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川击壤集卷之四

译答复友人的信 卿相一年的俸禄，是寒儒一生的费用。人爵固然各不相同，天爵又何曾会匮乏呢？若没有霜和雪，怎么知道松树和桂树的坚贞？即使没有官职也能自尊自高，难道没有道义就不能自我尊贵吗？和人谈说旧事 耳朵听到、眼睛看到的事情，姑且说已有三十个春秋。才经过十次闰年，已经换了一代人。夷族的绮丽旧事已经成为过去，朱门中的车马却换成了新的。自古以来一切都只是偶然，哪一样能说是功勋呢？闲来吟咏 忽然悠闲地拿起笔来，时时以陶养性灵为乐。什么时候曾经没有面对景物而吟咏？又何曾一见景物便忘却感情？诗句常常飘然而来，诗篇也因此偶然写成。天机难以描摹的地方，自有一点明白显现。闲坐吟 当年筹划的事情超过了实际，今天的事情也难以随心而行。天命不肯保佑我，只好在云山之间自得其乐。不知因为什么缘故变得淡泊，于是得以进入希夷之境。反倒想嘲笑真宰，只是辛劳奔忙的真宰恐怕并不知道。在天津闲步 这里是天子旧日的神州，葱郁的气象浮现在眼前。园林闲静地临近水边，殿阁远远横在秋色之中。浪花如雪，暑气还未消退；桥上彩虹映晴空，久久不散。人世间无事的日子里，这个地方最适合长久停留。天津幽居 我的居处在洛城之中，又何况是在天津。太阳靠近这里，所以先知道天亮；天空低垂，也容易感受到春意。时光能够美化国家，景物也厚待幽居的人。既然如此，自可辞去轩冕，在闲适中终老此身。天津的水声 洛水靠近我的房舍，潺潺水声传到枕边的空寂之中。深秋以后水流湍急，五更时分波涛更加迅疾。细碎的声音在轻风吹过之后变得轻柔，豪壮的声势则因骤雨过后而显现。幽居的人有这样的乐趣，何必一定要等待笙竽之声呢？不眠 闲坐到更深，躺下后夜色还很漫长。翻来覆去不能入睡，反而回想起往事。枕着枕头时昏昏沉沉，拥着被子却仍然清醒。西窗外明月照着，映出几片芭蕉的影子。天宫小阁 夏日来到天宫，凭栏远望，景色无穷。古人的用心深远，天子建都的气势雄伟。楼台道观深藏在云中，山川笼罩在傍晚的雾霭里。行人徒然来来往往，这种心意又有谁能同我体会呢？听琴 琴适宜在夜里聆听，能引起别样的情怀。刚觉得哀猿之声消失了，又听到离凤的悲鸣。青山无限美好，白发也不必惊惧。领会了坐忘的意趣，才知道太古时代的心境。天津感事二十六首 云朵轻淡，夕阳疏淡，天津笼罩在暮色中；秋风急吹，树林稀疏，洛水呈现秋意。我独自行走、独自吟咏，没有人能够理解；不时有鸥鸟和鹭鸟飞落在沙洲上。宠辱之事如今多已看不见，兴亡随着时势消逝，只能令人悲哀。请看看今天长安的道路，直到傍晚，行人仍然来来往往。凤凰楼深处锁着云烟，这一锁云烟又是百年。痛惜汾阴西祀之后，翠华之车辜负了上阳宫的天日。是谁引来长河贯穿洛城，使銮舆向东行进变得轻易？洪涛不肯受天津的约束，日夜奔腾，发出愤怒的声响。太阳向西而去，河水向东流淌，古今不断推移，年年经历秋天。四面远山长久含着黛色，不知整天是在为谁忧愁。匆匆忙忙地负重乘车，两者又有什么不同？来来往往自古都走这条路。哪如我这个无才之人在闲处安坐，平日里任云水环绕衣襟。人们说垂钓是为了辨别浮沉，既然辨别浮沉，用意就很深。我以不能做到明知而不伤害本性为耻，岂能随意动念去期望鱼儿上钩。自古以来，旧都中多有空闲荒地；参天大树之间，乌鸦纷乱地栖息。荒墙残垣之下有人耕作，其中一半曾是前朝卿相的宅第。凤凰楼台冷落地横在秋色中，桥下长长的水波流入大海。这里作为旧日的朝市已有千百年，不知有多少代人从此经过。车轮和马蹄交错，从来没有停息；离去的仿佛在追赶，来往的仿佛在争先。料想他们心中没有别的事情，如果不是求利，就是求名。烟霭中的树木全都归入秋色，人家常常坐落在水声之中。几行旅鸦斜斜飞去，一簇楼台高峻地倚向天空。清水悠悠，连接着碧蓝的天空；平旷的草地又同远山相连。白头老翁心中无事，悠闲地倚着栏杆观看洛川。去年在桥上凭栏的人，今年却骑马来到桥边。桥上桥边的景象不知经历了多少变化，到如今只记得已有十三年春天。堤边草色长久青葱茂盛，田间道路上的行人自来往返。清水想要澄净却不能完全澄净，春风尚未催放柳条，使它们仍然闲垂。水流任凭多么湍急，境界总是宁静；花朵即使频频飘落，心意自然闲适。不像世人那样忙忙碌碌直到老去，一生从未真正舒展笑颜。闲坐在溪边，懒得睁开眼睛；水波射向长堤，气势仿佛要把它冲垮。水禽中有多少色彩斑斓的，飞去几番，又飞回来几番。名利自来本就任凭人的才能而定，行路的人不必苦苦猜疑。壶中日月究竟有多长？闲步天津桥，观看人来人往。地势向东南大体倾斜，水流何时才能安定平缓？天津桥又处在急流之中，无限的高深都伴随着这水声。三千里之外被称作荒服之地，一百年来号称太平。哪里比得上我这个在洛川无事可做的闲客，何必一定要拥有封地才算荣耀呢？堤岸四周的杨柳裹在轻风之中，隔着水可见楼台笼罩在细雨里。重九之后，饮酒已至半醉，此时的情味更是无穷。置身于幽静之处观察人间世事，在闲适之中放开心意，体察万物的情态。除去一切风波，只留下止水般的心境；世间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平静对待呢？隋、唐以后，显贵的是公卿；近世的人却在风波中奔走追逐利名。请问天津桥下的水，当年湍急奔流时发出的是什么声音？前朝有无数显贵的公卿，后世只能记住他们的姓名。只有天津桥下的水，古往今来发出的声音都一样。云彩没有一缕遮住明月，桥身有千寻之长，横卧在清澈的水波上。想来人间没有这样的景色；中秋对着月亮时，兴致该是怎样呢？郊鄏城中的同德友人，在凤凰楼下共度中秋。芳樽中的酒全都饮尽，众人归去之后，月色与波光还在不停地闪动。了悟生命，才可以谈论恒常之事；懂得本性，才能议论宏大的谋略。只有这条长河不分昼夜地流淌，究竟是谁驱赶逼迫它向东流去呢？《诚明吟》。孔子生来就能知晓，并不是靠后天假借学习；孟轲先知先觉，也仍然需要修养。诚明本来就是我儒家自身的事情，只是如今的人喜欢向外寻求。《绳水吟》。水善于使事物平整，却难以使它笔直；只有绳墨能使物体笔直，却不能使它平整。如果把绳和水合为一体，世上还忧虑什么事情不能明辨呢？《辛酸吟》。辛味和酸味既然不属于中和之味，商、征二音又怎么能算是正音？举世之人还不能分辨曲直，这样又让谁来主持公道、使人心平和呢？《吉默吟》。应当沉默时却任意说话，言语就成了污垢；应当说话时却一味沉默，沉默就成了尘埃。该说时说、该默时默，都不任意而为，尘垢又怎么会沾到自身呢？《闲居述事》。一点天真本性都没有耗损，千钟的俸禄却难以得到。太平之世只需自我庆幸，没有别的事情；有酒时便常常喝上三五杯。竹林间的雨气侵入人身，自然使人感到清凉；在南窗下睡醒，眺望潇湘。茅草屋檐下滴滴答答，连绵不止，不禁又想起当初夜宿船中的情景。初晴时，月亮从松树间升起；盛暑时，凉风从水面吹来。我已经比别人多享受了许多倍，更何况还能时时举杯畅饮。堂上的慈亲已经八十多岁，台阶前的儿女笑着互相呼唤。美味甘食随家中丰俭而供给充足，这种欢乐人间还有没有呢？清雅的欢聚很少有超过三日的，纵情饮酒也从未超过五分。彼此相见时心中没有别的事情，不评论时局的兴衰，只谈论文章。花木按四时各自呈现景致，经书千卷就是我的生涯。有人若问我闲居在什么地方，便说是在道德坊中第一家。《天宫闷小阁纳凉》。小阁凌空而建，可以眺望洛城；满川的云气景物环拱着神京。风从万岁山顶吹来，多少烟霭山岚都与这清风相合。小阁对我有很大的功劳，清凉之处在洛城中无与伦比。惭愧自己资质浅薄，却实在十分幸运，衣襟衣袖长久承受着万里而来的清风。小阁中的清风哪里是容易承受的？其中的情趣，仿佛与羲皇时代一样。洛阳有一位客人，不知道他的姓氏，二十年来一直享受着这里的清凉。《天闷幽居即事》

译人苦于天津路远，要来就得特意前来；闲暇之余才知道大道安泰，静处久了便觉得精神舒展。领悟《易经》的道理，观看棋局；谈论诗歌，捻着酒杯。世间情态有千万种，全都不放在心上。《游龙门》江天景色没有什么特别，幽静的鸟儿飞落在晴日下的沙滩上。道路延伸到山势断处，河川回转，渡口斜向一旁。石龛山岩有千万处空寂的洞穴，店舍只有两三家。清幽的景色四时都好，何况距离都城也不远。《重游洛川》买石头还可得到云气，买山就应当选择有水的地方。云能够因无心而自来自去，水能够因为止静而成为明镜。人的本性凭借无心而明澈，情感由于如明镜般止静而安定。这两者都不可失去，要从前者出来而进入后者。《川上观鱼》天气寒冷，水气中含着秋意，河流绵长，鱼儿正在游动。虽然知道它们能够躲避渔网，还是怕它们误吞鱼钩。我已经断绝了登门访客的期望，也从来没有鲤鱼跳龙门时点额未成的忧虑。因而想到濠水之上的快乐，旷达的人就是庄周。《伊川击坏集》卷之四完 《伊川击壤集》卷之五 伊川邵雍尧夫 《后园即事三首》，嘉佑八年 身处太平时代而年老，还有什么可忧虑的？我喜爱景色，便自在地游赏家园。几株绿杨的树荫刚刚合拢，几声幽鸟的鸣叫也正好停止。竹子侵入旧日的小径，高高低低地破土而出；春渠水满，从左右两边流过。请问主人，什么样的快乐可以相比？回答说：这快乐与封侯没有什么不同。上天让我养成疏懒闲适的性情，自有它的安排；在洛城分得了一处水乡云乡。听不见世上的风波险恶，只看见壶中日月悠长。摆一局闲棋，留下野外来的客人；喝几杯醇酒，面对修长的竹林。领悟了万物的情状，便觉得一切都无事；还没有察觉，自己已经像颜渊那样进入坐忘境界。近年来得了这种病，被称作诗狂；每次诗兴狂发，必定让人斟酒。以乐道的胸怀忘掉约束，任性率真地说话，少作思量。宾朋来往日益亲密，交游相处的时间也久；如云如水般优游闲适，兴味悠长。这才相信陶渊明深意所在，当日他把这扇窗比作羲皇时代。《观棋长吟》庭院寂静，春意深浓，白天掩着门；我在竹林间悠闲地看客人争棋。他们搜罗神鬼般的奇谋，聚集在胸中；调度山河般的形势，纳入棋局的范围。棋局合拢，龙蛇结成阵势交战；劫争将尽，鸿雁乌鸦破阵飞散。杀得多时，像项羽坑杀秦军士卒；败得惨重，像苻坚畏惧晋军。座上如戈矛般的棋子还在相互搏击，面前的形势一会儿像冰，一会儿像炭，迅速变化。生死共同系于两家的事情，胜负全都取决于一着棋的时机。处在要害之路时，绝没有彼此借力相助；面对对手，姑且还要强行推辞。心腹受到伤害，实在令人恐惧；唇齿之间产生忧患，还可以医治。善于利用中伤别人作为取胜的策略，暗中施行狡诈诡计，还自称懂得把握时机。请看今天的长安道路，这样的事情换一个地方难道就没有吗？《秋日登崇德阁二首》无数英才贤士压抑着壮大的志向，登高临远不必因此长声叹息。山河经历千古战争之后，百年间冠冕和宝剑也只剩零落的遗余。徒然把功名当作自己的责任，哪里知道富贵岂是人力所能谋划的。丹青即使穷尽世间的妙处，也无法画出凭栏远望时的心情。一百年来都号称太平，当初却仍担心政令不能周全。京都尚存汉、唐的气象，宫阙之间仍没有霸王的形势。烟霭外的群峰若隐若现，经霜后的红树已经凋零过半。杯中的酒虽多也难以醉倒，刚被西风吹醒便又清醒了。秋日饮酒后晚上归来 水竹园林在秋天更加美好，怎么忍心轻易把芳酒倾尽。重阳已经过去，菊花才刚开放；我情意深厚，不学年华衰老。阴云不动，杨柳低垂；风送来微寒，使暮色早早降临。无边的闲适兴致无法收住，只能让马蹄缓缓踏过天街的草。寄给陕西守祖择之舍人 还记得我们相逢吗？那时是在海东。分别相隔千里，转眼已经十年。行迹虽然不同，名声尤其相异；心志相同，年龄也更加相近。最终希望还能再次清雅相会，在文章和美酒中享受无穷的快乐。哭悼张元伯职方 近年来老一辈的人不断凋零，使我内心又悲痛起来。洛社中辞官高卧的人，只有您清澈得如同神仙。从前我曾同您谈论年长年少，今天却要同您争论谁先谁后。举酒洒在地上祭奠您，您一定知道；我在西风前为您洒下眼泪。哭悼张师柔长官 您一生的志向在于建立功名，谁说才华不能同命运抗争。绝笔留下的诗显出高雅的情意，到了盖棺之时，才知道交游情谊深厚无边。胸中的时事见解没有机会施展，天下人才也再无人品评。您的魂魄如果有知，应当安心自慰；子孙完全可以振兴家声。和登封裴寺丞翰见寄《治壬二年》陋巷中箪食瓢饮，是世人所传颂的境界；我是什么人，竟以身处萧然为耻。既然知道富贵须由命运决定，又何必再向上天追问升降沉浮。保持沉静默然，功夫便能成就朴野的本性；即使想腾跃飞扬，也没有道路，只好向当时的贤者学习。那些出入金门、沉迷繁华的人，应当会笑话溪边老翁只在治理石田。为什么吟诗寄给三城富相公 为什么教人用心如此深？要超脱尘世这一点，也足以令人反复沉吟。施展作为应当像千钧之弩那样有力，磨砺自己应当像百炼之金那样坚韧。在水边垂钓，却误拿了掌握生杀的权柄；闲着下棋，却不知不觉动了战争之心。一杯美酒姑且用来调养身心，常常在林下独自斟饮。代写书信寄给友人 当年曾有志向凌驾天下，读到前代史书时还笑话谢安。哪里料到此身甘愿衰老，连一块可以闲游盘桓的地方都没有。棋逢敌手才值得落子，琴若少有知音便不愿弹奏。不只是因为没有才能而退隐沉默，古代贤人也常常遗憾难以遇到时机。访姚辅周郎中月陂西园 思念之情无法遏止，于是来到西街拜访。水沟交错纵横，曲折的水道环绕着菜畦。树枝低垂，低头才能避开；竹杖举高了，便换手拿着。朋友相游，彼此投合至极，还有什么快乐能比得上这样。依韵答谢登封刘、李、裴三位君子相约游山 诸位君子相约前往嵩山之前，重新各作一篇新诗。既然要摆脱尘世，我不敢落后；只是寻访云水名胜，却已经输在先后上了。三阳宫靠近幽深的群石，万岁峰高耸，笼罩在紫烟之中。还有多少胜游都未曾到过，愿意陪随仙人的足迹共同攀登。登上嵩山山顶 九州环绕在远方，如同棋盘；登上万岁嵩山高处，便能看见太平景象。四海若有人能够统御，中原哪里还会有相互争斗。长久以来忧虑亲眼看见奸雄辈出，只愿自己成为尧舜时代的百姓。五十三年来荒废埋没的事情，如今才欣喜地看到春耕。登封县城中登高远观少室山 天地开始融合凝结时，这座山已经高耸到了极点。群峰拥立，像旌旗仪仗；巨石罗列，像剑戟排列。太阳升起时山崖先被映红，雨后山间雾气更加碧绿。怎么知道其中没有神仙，长久以来隐遁在这里。在山中寄诗给登封县令 刚离开县城时就打算在山中住一夜，到了山里却舍不得回去。若公署中没有民事需要裁决，愿意带着茶具上山来。回洛阳时寄诗给郑州祖择之龙图 恩情深入骨髓，您就像慈爱的亲人；情义重如丘山，您就是故交。归途中经过嵩阳旧日游览之地，白云仿佛收容了身披薜荔女萝的我。和祖龙图见寄之作 我们家的职分就是云山；看不见云山，便无法展颜。游兴也难以受日期限制，梦魂都不愿回到尘世间。烟霭山岚带来无边的快乐，轩冕官位哪有长久的闲暇。洛社的朋友屡次想着相约，几时才能真正略登山岭、共同攀游。缘饰吟 把外表修饰得当便被称为高手，事情做成了便像真正的行家。却要防备冷眼旁观的人窥视，因为傀儡什么遮挡的帐幕都没有。自况三首 名利场中难以立足，到了林泉之路便早早回头。否则这半百的残破身躯，正会被风波淹没而不得休息。满天的风月都是我做官守职的范围，遍地的云山都是我的事务权限。只有我敢于随意开口，对人直说高远之道也无妨。常恨自己性情昏昧，听闻大道太晚；长久惭愧才智短浅，难以适应时势。人生共有三万六千日，已有两万日身体处于闲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