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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十三

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一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51–54 段

范曰:贤以德言,才以能言,伯丰子即上篇所谓弟子伯丰是也。邓析操两可之说,设无穷之辞,盖辩者之囿,故以养养之义难伯丰子也。传曰: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夫体道之人,去其智巧而复於无能,则食而饱,衣而息,固未尝有为也。彼且以是为犬豕之类,宜乎伯丰子之能以不应欤。若夫齐鲁之多机,有土木金革之工,有声乐书数之艺,有治军旅以即戎者,有治宗庙以奉祀者,群才必备,莫能相兼,故无相位,无相使者,殆亦巧者劳而智者忧之类欤。然则天下之治能者多矣。百家众技皆有所长,时有所用,譬如耳目鼻口不能相通。见天地之纯全,明古人之大体者,唯圣人而已。故不务知众人之所知,而有知者为之用;不强能众人之所能,而有能者为之役。又孰弊弊然以胥易技系劳形休心为事耶?老氏所谓用人之力者,如此而已。公仪伯以力闻诸候,堂溪公言之於周宣王,王备礼以聘之。公仪伯至。观形,懦夫也。懦者,弱也。宣王心惑而疑曰:女之力何如?公仪伯曰:臣之力能折春螽之股,堪秋蝉之翼。堪,犹胜也。王作色曰:吾之力能裂犀兕之革,曳九牛之尾,犹憾其弱。憾,恨。女折春螽之股,堪秋蝉之翼,而力闻天下,何也?公仪伯长息退席,曰:善哉王之问也。臣敢以实对。臣之师有商丘子者,力无敌於天下,而六亲不知,以未尝用其力故也。以至柔之道御物,物无与对,故其功不显。臣以死事之。乃告臣曰:人欲见其所不见,视人所不窥;欲得其所不得,修人所不为,人每攻其所难,我独为其所易。卢曰:众人之所为,众人之所视者,皆利名之道、动用之迹耳。众人所窥不为者,斯乃有道者之所游。故能无敌天下者,力无对也。故学昧者先见舆薪,学听者先闻撞钟。夫有易於内者无难於外。古人有言曰:善力举秋毫,善听闻雷霆。亦此之谓也。於外无难,故名不出其一道。道至功玄,故其名不彰也。卢曰:舆薪,近物也。撞钟,巨声也。夫易闻易见,自近而及远也,夫善为生者先养其神,神全则无为之功着,则外物无不通。故曰:有易於内者无难於外也。是以得之於一心,成之於一家,故外人不知也。今臣之名闻於诸侯,是臣违师之教,显臣之能者也。未能令名迹不显者也。然则臣之名不以负其力者也,愈免於矜,故能致此也。以能用其力者也,善用其力者,不用其力也。不犹愈於负其力者乎?矜能显用。卢曰:我虽不及师之隐晦其迹也,岂不犹负其能而自显乎?夫合大道而化万物者为有力也,故庄子曰:藏山於泽,藏舟於壑。有力者夜半负之而趋,昧者犹不知也,而宣王误为筋力耳。政和:积众小不胜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岂尚力之谓哉?此不用力所以为真有力者欤,学者学其所不能学也。故曰:人欲见其所不见,视人所不窥,欲得其所不得,修人所不为,自有所见,弃而忘之,以至於无见,则视乎冥冥,无以异於见奥薪也。自有所闻,弃而忘之,以至於无闻,则听乎无声,无以异於闻撞钟也。德之不形,名安所出哉?然则显其名者,是违其教矣。唯犹愈於尚力以求名,此所以见取於时也。范曰:折春螽之股,堪秋蝉之翼,可谓弱矣,而弱者道之用也。裂犀兕之革,曳九牛之尾,可谓刚矣,而刚者死之徒也。故天下有常胜之道曰柔,常不胜之道曰刚。公仪伯之师,力无敌於天下,而六亲不知者,殆亦操常胜之道而未尝用其力者欤。夫天下之理,能视人所不窥者,乃能见人之所不见,能修人所不为者,乃能得人之所不得。见舆薪者不为明目,而学视者必先见舆薪;闻撞钟者不为聪耳,学听者必先闻撞钟何?则先行其易者,后其难者,则终无难矣。唯其无难,故名无得而称之也。公仪伯之以力闻诸侯,疑若违师之教而显臣之能者,然以能用其力,此於力无所以负也。若夫以力较力者,合众力而攻之,彼有时而屈,又乌能驰骋天之下至坚哉?《庄子》曰:用之者假不用者也,以长得其用,而况乎无不用者乎?此公仪伯之能用其力所以不若商丘子之未尝闻也。中山公子牟者,魏国之贤公子也。公子牟者,文侯之子,作书四篇,号曰道家。魏伐得中山,以邑子牟,因曰中山公子牟也。卢曰:公子牟,文侯之子也,封於中山,故曰中山公子。好与贤人游,不恤国事,而悦赵人公孙龙。公子牟、公孙龙似在列子后,而今称之,恐后人所增益以广书义。苟於统例无所乖错,而足有所明,亦奚伤乎?诸如此,皆存而不除。乐正子舆之徒笑之。公子牟曰:子何笑牟之悦公孙龙也?子舆曰:公孙龙之为人也,行无师,学无友,不祖宗圣贤也。佞给而不中,虽才辩而不合理也。漫衍而无家,儒墨刑名乱行而无一定之家。好怪而妄言。爱奇异而虚诞其辞。

译范氏说:贤是从德性而言,才是从能力而言;伯丰子就是上篇所说的弟子伯丰。邓析持守两可的说法,设置无穷的辞辩,大概正是辩者的局限,所以拿“养养”的含义来为难伯丰子。经传说:有技巧的人劳累,有智慧的人忧虑,无能为的人没有所求,吃饱饭而自由游逛。体察大道的人,去掉自己的智巧而恢复无能,于是吃饭能饱、穿衣能休息,本来就没有刻意作为。邓析却把这种状态看作犬豕一类,伯丰子能够不回答,不是很合宜吗?至于齐国、鲁国有许多机巧之人,有土木、金属和皮革方面的工匠,有声乐、书写和算术方面的技艺,有治理军旅以临战的,有治理宗庙以奉祀的,各种人才必定齐备,却没有谁能兼通其他才能,所以没有人能兼任其职,也没有人能彼此役使,这大概也属于技巧者劳累、智者忧虑之类吧。既然如此,天下善于治理的人就很多了。百家和各种技艺都各有所长,各有适时可用之处,就像耳、目、鼻、口不能彼此贯通。能够看见天地的纯全、明白古人大体的,只有圣人。因此不必亲自掌握众人所知道的,而让有知识的人为自己所用;不必强行做到众人所能做到的,而让有能力的人为自己效力。又有谁会辛苦劳碌地以互相更换技艺、被技艺束缚、劳累形体、休养心神为事呢?老氏所说的利用众人之力,就是这样罢了。公仪伯以力气闻名于诸侯,堂溪公把这件事告诉周宣王,周王备办礼物聘请他。公仪伯到了。观察他的形貌,不过是个懦弱的人。“懦”就是弱的意思。宣王心中疑惑,问道:你的力气怎么样?公仪伯说:我的力气能够折断春螽的腿,承受秋蝉的翅膀。这里“堪”与“胜”同义。宣王变了脸色,说:我的力气能够撕裂犀牛、兕的皮,拖动九头牛的尾巴,还嫌它力量弱。这里“憾”是遗憾、嫌恨的意思。你能折断春螽的腿、承受秋蝉的翅膀,却以力气闻名天下,为什么呢?公仪伯长叹一声,离开席位,说:大王问得好。我敢据实回答。我的老师有个商丘子,力量天下无敌,而六亲都不知道,这是因为他从未使用过自己的力气。用最柔弱的道来驾驭万物,万物没有什么能够与之抗衡,所以它的功效不显露。我以死相事奉他。他于是告诉我:人想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就观察别人不窥视的;想得到别人得不到的,就修习别人不做的,众人都攻取困难的事情,唯独我做容易的事情。卢氏说:众人所做、众人所看的,都只是追逐利名、表现作用的行迹罢了。众人窥视却不去做的,正是有道之人游行的地方。所以能够天下无敌,是因为力量没有对手。所以学习昏昧的人先看见车载的柴薪,学习听的人先听见撞钟之声。内在有容易之处,外在就没有困难。古人有话说:善于用力的人能举起秋毫,善于听的人能听见雷霆。说的也是这个道理。在外部没有困难,所以声名不会超出那一条道路。大道达到的功效幽深玄妙,所以它的名称不显著。卢氏说:车载的柴薪,是近处的东西;撞钟,是巨大的声音。容易听见、容易看见,都是从近处逐渐达到远处。善于养生的人先养护自己的精神,精神完整,无为的功效就显著,于是外物没有不能通达的。所以说,内在有容易之处,外在就没有困难。这样在一心中得到它,在一家之内成就它,所以外人不知道。如今我的名声传闻于诸侯,是我违背老师的教导,显露自己的才能造成的。我还不能使自己的名声和事迹不显露。既然如此,我的名声并不是因为辜负了自己的力量,而是因为更加避免自负,所以才能达到这个结果。这是因为能够运用自己的力量,善于运用自己力量的人,正是不使用自己的力量。这不仍然胜过仗恃力量的人吗?这里“矜”是自负才能、显露作用的意思。卢氏说:我虽然比不上老师隐藏自己的事迹,难道不仍是仗恃自己的才能而自行显露吗?合于大道并化育万物,就是有力量。所以庄子说:把山藏在湖泽中,把船藏在山谷中,有力量的人半夜把它们背走,昏昧的人还不知道;而宣王却把力量误解成筋骨之力。政和说:把许多小的不能胜任之处积累起来而成为大的胜任,只有圣人能做到,难道说的是崇尚力气吗?这就是不使用力量而真正有力量的原因吧;学习者要学习那不可学习之处。所以说:人想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就观察别人不窥视的;想得到别人得不到的,就修习别人不做的。自己本来有所见,却抛弃并忘掉它,直到达到无所见,于是观察幽冥,就与看见车载柴薪没有不同;自己本来有所听,却抛弃并忘掉它,直到达到无所闻,于是听无声之声,就与听见撞钟没有不同。德性不显形,名声从哪里产生呢?既然如此,显扬自己的名声就是违背老师的教导。不过,这仍胜过崇尚力气以求取名声,所以能被当时人所取。范氏说:折断春螽的腿、承受秋蝉的翅膀,可以说是弱了;但柔弱正是道的作用。撕裂犀牛、兕的皮,拖动九头牛的尾巴,可以说是刚强了;但刚强是走向死亡的一类。所以天下有一种常胜之道,叫作柔;有一种常败之道,叫作刚。公仪伯的老师力量天下无敌而六亲都不知道,大概也是掌握了常胜之道却从未使用自己的力量吧。天下的道理是,能够观察别人不窥视的,才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能够修习别人不做的,才能得到别人得不到的。看见车载柴薪,并不算眼睛明;但学习观看的人必定先看见车载柴薪。听见撞钟,并不算耳朵聪;但学习听的人必定先听见撞钟。为什么呢?因为先做容易的,后做困难的,最终就没有困难了。正因为没有困难,所以没有声名可以称说。公仪伯以力气闻名于诸侯,似乎违背了老师的教导、显露了自己的才能;然而他能够运用自己的力量,在力量方面并没有辜负自己。至于以力气比较力气,集合众人的力量去攻击,对方有时会屈服,又怎么能在天下奔驰于最坚固之物之间呢?《庄子》说:有所使用的人是假借不使用的人;这样才能长久发挥作用,更何况无所不用的人呢?这就是公仪伯能够运用自己的力量,却不如商丘子从未显露这种力量的原因。中山公子牟,是魏国贤明的公子。公子牟是文侯的儿子,著有四篇书,号称《道家》。魏国攻取中山后,把中山封给公子牟,因此称为中山公子牟。卢氏说:公子牟是文侯的儿子,受封于中山,所以称为中山公子。他喜欢与贤人交游,不关心国事,却喜欢赵国人公孙龙。公子牟、公孙龙似乎都在《列子》之后,却在这里被称述,恐怕是后人增补以扩充本书义理。只要不违背全书体例,又足以有所阐明,又有什么妨碍呢?像这样的内容,都保留下来而不删除。乐正子舆一类的人嘲笑他。公子牟说:你为什么嘲笑我喜欢公孙龙?子舆说:公孙龙这个人,行为不以老师为准则,学习没有朋友,也不以圣贤为祖宗、为师法。言辞谄佞敏捷,却不合正理,虽然有才智、善辩说,却不合乎道理。思想漫无边际而没有宗主,使儒家、墨家、刑名之学杂乱地施行,却没有固定的宗旨。喜好怪异而妄发言论。喜爱奇异之事,把虚妄荒诞写进言辞。

欲惑人之心,屈人之口,与韩檀等肄之。韩檀,人姓名,共习其业。《庄子》云:桓国公孙龙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辩者之固。卢曰:行不因师,独学无友,辩而不中於理,漫衍而无所宗,其道能屈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也。韩檀,《庄子》云:桓团,俱为人名,声相近者也。公子牟变容曰:何子状公孙龙之过欤?请闻其实。不平其言,故形於色。罪状龙太过,故责其实验也。子舆曰:吾笑龙之诒孔穿,孔穿,孔子之孙也。《世记》云:为龙弟子。诒,欺也。言善射者能令后镞中前括,发发相及,矢矢相属,前矢造准而无绝落,后矢之括犹衔弦,视之若一焉。箭相连属,无绝落处,前箭着堋,后箭复中前箭,而后所凑者犹衔弦,视之如一物之相连也。孔穿骇之。龙曰:此未其妙者。逢蒙之弟子曰鸿超,怒其妻而怖之。引乌号之弓,綦卫之箭,乌号者,黄帝弓也。綦者,地名也,出美箭。卫者,羽也。射其目。矢来注眸子而眶不睫,矢坠地而尘不扬。箭行势极,虽着而不觉,所谓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也。是岂智者之言欤?公子牟曰:智者之言固非愚者之所晓。以此言戏子舆后镞中前括,钧后於前。同后发於前发,则无不中也。近世有人掷五木,百掷百卢者,人以为有道,以告王夷甫。夷甫曰:此无奇,直后掷如前掷耳。庚子嵩闻之曰:王公之言暗得理。皆此类也。矢注眸子而眶不睫,尽矢之势也。夫能量弓矢之势,远近之分,则入物之与不入,在心手之所诠,不患者蹉跌。今设令至拙者暗射箭之所至,要当其极。当其极也,则豪分不复进。暗其极,则随远近而制其深浅矣。刘道真语张叔奇云:尝与乐彦辅论此,云不必是中贤之所能,孔、颜射者,则必知此。湛以为形用之事,理之粗者,偏得其道,则能尽之。若庖丁之投刃,匠石之运斤,是偏达於一事,不待圣贤而后能为之者也。子何疑焉?卢曰:均后於前者,百发如一焉,故视之若一耳。眶不睫者,矢势至睫而尽矣,故尘不扬於地,非是中睫而落也。子舆之闻,视之若一也,则谓自弦及堋,箭相连接,不绝如一焉。闻注眸而坠,则谓射目不入,是解之不了於至理,非公孙龙之诡妄焉。乐正子舆曰:子,龙之徒,焉得不饰其阙?吾又言其尤者。尤甚。龙诳魏王曰:有意不心。夫心寂然无想者也,若横生意虑,则失心之本矣。卢曰:心之动者为意,世人皆识其意而不识其心。有指不至。夫以指求至者,则叉因我以正物。因我以正物,则未造其极。唯忘其所因,则彼此互得矣。惠子曰:指不至也。卢曰:凡有所指,皆未至也。至则无指矣。有物不尽。在於粗有之域,则常有有,在於物尽之际,则其一常在。其一常在而不可分,虽欲损之,理不可尽。唯因而不损,即而不违,则泰山之崇崛,元气之浩茫,泯然为一矣,惠子曰:一尺之捶,日取其半,万世不竭也。卢曰:若尽,则非有也。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者,折之虽多,但微细而理不应尽也。有影不移。夫影因光而生,光苟不移,则影更生也。夫万物潜变,莫不如此。而惑者未悟,故借喻於影。惠子曰:飞鸟之影,未尝动也。卢曰:移则影变矣。新新相及,故不见其移焉。发引千钧。夫物之所以断绝者,必有不均之处。处处皆均,则不可断。故发虽细,而得秤重物者,势至均故也。卢曰:细而众钧,可以举重,亦犹毛之折轴,积而不轻也。白马非马。此论见存,多有辩之者。辩之者皆不弘通,故阙而不论也。卢曰:白以命色,马以命形,白马非马,辩形色也。孤犊未尝有母。不讦此义。卢曰:谓之孤犊,安得有母也?其负类反伦,不可胜言也。负者,犹背也。类者,同也。言如此之比,皆不可傋载也。公子牟曰:子不谕至言而以为尤也,尤其在子矣。尤失反在子舆。夫无意则心同,同於无也。无指则皆至。志指,故无所不至也。尽物者常有。常有尽物之心,物既不尽,而心更带有也。影不移者,说在改也。影改而更生,非向之影。《墨子》曰:影不移,说在改为也。发引千钧,势至等也。以其至等之故,故不绝。绝则由於不等。故墨子亦有此说也。白马非马,形名离也。离者,犹分也。《白马论》曰:马者,所以命形也。白者,所以命色也。命色者非命形也。寻此等语,如何可解,而犹不历然。孤犊未尝有母,非孤犊也。此语近於鄙,不可解也。乐正子舆曰:子以公孙龙於鸣皆条也。谓龙之言,无异於马也。而皆谓有条贯也。设令发於余窍,子亦将承之。既疾龙之辩,又忿牟之辞,故遂吐鄙之慢言也。公子牟默然良久,告退,曰:请待余日,更谒子论。既忿气方盛,而不可理谕,故逊辞告退也。卢曰:失理而忿者,不可与言,故告退也。

译想要迷惑人的心思,使别人屈服于他的言辞,便与韩檀等人共同学习这种学说。韩檀是人的姓名,与他共同学习这种学业。《庄子》说:桓国的公孙龙能够在口头上胜过别人,却不能使别人的内心服从,这是辩者的固陋。卢氏说:行为不依靠老师,独自学习而没有朋友;辩说却不合道理,漫无边际而没有宗旨。他的道术能使别人口头屈服,却不能使别人内心信服。韩檀,《庄子》说作“桓团”,都是人名,只是声音相近。公子牟改变脸色说:你为什么这样描述公孙龙的过错?请让我听听事实。他对这些话不满,所以表现在脸色上;认为指责公孙龙过分,所以要求拿出事实来验证。子舆说:我笑公孙龙欺骗孔穿,孔穿是孔子的孙子。《世记》说他是公孙龙的弟子。“诒”就是欺骗。他说善于射箭的人,能让后发的箭头射中前一支箭的箭尾,使每一发箭彼此相接、每一支箭彼此连接;前箭射到箭靶而没有断落,后箭的箭尾还衔着弓弦,看上去像一支箭一样。箭彼此相连,没有断落的地方;前箭射中箭靶,后箭又射中前箭,而后箭的箭尾还衔着弓弦,看上去像一件相连的东西。孔穿听了很惊奇。公孙龙说:这还不是最妙的。逢蒙的弟子有个叫鸿超的,因恼怒妻子而恐吓她。他拉开乌号弓,拿起綦地出产、装有卫羽的箭,乌号是黄帝的弓。綦是地名,出产优良的箭;卫是箭羽。用箭射她的眼睛。箭飞来直抵眼珠,眼眶却没有眨动;箭落到地上,尘土也没有扬起。箭飞行的力量已经用尽,虽然射中也感觉不到;这就像强弩射出的箭到了末程,不能穿透鲁地的薄绢。这难道是智者的话吗?公子牟说:智者的话本来就不是愚者所能理解的。公孙龙用这种话戏弄子舆,说后箭的箭头射中前箭的箭尾,后箭紧跟在前箭之后。只要后箭和前箭同时发出,就没有射不中的。近世有人掷五木,百次投掷百次得卢,人们以为其中有道,把这件事告诉王夷甫。王夷甫说:这没有什么奇特,不过是后一次投掷和前一次投掷相同罢了。庚子嵩听到后说:王公的话暗中合于道理。都是这一类。箭直抵眼珠而眼眶不眨,是箭的力量已经用尽。能够衡量弓箭力量的大小,分辨远近的差别,那么箭能否射入物体,就取决于心中和手上的把握,不必担心失误。假如让最笨拙的人闭着眼睛射箭,箭总会到达它力量的尽头。到了力量的尽头,就丝毫不能再前进;如果不知道它的极限,就会随着远近而控制射入的深浅。刘道真对张叔奇说:我曾与乐彦辅谈论这件事,他说这未必是中等贤者所能做到的;孔子、颜回如果射箭,就一定知道这个道理。张湛认为,这是形体作用的事情,是道理中较粗浅的一类;偏于掌握某一道理,就能把它发挥到极致。不论是庖丁运刀,还是匠石挥斧,都是在一件事情上达到通晓,不必等到圣贤才做得到。你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卢氏说:后箭与前箭保持相同的距离,百发都像一发,所以看起来像一支箭。眼眶不眨,是箭的力量到眼睫处就耗尽了,所以落地时没有扬起尘土,并不是箭射中眼睫后才落下。子舆听到“直抵眼珠而落地”,看起来像一支箭,就说从弓弦到箭靶之间箭箭相连、连续不断如同一支箭;听到箭直抵眼珠便落下,就认为射眼却没有射入,这是他没有理解至理,并不是公孙龙的诡辩虚妄。乐正子舆说:你是公孙龙的门徒,怎么能不替他掩饰缺失呢?我再说一件更严重的事。公孙龙欺骗魏王说:“有意而没有心。” 心本来是寂静而没有妄想的;如果横生意念和思虑,就失去了心的本性。卢氏说:心的活动叫作意,世人都只认识自己的意,而不认识自己的心。有指向,却不能达到。如果凭借手指去寻求达到目标,就会借助“我”来使事物合乎标准;既然借助“我”来校正事物,就还没有达到极点。只有忘掉所凭借的东西,彼此才能互相得到。惠子说:手指不能达到。卢氏说:凡有所指称,都还没有达到;达到以后,就没有什么可指称的了。有些事物是不会穷尽的。在事物尚未穷尽的范围内,始终有“有”;到了事物穷尽的时候,其中那个“一”仍然常在。这个“一”始终存在而不可分割,即使想要削减它,按道理也不可能穷尽。只要顺应它而不加损害,依循它而不违背,那么泰山的高峻、元气的浩大,就会浑然合为一体。惠子说:“一尺长的木槌,每天取去它的一半,万世也取不完。” 卢氏说:如果真能穷尽,就不能称为“有”了。一尺长的木槌,每天取去一半,万世也取不完;虽然折分得很多,只是越来越微细,从道理上说却不应当穷尽。有影子却不移动。影子因光而产生,光如果不移动,影子就会不断产生。万物暗中变化,没有不是这样的。但迷惑的人还没有领悟,所以借影子来作比喻。惠子说:“飞鸟的影子从来没有移动过。” 卢氏说:一移动,影子就改变了。只是新影子一个接着一个,所以看不出它在移动。一根头发能够牵引千钧重物。事物之所以断绝,必定有不均匀的地方;如果处处都均匀,就不可能断裂。所以头发虽然细,却能承受秤起重物,是因为其中的力量达到极其均匀的状态。卢氏说:细小的东西聚集起来能够承受千钧重物,也如同许多根毛折断车轴,积聚起来就不能说它轻。白马不是马。这种论说至今还存在,也有许多人加以辩论。辩论者都不能通达宏阔,所以这里暂缺而不论。卢氏说:“白”是用来命名颜色的,“马”是用来命名形体的;说白马不是马,是在辨析形体和颜色。孤犊从来没有母亲。不应攻击这个道理。卢氏说:既然称为孤犊,怎么还会有母亲呢?像这种颠倒类比、违背伦理的说法,数也数不完。“负”就如同背负;“类”就是同类。意思是,像这样的比类,根本无法全部记载。公子牟说:你不明白至理之言,却把它当作过错;这过错恰恰在你身上。过错反而落在子舆身上。心中没有主观意念,心就同于“无”;没有固定的指向,就没有什么不能达到的。正因为有了意念和指向,所以反而没有什么都能达到的自由。所谓穷尽万物的人,始终有一颗想要穷尽万物的心。他始终怀有穷尽万物的心,但万物既然不能穷尽,这颗心就更加有所执着。影子不移动,这个说法的道理在于它不断改变。影子发生变化而重新产生,并不是先前那个影子。《墨子》说:“影子不移动”,其中的道理在于它改变而生成。头发能够牵引千钧重物,是因为力量达到了均等。正因为达到完全均等,所以不会断绝;断绝是由于不均等。因此墨子也有这样的说法。白马不是马,是因为形体和名称相分离。“离”就如同分开。《白马论》说:“马,是用来命名形体的;白,是用来命名颜色的。命名颜色的,并不是命名形体的。”考察这些话,究竟应当怎样解释?但其中的意思仍然没有显然明白。孤犊从来没有母亲,并不是孤犊。这句话近于鄙俗,无法解释。乐正子舆说:你把公孙龙的言论说得像一切都很有条理。意思是说,公孙龙的言论没有不同于马的地方,却都被说成有条理贯通。假使这些话是从我的其他孔窍发出来的,你也会承受它们。他既厌恶公孙龙的诡辩,又恼怒公子牟的话,所以就吐出这种鄙陋而傲慢的言辞。公子牟沉默了很久,起身告退,说:“请等过些日子,我再来拜见您讨论。” 这是因为他的愤怒正盛,已经无法用道理劝说,所以用谦退的话告辞离开。卢氏说:失去道理而发怒的人,不可以同他交谈,所以告退。

政和:行毁乎随,故欲其有师;学陋於独,故欲其有友。多言数穷,不如守中,故佞给者为不中。百家众技,时有所用,故漫衍者为无家。有射之射,有不射之射,后镞中前括,不过钧后於前。矢注眸子而目不睫,故不过尽矢之势而已。是射之射,又何疑焉?意生於心,有意而心异矣。故有意不心,而无意则心同。指以指物,所不指则不至,故莫若无指则皆至,物不可穷也。必有其物而欲尽,则常滞於有,故有物不尽,而尽物者常有。影不移者,谓或枉或直,其影则一,故其说在改也。发引千钧,谓积小不胜为大胜,故曰势至等也。虽然公孙龙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辩者之囿也。《列子》载此,盖所以扶邪说之蔽。范曰:传称桓团、公孙龙辩者之徒,饰人之心,易人之虑,能胜人之口,不服人之心。而龙之自称,亦以合同异,离坚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为至达,则诡辞数万固无足法者。中山公子牟,庄子以为有意於道而未至,故以公孙龙为至言而悦之,苟卿并与十二子而非之者,盖以此也。夫龙之为人,行无师,学无友,佞给而不中,漫衍而无家,好怪而妄言,徒欲惑人之心、屈人之口而已。兹乐正子舆所以非之欤。观其诒孔穿,有曰:善射者能令后镞中前括,斯谓之钧后於前可矣。鸿超之射其妻,矢注眸子而眶不睫,斯谓之尽矢之势可矣。若夫有意不心,有指不至,有物不尽,有影不移,发引千钧,白马非马,孤犊未尝有母,是又负类反伦,有不可胜言者。乐正子舆曰:子以公孙龙鸣皆条也。岂非其言之无谓,犹风之鸣众察故欤?虽然,公子牟常悦龙之为人矣。而庄子复有公孙龙问魏牟之说,卒况之以坎井之蛙者,盖始悦而终非之故也。尧治天下天下欲治,故尧治之。五十年,不知天下治欤,不治欤?不知亿兆之愿戴己欤?不愿戴己欤□夫道治於物者,则治名灭矣。治名既灭,则尧不觉在物上,物不觉在尧下。顾问左右,左右不知;问外朝,外朝不知;问在野,在野不知。若有知者,则治道未至也。尧乃微服游於康衢,闻儿童谣曰:立我蒸民,莫匪尔极。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蒸者,众也。夫能使万物咸得其极者,不犯其自然之性也。若以识知制物之性,岂顺天之道哉?尧喜问曰:谁教尔为此言?童儿曰:我闻之大夫。大夫曰:古诗也。当今而言古诗者,则今同於古也。尧还宫,召舜,因禅以天下。功成身退舜不辞而受之会至而应。卢曰:夫贵其身以居众人之上也,则常惧不尊於人;爱其身以居众人之上也,则常恐不益於物。若兼亡於天下者,则顺之而不宰,理之於未萌,取之不以为尊,去之不以为失。如天之运,四时成焉,如地之载,万物生焉。功成事遂而身退者也,故无私焉。夫能无私也,禅大位而不吝,受大位而不辞也。政和:尧非有人,非见有於人。非有人,故天下治与不治,所不知也。非见有於人,故亿兆之愿戴己与不戴已,所不知也。问之左右,问之在朝,问之在野,皆所不知,则荡荡乎民无能名焉,故也。立我蒸民,莫匪尔极。则衣食足而咸受命之中。不识不知,则衣食足而循天之理。百姓谓我自然,此之谓太上之治。范曰:有心於为治者,天下未必治;惟无以天下为者,乃能治之。不能为异者,人未必戴;必有异焉,人乃戴之。然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则治与不治,吾无容心也。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则治之者必本於无为。神人恶众至,众至则不比,则戴与不戴,吾无容心也。天下乐推而不厌,则戴之者有所不能释。故尧在位五十年,而天下之治与不治,亿兆之愿戴己与不愿戴已,皆所不知也。百姓谓我自然,帝力於我何有?问之左右,问之外朝,问之在野,殆有不知其所以然而然者。若夫游於康衢,闻儿童之谣,然后知其立我蒸民者,莫匪尔极;顺帝则者,不识不知。岂非治极於无象而然耶?夫立我蒸民,莫匪尔极,《思文》尝以是而称后稷矣。不识不知,顺帝之则,《皇矣》尝以是而称文王矣。故《列子》举此以誉尧,直曰古诗而已。尧还宫召舜,因禅以天下者,功成而不居故也。舜不辞而受之者,会至而能应故也。且以尧之为帝也,以黄屋为非心;舜之为帝也,有天下而不与。则其相授受固自有道矣。而史之所记,谓尧之受舜,则有历试之事;谓舜之受尧,则有升闻之德。呜呼,岂其所以为尧舜哉?关尹喜日:在己无居,况然无系,岂有执守之所?形物其着。形物者,犹事理也。事理自明,非我之功也。其动若水,顺物而动者,故若水也。其静若镜,应而不藏者,故若镜也。其应若响,应而不唱者,故若响也。

译政和说:行为败坏的人随处都有,所以希望他有老师;学问浅陋的人孤自为学,所以希望他有朋友。“说得越多,越容易陷入困窘”,不如守持中道,因此巧言善辩的人反而不合于中道。百家众多的技艺,在一定时候各有用途,所以散漫铺陈的人被说成没有一家之学。所谓有发之射和不发之射,后一支箭射中了前一支箭的箭尾,不过是后箭的力度与前箭相等而已。箭射入眼珠,眼睛却没有眨动,所以也只是完全用尽箭的力量罢了。这就是所谓射箭之射,又有什么可疑的呢?意念产生于心,有了意念,心就有所不同了。因此有意念便不是本心,无意念才与本心相同。用指向来指示事物,未被指向的就不能达到;所以不如没有指向,这样一切都能达到,而万物不可穷尽。既然一定要有某个事物并想把它穷尽,就会始终滞留在“有”中;所以说,有些事物不可穷尽,而想要穷尽万物的人始终处在“有”中。影子不移动,是说无论物体弯曲还是笔直,影子都一样,所以其中的道理在于改变。头发能够牵引千钧,是说积累微小之力,能够形成巨大的胜势,所以说力量达到了均等。虽然如此,公孙龙只能在口头上胜过别人,却不能使别人的心服从,这正是辩者的局限。《列子》记载这些,大概是为了扶正被邪说蒙蔽的地方。范氏说:传记称桓团、公孙龙是辩者一类的人,能够修饰人的内心、改变人的思虑,能在口头上胜过别人,却不能使别人的心服从。公孙龙自我标榜,说要把同与异合在一起,把坚与白分开,把“是”与“不是”、“可以”与“不可以”弄得相互困惑,使百家的智慧穷尽、众人的辩才用尽,这才算最高明通达;这样一来,他数万言的诡辩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效法的。中山公子牟,庄子认为他有意求道却尚未达到,所以把公孙龙的话当作至理而喜爱;荀卿把公孙龙与十二家一起列出并加以非难,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公孙龙这个人,行为上没有老师,学习上没有朋友,巧言善辩而不合中道,散漫铺陈而没有一家之学,喜欢怪异而妄加言说,不过是想迷惑人的心、压服人的口罢了。这大概就是乐正子舆非难他的原因吧。看他给孔穿的信,其中说:善于射箭的人,能够使后箭射中前箭的箭尾,这才可以说是后箭的力量等同于前箭。鸿超射他的妻子,箭射入眼珠而眼眶没有眨动,这才可以说是用尽了箭的力量。至于“有意念便不是本心”“有指向便不能达到”“有些事物不可穷尽”“影子不移动”“头发能够牵引千钧”“白马不是马”“孤犊从来没有母亲”,这些又都是颠倒类比、违背伦常,无法尽数说完的。乐正子舆说:你把公孙龙的言论说得像一切都很有条理。这难道不是因为他的言论毫无意义,却像风吹过众多孔窍而发出声响吗?虽然如此,公子牟一向喜欢公孙龙的为人。庄子又有公孙龙向魏牟请教的故事,最后把他比作井底之蛙,大概正是因为他起初喜爱公孙龙,最终却又非难他。尧治理天下。天下希望得到治理,所以尧治理天下。尧在位五十年,却不知道天下治理得好还是不好,也不知道亿兆百姓愿不愿意拥戴自己。道治理万物时,关于治理的名声就消失了。治理的名声既然消失,尧就不觉得自己处在万物之上,万物也不觉得自己处在尧之下。回头询问身边的臣属,身边的臣属不知道;询问外朝的大臣,外朝也不知道;询问民间,民间也不知道。如果有人知道这些,那么治理之道就还没有达到最高境界。尧于是穿着平民服装到康衢游历,听见儿童唱道:“养育我们这些百姓的,没有不是依循你的准则。既不自作聪明,也不刻意作为,顺应天帝的法则。” “蒸”就是众多的意思。能够使万物都各自达到最适宜的状态,就是不侵犯它们自然的本性。如果用自己的知识和意志去制约万物的本性,难道是顺应天道吗?尧高兴地问:“是谁教你说这些话的?”孩子说:“我听大夫说的。”大夫说:“这是古诗。” 在当今还说这是古诗,就是说今天与古代相同。尧回到宫中,召来舜,于是把天下禅让给他。功成之后退身而不居功,舜没有推辞就接受了;机遇来到而能够应合。卢氏说:如果看重自身,以处在众人之上为贵,就常常害怕不被人尊敬;如果爱惜自身,以处在众人之上为荣,就常常担心不能增益万物。如果能够在天下面前同时忘掉这些念头,就顺应万物而不去主宰,在事情尚未萌发时加以治理;得到天下不把它当作尊贵,失去天下也不把它当作损失。就像天运行,四时因此形成;像大地承载,万物因此生长。这就是功业成就、事情办完而退身的人,所以没有私心。能够没有私心,禅让大位时就不会吝惜,接受大位时也不会推辞。政和说:尧不是把自己当作一个有意作为的人,也不让人看见自己是一个有意作为的人。因为不是有意作为的人,所以不知道天下治理还是不治理;因为不让人看见自己是有意作为的人,所以不知道亿兆百姓愿意拥戴自己还是不愿意拥戴自己。询问身边的人、朝廷中的人、民间的人,大家都不知道,这是因为天下广大,百姓没有办法给它命名。养育我们这些百姓的,没有不是使他们达到各自的极限;也就是衣食充足,人人都接受了应有的命分。既不自作聪明,也不刻意作为,也就是衣食充足而顺循天理。百姓说“这是我自然而然得到的”,这就是太上之治。范氏说:有意治理的人,天下未必能够得到治理;只有不把天下当作自己所要经营的对象,才可能治理好天下。不能表现得与众不同,人们未必拥戴;一定要有所不同,人们才会拥戴。然而只听说使天下自在宽容,没有听说治理天下,那么天下治与不治,我都不存私心。君子不得已而君临天下时,治理天下也一定以无为为根本。神人厌恶众人聚集到自己这里;众人聚集,就不能彼此亲近。因此人们拥戴或不拥戴,我都不存私心。天下乐于推戴而不厌弃,接受拥戴的人也就不能自行放下。尧在位五十年,所以天下治理与否、亿兆百姓愿意拥戴自己与否,他都不知道。百姓说“这是我自然而然得到的”,“帝王的力量对我有什么关系呢?”询问身边的人、外朝的人、民间的人,大概都有不知道为何如此却自然如此的情形。至于尧游历康衢,听到儿童的歌谣,这才知道养育我们这些百姓的,没有不是使他们达到各自的极限;顺应天帝法则的,正是不自作聪明、不刻意作为。这难道不是治理达到了无形无迹的境界才如此吗?“养育我们这些百姓的,没有不是使他们达到各自的极限”,《思文》曾用这句话称颂后稷。“既不自作聪明,也不刻意作为,顺应天帝的法则”,《皇矣》曾用这句话称颂文王。所以《列子》举出这些来赞美尧,只说是古诗而已。尧回宫召见舜,于是把天下禅让给他,是因为功成而不居功。舜不推辞就接受,是因为机遇来到而能够应合。况且尧做帝王时,把黄屋看作不是自己所追求的;舜做帝王时,拥有天下却不把它据为己有。这样看来,他们相互授受本来就各有道理。然而史书所记载的,说尧接受舜时有反复考察试用的事情,说舜接受尧时有声名上达的德行。唉,这难道就是尧舜之所以成为尧舜的根本吗?关尹喜说:“在自身这里也不执着停留,空旷无所系累,哪里还有可以执守的地方呢?” 使万物显现,它的道理本来就明白。所谓使万物显现,就如同事理显明;事理自然明白,并不是我的功劳。它运动时像水,因为顺应万物而运动,所以像水。它静止时像镜子,因为有所感应却不收藏,所以像镜子。它应答时像回声。因为有所应答却不先发声,所以像回声。

卢曰:天至极者,神也,微妙玄通,深不可极。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常在於己而莫知其居,形万物而不可着见。其动若水润下而济上,其静若镜照用而不疲,其应若响不遗於物,此养神之至理也。故其道若物者也。物自违道,道不违物。同於道者,道亦得之。卢曰:此至道者,非有形之物,而善应而不遗,故物自违,道不违於物也。善若道者,亦不用耳,亦不用目,亦不用力,亦不用心。唯忘所用,乃合道耳。欲若道而用视听形智以求之,弗当矣。卢曰:欲得善为此道者,隳支体,黜聪明,虚其心而养其神,则自然而向证也。瞻之在前,忽然在后;用之弥满六虚,废之莫知其所。道岂有前后多少哉?随所求而应之。卢曰:唯此养神之道难知难见,非有非无。瞻之者居万物之先,轻忽之者不与物竞。用之则六虚皆备,废之则莫知所存。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其至矣哉。亦非有心者所能得远,亦非无心者所能得近。以有心无心而求道,则远近其於非当,若两忘有无先后,其於天二心矣。卢曰:有心而求之者,自远於道,非道远之也;无心而合道,自近之於道,其道近之也。有心无心,人自异耳,道无远也。唯默而得之而性成之者得之,自然无假者,则无所失矣。知而亡情,能而不为,真知真能也。知极则同於无情,能尽则归於不为。卢曰:唯默然而内昭,因性而成者,乃得之矣。知因性者必亡其情,能亡其情而无为者,此乃真知真能也。发无知,何能情?发不能,何能为?卢曰:夫发者,起人所不能知,更何能为情哉?发起人所不能为,复何能自为情哉?惑者变性以为情,智者变情以为性。故《易》曰:不性其情,何能久行其正也?聚块也,积尘也,此则府宅。虽无为而非理也。卢曰:夫无为者而无不为也。若兀然如聚块积尘者,虽则去情无为,非至理者也。政和:道行於万物之上,圣人体道,运而无积,而物不能离焉,故曰在己无居,形物其着。所谓其动若水者,言与物委蛇而同其波,顺理而动也。其静若镜者,不将不迎,应而不藏,静而不变也。其应若响者,未尝唱也,常和人而已,道也者,应物而不造故也。道若物也,物兹远於道,所谓物自违道。道大同於物,所谓道不违。物无始曰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所以善若道者,亦不用耳,亦不用目。黄帝曰:无处无服始安道,无思无虑始知道。所以善若道者,亦不用力,亦不用心。形色名声果不足以得彼之情,故曰:欲若道而用视听形智以求之,弗当矣。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者,言不可度也。用之弥满六虚,废之莫知其所者,言不可执也。政道者忘心,心无所知是谓得之。有心者,无心者皆未能忘心也,故不足以有得。默而得之,性而成之,无所用其心者也,故有以得之。知而忘情,则无知之累,是谓真知。能而不为,则无能之巧,是谓真能。若发乎无知,又何以能情?若发乎不能,又何能为也?道常无为而不无为。聚块也,积尘也,虽曰无为,岂道也哉?故曰:虽无为而非理也。范曰:有积也故不足,无藏也故有余。至人无积亦虚而已,故体道在己,未尝居而有之也。然善贷且成,岂常有心於泛应哉?形物之着,咸其自受尔。故顺而不逆,其动若水;应而不藏,其静若鉴;和而不唱,其应若响。顺物自然,无容私焉,是其道之所以若物者欤。夫道不远人,人自远道,故曰:物自违道。同於道者,道亦得之,故曰:道不违物。善若道者,耳目有所不用,即耳目以求道,则视听虽详,只为聋盲。心力有所不用,即心力以求道,则形智虽劳,只为极桔。又乌能当於道哉?惟道之运,无乎不在。瞻之在前,随之不可;忽焉在后,迎之不可;用之弥满六虚,则塞乎天地之间,而不睹其端倪也;废之莫知其所,则入於窈冥之间,而莫窥其眹兆也。远玄者,玄亦远之,亦非有心者所能得远;近玄者,玄亦近之,亦非无心者所能得近。惟即默而识者乃能得之,惟率性而行者乃能成之。道之在我,其无所失矣。故古之人知而忘言,是为真知,乃无所不知;能而不为,是为真能,乃无所不能。若夫聚块也,积尘也,蔽於莫为,岂所谓道者哉?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一竟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二晋张湛、唐通事舍人卢重玄解宋政和训、宋左丞范致虚解和光散人高守元集汤问

译卢氏说:天道达到极致的,就是神;它微妙玄远而通达,深邃得无法穷尽。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它始终存在于自身,却没有人知道它停留在哪里。它使万物成形,却不能被明显看见。它运动时像水,滋润下方而又济助上方;它静止时像镜子,映照万物而不疲倦;它应答时像回声,不遗漏任何事物。这是养神的最高道理。所以,它的道就像万物一样。万物自己违背道,而道不违背万物。与道相同的人,道也会成就他。卢氏说:这里所说的至道,不是有形的事物,却善于应答而不遗漏,所以是万物自己违背道,而道不违背万物。善于像道那样行事的人,既不依靠耳朵,也不依靠眼睛,既不依靠力量,也不依靠心意。只有忘掉所凭借的这些作用,才与道相合。想要像道一样,却使用视觉、听觉、形体和智慧去求取它,就不合适了。卢氏说:想要善于行持这种道,应当毁弃肢体的执着,摒退聪明,虚空其心而养护其神,这样就会自然而然地趋向证悟。看它仿佛在前面,忽然又在后面;运用它,它充满上下四方;废弃它,却不知道它在哪里。道难道有前后和多少吗?它只是随着所求而应现。卢氏说:只有这种养神之道难以知道、难以看见,既不是有,也不是无。注视它时,它处在万物之前;轻忽它时,它不与万物争竞。运用它时,六虚都具备;废弃它时,却不知道它存在哪里。它独立而不改变,周遍运行而不困顿,真是达到极致了。不是有心求取的人就能把它置于远处,也不是无心求取的人就能把它置于近处。如果以有心或无心去求道,那么所谓远近都不合适;若把有无、先后都忘掉,就接近于达到天道的二心状态。卢氏说:有心求道的人,是自己远离道,并不是道远离他;无心而与道相合的人,是自己接近道,道也就接近他。有心无心,只是人自身不同,道并没有远近。只有默默领会它、依循本性使它成就的人,才能得到它;自然而然、不凭借外物的人,就不会有所失去。有知识却忘掉情识,有能力却不加以作为,这才是真正的知和真正的能。知识达到极致,就同于没有情识;能力发挥尽了,就归于无为。卢氏说:只有默然之中内在明悟、依循本性而成就的人,才能得到它。知识如果依循本性,就必定忘掉情识;能够忘掉情识而无为,这才是真知真能。从无知中发起的,怎么会有情识?从不能中发起的,怎么会有作为?卢氏说:所谓“发”,是从人所不能知道之处发起的,又怎么会产生情识呢?从人所不能作为之处发起,又怎么会自己有所作为呢?迷惑的人改变本性而成为情识,聪明的人改变情识而成为本性。所以《易》说:不把情识当作本性,怎么能够长久实行正道呢?像聚集的土块、堆积的尘土那样,这就是府宅。虽然说是无为,却不是道理。卢氏说:所谓无为,是没有什么不作为。若是像土块聚集、尘土堆积那样僵然不动,虽然是去除情识、无所作为,却不是最高的道理。政和说:道运行在万物之上,圣人体现道,运转而不积滞,万物却不能离开它,所以说“在自身这里没有停留之处,使万物显现而不着痕迹”。所谓运动时像水,是说与万物周旋而同其波流,顺应事理而行动。所谓静止时像镜子,是说不主动迎合,也不拒绝应对,随物感应而不藏留,安静而不改变。所谓应答时像回声,是说它从来不先发声,只是常常应和他人;所谓道,就是应顺万物而不造作。道像万物,万物反而远离道,这就是“万物自己违背道”;道普遍同于万物,这就是“道不违背万物”。万物没有开始时,称道为不可听闻;一旦听闻,就不是真道;称道为不可看见;一旦看见,就不是真道。所以善于像道那样行事的人,也不依靠耳朵,也不依靠眼睛。黄帝说:“无所处、无所服从,才开始安于道;无所思、无所虑,才开始知道。”所以善于像道那样行事的人,也不依靠力量,也不依靠心意。形、色、名称、声音果然不足以获得道的真实情状,所以说:“想要像道一样,却使用视觉、听觉、形体和智慧去求取它,就不合适了。”看它仿佛在前面、忽然又在后面,是说它不可测度。运用它时充满上下四方、废弃它时却不知道它在哪里,是说它不可执取。所谓修行之道,就是忘掉心;心中无所知,这才叫得到道。有心的人和无心的人都还不能忘掉自己的心,所以都不足以真正得到道。默默领会它、依循本性使它成就,就是不使用心意,所以能够得到它。有知识却忘掉情识,就没有知识带来的累赘,这叫真知;有能力却不加以作为,就没有能力带来的技巧,这叫真能。既然从无知中发起,又凭什么产生情识?既然从不能中发起,又怎么会有所作为?道常常无为,却没有什么不作为。像聚集的土块、堆积的尘土那样,虽然说是无为,难道就是道吗?所以说,虽然无为,却不是道理。范氏说:有所积存,所以总是不足;没有收藏,所以反而有余。至人没有积存,也只是虚空而已。因此,体现道的人,道在自身,却从不把道据为己有。然而道善于给予并成就万物,难道是始终存有一颗心去应对万物吗?使万物显现,都是万物自己承受而成罢了。所以顺应而不违逆,运动时像水;应物而不收藏,静止时像镜子;和应而不先唱,应答时像回声。顺应万物的自然,不容纳私意,这大概就是道之所以像万物的地方吧。道并不远离人,是人自己远离道,所以说“万物自己违背道”。与道相同的人,道也成就他,所以说“道不违背万物”。善于像道那样行事的人,有些地方不使用耳目;如果用耳目去求道,那么即使视听详尽,也只会成为聋盲。有些地方不使用心力;如果用心力去求道,那么即使形体和智慧劳苦,也只会疲竭,又怎么能合于道呢?只有道的运行,无处不在。看它仿佛在前面,无法跟随;忽然又在后面,无法迎接;运用它时充满上下四方,就塞满天地之间,却看不见它的端绪;废弃它时不知道它在哪里,就进入幽深冥暗之中,没有人能窥见它的征兆。远离玄妙之道的人,玄妙之道也远离他;但这并不是有心求道的人所能把它求远。接近玄妙之道的人,玄妙之道也接近他;但这也不是无心求道的人所能把它求近。只有立即在默然中领会它的人才能得到它,只有率循本性而行动的人才能使它成就。道存在于我自身,就不会有所失去。所以古人有知识却忘掉言说,这叫真知,于是没有什么不知道;有能力却不加以作为,这叫真能,于是没有什么不能做到。至于像聚集的土块、堆积的尘土那样,被拘蔽在什么都不作为之中,难道是所谓的道吗?《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十一完。《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十二。晋代张湛、唐代通事舍人卢重玄解。宋代政和年间训释、宋代左丞范致虚解。和光散人高守元编集。《汤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