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一
范曰:神机气母,出入升降。虫端蠕、肖翘,无非生化之宇。惟不物而物物者,乃能生生而不生於生,化化而不化於化。彼生之所生者,待是而生,不得不生,故能常生,亦无时不生也;彼化之所化者,待是而化,不得不化,故能常化,亦无时不化也。乌能践形而上脱生化之域哉?不生不化,与道玄同,是谓真人。阴阳尔,四时尔,阴阳四时,变化之物,而复属於有生之域者,皆随此陶运。四时改而不停,万物化而不息者也。卢曰:为阴阳所迁,顺时转者,皆有形之物也。念念迁化,生死无穷,故常生常化矣。不生者疑独,不生之生岂可实而验哉?疑其冥一而无始终也。卢曰:神无方比,故称独也。老子曰:独,立而不改也。疑者不敢决言以明深妙者也。不化者往复。其际不可终;代谢无间,形气转续,其道不终。疑独,其道不可穷。亦何以知其穷与不穷哉?直自疑其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也。卢曰:四时变易不可终也,神用变化亦不可穷也。政和:生自无而适有,化自有以之无。有生有化者,物也;不生不化者,道也。物丽於数,故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道行乎物,故常生常化,而无时不生,无时不化。独立万物之上,故不生者疑独,泛应而不穷。故不化者往复。往复,其际不可终。盖莫知其端倪也。疑独,其道不可穷。盖不可测究也。物无得而耦之者,岂真知其所以然哉?疑焉而已。范曰:阴阳相照、相盖、相治、四时相代、相生、相杀,孰主张是?孰维纲是?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已耶?其运转而不能自止耶?阴阳不离乎气,四时不逃乎数,故未能脱乎生化之域也。道之真体,独立而不改。以其不自生也,故能长生。道之妙用,周行而不殆。日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夫化物而不化者,虽命物之化而独守其宗。故不际之际,始终反乎无端,孰知其所终耶?生物而不生者,虽先天地生而不为久。故无物之象,彼是莫得其耦,孰知其所穷耶?《黄帝书》曰:谷神不死。古有此书,今已不存。夫谷虚而宅有,亦如庄子之称环中。至虚无物,故谓谷神;本自无生,故曰不死。是谓玄牝。《老子》有此一章。王弼注曰:无形无影,无逆无违,处卑不动,守静不衰。谷以成之而不见其形,此至物也。处卑而不可得名,故谓之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之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王弼曰:门者,玄牝之所由也。本其所由,与太极同体,故谓天地之根也。欲言存耶,不见其形;欲言亡耶,万物以生,故曰绵绵若存。无物不成而不劳也,故曰不动。卢曰:谷虚而气居其中,形虚而神处其内。玄者,妙而无体;牝者,应用无方。出生入死,无不因之,故曰门也;有形之本,故曰根也;视之不见,用之无穷,故曰若存者也。范曰:黄帝、老氏,皆体神而明乎· 道者也。道,一而已。言岂有异哉?故谷神、玄牝之说见於老氏,而列子以为《黄帝书》也。谷之用无相,神之体无方,万物所受命也。玄者,天之色,牝者地之类,万物所赋形也。命名不同,其实一物。夫天地者,万物之上下也;而玄牝之门,又为天地之所从出入也。自本自根,自古以固,存如火之传,而不知其尽。以生生则不生,化化则不化,动而愈出,何勤之有?故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庄子》亦有此言。向秀注曰:吾之生也,非吾之所生,则生自生耳。生生者岂有物哉?故不生也。吾之化也,非物之所化,则化自化耳。化化者岂有物哉?无物也,故不化焉。若使生物者亦生,化物者亦化,则与物俱化,亦奚异於物?明夫不生不化者,然后能为生化之本也。卢曰:此神为生之主,能生物化物,无物能生化之者。自生自化,自形自色,自智自力,自消自息。皆自尔耳,岂有尸而为之者哉?谓之生化、形色、智力、消息者,非也。若有心於生化形色,则岂能官天地而府万物,瞻群生而不遗乎?卢曰:神之独运,非物能使,若因情滞,有同物生化,皆非道也。政和:阴阳之运,四时之行,万物之理,俄生而有,忽化而无。形实色彰,智谋力作,消息盈虚,终则有始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虽皆道之所寓,而运转不止,咸其自尔。范曰:天下之物生於有,有生於无,则物未有不生者;隐化而显,显化而隐,则物未有不化者。惟不生不化,然后为能生生化化。故盈於天地之间,生者自滋,化者自禅。形分於太始,色兆於太素,智有大小,力有强弱,或消而消,或息而息。咸其自尔,使之者其谁耶?一将有心,是谓非道。子列子曰:昔者,圣人因阴阳以统天地。
译范致虚说:神是发动变化的机括,气是万物的根母,出入升降不息。细小的虫类、会飞会跳的生物,无不处在生化的范围之内。只有不被万物役使却能役使万物的存在,才能使万物生生不息,而自身不因生而生;使万物变化,而自身不因变化而变化。那些由它所生的事物,必须依待它才能出生,不得不生,所以能够常生,也无时不生;那些由它所化的事物,必须依待它才能变化,不得不化,所以能够常化,也无时不化。怎么能只停留在形体之中,而超脱生化的领域呢?不生不化、与道玄同的,才叫真人。阴阳如此,四时也是如此。阴阳和四时,是变化中的事物,又都属于有生的范围,因此全都随着这种陶铸运转而变化。四时不断更替,万物不断变化而没有停息。卢重玄说:凡被阴阳迁移、顺着时令转变的,都是有形之物。念念迁移变化,生死没有穷尽,所以总在不断出生、不断变化。不生的东西,似乎独立无偶。不生之生,哪里可以凭实体来验证呢?只是疑心它冥然为一,没有始终。卢重玄说:神没有固定的方所和可比对象,所以称为“独”。老子说:“独立而不改变。”所谓“疑”,是因为不敢断然说定,以显明其深奥微妙。不化的东西反复运行,其边际不能终止。世代更替没有间断,形体和气不断转化延续,这个道理没有终点。既然疑其独立,那么它的道理便不可穷尽。又凭什么知道它究竟有穷尽还是无穷尽呢?只是自然怀疑它独立而不改变,周遍运行而不困倦。卢重玄说:四时变化更替没有终点,神的作用和变化也不可穷尽。政和解说:生是从无趋向有,化是从有趋向无。有生有化的是万物,不生不化的是道。万物附着于数,所以有生的不能不生,有化的不能不化。道运行于万物之中,所以总在生化,无时不生,无时不化。它独立在万物之上,所以不生者似乎独立无偶;广泛应化万物而没有穷尽,所以不化者往复运行,往复运行而边际不能终止。大概没有人知道它的起点。既然疑其独立,它的道理便不可穷尽,大概是因为不可测度探究。万物没有什么可以与它匹敌,哪里有人真正知道它为何如此呢?不过是有所疑惑罢了。范致虚说:阴阳彼此照应、覆盖、制约,四时彼此更替、相生、相克,这是谁在主宰推动?是谁在维系纲纪?莫非其中有机括使它永不停息吗?还是它自行运转而不能停止?阴阳不离于气,四时不逃于数,所以都不能超出生化的范围。道的真实本体独立而不改变。因为它不依靠自身而生,所以能够长久存在。道的妙用周遍运行而不困倦。每天与万物一同变化的,正是那不变化的存在。它使万物变化而自身不变,虽然主宰万物的变化,却独自守住根本。因此,不可分际的边际,始终循环而反归无端,谁知道它最终归于何处呢?它使万物产生而自身不生,虽然先于天地而生,却不以长久为功。所以它没有物象,彼此没有可以匹敌的对象,谁知道它究竟何时穷尽呢?《黄帝书》说:“谷神不死。” 古代有这部书,如今已经失传。山谷空虚,却能容纳万有,也像庄子所说的“环中”。极度虚无而没有任何物质,所以称为“谷神”;本来就不曾出生,所以说“不死”。这就叫作玄牝。《老子》有这一章。王弼注说:它无形无影,没有逆反,也没有违碍;处在卑下之处而不动,守持寂静而不衰败。山谷凭借它而成就万物,却看不见它的形体;这是最根本的存在。它处在卑下之处而无法给它命名,所以称为“玄牝”。玄牝的门户,就是天地的根本。它绵延不断,仿佛存在;作用起来却从不劳困。王弼说:所谓门户,是玄牝出入所由的地方。追溯它的由来,与太极同一体性,所以称为天地的根本。若说它存在,却看不见它的形体;若说它不存在,万物又由此产生,所以说“绵绵若存”。没有什么事物不能由它成就,而它并不劳苦,所以说“不动”。卢重玄说:山谷空虚,而气居于其中;形体空虚,而神处在内部。玄,是微妙而没有形体;牝,是作用无方、变化不定。万物出生和死亡,无不由此而来,所以称为门户;它是有形万物的根本,所以称为根;看不见它,但使用它却没有穷尽,所以说“若存”。范致虚说:黄帝、老子都是体悟神性而明白大道的人。道只有一个,言说怎么会不同呢?所以“谷神”“玄牝”的说法见于老子,而列子却认为它出自《黄帝书》。山谷的作用没有固定形相,神的本体没有固定方所,是万物接受禀命的根源。玄是天的颜色,牝属于地,万物由此禀受形体。名称虽然不同,实际是同一个东西。天地是万物的上下,而玄牝之门又是天地由此出入的地方。它自为根本,自古以来就固然如此,存在如同薪火相传,却不知道何时穷尽。用它使万物生生不息,自身却不生;用它使万物变化,自身却不化;越运动越显现,有什么劳苦呢?所以,产生万物的自身并不产生,变化万物的自身并不变化。《庄子》也有这句话。向秀注说:我的出生,不是由我自己产生的,那么只是自然出生罢了。使万物生生不息的,难道是某种具体事物吗?所以说它“不生”。我的变化,也不是某种事物使我变化的,那么只是自然变化罢了。使万物变化的,难道是某种具体事物吗?并没有这种东西,所以说它“不化”。假如产生万物的东西自身也产生,变化万物的东西自身也变化,那么它就和万物一起变化,又与万物有什么不同呢?明白不生不化的存在,才能知道它是生化的根本。卢重玄说:这里的神是生命的主宰,能够产生万物、使万物变化,却没有任何事物能够产生它、使它变化。万物自己出生、自己变化,自己形成形体、自己显现颜色,自己产生智慧、自己发挥力量,自己消减、自己增长。这一切都只是自然如此罢了,哪里有一个具体的主宰尸位而替它们做成这些事呢?若说有一个东西叫作生化、形色、智力、消息的主宰,那是不对的。如果它有意志地去安排生化、形色,又怎么能统摄天地、包容万物,观察众生而没有遗漏呢?卢重玄说:神独自运行,并不是外物能够驱使;如果由于情欲而滞碍,和万物一同生化,那都不是道。政和解说:阴阳的运行、四时的推移、万物的规律,忽然出生而成为有,突然变化而归于无。形体成为实质,颜色显现;智谋运作,力量施展;消减增长、盈满虚亏,终结之中又有开始,没有一种运动不变化,没有一个时刻不迁移。虽然这一切都是道所寄寓的,却不停运转,都是自然而然如此。范致虚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又生于无,所以万物没有不出生的;隐蔽转化为显现,显现转化为隐蔽,所以万物没有不变化的。只有不生不化,才能产生生生、推动化化。因此充满天地之间的万物,生长者自行滋长,变化者自行更替。形体在太始时分化,颜色在太素时显兆;智慧有大小,力量有强弱;有的消减而消减,有的增长而增长。一切都自然如此,使它们如此的究竟是谁呢?一旦有意志地安排它们,就不是道了。列子说:从前,圣人顺应阴阳来统摄天地。
天地者,举形而言;阴阳者,明其度数统理。卢曰:夫有形之物,皆有所生以运行之。举其所大者,天地也;运天地者,阴场也。阴阳,气之所变,无质无形,天地因之以见生杀也。阴阳易辩,神识难明,借此以喻彼,以为其例。然后知神以制形,无以有其生也。范曰:统物者,谓系属之;为所统一者,充入之。天运乎上,地处乎下,圣人位乎两间。果何足以统之耶?於此有道焉,上际于天,下蟠于地,裁成辅相弥纶围范无不可者。故因阴阳统之,则天地虽大,将不出乎吾之度内矣。杨子曰:崇天,普地,分群,偶物,使不失其统者,莫若乎辟。夫有形者生於无形,谓之生者则不无,无者则不生,故有无之不相生,理既然矣,则有何由生?忽尔而自生。忽尔而自生,而不知其所以生;不知所以生,生则本同於无。本同於无,而非无也。此明有形之自形,无形以相形者也。则天地安从生?细天地无所从生,而自然生。卢曰:天地,形之大者也。阴阳者,非神识也。有形若生於无形者,天地岂有神识心性乎?若其无者,从何而生耶?假设此问者将明,万物者有生也。范曰:天地者,空中之细物,有中之最巨者。故与万物同囿於形。原其所始,必有先天地生者焉,《易》所谓太极是已。庄子曰:昭昭生於冥冥,有伦生於无形。故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此明物之自微至着,变化之相因袭也。范曰:无体也。无数也,冥於气。形质未相离之先,故曰太易。若太初,则已兆於气矣,若太始,则已分於形矣;若太素,则已着於质矣。岂无始之可原耶?刀所以制其衣,方其用刀,未有衣也,是衣之初而已。故於气之始,则以太初命之;有初然后有始。女受始而生之,台倡始而成之。生之者左也,成之者右也,故於形之始,则以太始命之;素未受采,无所与杂。即染而净不与物争,故於质之始,则以太素命.之。是四者,自微至着,既已离於无矣。故以有言之也。太易者,未见气也;易者,不穷滞之称。凝寂於太虚之域,将何所见?即如《易□系》之太极、老氏之浑成也。范曰:有阳气焉,有阴气焉,有冲气焉,是皆无动而生之也。太易之先,气且未见,况形质乎。太初者,气之始也;阴阳未判,即下句所谓浑沦也。范曰:太初有无,无有无名,杂乎芒忽之间,变而有气,故太初,为气之始。太始者,形之始也;阴阳既判,则品物流形也。范曰:《易》曰,乾知太始。夫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谓之太始。财未始有始,故形之所形,莫不资始於此。太素者,质之始也。质者,性也。既为物矣,则方员刚柔,静躁沈浮,各有性。范曰:有气有形,质干斯具;色之所色,将自此而彰焉。气形质具而未相离,此直论气形质,不复说太易,太易为三者宗本,於后句别自明之也。范曰:太极元气,函三为一,故气形质具而未相离,则命之曰浑沦。《老子》所谓混成者是已。貌象声色,有万不同,莫不含蓄於此。故曰:浑沦。浑沦者,言万物相浑沦而未相离也。虽浑然一气,不相离散,而三才之道,实潜兆乎其中。沦,语之助也。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循之不得,故曰易也。易无形埒,不知此下一字。《老子》曰:视之不见,名曰希。而此曰易,易亦希简之别称也。太易之义,如此而已,故能为万化宗主,冥一而不变者也。范曰:浑沦之中,三者不可致诘。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尝显,故视之不见;声之所声者,闻矣。而声声者未尝发,故听之不闻;形之所形者,实矣。而形形者未尝有,故循之不得。若是者,吾不知其名,字之曰易。易变而为一,所谓易者,窈冥惚恍,不可变也。一气恃之而化,故寄名变耳。一变而为七,七变而为九。九变者,究也;究者,穷也。一变而为七九,不以次数者,全举阳数,领其都会也。乃复变而为一。一者,形变之始也。既涉於有形之域,理数相推,自一之九。九数既终,乃复反而为一。反而为一,归於形变之始,此盖明变化往复而无穷极。范曰:大象无形,孰分高下,降而堕数,变自此生。故易变而为一,所谓道生一也。一之所起,有一未形,虽涉於数,去道未远。然既已为一矣,且得有变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变乎?故七也、九也,又自一而分变之,所以无穷者也。七,少阳之数;九,老阳之数。数终叉穷,故九变者,究也。穷则变,变则通,故九· 复而为一。一者,形变之始也。终始反复,如环无端,自此以往,巧历不能计。清轻者上为天,浊重者下为地;天地何邪,直虚实清浊之自分判者耳。此一章全是《周易乾凿度》也。
译所谓天地,是概括形体而言;所谓阴阳,是说明其运行的度数和统摄的规律。卢重玄说:有形的事物都有使它产生并运行的东西。举其中最大的来说,就是天地;运行天地的,就是阴阳。阴阳是气的变化,没有质地和形体,天地因它而显出生长和杀伐。阴阳容易辨别,神识却难以明白,所以借阴阳来比喻神识,把它作为例证。这样才知道神能够制约形体;若没有神,形体就不能有生命。范致虚说:统摄万物,就是使万物有所系属;被统摄的万物,就是充实纳入其中。天运行于上,地处于下,圣人居于天地之间,究竟凭什么来统摄它们呢?这里有道存在:上接于天,下盘踞于地,裁成万物、辅助阴阳、包罗周遍,没有什么不能统摄。因此顺应阴阳来统摄天地,那么天地虽然广大,也不会超出我的度量范围。杨子说:崇奉上天,普覆大地,区分群类,使万物相偶;要使万物不失统摄,没有什么比开通明达更好。有形的东西产生于无形。说它是“生”,就不能说它完全是无;说它是“无”,又不能说它能够生。因此有与无不能互相产生,道理既然如此,那么有形之物由什么产生呢?只是忽然自然地产生。既然忽然自然地产生,却不知道它为什么产生;不知道为什么产生,而既然产生,就 本来同于无。本来同于无,却并不是无。这是在说明有形之物自己形成形体,并不是由无形之物来使它形成形体。那么天地又是从哪里产生的呢?天地也没有从哪里产生,只是自然而然地产生。卢重玄说:天地是形体中最大的。阴阳并不是神识。如果有形之物产生于无形,那么天地难道具有神识和心性吗?如果天地本来是无,那么它又从哪里产生呢?提出这个假设性问题,是为了说明万物都是有生的。范致虚说:天地是空中的微小之物,是“有”之中最大的存在,所以和万物一样都被局限于形体之中。追溯它的起源,必然有先于天地而生的东西,这就是《易》所说的太极。庄子说:“明白显著之物产生于幽冥之中,有条理之物产生于无形之中。” 所以说: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这是说明万物由微小到显著,以及各种变化相互因袭、逐步形成的过程。范致虚说:太易时还没有形体,也没有数,还处于幽冥的气中,是形质尚未彼此分离之前,所以称为太易。到了太初,已经在气中显出征兆;到了太始,已经在形体上有所分化;到了太素,已经显现为具体的质。难道不能追溯它的开始吗?刀是用来裁制衣服的,正当使用刀时,还没有衣服,这只是衣服的最初阶段。因此在气的开始,便以“太初”命名;有了最初,随后才有开始。女子承受开端而出生,台开始倡导而成就;生出它的在左,成就它的在右。因此在形体的开始,便以“太始”命名。素是尚未受彩、没有与其他物质混杂的状态;即使受到染色仍能保持清净、不与万物争夺,所以在质的开始,便以“太素”命名。这四个阶段由微小到显著,既然已经脱离了无,所以用“有”来称说它。太易,是还没有显现气的时候。“易”,是不穷尽、不滞塞的称谓。凝然寂静于太虚之境,还能看见什么呢?这就如同《易□系》所说的太极,以及老氏所说的浑成。范氏说:其中有阳气,有阴气,也有冲和之气;这些都是在没有动作的情况下产生的。在太易之前,气尚且没有显现,何况形质呢?太初,是气的开始。阴阳还没有分判,就是下句所说的浑沦。范氏说:太初时有无相杂,既无实有,也无名目,混杂在恍惚茫昧之间,变化而产生了气,所以太初是气的开始。太始,是形的开始。阴阳既已分判,于是万物各自形成了形体。范氏说:《易》说,乾卦知晓太始。所谓有开始,是因为还有未曾开始;有了这个开始,就称为太始。至于尚未开始有开始,所以一切形成形体的事物,没有不是从这里取得起始的。太素,是质的开始。质,就是性质。既然已经成为物,就有方圆、刚柔、动静、沉浮等不同,各自具有自己的性质。范氏说:有了气和形,质体于是具备;各种颜色所呈现的色彩,也将从这里显现出来。气、形、质都具备,却还没有彼此分离。这里直接论说气、形、质,不再说太易;太易是三者的根本,后一句会另行说明。范氏说:太极元气包含三者而合为一,所以气、形、质都具备却尚未分离,就称作浑沦。《老子》所说的混成,就是这个意思。各种形貌、声响、色彩各不相同,但没有不是包含在这里面的。所以称为浑沦。浑沦,是说万物混合在一起而尚未彼此分离。虽然浑然只是一气,彼此没有离散,但三才之道实际上已经潜藏在其中。“沦”是语气助词。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循着它也找不到,所以称为“易”。易没有形体和界限。不知道“易”字下面缺了哪个字。《老子》说:“看它看不见,叫作希。”这里却称为“易”,“易”也可以看作“希”“简”的另一种称呼。太易的含义,不过如此;因此它能成为万物变化的根本,而幽深地合一且不改变。范氏说:在浑沦之中,三者无法追究到底。各种色彩所呈现的色已经显明,但产生各种色彩的本体从未显现,所以看不见;各种声音所发出的声已经听到,但产生各种声音的本体从未发出,所以听不到;各种形体所呈现的形已经确实存在,但产生各种形体的本体从未有形,所以循迹找不到。像这样,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只好给它命名为“易”。易变化而成为一。所谓易,幽深昏冥、恍惚难测,本来不能说有变化。一气依凭它而发生变化,所以姑且借用“变”这个名称。一变化而成为七,七变化而成为九。九的变化,是穷尽。“究”就是穷尽。一变化而成为七、九,不逐一列举次数,是把阳数全部列出,以概括其总会。于是又变化而成为一。一,是形体变化的开始。既然进入有形的范围,按理和数推演,就从一到九。九数既已终结,又反过来归于一。反归于一,就是回到形体变化的开始;这大概是在说明变化循环往复而没有穷尽。范氏说:大象没有形体,谁能分出高下?下降而落实为数,变化便由此产生。所以易变化而成为一,就是所谓“道生一”。一开始产生时,有一个尚未成形的一,虽然已经涉及数,但距离道还不远。然而既然已经称为一,难道还能有变化吗?既然已经称为一,难道又能没有变化吗?所以才从一分化出七和九,这就是变化无穷的原因。七是少阳之数,九是老阳之数。数到了终点又穷尽,所以说九的变化就是穷尽。穷尽就会变化,变化就能通达,所以九又返回为一。一是形体变化的开始。终而复始、循环往复,就像圆环没有端点;从此以后,连精于计算的人也无法计数。清而轻的上升成为天,浊而重的下降成为地。所谓天地,不过是虚实、清浊自然分判的结果罢了。这一章全部出自《周易乾凿度》。
范曰:浑沦既判,三才肇分。天穹窿而周乎上,地磅礴而向乎下,人昏昏而处乎中。天,积气耳,清轻而属乎阳;地,积块耳,浊重而属乎阴。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故负阴抱阳,冲气以为和。冲和气者为人;故天地含精,万物化生。推此言之,则阴阳气遍交会而气和,气和而为人生,人生则有所倚而立也。卢曰:一、三、五、七、九,阳之数也。极则反一,运行无穷。《易》曰: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亲下者,草木之类是也;亲上者,含识之类是也。故动物有神,植物无识。无识者,为气所变;有神者,为识所迁。故云太易、大初以至浑沦,言气之渐也。其中精粹者,谓之为神;神气精微者,为贤为圣;神气维浊者,为凡为愚。乃至含生,差别则多品矣。政和:阴阳者,气之大;天地者,形之大。气变而有形,则有阴阳,然后有天地。而道者,为之公;圣人者,道之管。此圣人所以因阴阳以统天地也。《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庄子》所谓道在太极之先者是也。故太易者,未见气也,杂乎芒忽之间,变而有气,故太初者,气之始也,气变而有形;故太始者,形之始也,形辩而有质,故太素者,质之始也,气形质具而未相离。则道之全体於是乎在。故曰:浑沦,老子所谓有物混成者是也。无· 所用其明,故视之不见;无所施其听,故听之不闻;无所玫其力,故循之不得。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然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其言乎?此所以强名之曰易也。易无形埒者,无体也。易况之阳,则一之所起,故变而为一;数起於一,故变而为七,则屈而未申也,七变而为九,则交而有变也;数穷於九,故复变而为一。一为形变之始,则天地、人皆得此以生。故曰清轻者,上为天;浊重者,下为地;冲和者,为人。精者,一也。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故天地含精而万物化生矣。范曰:阴阳专精为天地,散精为万物。天地者,万物之上下也。物与天地本无先后,明大道之序,则有天地而复万物生焉。故《易》曰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子列子曰:天地无全功,圣人无全能,万物无全用。全,犹傋也。范曰:道之大全,裂於上下,天地之所以设位也。成天地之能者,为圣人;盈天地之间者,为万物。彼其覆载之功、辅相之能、散殊之用,未尝不相待也,乌能备其大全?故天职生覆,地职形载,圣职教化,物职所宜。职者,主也。生各有性,性各有所宜者也。范曰:有职者当听上。故三才奠位、万物散殊,皆有常职。若乃造形而上,观天地,俯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音之所不能该听,无与焉。果且奚所受职耶?然则天有所短,地有所长,圣有所否,物有所通。夫体适於一方者,造余涂则阂矣。王弼曰:形必有所分,声必有所属;若温也,则不能凉;若宫也,则不能商。范曰:三才具而万物分,其用未尝不相侍也,故有所短者有所长,有所通者有所否。何则?生覆者不能形载,形载者不能教化,教化者不能违所宜,顺之则通也。宜定者不出所位。皆有素分,不可逆也。范曰:天穹然而刚健,无不覆焘,未必能形载也;地颓然而止静,无不持载,未必能教化也。圣人位乎其中,仰观俯察,与天地参,教自我设,化自我行,斯能赞天地之化育矣。然教化之用,亦岂能违物之所宜哉?物无常宜,宜在随时。吾则顺其自然,而无汨其陈焉,俾万物之生,各得其宜而已。故教出於不言,化成於不宰,其不违物之所宜,是乃所以辅相天地之宜者耶。故天地之道,非阴则阳;圣人之教,非仁则义;万物之宜,非柔则刚。此皆随所宜而不能出所位者也。方员静躁,理不得兼,然寻形即事,则名分不可相干,在理之通,方员未必相乖。故二仪之德,圣人之道,焘育群生,泽周万物,尽其清宁真粹而已。则殊涂融通,动静澄一,盖由圣人不逆万物之性,万物不犯圣人之化。凡滞於一方者,形分之所阂耳。道之所运,常冥通而无待。卢曰:气运者能覆载,神运者能教化,然则天地生万物,圣人随状而用之。政和:天位乎上,地位乎下,圣人位乎天地之中。凡以成变化而已。变化代兴,万物异宜。天地之与圣人,岂能违其所宜哉?盖圣人之於天地,相辩则为三极,相通则为三才。生覆者不能形载,形载者不能教化,教化者不能所宜。所宜定者,不出所位。此言职之有分也。故以其所辩者言之,若夫圣人之道,上际於天,下蟠於地,化育万物,不可为象。则上下同流而无间,安有长短之相形、通否之相异者哉?
译范氏说:浑沦既已分判,三才开始分立。天穹隆而环绕在上,地广大而承托在下,人昏昧地处在天地之间。天不过是积聚的气,清而轻,属于阳;地不过是积聚的土块,浊而重,属于阴。人承受天地中和之气而出生,所以背负阴、怀抱阳,以冲和之气作为调和。冲和之气凝聚而成为人;所以天地含藏精气,万物由此化生。推演这句话来说,阴阳之气普遍交会而气得以调和,气调和便产生人;人既出生,就有所依凭而站立。卢氏说:一、三、五、七、九,是阳数。阳数达到极点就返回一,运行无穷。《易》说:根本属于天的亲近上方,根本属于地的亲近下方。亲近下方的,是草木之类;亲近上方的,是有知觉的生物之类。所以动物有神,植物没有知觉。没有知觉的,是被气所变化;有神的,是被知觉所迁变。因此从太易、太初一直说到浑沦,讲的是气逐渐形成的过程。其中精纯的,称为神;神气精微的,成为贤人、圣人;神气浑浊的,成为凡人、愚人。以至于一切含生之物,差别就有许多品类了。政和说:阴阳,是气中最大的分别;天地,是形中最大的分别。气变化而有形,于是有阴阳,然后有天地。而道,是阴阳天地共同遵循的原则;圣人,是掌管道的人。这就是圣人依据阴阳来统摄天地的原因。《易》有太极,由太极产生两仪。《庄子》所说的“道在太极之前”,就是这个意思。所以太易时气还没有显现,混杂在恍惚茫昧之间,变化而产生气;因此太初是气的开始。气变化而有形,因此太始是形的开始;形分化而有质,因此太素是质的开始。气、形、质具备而尚未分离,于是道的完整体现在这里。所以说是浑沦,这就是老子所说的“有物混成”。它没有可施用的光明,所以看不见;没有可施用的听觉,所以听不到;没有可施展的力量,所以循迹找不到。这三者不可追究到底,所以混合为一。然而既然已经称为一,难道能完全没有名称吗?因此勉强给它命名为“易”。易没有形体界限,就是没有固定的实体。把易比作阳,则一由此开始,所以变化而成为一;数从一开始,所以变化而成为七,这是屈曲而尚未伸展;七变化而成为九,这是交会而发生变化。数穷尽于九,所以又变化而返回一。一是形体变化的开始,因此天地和人都凭借它而产生。所以说清而轻的上升成为天,浊而重的下降成为地,冲和之气凝聚成为人。精,就是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所以天地含藏精气,万物由此化生。范氏说:阴阳之精专聚而成为天地,精气散开而成为万物。天地,是万物的上下。万物与天地本来没有先后;说明大道的次序时,才说先有天地,然后万物产生。所以《易》说,天地交感,万物化生。列子说:天地没有完全的功用,圣人没有完全的才能,万物没有完全的用途。“全”,就像“备”一样。范氏说:道的完整性分裂落实于上下,这就是天地所以各自安置位置的原因。成就天地功能的,是圣人;充满天地之间的,是万物。天地覆盖承载的功用、辅助调和的能力、万物各自分散而殊异的用途,从来都要彼此依待,怎么能够具备完整的一切呢?所以,天的职责是生养和覆盖,地的职责是成形和承载,圣人的职责是教化,万物的职责是各尽其所宜。“职”就是所主掌的事情。万物出生各有性质,各自的性质又各有适宜之处。范氏说:有职责的人应当听从上位。因此三才安定其位,万物分散而各具差异,都各有恒常的职责。如果有人制造形体之上的道理,观察天地,俯视万物,却不与圣人共同忧虑;连声音所能涵盖、听见的范围都不能包括他,那么他与此无关。这样说来,他究竟接受了什么职责呢?那么,天有它的不足,地有它的长处;圣人有他不能做到的事,万物有它们能够通达的地方。凡是只适合一种方面的形体,改走其他道路就会受阻。王弼说:形体必然有所分限,声音必然有所归属;如果是温,就不能是凉;如果是宫音,就不能是商音。范氏说:三才具备而万物分化,它们的功用从来都要彼此依待,所以有不足的就有长处,有所通达的就有所不能通达。为什么呢?能生养覆盖的不能成形承载,能成形承载的不能施行教化,能施行教化的不能违背万物各自的适宜;顺应它,就能通达。已经确定适宜之处的,就不超出自己的位置。它们都有既定的分限,不可违逆。范氏说:天高远而刚健,无不覆盖,却未必能成形承载;地低下而安静,无不承持负载,却未必能施行教化。圣人处在天地之间,仰观天、俯察地,与天地并列,教化由自己制定、推行,这样才能赞助天地化育万物。然而教化的作用,难道能够违背万物各自的适宜吗?万物的适宜没有固定不变的状态,适宜在于随时变化。我只是顺应它们的自然,不扰乱它们原有的次序,使万物生长各得其宜罢了。所以教化出于不言,化育成于不加主宰;它不违背万物的适宜,这正是辅助天地成就其宜处的原因吧。所以天地之道,不是阴就是阳;圣人的教化,不是仁就是义;万物的适宜,不是柔就是刚。这些都随顺各自的适宜,不能超出自己的位置。方与圆、动与静,在道理上不能同时兼有;但考察具体形体和事情时,名称和分限不能相互混淆。在道理通达的层面,方圆未必彼此冲突。因此,二仪的德性和圣人的道,覆盖养育众生、恩泽遍及万物,不过是使它们各自充分发挥清宁、真实、精纯的本性罢了。不同道路由此融通,动静澄明而归于一体,大概是因为圣人不违逆万物的本性,万物也不违犯圣人的教化。凡是滞留在某一方面的,只是形体分限造成的阻碍;道的运行则总是幽冥贯通而不依待任何一物。卢氏说:气的运行能够覆盖承载,神的运行能够施行教化;那么天地生养万物,圣人就随着万物的形状和情状而运用它们。政和说:天处在上位,地处在下位,圣人处在天地之间,凡此都只是为了成就变化。变化交替兴起,万物各有不同的适宜,天地和圣人怎么能违背它们的适宜呢?圣人与天地相分,就成为三极;相通,就成为三才。能生养覆盖的不能成形承载,能成形承载的不能施行教化,能施行教化的不能决定万物各自的适宜。适宜已经确定的,就不超出自己的位置。这说的是职责各有分限。若从分判的一面说,圣人之道向上接通于天,向下盘结于地,化育万物,无法用具体形象限定,那么上下同流而没有间隔,哪里还会有长短相对、通塞相异呢?
范曰:天有阴阳,地有阴阳,故天地之道,阴阳必贵其相交也;不化则不生,不义则不成。故圣人之教,仁义必贵其相济也;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故万物之宜,刚柔必贵其相杂也。然天地体道,故擅覆载之功,万物待之以生,而未尝留道;圣人体道,尸教化之任,故物待之以成,而未尝容心。是皆随物之宜,亦不出所位而已。鹏、鸴之小大,何足以相笑?夔、蚿之多寡,何足以相怜?不浴鹄而黔乌,不绩凫而断鹤,因其常然付之自然尔。故有生者,有生生者;有形者,有形形者;有声者,有声声者;有色者,有色色者;有味者,有味味者。形、声、色、味,皆忽尔而生,不能自生者也。夫不能自生,则无为之本。无为之本,则无当於一象,无系於一味,故能为形气之主,动必由之者也。卢曰:有形之始谓之生,能生此生者,谓之形神。能形其形,能声其声,能色其色,能味其味者,皆神之功,以无制有。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生者未尝终;形之所形者实矣,而形形者未尝有;声之所声者闻矣,而声声者未尝发;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尝显;味之所味者尝矣,而味味者未尝呈。夫尽於一形者,皆随代谢而迁革,是故生者必终,而生生物者无变化也。皆无为之职也。至无者,故能为万变之宗主也。卢曰:神所运用,有始必终。形、声、色、味,皆非自辩者也。所以,潜运者乃神之功高焉。无为而无不为也。政和:生形、声、色、味,皆物之化,故隐斯显往。斯返生生者,形形者,声声者,色色者,味味者,皆道之妙。孰原其所始,孰要其所终?道常无为而无不为,谓是故也。范曰:疑独者不生,不生者能生生,故形、声、色、味皆有待而生也。然太虚之中,物成生理而形者自呈。太山、秋毫,彼奚自而形耶?惟大象无形,乃能形形;吹万不同,而声者自应。雷震、蚋飞,彼奚自而生耶?惟大音希声,乃能声声;留动而后生色,彼固不能自色也,贲而无色,盖有为之色色者;物成而后有味,彼固不能自味也。淡乎无味,盖有为之味味者;形形而我无形也,故如镒之寂,妍丑毕现,而鉴实无形,岂与形者俱有?声声而我无声也,故如谷之虚,美恶皆赴,而谷实无声,岂与声者俱发?色之所色者,彰矣,故探其本,要其末,推其色,逆其数,期其极,色虽不同,而色色者未尝显;味之所味者,尝矣,故感於咸,作於酸,化於苦,穷於甘,变於辛,味虽不同,而味味者未尝呈。然则生生之妙,岂固与生之所生者偕终耶?自非无为而无而为者,畴克尸此,故曰皆无为之职也。能阴能阳,能柔能刚,能短能长,能圆能方,能生能死,能暑能凉,能浮能沉,能宫能商,能出能没,能玄能黄,能甘能苦,能膻能香。无知也,无能也,而无不知也,而无不能也。知尽则无知,能极则无能,故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何晏《道论》曰:有之为有,恃无以生;事而无事,由无以成。夫道之而无语,名之而无名,视之而无形,听之而无声,则道之全焉。故能昭音响而出气物,包形神而章光影;玄以之黑,素以之白,矩以之方,规以之贠。贠方得形而此无形,白黑得名而此无名也。卢曰:《老子》曰: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言此。神也,先天先地,神鬼神帝,无能知者,无能证者。若能体证兹道,则天地之内无不知无不能矣。范曰:幽无形、深不测之谓阴;莹天工、明万物之谓阳。能阴能阳,则阴阳所不能测也。曲直以立本,致曲以趋时,是之谓柔;敦实以为体,断制以为用,是之谓刚。能柔能刚,则柔刚所不能定也。长短之相形,尺寸是已,道则能短能长;圆方之相研,规矩是已,道则能方能圆;能生能死,则不涉於数;能暑能凉,则不囿於时;物之在水也,沉者不能以浮,浮者不能以沉,能沉能浮者,殆犹日光之在水欤。物之有声也,鼓宫而宫动,叩商而商应,能宫能商者,殆犹天籁之自鸣欤。出於机者,俄入於机;出於冥者,俄入於冥。惟不转於机冥者,乃所以能出能没。玄於天为小,而妙之道;黄於地为中,而光之色。惟不域於天地者,乃所以能玄能黄。能甘能苦,则以淡乎其无味,故也;能膻能香,则以漠乎其无臭故也。是乃道之无为而无不为者,如此,故无知也。周万物而无所遗,乃无不知无不能也,雕众形而不为巧,乃无不能也。政和:有所知,有所能,在道一偏,非全之尽之者也。而无知而无不知,无能而无不能,则无不该也,无不遍也,何所不能哉?阴阳,气也;柔刚材也,短长,形也;圆方,器也;生死,数也;暑凉,时也;浮沉,势也;宫商,声也;出没,迹也;玄黄,色也;甘苦,味也;膻香,臭也。变化所为,皆在是矣。之人其备乎?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运无乎不在,乌往而不暇。
译范氏说:天有阴阳,地有阴阳,所以天地之道贵在阴阳彼此交合;不发生化育就不能产生万物,不合乎义就不能成就万事。所以圣人的教化贵在仁义彼此补济;动静有常,刚柔由此判定。所以万物的适宜贵在刚柔相杂。然而天地体合于道,所以专有覆盖承载的功用,万物依赖它而生,却从不拘留大道;圣人体合于道,承担教化的职责,万物依赖他而成,却从不存有私心。这些都只是顺应万物的适宜,也不超出各自的位置罢了。鹏和鸴有大小之别,哪里值得彼此嘲笑?夔和蚿有多少之异,哪里值得彼此怜悯?不必给天鹅洗浴而把乌鸦染黑,也不必替野鸭纺织而截断仙鹤的腿;顺着它们本来的状态,交付给自然就是了。所以,有使万物产生的,有使产生本身得以产生的;有形体,有使形体成形的;有声音,有使声音发出的;有颜色,有使颜色显现的;有滋味,有使滋味成为滋味的。形、声、色、味,都是忽然产生的,不能自己产生。既然不能自己产生,就有一个无为的根本;有了无为的根本,就不局限于某一种形象,也不系属于某一种滋味,因此能成为形气的主宰,一切运动都必然由它而起。卢氏说:有形体开始出现,叫作生;能够使这种生得以产生的,叫作形神。能够使形体成为其形、声音成为其声、颜色成为其色、滋味成为其味的,都是神的功用,以无形制御有形。由生所产生的事物会死亡,而使万物不断产生的本体从未终结;由形所形成的形体确实存在,而使形体成形的本体从未有形;由声所发出的声音可以听见,而使声音发出的本体从未发声;由色所显现的颜色已经彰明,而使颜色显现的本体从未显现;由味所形成的滋味可以品尝,而使滋味成为滋味的本体从未呈现。凡是局限于一种形体的,都随着时代更替而迁变,所以有生的必然终结,而使万物不断产生的本体不发生变化。这些都是无为者的职责。正因为它至于无,所以能够成为万物变化的根本主宰。卢氏说:神所运用的事物,有开始就必有终结。形、声、色、味都不是自己分别形成的。因此,暗中运行的本体才具有最高的功用;它无为,却没有什么不作为。政和说:生出形、声、色、味,都是万物的变化,所以隐去的显现,前往的返回。能使生不断产生、形不断成形、声不断发出、色不断显现、味不断形成的,都是道的妙用。谁能推究它的开始,谁能概括它的终结?道常常无为却无所不为,说的就是这个。范氏说:独立而无所依待的东西不产生;不产生的东西,反而能使万物不断产生,所以形、声、色、味都有所依待才产生。然而在太虚之中,万物具备生成的道理而形体自然显现。太山、秋毫,它们是从什么地方自己形成的呢?只有大象没有形体,才能使万物成形;吹动万物的风各不相同,而各种声音自然相应。雷声震动、蚋虫飞行,它们又是从什么地方自己产生的呢?只有大音无声,才能使各种声音发出;有所停留、运动之后才产生颜色,颜色本身当然不能自己成为颜色,显现万物而自身无色的本体,大概就是使各种颜色成为颜色的东西;万物成形之后才有滋味,滋味本身当然不能自己成为滋味,淡然无味的本体,大概就是使各种滋味成为滋味的东西。使各种形体成形而自身没有形体,所以就像寂静的镜子一样,美丑都显现出来,而镜子本身确实没有形体,难道会和有形之物一起具有形体吗?使各种声音发出而自身没有声音,所以就像空旷的山谷一样,美声恶声都传来,而山谷本身确实没有声音,难道会和声音一起发出吗?各种颜色所显现的颜色已经彰明,所以探究其根本、推求其末端、推演其色彩、反推其数理、期望达到其极致,颜色虽各不相同,而使颜色成为颜色的本体始终没有显现。各种滋味所形成的滋味已经可以品尝,所以从咸味感受、由酸味发动、经苦味变化、到甘味穷尽、再转为辛味,滋味虽各不相同,而使滋味成为滋味的本体始终没有呈现。那么,使万物不断产生的妙理,难道一定会和所产生的万物一同终结吗?如果不是无为而又无所不为的存在,谁能承担这项职责?所以说,这些都是无为者的职责。它能阴,能阳;能柔,能刚;能短,能长;能圆,能方;能生,能死;能暑,能凉;能浮,能沉;能为宫,能为商;能出,能没;能玄,能黄;能甘,能苦;能膻,能香。它本身无所知、无所能,却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知识达到穷尽就是无知,能力达到极致就是无能,所以才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何晏《道论》说:有之所以成为有,依凭无而产生;做事而又无所作为,凭借无而成就。对道进行说明却无可言说,给它命名却没有名称,看它却没有形体,听它却没有声音,这就是道的完整状态。因此它能显明声音回响、产生气和万物,包摄形体神明、显现光与影;玄色凭它而黑,素色凭它而白,矩凭它而成方,规凭它而成圆。圆方因此有了形,而它本身无形;黑白因此有了名称,而它本身无名。卢氏说:《老子》说:“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后代,似乎在天帝之前。”说的就是这个。它是神,先于天地,能神化鬼神和天帝;没有谁能够知道它,也没有谁能够证明它。如果能够体悟并证实这个道,那么天地之内就没有什么不知道、没有什么不能做的了。范氏说:幽深而无形、深邃而不可测,叫作阴;显明天工、照察万物,叫作阳。能阴能阳,就不是阴阳所能测度的。曲直用来建立根本,达到曲折而顺应时势,这叫作柔;敦厚坚实作为体,决断制裁作为用,这叫作刚。能柔能刚,就不是柔刚所能确定的。长短彼此比较,靠的是尺寸;道却能短能长。圆方彼此研磨,靠的是规矩;道却能方能圆。能生能死,就不受数的限制;能暑能凉,就不受时令拘束。物体在水中,沉下的不能浮起,浮起的不能沉下;能沉能浮,大概就像日光映在水中吧。物体发出声音,敲击宫音,宫音便振动;敲击商音,商音便应和;能宫能商,大概就像天籁自然鸣响吧。从机变中出来,很快又进入机变;从幽冥中出来,很快又进入幽冥。只有不转随于机变和幽冥的,才所以能够出入显没。玄色对于天来说是微小而精妙的道;黄色对于地来说居中而是光明之色。只有不受天地范围限制的,才所以能玄能黄。能甘能苦,是因为它淡然无味;能膻能香,是因为它漠然无臭。这就是道无为而无所不为的状态,所以说它无知。它周遍万物而没有遗漏,所以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它雕刻成就众多形体却不显得机巧,所以无所不能。政和说:有所知、有所能,只是道的一个方面,并不是全体、也不是穷尽道。而无知却无所不知,无能却无所不能,就是没有什么不包括、没有什么不遍及,哪里还有什么不能呢?阴阳,是气;柔刚,是材质;短长,是形体;圆方,是器物;生死,是数;暑凉,是时令;浮沉,是态势;宫商,是声音;出没,是踪迹;玄黄,是颜色;甘苦,是滋味;膻香,是气味。万物变化所造成的一切,都在这些范围之内。这样的人大概已经完备了吧?六通、四辟,无论大小、精粗,他的运行无处不在,到哪里还会不得闲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