幽胜景；暂且没有需要谨慎防范、保持三缄其口的事情。二十二日傍晚漫步天津，第二天有诗 溪边老翁昨晚步行到天津，走到天津后频频伫立。洛水只听见催促船桨离去，西风只会催促行人赶路。山川在凄惨昏暗中笼罩着寒雨，楼台参差错落地被暮云锁住。这番景色如此分明，有谁能够领会？正是将要下霜时节，雁来作客。二十五日依照韵脚和左藏吴传正寺丞所赠诗。上阳的风光正好用来读书，在无形无象之中自有平坦道路。美好的月份引我归向芳草渡口，快风吹过洞庭湖。若不是时时前往赤水，哪里会有黄芽日日供人欣赏？不要说天津便无事可做，也必须在闲暇处下工夫。

译来诗说：从今以后，天津南岸的景色，不要让它全都归邵尧夫所有。因此写下这两句。二十九日依照韵脚和洛阳陆刚叔主簿所赠诗。一阵萧萧晚雨刚停，我偶然在凤凰楼下驱车经过。知道郄诜怀抱着片玉般的才华，幸好乐广那片青天般的胸襟还没有疏远。彼此分别于夏秋之间，不知听说了些什么事；在亲近的灯火下，又读了什么书？遗憾没有束帛去礼聘贤者程子，只能独自忧郁地返回破旧的居所。《伊川击坏集》卷第五完。《伊川击壤集》卷第六。伊川邵雍，字尧夫。代写书信寄给剑州普安县令、屯田周士彦。做官不必叹息忧愁，哪里值得叹息？没有登上高处而不经过低处的。君子能屈能伸，才合乎道；我们儒者进退，也贵在适宜。如今彭泽归隐，又能归到什么地方？将来从东门离去也还不迟。只是痛惜伊阙、嵩山的景色无穷无尽，还要重新寻求一个美好去处。从二蜀到三吴，中间相距一万多里。去年才向北远望，今年又向西奔驰。剑阁高耸，仿佛与天相接，秦川阻隔着帝都。临风相互思念之时，你能饮下一杯酒吗？又一首绝句。正值老朋友们往来相聚的日子，又赶上深秋草木摇落的时节。一把黄花，一樽酒，故人向西而去，又过了一年。和赵充德秘丞所赠诗。人们说人事危急会损伤官帽，我却喜爱自己的生命远离市朝。野外之人的面目，不堪奔走趋奉魏阙；闲散的身子只适合访求杨寥。毫无规矩法度，却有千首诗；富有云山和一瓢酒。预先惋惜你的轩车又要向东而去，从此以后，恐怕风月美景也难以召来。和王不疑郎中所赠诗。二十年来居住在洛都，眼前的人事任凭纷乱如麻。我的形体如同草木，怎能胜过旷野；我的心如同钟鼎彝器，哪里只是空虚。已经深深沐浴在仁风之中，仁德深入骨髓；又惊叹你的诗思强盛，如同美玉相击。庄周不要说名与实有所亏缺，这只是因为我没有才能，不能使众狙猴欢悦。和魏教授所赠诗。清明的时代，文章如日月高悬；我没有才能，只庆幸能够享受丰年。游览太室山和少室山，观赏伊川之水又观赏洛川之水。古代有孟轲这样难以用言语使人觉悟的人，如今没有颜子那样的人，做贤者反而容易。读书每每读到天根之处，总害怕诸位公卿问及最深奥的道理。和吴冲卿省副所赠诗。非有非无，正是祖宗的故乡；万物彼此相差，不过一毫一厘。人人都可以到达，唯独我还没有到；万物都无妨碍，又有谁能妨碍谁呢？失去它，肝和脾便像楚国与越国一样彼此疏远；得到它，粗劣的藜藿也如同精美的膏粱。一句话，是千古以来难以知晓的所在；其中的妙用，还须看吕梁。和孙传师秘教所赠诗。天津南岸就是我的居所，时常劳驾您乘车前来。起初退居之后，忘了检点约束自己；后来因为闲居太久，学业和事务反而日益荒疏。与其让功业流传于青史，哪里比得上背负着白纸书卷游于云山之间？一片丹诚最难以描述，但愿长久保持这种情怀，类似丹虚。依照韵脚和陈成伯著作所作《长寿雪会》。琼苑中的群花一夜之间焕然一新，瑶台十二座也仿佛化作玉尘。城中竹叶青酒的价格猛然上涨，座上杨花纷飞，盛盛地仿佛在学习春天。当时梁园聚会的都是文人墨客，谁还会想到姑射山有神人？余粮难道只应寄望于千座粮仓？积雪盈尺仍然很好，不要厌烦它频频降落。依照韵脚和陈成伯著作在史馆园会上的作品。修竹通向高大的松树，松树环绕着亭子，使人来到这里便觉得身心清爽。梅梢带着积雪，微微绽裂；水脉连着冰层，发出轰轰的声响。残腊时节，年华流逝令人无可奈何地感伤；半醉之中，胸襟诗意难以承受这般情怀。谁怜惜相国的名声如今徒然存在？我的道究竟怎样才能实行呢？和夔峡张宪咏白帝城怀古诗。并不是不甘心曹公占据许昌，而是如果没有梁州、益州，就不要争做帝王。天下三分之时，风雷险恶；横断西南的形势十分强盛。过往行人闲暇时指指点点，史官的褒贬不过是徒然的文章。后人没有认识兴亡的意义，请看江心那片旧战场。《闲适吟》，熙宁元年。作为士人，幸而生活在盛世；居家有瓦覆盖，又住在京城之中。虚名浮利不是我所有，清水青山哪里没有？选择胜景，就应当寻找美景；约请同伴，必须选择志趣相投的人。以闲适为乐本是闲人的事情，而享受真正的闲适，又与偷得片刻空闲完全不同。眼前有六尺之躯，安享身心之乐；四季之中，怎忍辜负美好时辰？气候温和凉爽的二月、八月，谈论道义的宾朋三五人。量力准备杯盘，随意用些粗食；敞开胸怀谈笑，任其保持天然真性。劝你常做这样的清闲之事，即使年老，又何必厌烦它一再进行？不要把真气用来助长忧伤，英雄因愤懑而死，世道反而会延续更久。田间道路上虽然有许多骏马跳跃，天边也同样有凤凰翱翔。三千宾客磨砺玉圭的棱角，百二山河拥护着锋利的剑刃。归根结底都不过是一场春梦过去罢了，除此之外又何必更加悲凉？在南窗下睡醒，眺望春日的山峦；山中烟霭之间飘着细雪。千里景物难逃双眼的清静观照，百年人生却从未见过一个真正闲适的人。情思如飘落的柳絮，不分高低地飞荡；心绪像游丝，自自在在地来去。又恐怕幽静的鸟儿知道我的心意，所以特意来到枝头，发出缠绵的鸣声。谁把自然造化交给东风？一旦交给东风，事情便没有穷尽。残腊时节也应该预先筹划，新年刚开始，哪里能立刻求取功效？柳梢借着暖意全都摇曳柔软，梅花花萼偷得春意，半露红色。怎能得到往日的情怀仍在，让我穿着轻衫，重新置身于少年人中间纵情游乐？《桃李吟》。桃李借着风，花朵开满枝头；也因风吹，桃李又纷纷零落。悲惨与舒展接连不断，始终不离双手；忧愁与欢喜两种情态，全都显现在眉间。泰卦发展到盛极之时，必然转入蛊卦；否卦到了极处，却又转成随卦。今人不要只爱慕古人美好，只是因为今人的人生进程较迟。《伤心行》。不知道是什么铁打成了针，一旦打成针，便只刺伤人心。料想人心不过方寸大小，刺的时候却必须刺得十分深。哀悼二弟无病而去世。手足之间的深厚感情不可忘怀，即使剜心，也还不能比拟这种伤痛。从前遭遇急难时你曾救助我，如今终于只剩下我独自承受。两株棠棣花开得繁盛，却再没有并蒂的花萼；雁群和鸣南去，打破了最初的行列。从今以后，在明月清风的夜晚，我将在东篱旁萧索地看景，痛断肝肠。二弟安葬在东篱之下，后来得到他在重九日所作的诗，说：衣服如同当月一样洁白，花朵像往年一样金黄。想要询问东篱的事情，东篱的事情却渺茫难知。这些话很像谶语。肝肠寸断，在东篱还能寻到什么呢？从今以后，东篱的一切都沉寂难言。过去并肩同行的地方，如今都成了往事；面对自己的身影而哀吊伤感，再没有比今天更深的了。清泪已经流干，悲情却没有尽头；还没有到黄泉，遗恨已深得无法测量。不知到哪一天才能消尽这三十二年来兄弟和睦的感情。又一首。兄长名为雍，弟弟名为睦，兄弟和睦，感情怎能有尽？平日出入总要留下一人，在家奉养双亲、教养子弟，顺遂他们的心愿。慈父享年七十九岁，四个年幼的孩子常常相互追逐。那时我们一起穿着彩衣嬉戏，堂上父亲和乐欢悦，喜色仿佛触手可得。慈父前年忽然去世，你弟弟今年寿命又突然促短。如今只剩长子奉养老母，带领四个孩子，每天面对灵几和筵席相向哭泣。不知道愁肠有几千尺，不知道眼泪有几千斛。肠断泪尽也无可奈何，往日父亲的恩光又怎能赎回？又一首绝句。手足之间的恩情深重，像埙箎合奏一样欢乐长久。若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忘却，须等坟上的草长得荒凉。听杜鹃思念亡弟。还记得去年初夏时节，我和你一起听杜鹃啼叫。杜鹃今年又来了，仍然是去年初夏的时节。鸟儿也知道人的情意深切，一声尚未结束，另一声已经悲鸣。我的肝肠随着这声音已经断裂，魂魄又要跟着这只鸟飞到哪里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