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川击壤集卷之十一

译经纶事业须要有才干的人，调和治理的功夫须要大臣。安乐窝中悠闲地俯仰起居，怎么知道我不是一个故意避世装乖的人呢？自谢，采用“此乐直从天外来”之句 从困苦中得到的最终仍会进入困苦，从悲哀处来的最终仍会归于悲哀。既然不是从哀乐之间得到的，这种快乐就是直接从天外而来。别谢彦国相公三首 您和诗，把韩国老臣比作宣尼；引述宣尼返回鲁国的事，指出我来到西畿，又将在迁往洛阳之时离去。您的功业与日月一样宏大，我却像麋鹿一样分外微小。花朽衰而承蒙您的褒奖借誉，将拿什么来报答您的知遇呢？仲尼天性卓异，自然诚实明达；造化的功夫在他身上发挥而成就。把我比作当初归鲁的事，尧夫的才干事业又该怎样说呢？我曾把狂放的诗送到座前，而座前依然是洞中的仙人。无边无际的风月供给才思，清润之美又有谁敢与您并肩？别谢君实端明 曹王有八斗才华，今日为我催发诗兴。锦绣般的佳美文章包裹其中，芝兰般秀美的句子由此绽开。烦劳的疾病侵蚀身体，湿热的暑气灼烤楼台。应当把您的诗反复吟诵，清风自然就会到来。大字吟 诗写成时半醉而正陶然快乐，更用如椽的大笔抄写。完全得意时仍然纵笔挥洒，凝聚情思之处才略微濡湿笔毫。鲁阳公挥戈使太阳退却的功劳还很浅，宗悫乘风破浪的志向还不算高。写出太平盛世难以形容的意趣，任凭天下人去歌颂功劳吧。教子吟 做人能够明白自己的本性，在千万人之中也只有一个。即使采用“知道如同不知道”的说法，关键仍在于实行还是不实行。该通晓贯通，才称得上才智中的秀异；杰出超群，才称得上席上的珍宝。善与恶相距多么遥远，也取决于人的资质性情，也取决于勤奋努力。臂痛吟 先前头风就已经使身体患病，如今又添了手臂疼痛，这又算什么？不妨端杯饮酒，只是妨碍行拜礼；虽然不能梳头，却没有荒废读书。不向医方寻求疗效，只用谈笑姑且消解它。大凡事物老了就必然生病，人老了又怎么会不生病呢？世上吟 在世上偷得闲暇，才算得到清闲；我这一生长久处在不忙碌之中。光阴有限，最终都同样衰老；风月无穷，可以用来宽慰容颜。坐在室外，环绕身体的只有水和竹；登高临远，满眼所见只是云和山。醉后就在花荫下睡去，直到转过花荫，梦才醒来归返。《逸书吟》谁说丹山是凤凰筑巢的地方？我在笔下就能见到凤凰的九种文彩。偶得佳句时，气势如虎突变；长篇写成时，仿佛神灵相交。千般变化如蜀锦翻新的花样，万树春花在暖风中嬉弄枝梢。天马无影无踪，遍行八方；只是面对风月，偶尔让马镫相互碰响。《旋风吟二首》哪有天下太平而人心却不平的道理？人心平和之处，本来就没有争斗。棋局中的机巧我不愿观看，琴中的言语我却常常喜欢聆听。年轻时挂心的只有帝王的典籍，年老后留意的只是《牺经》。我自知另有可以收获功效的地方，正如松树桂树到了隆冬才显出青色。松树桂树到了隆冬才显出青色，蒿草杂草在盛夏也能茂盛。光阴一旦过去，绳子也难以追回；利害摆在眼前，人必然会争夺。万事不要在疑惑之处贸然行动，一生常常向着吉祥之处行走。人与人的心相隔并不很远，哪有天下太平而人心却不平的道理？《又二首》近来衰弱的身体被疾病侵扰，为什么不寻求医药治疗呢？轩窗前的浓密枝叶自然形成帷幕，台阶下的黄花徒然散落，像铺满了黄金。闲暇时看蜜蜂收集蜂蜜的情意，安静地观察燕子筑巢、不断增筑巢穴的心思。并不是天下知音太少，只是尧夫自己不善于弹琴。只是尧夫自己不善于弹琴，并不是天下知音太少。老年人难以做少年的事情，少年人也不了解老年人的心情。保养精神就安静打坐，调理心意便喜欢清吟。为什么不寻访医药？近来衰弱的身体正被疾病侵扰。《头风吟》近来头风病痛苦难忍，却并不妨碍谈笑和高声歌唱。人的才智彼此相差不远，事情的得失利害却能相差许多。闭上眼睛，眼前全是黑暗；放开心胸，天地之外更没有别的牵挂。若真能靠智谋计数经营成功，那世上就会有许多善于揣摩的英雄。《答客吟》说这话的人一向太过分了；道理应当既能收卷，又能舒展。人间的好事并不常有，天下的奇才却哪里都可能有。年近老年，纵情自适时只有拄着手杖；写诗遇到得意之处，便拿起笔来挥写。即使心情畅快，也担心诗歌成为束缚，于是又把狂放的诗用大字写出来。《老去吟》年老了仍一事无成，不合时宜；中年时养病，只是吟诗。趁着兴致要使心情舒展放纵，哪里肯让语言制造事端、加以治理。世上的闲愁全都大同小异，人间还有什么事情值得再去做呢？晚间带着竹杖漫步天津岸边，特意告诉沙鸥，千万不要飞走。我活到六十三岁，已经在洛阳居住了二十五年。树林幽静，城中也能得到山林景色；池水平静，坐在这里也能看见江乡风光。赏花常常被酒杯盘盏所累，爱月又屡屡被风露侵伤。看到太平时代无限美好，我这一身即使老去又有什么妨碍呢？依照王安之判监少卿的诗韵唱和 一个人能做到一件善事，已经很优秀了，哪里配得上您修养百般德行？往日因眷恋慈母而贪图相聚，多年来在仕途上也不追逐求取。做官才列于少数，独守清高的德行；职务又不同于上庠，却尊重白发老人。洛阳诗社过了约定的时间仍阻隔着不能相见，许多欢聚的心愿只好再次作罢。《晓事吟》能明白事物情状的人，才算明白事理；能知道时势状态的人，才称得上了解人情。了解人情却失去之后，反而会成为祸害；明白事理若超过时势，也还不够淳厚。《鲜欢吟》我一生不争名也不争利，您为什么却缺少欢乐之意？以道自我尊重，本来是应当的；无理之事牵连到自己，便是没有意义。白日升天恐怕只是虚妄的传说，拿金貂换酒又何曾真正醉倒？谁说忧愁烦扰大过山岳？这也不过是人间常有的事情。《病起吟》疾病发作后拖延到一个月前，哪里料到痛苦会稍稍延续。早晚饮食都难以下咽，身体虚弱消瘦，难以言说。既然劝嘉宾端起酒杯，便又拿起大笔写诗篇。这才知道心是气的统帅，心情舒畅后，沉重的病痛自然释然。《半醉吟》半醉时登上小车，车子平稳地载我回去。轻风迎面吹来，翠绿的柳枝不时拂过头顶。心意仿佛兼掌三种政事，情怀如同统率九面军旗。这样的闲适富贵，料想没有人能够理解。半醉时乘着小车行走，世间没有这样的荣耀。凉风细细地迎面吹来，垂柳轻轻拂过头顶。心意仿佛兼掌三种政事，情怀如同统率万名士兵。这样的闲适富贵，料想没有人会来争夺。《览照吟》凌晨照镜子，看见自己已经满头白发，反而高兴自己俨然成了一位老仙。慷慨激昂，敢于替天下人发声；言语分明，都是世间高明的道理。虽然天下本来没有什么事情，却无奈世间长久以来总有贤人。我自己问自己这一生有什么用处，答案是：此身只适合老于林泉之间。《人毒吟》人的寿命不过百年，其中有多少艰难。我如今六十三岁，哪里只是过了一半呢？骨瘦本来不一定就是清癯，头发白了也岂能说是命数已尽？即使就此化去也不算夭折，何况如今还算粗略康健。《年老吟》身体老了，却身处太平时代；身体闲适，内心更加清闲。不富贵，也不卑贱；不挨饿，也不受寒。有宾客来就应当置办酒席，没有一天不心生欢颜。这是一条最平坦的道路，又有谁陪伴我来来往往呢？《古琴吟》长久以来总把书和棋随身相伴，即使贫穷也一直珍藏着它们。用碧玉雕成琴轸，用黄金制成琴徽。琴棋书籍多半是为了等待宾客，弹琴却很少是为了求得知音。近来僮仆奴婢很令人厌恶，必须防备出现“煮鹤焚琴”的时候。《求信吟》起初是寻求别人相信自己，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后来转而求得自己相信自己，别人有时反而更加了解我。如今我不再求取信任，谁还会生出怀疑？无可无不可，无论到哪里都能和乐自得。《蝎蛇吟》蛇毒离活命还远，蝎毒却接近死亡。蛇和蝎虽然不同，它们的毒性本来没有差别。蛇用头攻击人，蝎用尾巴施展毒害。为什么天地之间的人，既怕蛇头，又怕蝎尾呢？《自在吟》

译心不过一寸大小，两只手又何必拘束？身体不过几尺，两只脚又何必局促？谁人不饮酒，谁人不读书？无奈天地之间，唯独尧夫最为自在。《心安吟》心安定了，身体自然安定；身体安定了，居室自然显得宽敞。心与身体都安定了，还有什么事情能干扰它们呢？谁说人的身体小？它的安定如同泰山。谁说居室小？它的宽广如同天地之间。《论诗吟》为什么称它为诗？因为诗是用来表达志向的。既然用语言写成篇章，便是把心中的事情说出来。不只是锤炼辞藻，也要锤炼诗意。锤炼辞藻可以得到奇警的句子，锤炼诗意可以得到余味。《为善吟》人做善事，是因为善事合乎义理而应当去做。金石尚且能够被感动，难道还能欺骗鬼神吗？做事必须安守义理和命运，说话一定要发自肺腑。不要去问自身之外的事情，不要在意别人知道还是不知道。《即事吟》事情一到祸患来临时就频繁发生，怎么还能任性而为、保持本真？接受新事物必须果断勇敢，听从善言不要因循拖延。盗贼也自有其行事之道，只是人有时反而不仁。义理本来没有固定的形式，安于适当的位置就是立身行事。《偶得吟》太阳是万种现象的精华，人是万物中的灵长。万种现象和万物，都是由于天而后产生的。语言因为人而获得信实，月亮因为太阳而明亮。由人和由太阳，哪一样不是太平之道呢？《静坐吟》人出生本来就有命数，万物生成本来就有定数。难道说人最有灵性，反而不如万物能够保持本性吗？有人说阴间有鬼，能够使人死亡。假设它们真有使人死亡的办法，人在死亡之外又有什么可求呢？何况人的命运，是由天决定的，不是由其他事物决定的。阴间的鬼假如真有灵验，又能把天怎么样呢？《静乐吟》和气在四时都均匀流行，哪个时节不是春天？把一切无事的快乐，都化作有形的身体。安静地拿诗来品评万物，闲暇时用道理告诉人心。虽然没有鼓乐吹奏，这种快乐却是世间难以相比的。《男子吟》想做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必须了结四件事情。钱财能使人贪婪，美色能使人沉溺；名声能使人自负，权势能使人倚仗。四种祸患全都除去，哪里还会身在尘世之中呢？《望雨》盛夏很久不下雨，天下到处都是忧愁困苦。怎样才能得到一片云，拯救人间的旱情呢？久旱之后偶然下了一场雨，才高兴地稍稍慰解了忧苦。雨虽能收敛尘土，却不能救活禾苗庄稼。《思义吟》小人本来没有见识，只把利益当作衡量标准。君子本来不会欺骗别人，见到利益仍会想到义理。想到义理，就不顾死亡；见到利益，有时反而忘记生命。二者产生的根源，在于内心平正还是不平正。《金帛吟》金帛本是同一种东西，但用途本来并不固定。用来聘礼，就称为弊；用来“烬”，就称为“将”；用来贸易，就称为货物；积聚起来，就称为收藏；拿来行贿，就称为贿赂；偷窃得来，就称为赃贼。《盗伯吟》盗伯窥伺财物时，心里不考虑别的事情。取物时只怕取得太少，事败之后却只嫌取得太多。盗伯窥伺财物时，心里只想着增加所得。怎么会取物时贪得无厌，败事时却又嫌取得太多呢？《待物吟》对待万物没有比诚更好的，真实诚信才能通行天下。无论事物彼此远近，天道自会分明辨别。义理必须加以顾念，才干却不必拿来夸耀。世间那些闲散的修饰，到了最后都只是虚名。《唐虞吟》以天下人的眼睛作为自己的眼睛，所以称为明察四方；以天下人的耳朵作为自己的耳朵，所以称为通达四方的听闻。前些年与黈纩相伴，所珍贵的是不被近臣的私情蒙蔽。无为而无所不为，懂得这个道理才不算虚度一生。《曝书吟》虫子蛀蚀书籍造成的损害少，人为地蛀蚀书籍造成的损害多。虫蛀的书晒一晒就能除去虫害，人为的蛀蚀又该怎么办呢？《雨犯吟》这样的事业，别人很难继承；这样的功夫，世上没有传授。透过窗户看天，知道天象本是常事；不必窥视窗户而能看见天理，才是真正懂得天。《悯旱》正需要下雨的时候偏偏不下，已经造成灾害的地方更是灾上加灾。为什么百谷将要焦枯腐烂，遍地只剩下蒿草和莱草？《无事吟》人间万事仿佛相互磨损纠缠，全都卷入草木枯荣和利害的机关。只有一种境界没有对立，就像天地还没有分化的时候。《阁人招友人》清风正和煦，小阁坐落在通衢之旁。我不想长久独自享受，朋友能来一起享受吗？《亿梦吟》内心满足而家境贫寒，身体疏懒而情意亲切。敞开衣襟，便知道骨骼清瘦；一开口说话，便显露出天然真率。《大笔吟》诗写成后用大字书写，心情畅快，有谁能比得上我？巨大的浪头像银山一样耸立，风中的桅杆高达百尺有余。饮酒喜欢用小杯，写诗喜欢用大字。不知人世之上，还有谁能比得上这种快乐。《自庆吟》百姓富足，知道这是君主的德政；时令调和，显现出帝王的功德。瓦屋中的我生长、衰老，都处在太平时代之中。《伊川击壤集》卷十一完。《伊川击壤集》卷十二。伊川邵雍尧夫。梦中。梦里常常说梦，谁知道醒来以后还要思索？不知道如今也仍在梦中，更何况还要谈说梦中的时候。日中。日中是噬嗑卦，彼此交易本是寻常之事。双方互不相识，又何必再去思量？月到梧桐上吟。月亮升到梧桐树上，风吹到杨柳旁边。庭院深深，人也更加安静；这样的景色又能和谁谈说呢？步月吟。树林缝隙间的天空格外碧蓝，风息之后月色更加明亮。人世间没有事情的日子，能够到这里来漫步。偶得吟。人世间的事情有些难以处置，也有些难以安顿。有一位丈夫不知姓名，只见他在寂静中悠闲地挥动拂尘。答人吟。林下的闲谈话语，何必再追问缘由？自己知道没有格律，怎能称作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