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川击壤集卷之十九

译如果身体和本性都不存在，形体和影子又在哪里？关于影子之外的说法，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忧喜吟 极大的喜悦和极大的忧愁，这两种情绪都使人不能入睡。如果这两种情绪反而能使人入睡，那么还有什么忧虑的事情不能治理呢？窥开吟 看透了万物的道理，照破了人情世态，整个身体都是我；瘦下去之后还会再肥起来。看透了万物的道理，照破了人情世态，就能用一丸泥把函谷关堵塞起来。看透了万物的道理，照破了人情世态，正如手持宝剑，切玉如同切泥。看透了万物的道理，照破了人情世态，就像口渴时多次遇到美酒，病后遇到良医。看透了万物的道理，照破了人情世态，能够用一个字，善于解开百年的迷惑。看透了万物的道理，照破了人情世态，就能在情感之中明白事理，在道理之外看见天机。看透了万物的道理，照破了人情世态，有的令人叹息，也有的令人唾弃；既值得鄙视，又值得讥笑。看透了万物的道理，照破了人情世态，实在不忍心拿这些来劝诫人，只能与之叹息感慨。看透了万物的道理，照破了人情世态，只适合如今执笔写作，不可以让这样的人掌握权力。看透了万物的道理，照破了人情世态，只适合初次看望，不可以长久拖延停留。看透了万物的道理，照破了人情世态；想知道花朵开得多么绚烂，就必须等叶子披离散开。看透了万物的道理，照破了人情世态；既然有权力能够处置，又何必等待更加狡猾的手段？看透了万物的道理，照破了人情世态；敢于谈论天下之事，事情一到手又有什么困难？喜饮吟 平生喜欢饮酒，饮酒喜欢清淡醇和。不喜欢大醉，只要略带微醺就好。身心融和愉悦，仿佛重新年轻；温暖和煦，像初春一样。也恐怕难以形容，因为阴阳两仪仍未分开。贵贱吟 被自己所驱策的事情，可以靠力量去实行；受别人所束缚的事情，就很难靠力量去争取。即使尊贵到拥有万乘之国，也不要因此自夸；即使卑贱到只是一个平民，也不要因此欺凌。措处吟 在事情尚未确定的时候，处在难以处理的境地，正当事情危急可疑之时，才能看出一个人如何安排处置。费力吟 事情无论大小，人都有得失。得到时要小心，失去时就要费力。不老吟 人没有不衰老的道理，太阳却有再次升到中天的时候。不衰老必然是不可能的，太阳再次到达中天却是应有之事。代书寄阵章屯田 自从执手分别以来已经二十个春秋，忽然收到你的书信，情意是多么深厚。天下四方难道会少有贤士吗？相隔千里，你仍然能够思念故人。见多了世态炎凉，知道什么可行、什么不可行；熟悉了人情世故，明白谁亲近、谁疏远。我如今老了，甘愿衰朽无为，对太平盛世没有什么补益，只能卧居洛水之滨。长短吟 君子喜欢淳厚诚实，小人喜欢欺骗蒙蔽。淳厚诚实可以长久，欺骗蒙蔽很快就会消亡。迷悟吟 君子改正过错，小人掩饰错误。改正过错最终会觉悟，掩饰错误最终会迷失。最终觉悟，福气就会到来；最终迷失，灾祸就会归来。正性吟 没有出生以前，不知道天地万物为何如此；出生以后，才知道有天。万物由天而来，这就是端正万物的本性。君子能够践行自己的形体本性，小人却轻视天命。幽明吟 显明之处有日月，幽冥之中有鬼神。日月照耀万物，鬼神依附于人。显明由万物显现，幽冥由人来陈述。若没有人与物的活动，幽明又如何区分呢？无腼吟 事情曾经亲眼见过，事物也曾亲手持炼过；在天地之间俯仰行事，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事体吟 说话必须合乎节度，义理贵在适宜。可以改革的事情仍要反复考虑三次，应当实行的事情也必须再三思量。自余吟 我的身体出生在天地之后，我的心却在天地之前。天地都由我而出，除此之外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四可吟 可以勉力去做的是行动，可以相信的是言语，可以托付的是命运，可以依托的是上天。四不可吟 说话不可妄言，行动不可毁坏，命运不可忽视，上天不可违背。赁屋吟 房屋新，人们就喜欢居住；房屋破旧，人们就想离开。主人如果善于修缮完备，什么时候不能住呢？小人 小人没有羞耻心，重视利益而轻视死亡，不怕受到人的诛罚，哪里还会顾及众人的议论？览照 骨骼清奇，精神清明；俸禄微薄，福分浅薄。有病 人的身体如同一个国家，有病就应当求医。病好了，药就应当停止；调养和节制必须恰到好处。二月吟 我在林下本来无所知，只知道二月这个时节。新酒酿熟之后，才品尝它；花开到半开之时，才欣赏它。只有微醺酣饮的趣味，完全没有花朵盛开过度的悲意。谁能把这样的景致长久珍藏在心中呢？三月吟 全城人整天都在踏青游春，还说能够游春的日子已经不多。造化之主何曾不使万物发生？游人又怎么会没有凭据呢？梨花沾着雨水，仿佛漫然啼哭；柳絮借着风势，哪里肯停留？清明时节处处都是美好的情意，只可惜这份美意难以托付。一等吟 想说出第一等的话，必须具有第一等的心意；想成为第一等的人，必须做第一等的事情。吟咏万物 成败终究要归于命运，兴衰各自都有时运。小人即使欲望很多，真正主宰万物的神明哪里容得下私心偏袒。只是这样纵情欢乐，最终便会变成空虚而凄惨。请看春天过去以后，游赏的人又是为了谁呢？吟咏洛阳之春 天下各地的景色都比不上洛阳，一年四季的奇花也没有胜过春天的。景色美、花朵奇的精妙之处，又能交付给闲适之人欣赏。洛阳人惯于见到奇异的花朵，桃李花开还不算真正的花。一定要等牡丹盛开，满城人才开始享受无边的欢乐。桃李花开时人们都不去窥看，赏花时节一定要等到牡丹开放。牡丹花开了，酒价也随之上涨，半夜里游人还没有回去。光阴不肯稍稍从容，九十天的春天转眼又空过去了。多少落花无所归依，一半随着流水，一半随着春风。春天归去，花朵凋谢，白昼开始变长；燕子呢喃，黄莺啼鸣，各自忙碌。为什么游人断绝了来往？绿色的树荫并没有比红花减色。十天之内美丽的花朵全都凋谢尽了，可惜青帝为此费尽了功夫。游人不要因此便失去凭据，未必红花就胜过绿荫。春天归去，究竟归到哪里？无尽的春日哀怨都还没有诉说。想托付流莺问明原因，子规却又叫着“不如归去”。四时循环用尽，才构成一年，只有春天能看见美丽的花开。即使花一万钱买酒也不算贵，红花一旦凋谢，哪里还会再来？自我赠言吟 我已经六十七岁，生来就是世上的一个人。四方之中处于正中的地方，万物都在我一身中具备。天地之外再没有这样的快乐，胸中另有一个春天。吟咏落花 万紫千红的花朵处处飞落，满川桃李零乱地铺成小径。狂风暴雨直到天将晚，歌舞楼台上的人忽然稀少了。漂浮在水上的花哪里有固定的归宿，径边的落花狼藉，更是无所依凭。流莺不用再多说话，到了这个时节，春天已经归去了。吟咏春暮 花开时春天正好，花谢时春天也将暮去。没想到子规这种鸟，尚且还能说出“归去”的话。春天来时蝴蝶纷乱飞舞，春天离去时子规啼叫。怎样才能回到从前，回到和风刚刚吹拂的时候？鸟儿并不懂得人的情感，只知道春天已经到了暮时。有时叫着“提壶”，有时叫着“归去”。吟咏钱财 名叫泉布的钱财，没有脚却能走遍人间。它能让难以开口的人开口，也能使不苟言笑的人露出笑容。它可以偿付买来小续命的费用，也可以在危急时购得大还丹。只有商山老人，清闲自在并不是靠买来的。吟咏牡丹 同样的颜色，同样的芳香；但香气是天赐的香气，颜色却格外非凡。真正主宰万物者的工夫精妙之处，不是人的心意所能揣度的。和凤翔横渠张子厚学士亡后篇 秦地山河占天下一半地域，其中孕育的精英古今相同。自古以来贤人豪杰有多少，哪一代没有人振兴清白的风尚？吟咏自处 尧夫我这样安身处世究竟如何？整个洛阳城都仿佛是我的家。既然没有给人施加恩德，哪里敢自认为与人不同？以至诚之心顺应万物，此外再没有别的。

译眼前只看见罗列的天爵，谁知道头上岁月已经更换？哪里只是春天归去或春天尚在，我胸中永远都有四时的花朵。吟咏为人 做人必须同众人相处，不同众人相处，就不能成为完整的人。大舜和众人有什么不同？帝尧也亲近族人，并且推重同类。人心彼此抵触，就是一身的疾病；事情和谐顺畅，就是四海的春天。心在四肢之中，心是主宰；四肢又反过来远离于身体。吟咏先天 先天的事业有谁来做？做的人又怎样，告诉给谁呢？如果说先天之道可以传告，那么除了君臣父子这些关系之外，还能归于哪里？眼前的技巧人人都知道，心上的工夫世人却不知道。天地和自身都可以互相置换，自身却与庖牺并没有不同。吟咏中和 人的本性本来没有别的，只须认识中和。心中的言语少，人世间的事情却很多。如同甘霖使久旱复苏，又像药物救起沉重的疾病。一件事尚且不能明白，面对万物又该怎么办呢？吟咏四贤 彦国的话铺陈详尽，晦叔的话简洁恰当，君实的话从容不迫，伯淳的话协调而又作条惕。四贤使洛阳成为众人瞩目的地方，因此处在人们之上。在有宋熙宁年间，实在成为一时的盛况。吟咏年老 岁月流逝在头上，已经不能使我惊惧；只有交往亲近的人，眼光更加明亮。皎洁的月亮常常因为坐着观看，深深的酒意并不是为了排遣忧愁而倾饮。假如心中没有先知先觉，就还像人世间年轻的后生。想约什么人作伴侣呢？只须在江湖上泛舟而去，轻轻一叶扁舟便够了。吟咏天地 天与人的关系哪里容得下一丝间隔？最高的道理何必到远方去寻找。凶恶的火焰炽烈时，焚烧得更加猛烈；恩泽的波涛流到哪里，浸润得就更加深。长途征战的戍卒怀有归家的心意，久旱的百姓怀着盼雨的心情。祸福转换快得就像翻掌，难道能够在半夜里不沉思叹息吗？吟咏至理 百姓在万物之中已经可以称为珍宝，圣人在百姓之中又更加出类拔萃。像介石一样坚定而不疑惑，怎么会穷尽一日仍不能明白？能够察知事物先兆，哪里还会有祸患不如神明呢？如果没有刚强果断，就难以成就善行；既有精明，又贵在纯正。祸福出现征兆时都有渐次形成的过程，并不由天地决定，只由人自己造成。吟咏人玉 玉不会自己珍爱自己，是人珍爱它；人珍爱它，难道不是因为玉的纯洁吗？然而还要看它始终是否精粹美好，再看它内外都是否具有清明的光彩。玉的美名最初刻在石上，琢磨成器却必须依靠人。古人已经去世，不能再见；身穿粗布衣服之人的话并没有说错。吟咏欺诈者 欺诈的人本来就怀疑别人，于是认为天下人都在行诈。不相信天下所有的人，却不知道其中也有真实的话。吟咏饮酒 时时饮些醇酒，以此调养天然的和气，代替饮茶。没有雨水就将成为大凶之年，背负城池并不是好的生涯。身居田野也必须忧虑国事，事情托付给兄长和儿子，仍然要忧虑家事。若有人问我年老后有什么长进，只不过是镜子中鬓边增添了白发。吟咏乐物 万物有声、色、气、味，人有耳、目、口、鼻。万物在人身上都能找到，反观自身，没有不完全具备的。和王安之小园五题 小园刚刚修整好，离家并不远；地势高的地方就依着岗头，地势低的地方就依着寇。洛邑的土地似乎偏偏得了胜处，天津来的人又并不稀少。应当把它和阆苑同时谈论，不要和桃源放在一起夸耀。听说有一间轩中种了许多药草，只是应当还缺少紫河车。野轩 一座轩以“野”为名，便不是尘世的境界；嵩山、少室山的烟霭山峰送来清风。日月和四时都归属于自己，还要到哪里去寻找壶中天地？污亭 许由所想的办法还不算深，洗耳哪里比得上不动心？到了这里便洒脱得如同身在世外，何曾还有事情来侵扰？药轩 山中有许多药草，只是人们不认识；您把它们移植过来，又为它们标明名称。如果果真能医治人间的疾病，那么花朵红紫相间，又何妨靠近屋柱？晚晖亭 高亭新建起来，遮挡了烟霞；傍晚的景色能够留住，实在值得赞美。它最靠近春日游赏的往来道路，游人应当会问这是哪一家的亭子。观物吟 水类的雨像连绵的霖雨，火类的雨像露水，土类的雨蒙蒙，石类的雨是冰雹。水类的风清凉，火类的风炎热，土类的风温和，石类的风凛冽。水类的云黑，火类的云赤红，土类的云黄色，石类的云白色。水类的雷如云，火类的雷作虩声，土类的雷连绵，石类的雷轰然霹雳。吟咏昼睡 白天睡觉的工夫并不容易安排，只有羲皇以前的生活才适宜如此安排。心中无事，吃饱饭后，有时便围绕着庭院闲步回来。还不到中午，庭院树枝上的黄莺已经多次啭鸣；花径将近凋残，客人也很少来。请看看世上那些多愁的人，即使枕席清凉，也没有这样的胸怀。吟咏进退 进退两条道路都只是日常之事，何必坐在那里苦苦絮叨。低眉坐下时应当周全处置事物，扬臂行走时不要顾虑别人。牙齿和头发已经衰老，不再是少年时代；在林泉间终老，便是长久的春天。行走于无事之中，人们知道吗？宠辱又怎么能够来到自身？吟咏作客 忽然想起在南秦作客的日子，那时从洛阳向东遥望，隔着秦川。云山距离这里二千里，直到今天已经过去十九年。柳色想必已经变得新鲜婀娜，江声应当仍旧潺潺。衰老的身体即使能够再去，往日的情怀又怎能不渺茫？忽然想起在东胸作客的日子，壮志豪情初次见到水云之乡。岛夷居住的地方邻近荒远之地，潮水涨来时夹杂着海上商人。躺着看苍茫大海环绕大地，坐着观看红日从扶桑升起。虚度一生、虚度一死的人不知有多少，男子的称号并不容易担当。忽然想起在东吴作客的日子，当年的意气使我乐于与人同游。登山从来没有无故停止过，余下的酒又何曾轻易停饮。万柄荷花的香气飘过楚地，一叶船乘着和风经过扬州。追想往事与邯郸梦有什么不同？转眼之间，光阴已经过去三十年。忽然想起在太原作客的日子，整个秋天纵情饮酒却没有归去。远山近水都成了遗憾，高阁斜阳全都带来悲愁。年轻时禁不住花朵映入眼中，情感太多，只有泪水沾湿衣襟。如今老了，面向洛城居住，再也没有这样的愁绪来到眉间。吟咏摄生 像婴儿一样握固，像壮士一样运气。这两件事都不是自然而然就能做到的，全都出于不易的功夫。心是身体的主宰，志是气的统帅。把心神沉入深渊一般深静之中，涵养自己的天地。吟咏病中 尧夫我病了三个月，使洛阳人忧虑损伤。并不只是交朋好友的情意，他们全都像骨肉亲人一样。推荐医生时心意恳切，寻求药物时情意殷勤。怎么才能像从前一样登门拜谢这番恩情呢？吟咏重病 我在安乐之中生活了五十年，一旦患上重病。那时仍在盛夏之中，伏枕卧病将近几百天。针砭、艾灸和药物，各种治疗没有一种见效。既然把生命交给上天，心中又有什么失落呢？吟咏天人 上天生出这个身体，人的力量只是寄托其中；人的力量用尽了，天命也就到了。天与人之间相差不到一丝一毫，如果真有一丝一毫的差别，便成为两个东西。吟咏病势危急 有命运在，病情再危重也不会死；没有命运，医生医术再高也没有效果。只须把生命交给上天，除此之外，谁还能闲来计较？吟咏听天 上天生了我，上天也使我死去。完全听从上天，有什么不可以呢？吟咏得一 上天自然得一，天没有终止；我从一开始，由上天而后来到世间。只有天与一没有两样，我又何曾与天不同？回答客人问病 世上的人看重黄金，只有我偏偏喜欢吟诗。生与死都一样，利与害却徒然相互追逐。汤剂的功效并不浅，病入膏肓却已经很深。然而仍然施灸，只为安慰朋友们的心。吟咏病势危急 生在太平时代，成长在太平时代，老在太平时代，死也在太平时代。客人问我年纪多大，我说六十七岁。俯仰于天地之间，心胸浩然，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伊川击壤集》卷之十九完 《伊川击壤集》卷之二十 伊川邵雍尧夫 《首尾吟》一百三＋五首 尧夫并不是喜爱吟诗，而是因为看见圣贤的兴起各有时运。日月星辰的运行，尧已经明白；江河淮济的治理，大禹已经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