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川击壤集卷之十八

译《人物吟》人势盛极必然衰落，万物生长必然死亡。既然看见身前的人，便知道身后之事。身前的人能够兴盛，身后的事情难道会废弃吗？谈兴废，先要说到人，然后才能谈天地。《诧嗟吟》昨天还炙手可热，今天便要张网罗人。这是人世间的常事，有什么可惊诧、可叹息的呢？《左衽吟》自古以来抵御外族没有最高明的策略，只有凭借仁义才能守住中原。王师出兵问罪固然可以说得过去，但天子蒙受尘辱，怎么忍心说出口？东晋、西晋相继动乱灭亡，化作茂盛的荒草；三位君主受辱的事情，落入陈旧的史册。公闾、延广究竟是什么人？这才开始相信，振兴国家也可以凭借一句话。《教劝吟》如果说自己达到了圣人和仁人的境界，我哪里敢这样说？但空泛的话仍足以安慰虚度一生的人。公开阐明教导劝勉，采用平常的道理，永远使子孙守持善名。今天留下的谋略和教诲，情意还没有显现；将来接受它的恩赐，事情绝不会轻微。希望这种心意流传天下，天下又怎么会不太平呢？《不善吟》可悲啊，不善之人禀受了凶狠乖戾的品性。他们不但能败坏人家，还能败坏国家。《多事吟》多管事情会招来忧虑，多疑会招来烦闷，给得太多会招来吝惜，取得太多会招来损失。《处身吟》君子立身处世，宁可别人辜负自己，自己却不辜负别人；小人处置事情，宁可自己辜负别人，也不愿别人辜负自己。《观性吟》千万年的人，千万年的事情，千万年的情感，千万年的道理，只有通过学习才能够坐在那里从容而深入地观察它们。《观物吟》身处昏暗之中观察光明，身处静止之中观察运动，身处简约之中观察繁复，身处轻微之中观察重大。自己所处的范围虽然少，所观察的却很多；如果既不处于其中，又不加以观察，那么多少又有什么用呢？《答和吴传正赞善二首》并寄给高阳王十三机宜 洛阳城里有一个愚笨的人，十多年间没有读书。年老之后的情怀难以形容，只有淡淡的烟霭和清冷的月光映照着稀疏的松树。喜欢清静难道没有毛病？喜好闲适终究还是有自己的心意。哪里比得上能够自得的人，善于同世事一起浮沉呢？《是非吟》认为短处是短处、长处是长处，喜爱丹而不喜爱素；一生忙忙碌碌，终究免不了有所喜爱和厌恶。喜爱和厌恶不能除去，又怎么能够辨明是非？喜爱和厌恶既已除去，是非又有什么作用？《洗心吟》人们大多只求洗净身体，却很少求洗净内心。洗身体可以去除尘垢，洗内心可以去除邪淫。尘垢可以用水洗去，邪淫却不是水能够冲掉的。如果一定要去除内心的污垢，就必须弹奏无弦之琴。《见物吟》一见到事物就吟咏，哪里曾经特意构思？闲来拿着一筐竹笋作诗，安静地观看人世间的事情。《力穑吟》春天耕种，夏天除草松土，秋天收获并整治，冬天享用收成。雨露没有失时，禾苗已经出苗并且抽穗；即使遭遇水灾旱灾，仍然难免受到它们的祸害。《六十六岁吟》六十六岁了，畅快地端着酒杯。年轻时没有其他可以称心如意的事，老年却有这件事来舒展胸怀。往往英发之心一动，时时便有秀美的诗句到来。还要收集三百首，自认为可以匹敌琼瓖。《宽猛吟》政令过于宽松，百姓就会怠慢；政令过于严猛，百姓就会受到残害。宽与猛相互调和，百姓自然安定。《小道吟》技艺虽然属于小道，所做的事情也能感动人。若不能造诣精微，怎么能够进入神妙境界？《得失吟》人有贤能和愚笨之分，事情却没有大小之别。得到时不艰难，失去时必然容易。《熏读吟》。善与恶之间，熏染的作用还是可以考察的。接近香草就会香，接近蓿草就会臭。《好恶吟》。厌恶死亡而喜爱生存，避开祸害而趋向利益，天下人的这种心情没有不同。《岁暮吟》。这种心情人们不知道，我也曾感叹年老将至。虽然感叹年老将至，又有什么办法可以安排呢？这种心情人们不知道，我也曾感叹久久不得其志。虽然感叹久久不得其志，又有什么办法，别人也不肯接受。《安分吟》。轻易得到的东西容易失去，谋划多却成就少。德行没有穷尽，利益不应成为接近善的目的。《由听吟》。由于听信别人而遭受损失，把听信别人当作宾客来接待。如今直到以后，我还怎么再相信别人呢？《诗画吟》。画笔善于描绘事物，长于运用丹青。丹青融入精巧的构思，万物便没有什么能逃脱其描绘。诗书善于描绘事物，长于运用丹诚。丹诚融入秀美的诗句，万物的情态便没有什么能逃脱其描写。诗是人的志向，语言是内心的声音。志向凭借语言来表达，声音因合乎音律而形成。对鸟兽知道得很多，难道只是知道它们的毛和羽吗？对草木知道得很多，难道只是知道它们的枝和茎吗？如果没有《风》《雅》《颂》，凭什么知道功业和声名？如果没有赋、比、兴，凭什么知道衰败与兴盛？观察朝廷盛大的事业，振奋社稷的威灵。有商汤、周武王那样的创建，就不会有周幽王、周厉王那样的歌舞而倾覆。知道取得它的艰难，哪里肯因骄傲自满而使它丧失？除去巨大的蠹虫和奸邪之人，任用当世罕见的贤能。采摘阴阳的精粹美好，搜求天地的精华英秀；借江山的清润来记载，揭示日月的光荣。把这些收拢起来，作为百姓的准则；把它们写下来，作为国家的经典。传播在金石之上，在朝廷大庭中演奏。使人心受到感动，使神明得到告知。人和神都因此喜悦，这就是所谓的和羹。既然有虞舜的歌，难道会没有皋陶的续作？既然有仲尼删定诗歌，难道会没有季札来聆听？如果一定想使天下快乐，除了诗，又哪里足以凭借？得到我诗中的余绪，就自然可以达到太平。《诗史吟》。史家的笔善于记载事情，长于炫耀文辞。文辞胜过事实，事实就会丧失，只是徒然增加口头上的“云云”。诗史善于记载事情的意义，长于构造其中的真实。真实胜过文采，华饰便会消失，不像眼前所见那样纷杂。天下并非只有一件事，天下并非只有一个人。天下并非只有一种事物，天下并非只有一个身体。在皇、王、帝、伯的时代，那些人物仿佛长久存在；即使经过百千万亿年，那些事情也仿佛始终新鲜。可以用来辨明各种政务，可以用来使百姓和睦；可以用来叙述祖先，可以用来教训子孙。可以用来尊重万乘之君，可以用来整肃三军；可以用来进献讽谏，可以用来宣扬功勋。可以用来移易风俗，可以用来厚待人伦；可以用来美化教化，可以用来调和疏远与亲近的关系。可以用来端正夫妇关系，可以用来彰明君臣关系；可以用来赞助天地，可以用来感动鬼神。规劝别人是多么恳切，教诲别人是多么谆谆。送别别人是多么依恋，赠给别人是多么勤恳。没有哪一年没有美好的节日，没有哪一月没有美好的时辰；没有哪一时没有美好的景色，没有哪一天没有美好的宾客。酒樽中有美酒，座席上没有妖邪之气；胸中有美好的事物，心上没有尘垢。怎能忍心不用大笔，把字写得像车轮那样大？三千多首诗篇，铺展开来便成为天下的春天。《演绎吟》。万事都要沉思吟味，事情的来由和意味才会更加深厚。虽然曾经从眼前经过，还必须进一步用心体察。经过眼前却还没有完全看见，用心之后才肯彻底寻究。彻底寻究而能够看见，才开始算是真金。什么才是真金？真金深入骨髓而沉着。充分经历过锻炼，才足以不再沉思犹疑。真金到了手中，哪里还需要用眼辨认？立身行事，怎敢放纵心意？能够放心之后才会快乐，天下也会有知音。什么叫知音？知音只在心中。若没有发自肝脾的实际验证，单凭钟鼓之声徒然搜寻也没有用。既然能够启发万物，哪里还需要再弹琴？凤凰来仪并不是因为凤凰本身，只是因为感动人的力量深厚。什么叫来仪？来仪就是心意不卑下。有形体的都欢快愉悦，没有一样事物不兴盛和乐。一个国家如同一个整体，四方就如同四肢。尧舜之治如此巍巍盛大，又怎能用言语给它命名呢？《史画吟》。史笔善于记载事情，画笔善于描绘事物。描绘事物和记载事情，两者各自都能做到一点。诗史善于记载事物的意义，诗画善于描写事物的情态。描写情态和记载意义，两者都能做到精妙。描写情态而不描写具体事物，记载意义而不记载具体事情。形貌由造化显现，想象使天地成形。形体与作用从这里分开，鬼神也不敢加以改变。诗难道只是到这里，成为史和画而已吗？《好胜吟》。人如果没有争强好胜之心，做事就不会过分强求。争强好胜多招来耻辱，过分强求多招来忧患。忧患和耻辱一同到来，道德就无从施行。不仅会成为人的祸患，也会使自身成为自己的仇敌。《治心吟》。

译心与身体最亲近，身体与他人最亲近。不能治理自己的心，怎么能够治理身体？不能治理身体，怎么能够治理他人？《吾庐吟》。我也喜爱我的居所，我的居所像乡野中的住处。性情随着天性一同淡泊，身体也和世俗一同疏离。遍地长满芳草，满床堆着杂乱的书。自从没有事情以后，更不再费心用功。《人灵吟》。天地生养万物，其中人最为灵秀。既然成为人中的灵秀者，就必须具有人所应有的情感。如果没有人的情感，就只是徒有人的形体。《过眼吟》。纷纷从眼前经过的事物不必惊慌，利害相互磨损，最终还没有平息。伎俩虽然很多却没有实际成效，聪明到了极点也只是虚名。温、凉、寒、热是四时的事情，甘、苦、辛、酸是万物的情状。除去这颗心之外都是外物，只是这颗心恐怕还没有完全觉醒。《灾来吟》。灾祸从外部来，还可以消除；灾祸从内部来，又凭什么抵挡？天地与人之间的关系，要从内外加以考察。《内外吟》。眼、耳、鼻、口，是人的门户；心、胆、脾、肾，是人的内室。内在如果能够守持，外来的事物自然不会被接受；内在如果没有守持，外来的影响又怎么能够长久呢？《名利吟》。用名声来试探人，就能看见人的情感；用厚利来诱惑人，就能看见人的心意。情感和心意属于内在，内在看重，外在名利就会被看轻。名声和利益属于外在，内在轻贱它们，外在反而显得尊贵。《名实吟》。内在没有真实的德行，外在却有虚假的名声，小人因此自我夸耀。外在没有名声，内在却有真实德行，君子又有什么损失呢？《性情吟》。君子任从本性，小人任从情欲。任从本性就会彼此亲近，任从情欲就会彼此疏远。《丁宁吟》。做人不能疏忽，做事贵在反复叮咛。疏忽近于轻薄，叮咛近于诚恳。《疑信吟》。做人不能轻易相信，做事也不能过多怀疑。轻信会招来事端，多疑会招致离散。《治乱吟》。君子和小人，常常各占一半。时而停止，时而行动；有时治理，有时混乱。《有时吟》。龙不会在冬天腾跃，萤火虫却能在夜里飞行。小人和君子，都各有得势的时机。《忠厚吟》。小人的得意只能片刻，君子的德行能够长久。片刻之间容易倾斜邪僻，长久坚持才能忠诚厚道。《穷冬吟》。十二月将要结束，仍然惊叹一年将尽。冰还藏在北陆，解冻的东风尚未来临。在草木初生的荒昧之中徒然寻找绿色，在花梢上勉强寻找红色。探寻春天却看不见春天，原来春天只在胸中。《知非吟》。今天以前的事情，能够知道错误，内心便有所凭借。空话哪里值得说道？实际行动又有什么可夸耀的？没有药物可以医治衰老，只有诗歌可以歌咏圣明。即使有时饮酒，也不肯学刘伶。《冬至吟》。冬至在子时的一半，天心没有改变和移动。一阳之气刚开始升起的时候，万物还没有出生。玄酒的味道正淡，大音的声音正稀。此话如果不相信，再请去询问庖牺。《头白吟》。头发白了已经很久，何况还能够垂下白色的胡须。还不如这样反而很幸运，暗自享有尚未完全衰老的状态。使房屋丰润富足，虽然没有钱财；继承家业，却有儿子。哪里敢说贫穷而清白洁净，像我这样的人恐怕也很少见。《谈诗吟》。诗是人的志向；没有诗，志向就无法流传。人的和气与内心都在诗中显现，上天也与人的心意相连。议论万物便写出新颖的诗句，评论文章便说出高雅的言辞。兴致来时好像早已构思完成，从来不曾依靠雕琢镌刻。《绳水吟》。水能够使物平，却不能使物直；绳能够使物直，却不能使物平。怎样才能以绳水作为人的情性，使天下人都不再争斗呢？《刑名吟》。君子大多接近名誉，小人大多接近刑罚。善恶虽然有不同，也有相同之处，最终都归结于任凭情欲行事。《阴阳吟》。阳气运行以一为数，阴气运行以二为数；一主宰天，二主宰地。天运行以六为数，地以六四为数；四主宰形，六主宰气。《人事吟》。人有离去和归来，事情没有高下之分；行迹有疏有密，人却不应彼此计较。能够做到这四点，自然可以长久。《内外吟》。衣帽整齐严肃，称为外在修养；行为和道义纯正洁净，称为内在修养。内外都能修养，哪个人会不求取呢？衣帽不整齐，称为外在懈怠；外在的道义没有修养，称为内在懈怠。内外都懈怠，哪个人会不唾弃呢？《盛衰吟》。能够继承先人事业的子孙，可以振兴家门；不成器的子孙，会败坏家门。可叹啊，子孙正是家族盛衰的根本。《死生吟》。学仙是想要不死，学佛是想要再生。再生和不死这两件事，人果真能够做到吗？假使人果真能够做到，才开始进入真实的情理。可赞叹啊，林下之人，不被世人所吝惜。可悲啊，公卿大夫，反而更加被世人所迷惑。生日吟 三万五千天，邵尧夫享有此身。当初才成为万物之一，到此时才成为人。长久以来承受着阴阳赋予的力量，最终还是亏欠了父母的恩德。斟一杯长寿酒，在林下列坐着儿孙。时事吟 时机到来时，它的势头可以利用；时机过去时，事情也就随之发生变化。前一天的事情，今天已经不能照办；今天的事情，后来必定会改变。事情拖久了就会产生祸患，事务拖久了就会产生弊端。弊端和祸患接连不断，人怎么能够安宁呢？不知吟 不懂阴阳，不懂天地，不懂人情，也不懂万物的道理，却勉强充当别人的老师，难道不应该自己惭愧吗？水火吟 水火得到驾驭，交合便能成就既济；水火失去驾驭，焚烧和淹溺立刻就可能发生。不只是水和火，万事全都如此。只知道使用水火，却不知道水火的道理。中原吟 中原的军队，以仁义为主。仁义既然没有了，四方夷族就会前来欺侮。喜饮吟 尧夫喜欢饮酒，饮酒喜欢达到全真的境界。不喜欢喝到酩酊大醉，只喜欢达到微醺。微醺时的景象是什么样？胸襟情怀如同初春。初春的景象是什么样？天地之间才开始有絪缢之气。不知道身体就是人，也不知道人就是身体；只知道身体和人，与天都还没有分开。所感吟 人生没有固定的准则，事情又有许多不同的方面。身在外地做官、处于危险疑惧之时，要仔细阅读家书。已经经历过忧患险阻，才真正相信平安可喜。男子一生所经历的事情，必须在痛苦平定之后来观察。行止吟 时机应当停止时就必须停止，时机应当行动时才可以行动。什么时候行动、什么时候停止，不是人的力量可以安排的。太平吟 太平时代，园亭之中一派安闲；年年丰收，村落之间充满安宁。这种情趣滋味难以描摹，风烟草木全都显得悠闲自在。探春吟 草色依稀可见一片碧绿，花梢隐约透出红色。这种景致实在难以言说，就像醉意在心中一样。不出吟 冬夏两季都难以远行，只在南园北园之间行走。若遇到好风景，也可以走到三天以外。向西走到天街二百步，向北走到天津三百步，向东走到天宫四百步。《伊川击壤集》卷之十八完。《伊川击壤集》卷之十九 伊川邵雍尧夫 不善吟 品行恶劣的人，禀受的气质不正，情感如蛇蝎，性情如豺狼。品德极好的人，禀受的气质清明，性情如金玉，情感如芝兰。不同吟 君子与自己不同，听到善行就高兴，见到贤人就喜悦。小人与自己并没有什么仇恶，听到善行却憎恨，见到贤人就发怒。得失吟 时机难以得到却容易失去，心中即使后悔又怎么追得回来？不知道衰老已经到来，也不知道自己的志向和愿望已经违背。痛矣吟 痛惜啊，时机难得；悲哀啊，道还没有传下。今年已经结束，明天就是明年。岁除 年过半百，鬓发已经花白，如今更是全白了。自己知道是在做士人，别人却惊讶我在学神仙。风月之美令人难以忘怀，美酒也难以舍弃；云山之间不用花钱。年纪已经六十六岁，明天又增添一岁。笔兴吟　熙宁十年 窗外天晴，空气温和暖意融融；酒味美好，手也柔软。兴致飘逸，情思纷乱；笔落纸上，春花灿烂。影论吟 性在身体之内，影在形体之外。性向哪里去，身体便随之而动；形体行走，影子便随之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