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六
政和:命有所制,则天且不能知也,而也於人乎?匪佑自天,弗孽由人,则祸福唯所召,而灾祥以类应,非天之所私,而亦非人之所能为也。巫医,技之贱者尔,命之所制,虽智所不能知。病而求医,谓彼乃能知此耶?三医,曰矫氏,曰俞氏,曰卢氏,矫言拂而治之,俞言顺而理之,卢言总一其理而冥之也。盖曰寒温不节,虚实失度,则知其疾之在人而已,不通乎命,是拂而治之者也;曰胎气不足,乳湩有余,则知疾之所受於天而已,安之若命,是顺而理之者也。若夫疾不由天,则非俞氏之所治;疾不在人,则非矫氏之所攻;莫知所以然而然,是命之行也,虽有药石将焉用之?此之谓总一其理而冥之者,谓之神医,不亦宜乎?贵生者养形以存生,爱身者不以养伤身,然非所以完身养生也。盖徇物既不免於危身,生而忧戚不得者,又不免於愁身伤生。惟无以生为者是贤於贵生也,盖生非贵之所能存,而亦非贱之所能夭故也。唯忘身者乃能无患,盖身非爱之所能厚而亦非轻之所能薄故也。故贵之或不生,贱之或不死,爱之或不厚,轻之或不薄,由理之常观之,此似反也,而安之命则非反也。或贵之而生,或贱之而死,或爱之而厚,或轻之而薄,由理之变观之,此似顺也,而制於命则非顺也。凡此皆其自然,故皆曰自生自死,自厚自薄。鬻熊之言曰:自长非所增,自短非所损,言自然者不可得而增损。经曰:天之所恶,孰知其故?言自然者不可得而窥测。此古之真人所以不以故灭命。范曰:畴於人者,侔於天。人之所利,天之所恶,人孰从而知之耶?迎天意,揣利害,则智有时而困矣,乃前识者所以为道之华愚之始也。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岂可俄而度哉?故曰:不如其已。杨布杨朱弟也。问曰:有人於此,年兄弟也,言兄弟也,才兄弟也,貌兄弟也,而寿夭父子也,贵贱父子也,名誉父子也,憎爱父子也。吾惑之。卢曰:年,言才貌相似也,故云兄弟也。寿夭贵贱,隔悬也,故云父子也。此命之难知也,故疑惑也。杨子曰;古之人有言,吾尝识之,将以告若。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自然之理,故不可以智知。今昏昏昧昧,纷纷若若,随所为,随所不为。日去日来,孰知其故,皆命也夫。卢曰:众人所不知以为自然,昏昏昧昧,日去日来,运行无穷者,人以是为命也乎?信命者,亡寿夭;有寿夭,则非命。信理者,亡是非;有是非,则非理。信心者,亡逆顺;有逆顺,则非心。信性者,亡安危。有安危,则非注。则谓之都亡所信,亡所不信。理亦无信与不信也。真矣悫矣,奚去奚就?奚哀奚乐?奚为奚不为?理苟无心,则无所不为,亦无所为也。卢曰:寿夭者命也,是非者理也,逆顺者心也,安危者性也。使夫信命者亡寿夭,信理者亡是非,信心者亡逆顺,信性者亡安危,则谓之都亡所信,亡所不信,然后至於真道也。亦何去何就,何哀何乐,何所为,何所不为哉?此之谓至道也。范曰:兄弟,天伦也,所以言其同;父子天属也,所以言其异。有人於此,年均也,而寿夭则异;言均也,而贵贱则异;才均也,而名誉则异;貌均也,而憎爱则异。孰使之然哉?自然而已矣。自然之理,不可致知,故昏昏昧昧,则冥而已,无所用见;纷纷若若,则顺而已,无所於逆。随所为,随所不为,吾无容心也。知去来之非我,无变乱於心虑,又孰知其故哉?莫知致而至者,宜在於此,故归之於命也。夫信命者亡寿夭,则彭殇定分等之为一条,信理者亡是非,则尧桀,自然同之为一贯;信心者亡逆顺,未尝背逆而向顺也;信性者亡安危,未尝去危而即安也。道其至此,信与不信亦将泯矣。故真则止一而不妄,悫则完实而不毁,去就哀乐无所复分。何为乎?何不为乎?固将自化。《黄帝之书》云:至人居若死,动若械。此举无心之极。亦不知所以居,亦不知所以不居;亦不知所以动,亦不知所以不动;亦不以众人之观易其情貌,亦不谓众人之不观不易其情貌。不为外物视听改其度也。独往独来,独出独入,孰能碍之?物往亦往,物来亦来,任物出入,故莫有碍。卢曰:居若死,无心也。动若械,用机关也。如木人之运动有何知哉?不在乎情,不在乎貌也,神游而已矣。谁能碍之耶?
译政和说:既然命有所制约,那么连天都不能知道它,何况人呢?福佑不是来自天,灾祸也不是由人造成,那么祸福只是各自招致,灾祸和祥瑞按同类相应,并不是天有所偏爱,也不是人所能造作。巫师、医生只是技艺中地位低下的人;命运所制约的事,即使智力也不能知道。生病而去求医,难道认为医生就能知道这种事吗?三位医生分别是矫氏、俞氏、卢氏。矫氏说应当违逆病势而治疗,俞氏说应当顺应病势而调理,卢氏说把这些道理总合为一而归于幽冥。说寒温失调、虚实失度,只知道疾病在人事方面而已,不通达命运,这是违逆病势而治疗;说胎气不足、乳汁过多,只知道疾病是从天命那里承受的,安然接受它如同接受命运,这是顺应病势而调理。至于说疾病不是由天造成的,那么不是俞氏所能治疗;疾病不在人事,那么也不是矫氏所能攻治;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偏偏如此,这就是命运的运行,即使有药物和砭石又有什么用呢?这就是把道理总合为一而归于幽冥,称为神医,不也合适吗?看重生命的人通过养形来保存生命,爱护身体的人不因养护而损伤身体,但这仍不是保全身体、养护生命的根本方法。因为顺从外物,终究免不了危害身体;活着却忧愁失意,也免不了使身体忧苦、损伤生命。只有不把生存当作目的,才胜过看重生命,因为生命不是靠看重它就能保存,也不是靠轻视它就会夭折。只有忘掉自身,才能没有忧患,因为身体不是靠爱护它就能强健,也不是靠轻视它就会衰弱。所以,看重生命的有时不能生存,轻视生命的有时不会死亡;爱护身体的有时不能强健,不在意身体的有时不会衰弱。从常理来看,这似乎相反;但安然接受命运,就不是相反。看重生命的有时得以生存,轻视生命的有时导致死亡;爱护身体的有时使它强健,不在意身体的有时使它衰弱。从事理的变化来看,这似乎顺理;但受到命运制约,就不是顺理。这一切都是自然,所以都说是自然生、自然死,自然厚实、自然衰薄。鬻熊说:自然增长并不是自己所能增加的,自然缩短也不是自己所能减少的;意思是自然之事不能任意增减。经文说:天所厌恶的事,谁知道它的缘故呢?意思是自然之事不能窥测。因此,古代真人不会因为人为的缘故而损害生命。范说:人认为有利的事,可能正是天所厌恶的事,人怎么能知道呢?迎合天意、揣度利害,那么智力也有困窘的时候;这就是所谓预先知见,是道的浮华、愚昧的开始。上天的运行,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哪里能够立刻测度呢?所以说:不如就此停止。杨布是杨朱的弟弟。他问道:“有这样一个人:年龄同兄弟一样,言语同兄弟一样,才能同兄弟一样,容貌同兄弟一样;可是寿命长短却像父子,贵贱像父子,名誉像父子,受人憎爱也像父子。我对此很困惑。” 卢说:这里的“年”,是说才貌相似,所以说像兄弟;寿夭、贵贱相差悬殊,所以说像父子。这正说明命运难以知道,所以感到疑惑。杨子说:“古人有句话,我曾经懂得,打算告诉你: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偏偏这样,这就是命。” 这是自然之理,所以不能靠智力知晓。如今世事昏昏昧昧,纷纷扰扰,随着有作为而作为,随着无作为而不作为。太阳日日西去、日日东来,谁知道其中的缘故?这一切都是命啊。” 卢说:众人不知道而认为是自然的,昏昏昧昧,日日往来运行、没有穷尽的事,人们把这叫作命吗?相信命运的人,就没有寿夭之分;如果还有寿命长短之分,就不是把它当作命。相信道理的人,就没有是非之分;如果还有是非之分,就不是道理。相信本心的人,就没有逆顺之分。如果还有逆顺之分,就不是本心。相信本性的人,就没有安危之分。如果还有安危之分,就不是本性。这样就叫作完全没有所信,也没有不信的对象。道理本身也没有信与不信。真实啊,诚实啊,还要离开什么、趋向什么?还要为悲哀什么、为快乐什么?还要做什么、不做什么?如果道理确实没有私心,就没有什么不能做,也没有什么可做。卢说:寿夭属于命,是非属于理,逆顺属于心,安危属于性。假使信命的人没有寿夭之分,信理的人没有是非之分,信心的人没有逆顺之分,信性的人没有安危之分,这就叫作完全没有所信,也没有不信的对象,然后才能达到真道。又有什么可离弃、可趋就的,有什么可悲、可乐的,有什么可做、不可做的呢?这就叫至道。范说:兄弟属于天伦,所以用来说明相同;父子属于天属,所以用来说明不同。有这样一个人:年龄相同,但寿夭不同;言语相同,但贵贱不同;才能相同,但名誉不同;容貌相同,但受人憎爱不同。是谁使它这样呢?只是自然罢了。自然之理不能靠求知而知,所以昏昏昧昧,只需冥合而已,不必运用见闻;纷纷扰扰,只需顺应而已,不必加以违逆。随着该做的去做,随着不该做的就不做,我不存任何私心。知道来去并不由我,心中的思虑就不会被扰乱,又有谁知道它的缘故呢?不知道它如何到来却自然到来,正应当归结到这里,所以把它归于命。信命的人没有寿夭之分,就把彭祖和夭折者的定分看作同一条理;信理的人没有是非之分,就把尧和桀的自然处境贯通看作一理;信心的人没有逆顺之分,从未背逆而趋向顺遂;信性的人没有安危之分,从未舍弃危险而趋就安全。道若达到这种境地,信与不信也将一并泯灭。所以真实就是止于一而不虚妄,诚悫就是完整真实而不毁坏,离去、趋就、悲哀、快乐都不再分别。还做什么呢?还不做什么呢?本来就将任其自然变化。《黄帝之书》说:至人居处时像死了一样,行动时像机械一样。这是举出无心状态的极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居处,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居处;也不知道为什么行动,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行动;既不因众人的观看而改变自己的情态容貌,也不因众人不观看而不改变自己的情态容貌。他不因外物的视听而改变自己的常度。独自往来,独自出入,谁能阻碍他呢?万物运行,他也随之运行;万物到来,他也随之到来,任凭万物出入,所以没有什么能够阻碍他。卢说:居处像死,是没有心念;行动像机械,是依靠机关运转。就像木偶人的运动,哪里有什么知觉呢?不在情态上,也不在容貌上,只是神游而已。谁能阻碍他呢?
政和:兄弟,以言先后之伦;父子,以言上下之等。才貌言年在己者也,寿夭贵贱名誉爱憎在外者也。年同而寿夭异,言同而名誉异,才同而贵贱异,貌同而爱憎异。凡以在己者出於固然,而在外者盖有不可得而必者也。理有自然,有使然,所谓莫知所以然而然。命也者,既莫知其为自然,又莫知其为使然也。昏昏昧昧,言不可明。纷纷若若,言莫之能定。随所为,随所不为,言其应而不藏。日去日来,言其运而无积。夫如是,孰能知之?故曰:孰知其故?皆命也。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故信命者亡寿夭;是是非非之谓智,而智所以穷理,故信理者亡是非;人心顺之则喜,逆之则怒,故信心者亡逆顺,人之性得之则安,失之则危,故信性者亡安危。信者任其自然之谓也。虽然一於信,犹有所系也,惟亡所信,亡所不信,然后为至真矣,则无妄悫矣,则着诚若是者,无入而不自得也。故曰:奚去奚就?奚哀奚乐?奚为奚不为?至人居若死者,寂然不动之谓;动若械者,若机械之运。亦不知所以居,亦不知所以不居,谓其虽静而居,亦未尝滞於静而所以为静者,有不知也。亦不知所以动,亦不知所以不动,谓其虽动而出,亦未尝流於动而所以为动者,有不知也。亦不以众人之观易其情貌,亦不以众人之不观不易其情貌,则万态不能变於己。独往独来,独出独入,其运无乎不在者也。夫孰能碍之?范曰:古之得道者,冥然而止,若立槁木;成然而行,若曳槁枝。居而无所系,动而无所逐,固未尝以外物之变迁而芥蒂於胸中也。出入六合,游乎九州,独往独来,独出独入,无得而偶之者,是遗物而立独也,是朝彻而见独也,又孰有与道大蹇而触途生患者哉?墨音眉杘勑夷、卢曰:默诈佯愚之状。单音战至音咥、卢曰:轻动之状也。啴齿然咺许爰、卢曰:迂缓之状也。憋妨灭懯音敷此皆默诈轻发、迂缓急速之貌。四人相与游於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知情,自以智之深也。卢曰:同游於世,终年不相知名,自以为善也。巧佞、卢曰:辩谄之状也。愚直、卢曰:质朴之状也。婩鱼略斫齿略、婩斫,不解悟之貌。卢曰:憨骏之状也。便辟卢曰:折旋之状。四人相与游於世,胥如志也;穷年而不相语术,自以巧之微也。卢曰:同游於世,终年不相访,各自以为巧。妙也。▯苦交▯苦、牙。卢曰:顽戾强愊之状也。情露、卢曰:不隐之状也。□音蹇极、卢曰:讷涩之状也。凌谇音碎。此皆多谇讷涩辩治之貌。卢曰:寻间语责之状也。四人相与游於世,胥如志也;穷年而不相晓悟,自以为才之得也。卢曰:各自以为才能。眠莫典。娗、徒茧。卢曰:无精采之状也。諈止累诿、如伪。卢曰:并烦重之貌。勇敢、卢曰:雄健之状也。怯疑、眠娗,不开通之貌。諈诿、烦重之貌。卢曰:懦弱不决之状。四人相与游於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谪发,自以行无戾也。卢曰:各自以为适宜得中之道也。多偶、卢曰:和同之状也。自专、卢曰:独任之状也。乘权、卢曰:用势之状也。只立、卢曰:孤介之状也。四人相与游於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顾眄,自以时之适也。此众态也,貌不一,而咸之於道,命所归也。卢曰:变诈巧辩,愚拙佞直,众态不同,而皆以为命者,理不然矣。今说者言受气有厚薄,故如此不同,一皆委之於天,更无可奈何者,此不知者也。故知道之士,养其神,舍其真,易其虑,变其身,彼形骸自我而造也。力其行,移其命,此皆生生者之功美矣。然则因形以辩命,则力不如命;因力以征形,则命不如力也。政和:墨杘言其质无所通,单至言其行有所达,啴咺以言性之缓,憋懯以言其心之急,自以为智之深者,盖各以其所知者如此也。巧佞者诈,愚直者诚,婩斫者刚立之称,便辟者柔从之貌,自以为巧之微者,盖各以其所能者如此也。▯▯者心有所藏,情露者事无所隐,□极者吃讷之至,凌谇者辩说之给,自以为才之得者,盖各以其所得者如此也。眠娗者若不力於行,諈诿者若不敏於言,勇敢则争先,怯疑则就后,自以为行无戾,盖各以其所行者如此也。多偶者同乎众,自专者异於众,乘权者则依势而行,只立则独居而处,自以为时之适,盖以其所遇者如此也。是众能态者,各生於心之所能,故心既不同,则貌亦不一,此所以自徇殊面而名声异号也。虽然,有所行者必由於道,由於道者必听於命。是众态者,或有所止,或有所差,而均由於道、听於命。故曰:咸之於道命所归也。
译政和说:兄弟,是用来说明先后之伦;父子,是用来说明上下之等。才能、容貌、言语、年龄属于自身;寿夭、贵贱、名誉、爱憎属于外在。年龄相同而寿夭不同,言语相同而名誉不同,才能相同而贵贱不同,容貌相同而爱憎不同。凡是属于自身的,出于固然;属于外在的,大概有不能强求确定的因素。道理有自然如此的,也有使它如此的,这就是所谓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偏偏这样。所谓命,既不知道它是自然如此,也不知道是什么使它如此。昏昏昧昧,是说不能明白;纷纷若若,是说没有谁能确定。随着该做的去做,随着不该做的就不做,是说随顺应对而不隐藏。太阳日日离去、日日回来,是说它运行而不积存。既然如此,谁能知道它呢?所以说:谁知道它的缘故?一切都是命。夭寿不偏不倚,修养自身以等待命运,这是确立命运,所以信命的人没有寿夭之分;辨明是非叫作智,而智用来穷究道理,所以信理的人没有是非之分;人心顺遂就喜悦,违逆就愤怒,所以信心的人没有逆顺之分;人的本性得到满足就安定,失去满足就危险,所以信性的人没有安危之分。所谓信,就是任其自然。即使如此,专一地信仍然有所系着;只有没有所信,也没有不信的对象,然后才是真正的至真;这样就没有虚妄和不诚,也就显著而真实。像这样的人,无论进入什么境地,都能自得。所以说:还要离开什么、趋向什么?还要悲哀什么、快乐什么?还要做什么、不做什么?至人居处时像死了一样,是说寂然不动;行动时像机械一样,是说如同机械运转。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居处,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居处,是说他虽然安静居处,却从不滞留于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静止。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行动,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行动,是说他虽然行动出行,却从不流荡于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行动。他既不因众人的观看而改变情态容貌,也不因众人不观看而不改变情态容貌,于是万般姿态都不能改变自己。独自往来,独自出入,他的运行无处不在,谁能阻碍他呢?范说:古代得道的人,冥然止息时像挺立的枯木;自然行动时像拖着枯枝。他居处时没有牵系,行动时没有追逐,本来从不因外物的变化迁移而把它放在心上。他出入六合,游行九州,独自往来,独自出入,没有什么能与他相匹敌;这是遗弃万物而独立,这是达到朝彻而见到独体。又有谁会同大道发生严重阻滞、在道路上遭遇祸患呢?“墨”,音眉杘勑夷。卢说:这是沉默、欺诈、假装愚笨的样子。“单”,音战;“至”,音咥。卢说:这是轻率行动的样子。“啴”,齿然;“咺”,音许爰。卢说:这是迂缓迟慢的样子。“憋”“妨”“灭”“懯”,音敷。这些都是沉默欺诈、轻率发作、迂缓或急速的样子。四个人一起在世间交游,各自都如愿以偿;终年彼此不了解内情,还自以为智慧深远。卢说:一同在世间交游,终年彼此不知道姓名,还各自以为做得很好。巧佞。卢说:这是能言善辩、谄媚奉承的样子。愚直。卢说:这是质朴直率的样子。婩,音鱼略;斫,齿略。“婩斫”,是不能理解、不能觉悟的样子。卢说:这是憨厚、鲁钝的样子。便辟。卢说:这是曲折回旋的样子。四个人一起在世间交游,各自都如愿以偿;终年彼此不谈论技艺,还自以为技艺精巧微妙。卢说:一同在世间交游,终年彼此不相访察,各自都以为自己机巧精妙。“▯苦交▯苦、牙。” 卢说:这是顽固乖戾、强硬刚愎的样子。情露。卢说:这是不加隐藏的样子。“□”,音蹇极。卢说:这是言语迟钝、艰涩的样子。“凌谇”,音碎。这些都是多言、责骂、言语艰涩以及争辩处置的样子。卢说:这是寻找间隙说话并责备别人的样子。四个人一起在世间交游,各自都如愿以偿;终年彼此不能使对方明白领悟,还自以为才智有所成就。卢说:各自都以为自己有才能。“眠”,音莫典;“娗”,音徒茧。卢说:这是没有精神光彩的样子。“諈”,音止累;“诿”,音如伪。卢说:这是叠加烦琐、沉重的样子。勇敢。卢说:这是雄健强劲的样子。怯疑。“眠娗”,是不开通的样子;“諈诿”,是烦琐、沉重的样子。卢说:这是懦弱而不能决断的样子。四个人一同生活在世间,各自都顺着自己的心志;终年彼此不指责揭发,都认为自己的行为没有过错。卢说:各自认为自己所做合宜,得到了适中的道理。多偶,卢说:这是与众人和同的样子。自专,卢说:这是独自任事的样子。乘权,卢说:这是凭借权势行事的样子。只立,卢说:这是孤高耿介的样子。四个人一同生活在世间,各自都顺着自己的心志;终年彼此不相顾盼,都认为自己合乎时宜。这就是众多的情态,外貌并不相同,但都归于道,归结于命。卢说:机巧虚诈、善于辩说,愚钝笨拙、谄媚直率,各种情态不同,却都认为这是命所造成的,这种道理是不对的。现在论说者认为人所受的元气有厚薄,所以才有这样的不同,把一切都归于天,认为再没有可以奈何的办法,这是不明白的人。所以懂得道的人,修养其精神,舍弃其真性,改变其思虑,变化其形体;那形骸本来就是由自己造成的。努力改变自己的行为,转移自己的命运,这都是使生命不断发展的功劳和美德。然而,如果根据形体来辨别命,那么力量不如命;如果根据力量来验证形体,那么命又不如力量。政和说:‘墨杘’是说其资质无所通达,‘单至’是说其行为有所通达;‘啴咺’用来形容性情迟缓,‘憋懯’用来形容内心急切;各自认为自己的智慧深邃,大概都是依据自己所知而如此。机巧谄媚的人虚诈,愚钝直率的人诚实;‘婩斫’是刚强自立的称谓,‘便辟’是柔顺依从的样子;各自认为自己最精巧,大概都是依据自己所能而如此。‘▯▯’是内心有所隐藏,‘情露’是事情没有隐瞒,‘□极’是口吃木讷到了极点,‘凌谇’是辩说敏捷;各自认为自己才智有所得,大概都是依据自己所得而如此。‘眠娗’像是不努力于行为,‘諈诿’像是不敏于言语;勇敢的人争着领先,怯懦疑惧的人退居后面;各自认为自己的行为没有过错,大概都是依据自己所行而如此。多偶的人与众人相同,自专的人不同于众人,乘权的人便依凭势力行事,只立的人则独自居处,都认为自己合乎时宜,大概是因为各自所遇到的情形如此。这些各种情态,都产生于内心所能做到的事情;所以内心既然不同,外貌也就不一样,这就是各自追随不同的面貌而有不同声名称号的原因。虽然如此,有所行动的人必定要遵循道,遵循道的人必定听任命。这些不同的情态,有的有所止,有的有所偏差,却全都由道而来、听命于命。所以说:都归于道,归结于命。
范曰:众志异虑,有所止者,有所差;群趣殊方,有所拂者,有所宜。然自以智之深者,穷年不相知情;自以巧之微者,穷年不相语术;自以才之得者,穷年不相晓悟;自以行舞戾者,穷年不相谴发;自以时之适者,穷年不相顾眄。纷纷之众态,貌各不同,然皆相与游於世,胥如志也。殆亦任其真性而然耳。佹佹姑危。成者,俏成也,俏,音肖,俏,似也。卢曰:魏魏者,几欲之状也。俏者,似也。初非成也,佹佹败者,俏败者也,初非败也。世有几得几失之言,而理实无几也。卢曰:已欲成而不成者,似於成而非成也;垂欲败而不败者,似於败而非败也。故迷生於俏,惑其以成败而不能辩迷之所由也。俏之际昧然。於俏而不昧然,际犹会也,言冥昧而难分耳。卢曰:人之所迷,生於似者也。不了也不了,则昧然矣。若相似而不昧然,斯谓明也。则不骇外祸,不喜内福;祸福岂有内外,皆理之玄定者也。见其卒起,因谓外至,见其渐着,因谓内成也。随时动,随时止,智不能知也。动止非我,则非谓所识也。卢曰:所谓明者,了於性,通於神。力之所以生,命之所以成。故无外祸可骇惧,无内福可忻喜。动止随时,不须智度也。政和:佹者,几欲之貌。俏者,肖似之称。佹佹成者,几欲成而非成也。故曰俏成也,初非成也。言似成而非也。佹佹败者,几欲败而非败也,故曰俏败也,初非败也,言似败而非也。自迹观之,成败之几,间不容发,自理观之,毫厘之差,速以千里。此昧者所以生迷於疑似之际,而终莫能悟也。故曰迷生於俏,俏之际昧然。若夫达人之观,则朝彻见独。所以於俏而不昧然。成败之端,无变於己,所以不骇外祸,不喜内福。动止不违其时,而未尝留情焉。所以随时动,随时止,若是则非智所能识也,故曰:智不能知也。信命者於彼我无二心,无喜惧情也。於彼我而有二心者,不若揜目塞耳,背坂面隍亦不坠仆也。此明用智计之不若任自然也。卢曰:若能彼我无二心,则言凶悔吝不生矣。苟不能知命任理,则全身远害且免倾坠颠仆也。是以世人不忘於力求,而不能委於命也。范曰:天下万物,迭废迭兴,倏起倏灭,成败之机相寻於无穷。故几於成者,初非成也,俏成而已;几於败者,初非败也,俏败而已。俏似之际,疑而弗决,迷之所由生也。圣人睹变化之无穷,识盈虚之有数,超然自得,不累於物,祸亦不至,福亦不来,动止随时,一无所迕,岂容私智於其间哉?信於命,而彼我无二心;莫之为,而常自然而已。故曰:死生自命也,若其非命,则仁智者必寿,凶愚者必夭,而未必然也。贫穷自时也。若其非时,则勤俭者必富,而奢惰者必贫,亦未必然也。卢曰: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天者,时也。阳和布气,群物皆生。圣人利见,含灵俱畅。自我而定谓之命,因化所及谓之时也。怨夭折者,不知命者也;怨贫穷者,不知时者也。此皆不识自然之理。当死不惧,在穷不戚,知命安时也。卢曰:知命安时,德之大也。时来不可俱,命至不可却。故曰:安时而处顺,忧乐不能入。戚生於肖似,迷生於不知时焉。政和:直然无间之谓命。故信命者,於彼我无二心,於彼我而有二心,则为有间矣。有心者不能致夫道,而政道者忘心。故有二心者不若揜目塞耳、背坂面隍,而不坠仆,盖揜目塞耳者,黜其聪明;背坂面隍者,无所顾望。若是者,惊惧不入於胸次,所以亦不坠仆也。此虽未通乎命,然犹愈於彼。死生自命者,言制之於彼。贫穷自时者,言所遇不在我。命在彼,而夭寿不贰,君子俟命而已,则怨夭折者岂知命者哉?时在彼,而贫达不同,君子待时而已,则怨贫穷者岂知时者哉?惟当死不惧,则以死生为昼夜,此知命者也。在穷不戚,则以穷通为寒暑之序,此安时者也。其使多智之人量利害,料虚实,度人情,得亦中,亡亦中中,半也。其少智之人不量利害,不料虚实,不度人情,得亦中,亡亦中。量与不量,料与不料,度与不度,奚以异?卢曰:凡料天下之事十得五中者,必为善料也。而少智不料,亦得半矣。有何异也?唯亡所量,不役智也。亡所不量,任智之所知也。则全而亡丧。亦非知全,亦非知丧。自全也,自亡也,自丧也。自全者,非用心之所能,自败者,非行失之所致也。卢曰:假使勤心苦志料得其半,则不如无料而全其生。劳思虑者不知命,无所料者不知力,不知力者乃近於道矣,故去彼取此而已。政和:事有利害,理有虚实,人之情有诚伪,非多智所能度,非少智所不能度,兹所以失得各半也。必以多智为必得,是无夭也;必以少智为必亡,是无人也。故曰:量与不量,料与不料,度与不度,奚以异?唯冥而一之,付之自尔,则几乎以其真。
译范说:众人的心志和思虑各不相同,有的有所止,有的有所偏差;众人的趋向和方向各不相同,有的有所违逆,有的有所适宜。然而,那些自认为智慧深邃的人,终年彼此不能了解心情;自认为技巧精微的人,终年彼此不谈论技艺;自认为才智有所得的人,终年彼此不能相互启发;自认为行为没有过错的人,终年彼此不相互责备揭发;自认为合乎时宜的人,终年彼此不相顾盼。纷纷扰扰的各种情态,外貌各不相同,但都一同生活在世间,各自顺着自己的心志。大概也只是任凭各自的真性如此罢了。几乎要成而又危险。‘成’是肖成;‘俏’音肖,‘俏’就是相似。卢说:‘魏魏’是几乎要达到的样子。‘俏’就是相似。起初并没有成;几乎要败而败了,只是像败,起初并没有真正败。世间有几乎得到、几乎失去的说法,但实际上道理中并没有什么‘几乎’。卢说:已经想要成功却没有成功,是像成功而并非成功;将要败亡却没有败亡,是像败亡而并非败亡。所以迷惑产生于相似之处,人们被成败迷惑,却不能辨明迷惑产生的原因。相似的交界处昏暗难明;对于相似之处却不昏暗难明,‘际’仍是相会的意思,说的是幽暗而难以分别。卢说:人的迷惑,产生于相似之处。不能明白,不能明白,就昏暗难辨了。若面对相似之处而不昏暗难辨,这就叫明。于是不会因外来的祸患而惊骇,也不会因内在的福分而喜悦;祸福哪里有内外之分?都是玄妙而确定的道理。看见它突然发生,便说是从外面到来;看见它逐渐显现,便说是在内部形成。随着时势行动,随着时势停止,智慧不能知道其中的规律。行动和停止并不由我自己决定,就不能说是我所能认识的。卢说:所谓明,是明了本性,通达精神,明白力量如何产生、命运如何形成。所以没有外来的祸患可以惊骇恐惧,也没有内在的福分可以欣喜。行动和停止随着时势,不需要用智慧去推度。政和说:‘佹’是几乎要达到的样子,‘俏’是相似的称谓。几乎要成功却没有成功,所以说是‘俏成’,起初并没有成功,就是说像成功而并非成功。几乎要失败却没有失败,所以说是‘俏败’,起初并没有失败,就是说像失败而并非失败。从迹象上看,成败的征兆之间细微得容不下一根头发;从道理上看,毫厘的差别会迅速造成千里之远。这就是昏昧之人在疑似之间产生迷惑,最终不能醒悟的原因。所以说迷惑产生于相似之处,相似之处昏暗难明。至于通达之人的观察,则能达到朝夕通彻、见到独立之道,所以面对相似之处而不昏暗难明。成败的端绪在自己这里没有变化,所以不因外来祸患而惊骇,也不因内在福分而喜悦。行动和停止不违背时势,却从未为情感所滞留。所以随着时势行动,随着时势停止;像这样,就不是智慧所能认识的,所以说:智慧不能知道。相信命运的人,对于彼我没有两种心念,也没有喜悦和恐惧的情感。对于彼我存有两种心念的人,还不如闭上眼睛、堵住耳朵,背对山坡、面向深沟,也不会坠落跌倒。这说明运用智谋,不如任凭自然。卢说:如果能对彼我没有两种心念,那么凶、悔、吝等事就不会产生。假如不能知命而任凭道理,至少还能保全身体、远离祸害,免于倾覆坠落。所以世人不能忘记用力追求,却不能把一切交给命运。范说:天下万物交替衰废、交替兴盛,突然兴起、突然消灭,成败的征兆无穷无尽地相互接续。因此,几乎要成功的起初并未成功,只是像成功;几乎要失败的起初并未失败,只是像失败。在相似相像的关头,因疑惑而不能决断,迷惑便由此产生。圣人看见变化无穷,知道盈亏自有定数,超然自得,不被万物牵累,祸不会到来,福也不会到来,行动和停止随顺时势,没有一点违逆,哪里还容得下私人的智谋呢?相信命运,对于彼我没有两种心念;不刻意作为,只是始终顺其自然罢了。所以说:死和生都是由命决定的,如果不是命决定的,那么仁厚有智慧的人必定长寿,凶恶愚昧的人必定夭折,但事实未必如此。贫穷和困窘都是由时势决定的。如果不是时势决定的,那么勤劳节俭的人必定富裕,奢侈懒惰的人必定贫穷,但事实也未必如此。卢说:子夏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所谓天,就是时势。阳和之气布散,万物都生长;圣人得到施展的机会,有灵性的众生都舒畅。由自己决定的叫作命,因变化而受到影响的叫作时。埋怨夭折的人,是不知命的人;埋怨贫穷的人,是不知时的人。这些都是不懂得自然道理。应当死时不恐惧,处在贫穷困窘中也不忧戚,这就是知命、安时。卢说:知命安时,是最大的德。时势到来不能拒绝,命运临身不能推却。所以说:安于时势而顺处其境,忧愁和快乐都不能侵入。忧戚产生于相似,迷惑产生于不知时。政和说:没有直接隔阂,就叫作命。所以相信命运的人,对于彼我没有两种心念;对于彼我有两种心念,就是产生了隔阂。有心念的人不能达到道,而真正行道的人会忘却心念。所以有两种心念的人,不如闭眼堵耳、背对山坡面向深沟而不坠倒,因为闭眼堵耳就是排除自己的聪明,背坡面沟就是没有什么可以顾盼观望。这样的人,惊惧不能进入胸中,所以也不会坠落跌倒。这虽然还没有通达命理,却仍然胜过前一种人。说死生由命决定,是说死生由外在的命运制约;说贫穷由时势决定,是说所遭遇的事情不在自己。命在外,夭折或长寿都不应有二心,君子只是等待命运罢了;那么埋怨夭折的人哪里是知命的人?时势在外,贫穷或显达各不相同,君子只是等待时势罢了;那么埋怨贫穷的人哪里是知时的人?只有应当死时不恐惧,把死生看作昼夜交替,这才是知命;处于贫穷困窘中不忧戚,把穷困和显达看作寒暑的次序,这才是安时。即使让多智慧的人衡量利害、推测虚实、揣度人情,猜中时也只有一半,猜错时也有一半。少智慧的人不衡量利害、不推测虚实、不揣度人情,猜中时也是一半,猜错时也是一半。衡量和不衡量,推测和不推测,揣度和不揣度,有什么不同?卢说:凡是推料天下之事,十次能有五次猜中,必定算是善于推料的人。但少智慧的人不推料,也同样能猜中一半,有什么不同呢?只是不要去衡量,不要役使自己的智慧。没有什么不加以衡量的,就是任凭智慧所知而行。这样便能保全而没有丧失。但这并不是知道什么叫保全,也不是知道什么叫丧失;是自己保全,自己失去,自己丧失。能够自我保全,并不是靠有意运用心思所能做到的;自我败亡,也不是由于行为失误所造成的。卢说:假使费尽心力去推料而猜中一半,还不如不推料而保全生命。劳费思虑的人不知命,不作推料的人不知用力;不知用力,才接近道。所以只是舍弃前者而取后者罢了。政和说:事情有利害,道理有虚实,人的情感有真伪,这些不是智慧多的人所能完全揣度的,也不是智慧少的人就完全不能揣度的,这就是得失各占一半的原因。如果一定认为智慧多就必定得到,那就等于说世间没有夭折;如果一定认为智慧少就必定丧失,那就等于说世间没有人。因此说:衡量和不衡量,推测和不推测,揣度和不揣度,有什么不同?只是幽深混同为一,把它交给自然罢了,这才差不多接近真实。
范曰:命可听而不可逆,时可因而不可违。怨夭折者,非知命也;怨贫穷者,非知时也。唯君子为能知命安时,故视死生为昼夜之常,当死不惧,未尝恶死;视穷通为寒暑之序,在穷不戚,未尝丑穷。岂尝弊精神,妄亿度,以凿为智哉?齐景公游於牛山,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美哉国乎?郁郁芊芊,若何滴滴去此国而死乎?使古无死者,寡人将去斯而之何?史孔、梁丘据皆从而泣曰:臣赖君之赐,跪食恶肉可得而食,驽马棱车可得而乘也,且犹不欲死,而况吾君乎?晏子独笑於旁。公雪涕而顾晏子曰:寡人今日之胜悲,孔与据皆从寡人而位,子之独笑,何也?晏子对曰:使贤者常守之,大公、桓公将常守之矣;使有勇者.而常守之,则庄公、灵公将常守之矣。数君者将守之,吾君方将被蓑笠而立乎畎亩之中,唯事之恤,行假念死乎?行假当作何暇。卢曰:死而复生者,人咸归於释论道书、与儒教仿髴而不明言之。今比云吾君方将被蓑笠而立乎畎亩之中者,则死生之理灼然可详矣。是知力以成命,成命而后生,则生生之功可见矣。则吾君又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处之迭去之。至於君也,而独为之流涕,是不仁也。见不仁之君,见谄谀之臣。臣见此二者,臣之所为独窃笑也。景公惭焉,举觞自罚。罚二臣者各二觞焉。政和:晏子曰:善哉,古之有死也,仁者息焉。故以流涕为不仁。范曰:天与地无穷,人死者有时。操有时之具,托无穷之间,忽然无异骐骥之驰隙也。然则有国之君虽欲长守,得乎哉?景公泣於牛山,盖不知此,宜乎晏子之窃笑也。魏人有东门吴者,其子死而不忧。其相室曰:公之爱子,天下无有。今子死不忧,何也?东门吴曰:吾常无子,无子之时不忧。今子死,乃与向无子同,臣奚忧焉?政和:子孙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其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则有子非所喜,而亡子非所患。非达性命之情,何以与此?农赴时,商趣利,工追术,仕逐势,势使然也。然农有水旱,商有得失,工有成败,仕有遇否,命使然也。自然冥运也卢曰:夫士农工商,各趣利而逐势者,力所为也;水旱成败否泰者,力所不能成,则委命以自安之,是收其操榆是不损护也。世人皆以无可奈何,乃推之於命耳。不能力求者,迷於似得者也。东门吴善安於命者也,非谓善於知命者也。若生者有生,生者是得夫所以造吾命者,复安肯委命於生者?是得夫所以迭处迭去也。若知命者,当委命而任力焉。政和:势在人,命在天。在人者可以力为,在天者不可以力致。士农工商,举天下之民不过此四者,赴时趣利,追术逐势,我所能也。水旱得失,成败遇否,我所不可能也。所可能者在人,所不可能者在天。人之不胜天也,久矣。故列子论力命之说,以此终篇。范曰:赴者,趣之缓也。追者,逐之缓也。辟土殖谷曰农,故所赴者时;通财鬻货曰商,故所趣者利;工相与议技巧於官府,则追术而已;士相与言仁义於宴间,则逐时而已。朝夕从事,不见异物而迁焉,势使之然也。若夫农有水旱,商有得失,工有成败,士有遇否,则非势之有也,盖亦有命存焉。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六竟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七和光散人高守元集杨朱张曰:夫生者,一炁之暂聚,一物之暂灵。暂聚者终散,暂灵者归虚。而好逸恶劳,物之常一性。故当生之所乐者,厚味、美服、好色、音声,而已耳。而复不能肆性情之所安,耳目之所娱,以仁义为关键,用礼乐为衿带,自枯槁於当年,求余名於后世者,是不达乎生生之趣也。卢曰:夫君子殉名,小人殉利,唯名与利,皆情之所溺,俗人所争焉。故体道之人也,为善不近名,不趋俗人之所竞,为恶不近刑,不行俗人之所非。违道以求名,溺情以从欲,俱失其中也。故有道者不居焉。此言似反,学者多疑,然则《杨朱》之篇,亦何殊於盗跖也?政和:圣王不作,处士横议,察焉以自好。列御寇知邪说之蔽于一曲,而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大,全道术为天下裂,故辞而辟之。范曰:侍智诈以干时者,或以权力。乱其素分;拂天真以殉伪者,或以矫抑亏其形生。惟兹二者,皆非中道,故《力命》之篇一推命分,《杨朱》之篇惟贵放逸。或以为二义乖背,不似一家之书,岂知至人立言之旨,两存而不废也?杨朱游於鲁,舍於孟氏。孟氏问曰:人而已矣,奚以名为?曰:以名者为富。既富矣,奚不已焉?曰:为贵。既贵矣,奚不已焉?曰:为死。既死矣,奚为焉?曰:为子孙。夫事为无已者,故情无厌足。名奚益於子孙?曰:名乃苦其身,燋其心。夫名者,因伪以求真,假虚以招实,矫性而行之,有为而为之者,岂得无动忧之毙邪?乘其名者,泽及宗族,利兼乡党,况子孙乎?
译范说:命可以听从而不可违逆,时可以顺应而不可违背。埋怨夭折的人不是知命,埋怨贫穷的人不是知时。只有君子才能知命安时,所以把死生看作昼夜的常态,应当死时不恐惧,从未厌恶死亡;把穷困和显达看作寒暑的次序,处于穷困时不忧戚,从未以穷困为耻。哪里会耗损精神,妄自推测,把穿凿当作智慧呢?齐景公游览牛山,向北俯视他的国都而流泪说:‘多么美好的国土啊!草木郁郁葱葱,我怎么能一点一点离开这个国家而死去呢?假如古代没有死亡,我将离开这里到哪里去呢?’史孔、梁丘据都跟着哭泣说:‘臣下依赖君王的恩赐,跪着吃粗劣的肉也能吃到,驾驭劣马、乘坐破车也能做到,尚且还不愿意死,何况我们的君王呢?’晏子独自在旁边发笑。景公擦干眼泪,回头看晏子说:‘我今天为这件事悲伤,史孔和梁丘据都随着我处在这种悲伤中,只有你独自发笑,这是为什么?’晏子回答说:‘假使贤能的人能够永远守住它,那么太公、桓公就会永远守住它了;假使勇敢的人能够永远守住它,那么庄公、灵公就会永远守住它了。这几位君主如果能守住它,我们的君王现在就应当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站在田间,只忧虑农事,哪里还有闲暇去想到死亡呢?’‘行假’应作‘何暇’。卢说:死后重新出生,人们都归结于佛教论道的书籍以及儒教,只是仿佛提到而没有明说。现在这里说我们的君王将要披蓑戴笠站在田间,那么死生的道理就显然可以详加说明了。由此可知,凭借力量来成就命运,命运形成以后才有生命,那么生命不断生成的功效就可以看见了。那么我们的君王又怎么能够永远拥有这个职位而站在那里呢?正因为君位会交替地居处,也会交替地离去。到了君王这里,却唯独为此流泪,这是不仁。看见不仁的君王,也看见谄媚奉承的臣子。臣下看见这两种人,正是臣下独自在暗中发笑的原因。景公感到惭愧,举起酒杯自罚;又罚史孔、梁丘据各喝两杯。政和说:晏子说:‘说得好,古代认为死亡是有益的,仁者可以在那里安息。所以把流泪看作不仁。’ 范说:天地没有穷尽,人的死亡却有时限。拿有时限的身体,寄托在无穷的天地之间,忽然之间便如同骏马奔驰过缝隙一样短暂。既然如此,拥有国家的君主即使想长久守住国家,又能做到吗?景公在牛山哭泣,大概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晏子暗中发笑也就很适宜了。魏国有个叫东门吴的人,他的儿子死了却不忧伤。他的家臣说:‘您爱您的儿子,天下没有人能超过。如今儿子死了却不忧伤,为什么呢?’东门吴说:‘我过去本来没有儿子,没有儿子的时候并不忧伤。如今儿子死了,只是又和过去没有儿子一样,我为什么要忧伤呢?’ 政和说:子孙并不真正属于你,只是天地暂时寄托蜕变之物。子孙到来时不能拒绝,离去时不能阻止,那么有子不值得特别欢喜,失去子孙也不值得忧患。不通达性命的实情,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农民趋赴农时,商人追逐利益,工匠追求技艺,做官的人追逐权势,这是形势使然。然而农民会遇到水旱,商人会有得失,工匠会有成败,做官的人会有得志和不得志,这是命运使然。这是自然的幽冥运行。卢说:士、农、工、商各自趋逐利益和权势,是力量所能做到的;水旱、成败、否泰等事,是力量不能造成的,所以只好交给命运而使自己安定下来,这是收起自己的操守而不加以护持。世人都是因为无可奈何,才把事情推给命运。不能竭力追求的人,是被似乎可以得到的事迷惑了。东门吴是善于安于命运的人,并不是说他善于真正知命。假如生者有其生命,活着的人就是获得了造成我命运的东西,那么又怎么肯把命运交给活着的人呢?这是因为他明白万物交替处于其位、交替离开其位的道理。若是真正知命,就应当把命交给自然而任凭自己的力量。政和说:权势在人,命运在天。属于人的事情可以凭力量去做,属于天的事情不能凭力量取得。士、农、工、商,天下百姓不过这四类;趋赴时势、追逐利益、追求技艺、追逐权势,是我所能做到的。水旱、得失、成败、得志与否,是我所不能做到的。能做到的在人,不能做到的在天。人不能胜过天,已经很久了。所以列御寇论述力量和命运的学说,用这个道理结束全篇。范说:‘赴’是缓慢地趋赴,‘追’是缓慢地追逐。开辟土地、种植谷物的叫农民,所以他们所趋赴的是农时;流通财货、贩卖货物的叫商人,所以他们所趋赴的是利益;工匠在官府中相互议论技巧,也只是追求技艺;士人在宴饮间相互谈论仁义,也只是追逐时势。早晚从事这些事情,未曾见到别的事物便改变方向,这是形势使他们如此。至于农民有水旱,商人有得失,工匠有成败,士人有得志或不得志,就不是形势所能决定的,其中大概也有命运存在。《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六完。《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七。和光散人高守元编集。《杨朱》。张说:生命,是一股元气暂时聚合而成,是万物暂时具有灵性的状态。暂时聚合终究会离散,暂时具有灵性终究会归于虚无。而喜爱安逸、厌恶劳苦,是万物通常的本性。因此人在生存时所喜爱的,不过是浓厚的滋味、华美的服饰、美色和音乐罢了。却又不能放纵性情所安适的事、耳目所娱乐的事,反而把仁义当作关键,把礼乐当作衣带,使自己在当年枯槁劳苦,只求在后世留下名声,这就是不通达生命不断生成的乐趣。卢说:君子为名而死,小人为利而死,只有名和利,都是情感所沉溺的东西,也是俗人所争夺的东西。所以体悟道的人,行善却不接近名声,不趋逐俗人所争夺的东西;作恶却不接近刑罚,不做俗人所非难的事情。违背道来求取名声,沉溺情欲而顺从欲望,都失去了中道。所以有道的人不处在这种状态。此话听来似乎相反,学者多有疑惑;然而这样说来,《杨朱》这一篇又和《盗跖》有什么不同呢?政和说:圣王不出现,隐士横加议论,以明察自我欣赏。列御寇知道邪说被局部见解所遮蔽,而世上的学者又不幸不能看见天地的广大,使完整的道术分裂为天下各家,所以著文辞来辟除这种说法。范说:依仗智谋诈术以求迎合时势的人,有的凭借权力来扰乱自己本来的分际;背离天真而牺牲于虚伪的人,有的凭借矫饰压抑来损害自己的形体生命。只有这两种人都不是中道,所以《力命》篇一味推尊命分,《杨朱》篇只看重放纵安逸。有人认为这两种义理相互违背,不像出自同一家书,哪里知道至人立言的宗旨,是让两者并存而不废弃呢?杨朱游历鲁国,住在孟氏家中。孟氏问:‘人活着就够了,为什么还要追求名声呢?’杨朱说:‘为了富裕。’‘已经富裕了,为什么还不停止?’‘为了尊贵。’‘已经尊贵了,为什么还不停止?’‘为了死后。’‘已经死了,还要做什么呢?’‘为了子孙。’ 事情追求起来没有止境,所以情欲也没有满足的时候。‘名声对子孙有什么好处呢?’杨朱说:‘名声反而使自身劳苦,使内心焦灼。’ 所谓名声,是凭借虚伪来求取真实,借助虚假来招致实利,矫饰本性而行动,有意作为而去做,怎么能不因动心忧虑而死亡呢?凭借他的名声,可以恩泽宗族,利益兼及乡党,更何况子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