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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十五

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三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60–63 段

游绝垠之外者,非用心之所逮,故寄言迷谬耳。滨北海之北,不知距齐州几千万里。距至也。其国名曰终北,卢曰:终北者,言其极幽极微,玄默之地。不知际畔之所齐限。无风雨霜露,不生鸟兽,虫鱼,草木之类。四方悉平,周以乔陟。山之重垄也。卢曰:玄默之境,无有际畔,风雨鸟兽,群动所不至也,其中坦然至平而已矣。乔陆者,形器之碍。当国之中有山,山名壶领,状若甔音担。甀音槌顶有口,状若贠环,名曰滋穴。有水涌出,名曰神瀵,山顶之泉曰瀵。臭过兰椒,味过醪醴。卢曰:山中喻心,水为慧用,盖神所瀵出者。一源分为四埒,注於山下。山上水流日埒。经营一国,无不悉徧。卢曰:通乎四支,遍乎百体,以周形器。土气和,亡札厉。人性婉而从物,不竞不争;柔心而弱骨,不骄不忌;长幼侪居,不君不臣;男女杂游,不媒不聘;缘水而居,不耕不稼;土气温适,不识不衣;百年而死,不夭不病。其民孳阜亡数,有喜乐,亡衰老哀苦。卢曰:百骸九窍,应事而用。不争不竞,不相矜夸;含阴含阳,随运而用;其道至柔,不衣不食,衰老所不逐,夭寿所不拘。上士勤之,则至其国矣。其俗好声,相携而迭谣,终日不辍音,饥惓则饮神瀵,力志和平。过则醉,经旬乃醒。沐浴神瀵,肤色脂泽,香气经旬乃歇。卢曰:人以气为生,故曰好声也。出入之息,故云不辍。饮食真慧无杂思,故云醉也。觉虑起又沐其中,故云泽香。政和:谬之一国,以明非圣人之所通也。不知际畔之所齐限,则六合之内有不可穷者也。《易》曰:阴阳不测之谓神。在天之时无风雨霜露,在地之气无鸟兽草木。其民饮神瀵而沐浴焉,则能已饥惓而泽肤色,可以养生,可以尽年,谓之神瀵,是其所以为不可测也。周穆王北游过其国,三年忘归。既反周室,慕其国,□然自失。不进酒肉,不召嫔御者,数月乃复。卢曰:周穆王亦曾至其国矣,不能常止其地,故云乃复焉。范曰:姒氏治水土,其迹之所及者远,而殊陬异域有非足迹之所可至者。故寄言迷谬也。滨北海之北,不知距齐州几千万里,其去人也,远矣。其国名曰终北,则造乎归根复命之地,不知际畔之所齐限则游乎广漠无极之野,无风雨霜露则阴阳之气有所不交,不生鸟兽虫鱼草木则散殊之类有所不育,四方悉平则夷而未尝陂也,周以乔陟则高而不可踰也。国之中有山,山之顶有口,有水涌出,名曰神瀵,则传所谓大出尾下者是已。一源分为四好,注於山下,则传所谓山下有水者是已。经营一国,无不悉遍,则言其周流泛应而善利万物也。夫然故土无札伤,物无疵疠。婉而从者无竞争之心,柔而静者无骄忌之行,不君不臣无长幼之序,不媒不娉无男女之别。缘水而居,不待五谷而食;土气温适,不待缯纩衣;跻仁寿之域,无夭伤之苦。饮神瀵而力志和平,则疏瀹心智,盖若饮之以和。浴神瀵而肤色脂泽,则涤除尘垢,盖若洗之以善。周穆王北游过其国,三年忘归。既反周室,慕其国,□然自失。数月乃复。是又造道未至者如此。管仲勉齐桓公因游辽口,俱之其国,几克举。卢曰:管仲能说其处也,故云:游辽口;欲往而不能得至,故曰:几克举也。隰朋谏曰:君舍齐国之广,人民之众,山川之观,殖物之阜,礼义之盛,章服之美,妖靡盈庭,忠良满朝,肆叱则徒卒百万肆,疑作叱。视撝则诸侯从命,视,疑作指。亦奚羡於彼而弃齐国之社稷,从戎夷之国乎?此仲父之耄,奈何从之?卢曰:夫俗之君子心所言者,正在於人民、礼义、章服、声色,是尊贵称情也。桓公乃止,以隰朋之言告管仲,仲曰:此固非朋之所及也。朋之知极於齐国,岂知彼国之巨伟,故管仲孩之也。臣恐彼国之不可知之也。齐国之富奚恋?隰朋之言奚顾?此国自不可得生耳,岂以朋之言故止也。卢曰:隰朋之所及者,不达於此耳。夷吾云:以我之所闻,但恐不得如所传耳。故云:恐不可知之也。所审如所传说,往而能到者,则世俗声色富贵何足恋?礼义忠良何足顾哉?政和:道恶乎往而不存?故在无者亦道也,在有者亦道也。解心释形则蔽无废有,劳形休心则徇有弃无。圣人之於道,一有一无,徼妙并观,乃无不可。然则恋国之富者固不足以知道,而舍夫种种之民,慕夫不可测之国者亦岂足以得道哉?穆王之意,管仲、隰朋之言,皆未为得也。范曰:隰朋之为人也,上忘而下不畔,愧不若黄帝,而哀不已若者。其於国有不闻,其於家有不见,仲父固尝以是为可以属国哉?然其智适可以治齐而已,故终北之游遂以为非而谏之。是篇所论,若大禹则深造乎道者,若穆王则涯而反者,若桓公是直望道而未之见者耳。

译遨游在极远边际之外的境界,不是心智所能达到的,所以这里只是借“迷失”和“错误”来寄托言语。在北海以北的海边,不知道距离齐州有几千万里。这里的“距”就是到达。那个国家名叫终北,卢氏说:所谓“终北”,是说它是极其幽深、极其微妙而玄默的地方。不知道边际究竟到哪里为止。那里没有风雨霜露,也不生长鸟兽、虫鱼、草木之类。四方全都平坦,周围有高大的山冈。这里的“陟”是山的重叠丘垄。卢氏说:玄默的境界没有边际,风雨、鸟兽等一切活动之物都不能到达;其中只是坦然平正而已。“乔陆”是有形器物所形成的障碍。国家正中有一座山,山名叫壶领,形状像一种甔,音为“担”;甀,音为“槌”,山顶有个口,形状像圆环,名叫滋穴。有水从中涌出,名叫神瀵;山顶的泉水叫作“瀵”。它的香气胜过兰和椒,味道胜过醪醴。卢氏说:山中用来比喻心,水用来比喻智慧的作用,大概是神妙之物从这里涌出的意思。一个源头分成四条水沟,流注到山下。“埒”是山上水流的称呼。水流遍布并环绕整个国家,没有一处不遍及。卢氏说:它通达四肢,遍布全身,从而周遍形体器官。土地之气和顺,没有疾病和灾疫。人的性情柔顺而能随从万物,不争竞;内心柔和而骨骼柔弱,不骄傲,也不嫉妒;长幼同等居住,没有君臣之分;男女混杂游玩,没有媒妁和聘娶;沿着水边居住,不耕田播种;土地之气温暖适宜,不认识衣服,也不穿衣服;活到百岁才死,不夭折,也不生病。那里的人民繁殖昌盛而无法计数,有喜悦快乐,没有衰老、悲哀和苦痛。卢氏说:人的百骸九窍,随事物而使用。不争竞,也不互相夸耀;含有阴阳,随着运行而发挥作用;它的道极其柔和,不穿衣、不饮食,衰老不能驱逐它,夭寿也不能拘限它。上等的修道之士勤勉修炼,就能到达那个国家。那里的风俗喜爱声音,人们相互携手,轮流歌唱,整日不停声音;饥饿疲倦时就饮用神瀵,精神和意志便恢复和平。饮用过量就会醉,十多天后才醒。用神瀵沐浴,皮肤会肥润有光泽,香气要过十多天才消失。卢氏说:人依靠气而生,所以说喜爱声音。呼吸出入不止,所以说声音不停。饮食真慧而没有杂念,所以说“醉”。觉察和思虑生起后,又到神瀵中沐浴,所以说皮肤润泽而有香气。政和说:说“错误地成为一个国家”,是为了说明这不是圣人所能通达的。说“不知道边际到哪里为止”,是说六合之内也有不能穷尽的事物。《易》说:“阴阳变化不可测,叫作神。”在天时方面没有风雨霜露,在地气方面没有鸟兽草木。那里的人饮用神瀵并用它沐浴,就能消除饥饿疲倦,使皮肤润泽,可以用来养生,可以尽享寿命;称它为神瀵,正是因为它的作用不可测度。周穆王向北游历,经过那个国家,三年忘了回来。回到周室以后,思慕那个国家,怅然若失。几个月不进酒肉,也不召见嫔妃侍御,过了几个月才恢复正常。卢氏说:周穆王也曾到过那个国家,只是不能永远停留在那里,所以说后来恢复正常。范氏说:姒氏治理水土,他的足迹所到之处很远;但还有特殊偏僻的异域,不是人的足迹可以到达的,所以借“迷失和错误”来寄托言语。那个地方在北海以北,不知道距离齐州几千万里,离人世非常遥远。它的国家名叫终北,就是到达归根复命的地方;不知道边际到哪里为止,就是遨游在广漠无边的原野。没有风雨霜露,是因为阴阳之气没有交合;不生鸟兽、虫鱼、草木,是因为各种分散不同的生命没有得到孕育;四方全都平坦,是平夷而从未有高低;周围有高山,是高峻而不可逾越。国家中有山,山顶有洞口,有水涌出,名叫神瀵,就是传说中所谓“大水从尾下涌出”的地方。一个源头分为四条水沟,流注山下,就是传说中所谓“山下有水”的地方。水流环绕一个国家而无不遍及,是说它周流各处、随处应现而善于利益万物。正因为如此,土地没有伤害,万物没有疾病和灾疫。柔顺随从的人没有争竞之心,柔和安静的人没有骄傲嫉妒的行为;没有君臣之分,也没有长幼的等级;没有媒妁聘娶,也没有男女的区别。沿水而居,不需要五谷便能进食;土地之气温暖适宜,不需要丝绸和棉絮来穿衣;登临仁寿之域,没有夭折伤害的苦难。饮用神瀵而使力量和意志归于和平,就是疏通洗涤心智,好像用和气来饮养它。沐浴神瀵而使皮肤肥润有光泽,就是洗除尘垢,好像用善来洗涤它。周穆王向北游历,经过那个国家,三年忘了回来。回到周室以后,思慕那个国家,怅然若失。过了几个月才恢复正常。这说明他的修道造诣还没有达到那个境界。管仲劝齐桓公借游历辽口的机会,一同前往那个国家,几乎就要成行了。卢氏说:管仲能够向齐桓公说明那个地方,所以说“游辽口”;他们想要前往却不能到达,所以说“几乎能够成行”。隰朋劝谏说:君王舍弃齐国的广大疆域、众多人民、山川景观、丰盛物产、盛大的礼义、美丽的章服;妖艳奢靡之人充满宫廷,忠良之士充满朝廷。您一声呵斥,就有百万士卒;您一示意,各国诸侯就听从命令。对那个地方还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却要抛弃齐国的社稷,去跟从戎夷之国呢?这是仲父年老昏聩了,您为什么还要听从他?卢氏说:世俗所谓君子的心思所重视的,正在人民、礼义、章服、声色这些方面;这都是符合尊贵身份和世俗情感的东西。齐桓公于是停止了这件事,并把隰朋的话告诉管仲。管仲说:这本来就不是隰朋所能理解的。隰朋的见识只达到齐国这一范围,哪里知道那个国家的宏大奇伟呢?所以管仲把他当作小孩子看待。我只是担心那个国家根本无法知晓。齐国的富足有什么值得留恋?隰朋的话又有什么值得顾虑的?这个国家本来就不可能到达,难道是因为隰朋的话才停止前往的吗?卢氏说:隰朋的见识所能达到的范围,只是没有通达到这里罢了。夷吾说:按照我听到的情况,只怕不能像传说中那样。所以下面说“恐怕不能知晓”。如果确实像传说中所说那样,前往又能够到达,那么世俗的声色和富贵有什么值得留恋?礼义和忠良又有什么值得顾虑呢?政和说:道到哪里会不存在呢?所以存在于无形之中的也是道,存在于有形之中的也是道。放开心神、解脱形体,便会只看无形而废弃有形;劳累形体、安顿心神,便会追逐有形而抛弃无形。圣人对待道,有与无兼具,徼与妙一同观照,因此没有什么不能接受。那么,留恋国家富足的人固然不足以知道道;可是舍弃各种各样的人民,仰慕那个不可测知的国家,难道就足以得道吗?周穆王的心意,以及管仲、隰朋的话,都还没有真正得道。范氏说:隰朋做人,上能忘却自我,下不背叛君主;他以不如黄帝为惭愧,又为不如自己的人感到哀怜而不能停止。他对国家之外的事有所不知,对家庭之外的事有所不见;仲父难道曾认为这样的人可以托付国家吗?然而他的智慧只足以治理齐国,所以最终把游历终北看作错误而加以劝谏。本篇所论的人物中,大禹是深入造诣于道的人,周穆王是到达边缘而返回的人,齐桓公只是遥望道却还没有看见道的人。

南国之人被发而裸,力果北国之人鞨巾而裘,中国之人冠冕而裳。九土所资,或农或商,或田或渔;如冬裘夏葛,水舟陆车,默而得之,性而成之。夫方土所资,自然而能,故吴越之用舟,燕朔之乘马,得之於水陆之宜,不假学於贤智。慎到曰:治水者茨防决塞,虽在夷貊,相似如一,学之於水,不学之於禹也。政和:南方之气热,故被发而裸,与《书岛》夷卉服之义同也。北方之气寒,故鞨巾而裘,与《书岛》夷皮服之事同也。中国谓之夏,则文明盛大,故冠冕而裳,治辩而礼,具九土所资农商田渔,冬裘夏葛,一人之身,百工之所为备。然皆默而得之,性而成之,特异宜而已。范曰:南国之被发,北国之鞨巾,中国之冠冕,习俗之不同也。九土所资,或农或商,或田或渔,智能之不同也。冬裘夏葛,服各异宜。水舟陆车,器各异用。盖有自然而不可易者,孰知其所以然哉?默而得之,性而成之而已。越之东有辄休又休之国,其长子生,则鲜而食之,谓之宜弟。其大父死,负其大母而弃之,曰:鬼妻不可与同居处。楚之南有炎人之国,其亲戚死,巧其肉而弃之,然后埋其骨,乃成为孝子。秦之西有仪渠又康之国者,其亲戚死,聚柴积而焚之。熏则烟上,谓之登遐,然后成为孝子。此上以为政,下以为俗,而未足为异也。此事亦见《墨子》。卢曰:夫众是则为当,众习则为常,故至当至常,人所不辩。彼习俗者众矣,宁知其至理哉?政和:越之东,楚之南,秦之西,上无礼,下无学,然且行以为政,习以为俗。此乱伦者也,不足为教。范曰:越之东,楚之南,秦之西,皆遐陬异域,不能相通。故上之为政,下之为俗,有不可比而同者。孔子东游,见两小儿辩斗,问其故。一儿曰:我以日始出时去人近,而日中时远也。一儿以日初出远,而日中时近也。一儿曰:日初出大如车盖,及日中,则如盘盂此不为远者小而近者大乎?一儿曰:日初出沧沧凉凉,及其日中如探汤,此不为近者热而远者凉乎?孔子不能决也。两小儿笑曰:孰谓汝多知乎?所谓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二童子致笑,未必不达此旨,或互相起予也。卢曰:圣人之生,所贵明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独善者,养道以全真;兼济者,设教以利物。若进非全道,退非利生,一曲之辩,圣人所以未尝说也。夫不决者,非不知也。世人但以问无不知为多,圣人以辩之无益而不辩。若有理无理一皆辩之,则圣人无益之劳实亦多矣。然则二童之争也,事亦可明,何者?日之初升,光未远,人居光外,见其大焉。日之既中,光备万物,人居光内,见其质焉。亦如远望烛光,更见其大;近窥则焰,乃更以小焉。物理则然,辩之何益?范曰:日出於东方而入於西极,以体圆则未离乎形,以围一则未离乎数,一堕於形数之域,则或远或近,固得而测度。然则孔子不能决者,岂真弗能次哉?是直存而不论耳?均,天下之至理也,物物事事皆平皆均,则理无不至也。连於形物亦然。连,属也。属於器物者,亦须平焉。均发均县,轻重而发绝,发不均也。发甚微脆,而至不绝者,至均故也。今所以绝者,犹轻重相倾,有不均处也。均也,其绝也。若其均也,宁有绝理。莫绝。言不绝也。人以为不然,凡人不达理也自有知其然者也。会自有知此理为然者。《墨子》亦有此说。卢曰:夫理之至者,天下无不均,不待均之然后均也。有形之物亦然,当理则自均矣。犹如以发悬重,虽微不绝。绝者不均,均则不绝。世人以为不是,不知理之必然也。政和:一阴一阳之谓道,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赫赫乎日月之光,韦目所见,各有不同。故以形见之,则以为远者小而近者大;以气见之,则以为近者热而远者凉。而所以为日,固不可以远近期也。范曰:发引千钧,势至等也。义与此合。詹何,詹何,楚人,以善钓闻於国。以独茧丝为纶,芒针为钩,荆莜为竿,剖粒为饵,引盈车之鱼。《家语》曰:鲲鱼其大盈车。於百仞之渊汩流之中,纶不绝,钩不伸,竿不桡。夫饰芳饵,挂微钩,下沈青泥,上乘惊波,因水势而施舍,颉颃委纵,与之沈浮,及其施绝,故生而获也。楚王闻而异之,召问其故。詹何曰:臣闻先大夫之言,蒲且子之弋也。蒲且子,古善弋射者。弱弓纤缴,乘风振之,连双鸧於青云之际。用心专,动乎均也。臣因其事,放而学钓,五年始尽其道。当臣之临河持竿,心无杂虑,唯鱼之念;投纶沈钩,乎无轻重,物莫能乱。鱼见臣之钩饵,犹沈埃聚沬,吞之不疑。所以能以弱制强,以轻致重也。大王治国诚能若此,则天下可运於一握,将亦奚事哉?楚王曰:善。善其此谕者,以讽其用治国矣。

译南方国家的人披散头发而赤身裸体,北方国家的人用头巾裹头而穿皮衣,中原国家的人戴冠冕而穿衣裳。九州各地所依靠的生计,有的务农,有的经商,有的种田,有的捕鱼;就像冬天穿皮衣、夏天穿葛衣,水上乘船、陆地乘车一样,都是默默地获得、依据本性而形成的。各地所凭借的事物,都是自然而然便能做到的;所以吴越使用船,燕朔乘骑马,都是根据水陆的适宜而来,不需要向贤人智者学习。慎到说:治理水患的人,堵塞堤防、决开或填塞水口,即使处在夷貊之地,做法也相似如一;这是向水学习,而不是向禹学习。政和说:南方气候炎热,所以披散头发而赤身裸体,这与《书岛》中所说夷人穿卉服的意思相同。北方气候寒冷,所以用头巾裹头而穿皮衣,这与《书岛》中所说夷人穿皮服的情形相同。中原称为夏,文明盛大,所以戴冠冕、穿衣裳,治理有条理而讲礼仪;九州所凭借的生计,有务农、经商、种田、捕鱼等,冬天穿皮衣,夏天穿葛衣,一个人的身上具备了百工所制作的用品。然而这些都是默默获得、依据本性形成的,只是因适宜不同而已。范氏说:南方披散头发,北方裹头巾,中原戴冠冕,这是习俗的不同。九州所凭借的生计,有的务农,有的经商,有的种田,有的捕鱼,这是智能的不同。冬天穿皮衣、夏天穿葛衣,服装各自适合不同的气候;水上乘船、陆地乘车,器具各自有不同的用途。大概有些事情是自然而然、不可改变的,谁知道它们为什么会这样呢?只是默默获得、依据本性形成罢了。越国东面有个辄休又休之国。他们的大儿子出生后,就把他杀掉吃了,称作“宜弟”。他们的祖父死后,背着祖母把她丢弃,说:“鬼的妻子不能和我们共同居住。”楚国南面有个炎人之国,亲属死后,便巧妙地剖取他的肉丢掉,然后埋葬他的骨头,这样才成为孝子。秦国西面有个仪渠又康之国,亲属死后,便聚集柴薪把尸体焚烧;烟气上升,就称作“登遐”,这样才成为孝子。这些做法,上层把它们作为政令,下层把它们作为习俗,却还不足以认为奇怪。这件事在《墨子》中也有记载。卢氏说:众人都认为正确的,就被看作合宜;众人都习惯的,就被看作常规。因此,最合宜、最寻常的事,反而是人们不加辨别的。那些各不相同的习俗很多,哪里知道其中至高的道理呢?政和说:越国东面、楚国南面、秦国西面的那些地方,上层没有礼义,下层没有学问,却仍把这些做法施行于政令、沿袭为习俗。这是败乱人伦的行为,不足以作为教化。范氏说:越国东面、楚国南面、秦国西面,都是遥远偏僻的异域,彼此不能沟通。所以,上层施行的政令、下层沿袭的习俗,有些事情不能比较,也不能说相同。孔子向东游历,看见两个小孩争辩,便问他们争辩的原因。一个小孩说:“我认为太阳刚出来时距离人近,到了正午时距离人远。”另一个小孩认为太阳刚出来时距离人远,到了正午时距离人近。一个小孩说:“太阳刚出来时大得像车盖,到了正午却像盘子和盂,这不是距离远的看起来小、距离近的看起来大吗?”另一个小孩说:“太阳刚出来时清凉寒冷,到了正午却像把手伸进热汤,这不是距离近的热、距离远的凉吗?”孔子不能判定谁对谁错。两个小孩笑着说:“谁说你见多识广呢?” 所谓六合之外,圣人只是存而不论。两个孩子的笑话,未必不是通达了这个宗旨;也可能是彼此启发了对方。卢氏说:圣人活着,所珍贵的是明白道。得志显达时,就兼济天下;困穷不得志时,就独善其身。独善其身,是培养道以保全真性;兼济天下,是建立教化以利益万物。如果进取不能保全道,退守又不能利益众生,那么这种片面的争辩,圣人从来不曾谈说。孔子没有作出判断,并不是不知道。世人只把问什么都知道看作博学,圣人则因为争辩没有益处而不争辩。如果有理没理都一概争辩,那么圣人做无益的劳苦也实在太多了。不过,这两个孩子的争论其实可以说明,为什么呢?太阳刚升起时,光照还没有扩展到远处,人处在光照之外,所以看见太阳显得大。太阳已经到了正午,光照遍及万物,人处在光照之内,所以看见的是太阳的实体。也如同从远处看烛光,更觉得它大;靠近了看火焰,反而觉得它小。事物的道理就是这样,争辩它又有什么益处呢?范氏说:太阳从东方升起,从西方最远处落下;从形体圆满来说,它还没有脱离形体;从周围只有一个整体来说,它还没有脱离数量。一旦落入形体和数量的范围,就可以说有远近,也本来可以测量推度。那么,孔子不能作出判断,难道真是不能判断吗?只是把这件事存置而不论罢了。均,是天下最至上的道理,万物万事都平等均衡,那么道理就没有不能达到的。即使联系到有形的事物,也是这样。“连”就是相连、附属。凡属于器物的,也必须保持均衡。均匀地把头发悬挂起来,轻重一旦不均,头发就会断;这是因为头发所承受的力量不均。头发极其细微脆弱,却能承受极重而不断,是因为极其均衡。现在之所以会断,仍然是轻重彼此倾斜,其中有不均的地方。如果本来均衡,它又怎么会断呢?假如它是均衡的,哪里会有断裂的道理?不会断。这里是说它不会断。人们认为事实不是这样,是因为凡人不能通达道理;也自然会有知道这道理确实如此的人。总会有人知道这个道理确实如此。《墨子》中也有这样的说法。卢氏说:最彻底的道理,就是天下没有不均衡的事物,并不是先人为地使它均衡以后才均衡。有形的事物也是这样,符合道理便自然均衡。就像用头发悬挂重物,头发虽然细微,却不会断;会断就是不均衡,均衡便不会断。世人认为这不对,是不知道道理必然如此。政和说:一阴一阳叫作道;仁者从中看见仁,便称它为仁;智者从中看见智,便称它为智。日月的光明如此灿烂,人的眼睛所见却各不相同。所以从形体看,就认为远处的太阳小、近处的太阳大;从气来看,就认为近处的太阳热、远处的太阳凉。但太阳之所以成为太阳,本来不能因为远近而有所改变。范氏说:用头发牵引千钧重物,所承受的力量达到均衡。这个意义与这里相合。詹何,詹何是楚国人,以善于钓鱼闻名于楚国。他用一根蚕茧丝做钓线,用芒草的刺做鱼钩,用荆条做钓竿,剖开一粒谷物做鱼饵,却能钓上满一车的大鱼。《孔子家语》说:鲲鱼大到可以装满一车。在百仞深的水潭、急流之中,钓线不断,鱼钩不被拉直,钓竿也不弯曲。把芳香的鱼饵装饰好,挂在细小的鱼钩上;钩下沉到青泥之中,钩上又承受惊涛;顺着水势施展收放,时而上扬、时而下沉,任其纵放,与水一同沉浮。等到施放和收取恰到好处时,便能活着捕获大鱼。楚王听说后感到奇异,召见詹何询问其中的原因。詹何说:我听先大夫说过蒲且子射鸟的事。蒲且子,是古代善于用弋射鸟的人。他用弱弓和细绳,借助风力振动弓弦,便在青云之间连续射下两只鸧鸟。他用心专一,动作合乎均衡。我于是依据他的事迹,放下其他事情学习钓鱼,五年之后才完全掌握其中的道理。当我来到河边手持钓竿时,心中没有杂念,只想着鱼;放出钓线、沉下鱼钩,轻重恰到好处,外物不能扰乱它。鱼看见我的钩饵,就像尘埃和泡沫自然聚集一样,毫不怀疑地吞下它。因此能够以弱制强,以轻取得重物。大王治理国家如果确实能够这样,那么天下就能在一握之间运转,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办成呢?楚王说:好。赞赏这个比喻的人,是因为它讽喻了治理国家的方法。

卢曰:夫圣人之理俗也,必审万物之情而设教化以运之,则百姓日用而不知,靡然无不应。亦犹弱弓纤缴,乘风而振之;轻钩微饵,因波而运之,则不得不为我所制也。道者之养生全真含生,靡然以向化,则理天下者亦由兹道焉。政和:刑名而降,大则制小,强则制弱。道以懦弱为表,以小而妙之为玄,此物所以不得遁而皆存也。百仞之渊,其深可测,青云之际,其高可及,而道则覆载之者也。与道同体,则守小朴而万物自宾。以细纶而引盈车之鱼,以弱弓而连双鸧於青云之际,其喻在此。圣人之治天下,如斯而已。范曰:楚王闻詹何之钓而知所以治国,黄帝问童子之牧而知所以为天下,其理一也。鲁公扈、赵齐婴二人有疾,同请扁鹊求治。扁鹊治之。既同愈。谓公扈、齐婴曰:汝曩之所疾,自外而干府藏者,固药石之所已。今有偕生之疾,与体偕长。今为汝攻之,何如?二人曰:愿先闻其验。扁鹊谓公扈曰:汝志强而气弱,故足於谋而寡於断。志谓心智,气谓质性。智多故多虑,性弱故少决也。齐婴志弱而气强,故少於虑而伤於专。智少而任性,则果敢而自用。若换汝之心,则均於善矣。扁鹊遂饮二人毒酒,迷死三日,剖胸探心,易而置之;投以神药,既悟如初。二人辞归。於是公扈反齐婴之室,而有其妻子,妻子弗识。齐婴亦反公扈之室,而有其妻子,妻子亦弗识。二子易心,乘其本识,故各反其家,各非故形,故妻子不识也。二室因相与讼,求辩於扁鹊。扁鹊辩其所由,讼乃已。此言恢诞,乃书记少有。然魏世华佗能刳肠易胸,湔洗五藏,天下理自有不可思议者,信亦不可以臆断,故宜存而不论也。卢曰:夫形体者,无知之物也。神识者,有知之主也。守乎本则真全而合道,滞乎质则失性而徇情。俗人徒见形之有僧爱,不知神之为主宰也。今言易其心而各有妻子者,明心为情主,形实无知耳。所以道者贵乎养神也。政和:形失其平为疾,性失其平亦为疾。治形之疾,药石攻之,治性之疾,则有道术存焉。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志主谋虑,气主果断,一失其平,强弱相反。故志强而气弱者足於谋而寡於断,志弱而气强者少於虑而伤於专。心者,五官之主也。易其心,使强弱适乎是,以无疾妙物之谓神,投以药,妙物深矣。圣人以神道妙天下,举平与陂通而为一,何以异於是?范曰:孟子曰:志至焉,气次焉。又曰:持其志,无暴其气。志者,心之所之也。气者,志之所役也。一有或偏,则性失其平而为疾矣。故志譬则帅也,气譬则众也,志强而气弱,虽有帅而莫为之用。其失也,疑而不决;志弱而气强,则虽有众而莫为之至。其失也,果而自用。傥不为之发药,又乌足以化其心,易其虑,而庶几其有瘳乎?尝观魏世华佗有刳肠易冑、濯洗五藏之术,则是篇所言,亦无足怪。瓠巴鼓琴而鸟舞鱼跃。瓠巴,古之善鼓琴人也。郑师文闻之,师文,郑国乐师。弃家从师襄游。师襄,亦古之善琴人也,从其游学。柱指钧弦,三年不成章。安指调弦,三年不能成曲。师襄曰:子可以归矣。嫌其难教。师文舍其琴,叹曰:文非弦之不能钧,非章之不能成。文所存者不在弦,所志者不在声。遗弦声,然后能尽弦声之用也。内不得於心,外不应於器,故不敢发手而动弦。心、手、器三者,互应不相违失,而后和音发矣。卢曰:人知以形习声,不知辩声运形者神也。若心不应器,虽成而不精。若极声之能、尽形之妙,理须神契而心自得也。且小假之,以观其后。无几何,复见师襄。师襄曰:子之琴何如?师文曰:得之矣。请尝试之。卢曰:得於心,应乎器,然后习其声以通乎神矣。於是当春而叩商弦以召南吕,商,金音,属秋。南吕,八月律。凉风忽至,草木成实。得秋气,故成熟。及秋而叩角弦以激夹钟,角,木音,属春。夹钟,二月律。温风徐回,草木发荣。得春气,故荣华。当夏而叩羽弦以召黄钟,羽,水音,属冬。黄钟,十一月律。霜雪交下,川池暴冱。得冬气,故凝阴水冻。及冬而叩征弦以激蕤宾,征,火音,属夏。蕤宾,五月律。阳光炽烈。坚冰立散。得夏气,故消释。此一时弹琴,无缘顿变四节。盖举一时之验,则三时可知,且欲并言其所感之妙耳。将终,命官而总四弦,则景风翔,庆云浮,甘露降,醴泉涌。至和所致师襄乃抚心高蹈曰:微矣,子之弹也。虽师旷之清角,师旷为晋平公奏清角,一奏之,时有白云从西北起,再奏之,大风至而雨随之;三奏之,裂帷幕,破狙豆,飞廊瓦,左右皆奔走,平公恐伏,晋国大旱,赤地三年。平公得声者,或吉或凶也。邹衍之吹律,北方有地,美而寒,不生五谷。邹子吹律暖之,意而禾黍滋也。亡以加之,彼将挟琴执管而从子之后耳。

译卢氏说:圣人治理世俗,必定审察万物的情状,设置教化来推动它们,于是百姓天天使用这些道理却不知道,顺从而无不响应。也就像弱弓和细绳借助风力振动,轻钩和微小鱼饵借助波浪运行,于是万物不得不受我控制。修道之人用道养生、保全真性,使有生命者顺从地归向教化;治理天下的人也应当遵循这个道理。政和说:从刑名之术以下,大的制约小的,强的制约弱的。道以柔弱作为外在表现,以微小而精妙作为玄妙;万物因此不能逃脱道而各自得以存在。百仞深的水潭,其深度可以测量;青云之际,其高度可以达到;而道却是覆盖承载万物的东西。与道同体,就能守住微小质朴,而万物自然归服。用细钓线钓上满车的鱼,用弱弓连续射下青云中的两只鸧鸟,其中的比喻就在这里。圣人治理天下,不过如此。范氏说:楚王听詹何钓鱼的事而知道治理国家的方法,黄帝询问牧童放牧的事而知道治理天下的方法,其中的道理是相同的。鲁国的公扈、赵国的齐婴二人患病,一同请扁鹊求治。扁鹊为他们治疗,二人同时痊愈。扁鹊对公扈、齐婴说:你们先前所患的病,是从体外侵入内脏的,本来是药物和砭石能够治好的。现在你们还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疾病,随身体一同生长。我现在为你们攻治它,怎么样?二人说:愿意先听听它的症状。扁鹊对公扈说:你的意志坚强而气质柔弱,所以善于谋划却缺少决断。这里说的“志”是心智,“气”是本性。心智多,所以思虑多;本性柔弱,所以缺少决断。齐婴的意志薄弱而气质强盛,所以思虑少,却又过于专断。心智少而任凭本性行事,就会果敢而自以为是。如果把你们二人的心互相交换,就会在善方面达到均衡。扁鹊于是给二人喝下毒酒,使他们昏迷而死去三天;然后剖开胸膛取出心脏,互相交换后放回去;再投入神药,二人醒来后恢复如初。二人辞别回家。公扈回到齐婴的家中,占有了齐婴的妻子儿女,但妻子儿女不认识他。齐婴也回到公扈的家中,占有了公扈的妻子儿女,妻子儿女同样不认识他。两人交换了心,仍带着各自原来的记忆,所以各自回到原来的家;但各自的形体已经不是原来的形体,因此妻子儿女不认识他们。两家于是互相争讼,请求扁鹊辨明。扁鹊说明了事情的缘由,诉讼才停止。这件事说法夸张荒诞,在古代书记中也很少见。然而魏代的华佗能够剖开肠胃、交换胸腹,洗涤五脏;天下的道理本来就有不可思议的地方,确实不能凭主观臆断,所以应当存疑而不加论断。卢氏说:形体是没有知觉的东西,神识才是有知觉的主宰。守住本性,就能保全真性而合于道;拘滞于形质,就会失去本性而顺从情欲。世俗之人只看见形体有亲疏爱憎,却不知道神识才是主宰。现在说交换心脏以后各自拥有对方的妻子儿女,是为了说明心是情感的主宰,而形体实际上没有知觉。因此修道之人贵在养神。政和说:形体失去均衡就是疾病,本性失去均衡也是疾病。治疗形体的疾病,用药物和砭石攻治;治疗本性的疾病,则有道术可用。志是气的统帅,气是形体的充实;志主掌谋虑,气主掌果断。一旦失去均衡,强弱就会颠倒。所以志强而气弱的人善于谋划却缺少决断,志弱而气强的人思虑少却过于专断。心是五官的主宰。交换他们的心,使强弱适当,这就是“以无疾妙物”所说的神;投入神药,便是使妙物更深。圣人以神道使天下玄妙化,连平坦与险陂都贯通为一,和这个道理有什么不同呢?范氏说:孟子说:“志是最重要的,气其次。”又说:“持守自己的志,不要使自己的气受到扰乱。”志,是心所趋向的地方;气,是受志驱使的东西。两者只要有一个偏失,人的本性就失去均衡而成为疾病。所以志好比统帅,气好比众兵;志强而气弱,虽然有统帅却没有力量供它驱使,所造成的失误就是疑惑而不能决断;志弱而气强,虽然有众兵却没有统帅使它们前进,所造成的失误就是果断而自以为是。假如不给他们用药,又怎么足以改变他们的心、调换他们的思虑,使他们有希望痊愈呢?我曾听说魏代华佗有剖开肠胃、交换胸腹、洗涤五脏的医术,那么本篇所说的事,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瓠巴弹琴,鸟儿起舞,鱼儿跃动。瓠巴,是古代善于弹琴的人。郑国的师文听说了这件事,师文,是郑国的乐师。便舍弃家业,跟随师襄游学。师襄,也是古代善于弹琴的人;师文跟随他游学。他按着琴柱调弦,三年也没有弹成一首曲子。这里是说安放手指、调节琴弦,三年不能奏成乐曲。师襄说:你可以回去了。他嫌师文难以教成。师文放下琴,叹息说:不是我的琴弦不能调和,也不是我不能奏成曲章;我所存留的心思不在琴弦上,我所专注的志向也不在声音上。要忘掉琴弦所发出的声音,然后才能充分发挥琴弦声音的作用。如果内心不能领会,外在又不能与乐器相应,所以我不敢动手拨弦。心、手、乐器三者彼此相应而不相违失,然后和谐的声音才能发出。卢说:人们只知道用形体来学习声音,却不知道辨析声音、运用形体的是神。假如内心不能与乐器相应,即使学成了也不精妙。若要发挥声音的极致、穷尽形体的妙处,按理必须使神相契合,并由内心自行领会。姑且暂借这种方法来试验,看看后来的结果。没过多久,又见到了师襄。师襄说:你的琴艺怎么样了?师文说:我已经领会了。请让我试奏一下。卢说:先在心中领会,再与乐器相应,然后学习声音,便能通达神妙了。于是,在春天叩击商弦,以召应南吕,商是金的音,属于秋;南吕是八月的律。凉风忽然吹来,草木结出了果实。这是得到秋气的缘故,所以成熟。到了秋天,叩击角弦,以激发夹钟,角是木的音,属于春;夹钟是二月的律。温暖的风徐徐回旋,草木萌发而繁茂。这是得到春气的缘故,所以繁茂开花。到了夏天,叩击羽弦,以召应黄钟,羽是水的音,属于冬;黄钟是十一月的律。霜雪交相降下,河流池塘很快冻结。这是得到冬气的缘故,所以阴寒凝聚,水也结冰。到了冬天,叩击徵弦,以激发蕤宾,徵是火的音,属于夏;蕤宾是五月的律。阳光炽烈,坚冰立即消散。这是得到夏气的缘故,所以消融。这里只是在一个时节弹琴,不可能一下子使四时都发生变化。只是举一个时节的验证,那么其他三个时节也可以知道;同时也是想把声音所感应的奇妙一并说出来。将要结束时,他命奏宫调并总合四弦,于是景风飞翔,庆云浮现,甘露降下,醴泉涌出。这是至和之气所招致的。师襄于是抚胸跳跃着说:太微妙了,你的弹奏!即使是师旷的清角,师旷为晋平公演奏清角,第一次演奏时,天空有白云从西北升起;第二次演奏时,大风刮来,随即下雨;第三次演奏时,帷幕被撕裂,器物被毁坏,廊瓦飞落,左右的人都奔逃,平公惊恐地伏倒,晋国大旱,三年土地赤裸。平公听到这种声音,有时得到吉祥,有时遭遇凶灾。邹衍吹奏律管,北方有一片土地,肥美却寒冷,不能生长五谷。邹子吹奏律管使它变暖,于是禾黍繁茂起来。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他们将要带着琴、拿着管,跟随在你的后面了。

卢曰:成性所行,动然而应阴阳之数、四时之序,水火且不能焚溺,况风雨寒燠之气哉?故《易》曰:先天而天弗违,况於人乎?况於鬼神乎?此之谓也。谓之声律而变者不因四时也。政和:夫至乐者,调理四时,大和万物,而四时迭起,万物循生。至其妙也,二类相合,两者交通,或谓之死,或谓之生,或谓之实,或谓之荣,行留散徙,不主常声。故以声感气,随感而应,亦理之必至者耳。春叩商弦以召南吕,而秋气应之;秋叩角弦以激夹钟,而春气应之;夏叩羽弦以召黄钟,而冬气应之;冬叩征弦以激蕤宾,而夏气应之。则乐之感有至於易四时之序而夺造化之机者,其妙若此。至於总而调之,则交通而成和,是以景风翔,庆云浮,甘露降,醴泉涌。盖通天下一气耳。声合於气,其应也自然而已。鸟舞鱼跃,乃其余事。范曰:琴者,君子常御之乐。其制详而义深,其声妙而功大;始乎防心以自禁,终乃出器以入觉。故声作於跬步之间,而感应乎大清之上,昔者黄帝鼓清角之琴以大合鬼神,而凤凰蔽日,尧鼓琴而天神格,舜歌南风而天下化,又岂直瓠巴之鸟舞鱼跃而已哉?然琴之制,丝托於木,其音乃发。盖火得木而有声,神因形而应世,殆有不测之妙存乎其间。苟拘拘然溺於形器之近,蔽於声音之末,乌能乐得其道哉?师文之学,始也柱指而钧弦,终也舍琴而兴叹,所存者不在弦,所志者不在声,可谓得乎此矣。夫然故叩弦召律,四气变移。及命宫而总四弦,景风翔,庆云浮,甘露降,醴泉涌,其声和而致祥若是。彼师旷之清角,奏之而风雨应;邹衍之律,暖之而禾黍滋。讵能进此哉?是宜师襄子为之抚心而高蹈也。薛谭学讴於秦青,二人薛秦国之善歌者。未穷青之技,自谓尽之,遂辞归。秦青弗止,饯於郊衢,抚节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薛谭乃谢求反,终身不敢言归。秦青顾谓其友日:昔韩娥韩国善讴者也。东之齐,匮粮,过雍门,鬻歌假食。既去而余音绕梁欐,三日不绝,左右以其人弗去。过逆旅,逆旅人辱之。韩娥因曼声哀哭,曼声犹长引也。一里老幼悲愁,垂涕相对,三日不食。遽而追之。娥还,复为曼声长歌。一里长幼喜跃抃舞,弗能自禁,忘向之悲也。乃厚赂发之。发,犹遣也。故雍门之人至今善歌哭,效娥之遗声。六国时有雍门子,名周,善琴,又善哭,以哭于孟常君。卢曰:夫六根所用,皆能获通,通则妙应无方,非独心识而已。故鲁公扈章直言心用,瓠巴以下乃从声通焉。政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则其出音之劲、余韵之远而已。曼声歌哭,一里老幼,或喜或悲,则动荡人之精神,变易人之思虑,此其讴歌之造乎妙者也。范曰:秦青之抚节,振林木而遏行云;韩娥之曼声,变一里之老幼。诚动於中而感应於外,不得不然,又况夫诚己而发有耶?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伯牙鼓琴,志在登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伯牙游於泰山之阴,卒逢暴雨,止於岩下;心悲,乃援琴而鼓之。初为霖雨之操,更造崩山之音。曲每奏,钟子期辄穷其趣。伯牙乃舍琴而叹曰:善哉,善哉,子之听夫。志想象犹吾心也。言心暗合,与己无异。吾於可逃声哉?发音,钟子期已得其心,则无处藏其声也。卢曰:夫声之所成,因而感之,心之所起,声则随之。所以五根皆通,尽为识心所传;善於听者;声咳犹知之,况复声成於文,安可不辩耶?政和:在心为志。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感於物而后动,则心之所之可得而审矣。然听止於耳,则知声而不知音;听合於心,则审音以知其意。此子期听所以造乎微也。范曰:道不可闻,闻而非也。则无声之表,固有听之弟及者。伯牙之所鼓,子期之所听,未离乎形声之间、高山流水,每奏而辄穷其趣,复何声之可逃哉?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三竟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四汤问周穆王西巡狩,越昆仑,不至弇山。反还,未及中国,道有献工人名偃师。中道有国,献此工巧之人也。穆王荐之,荐,当作进。问曰:若有何能?偃师曰:臣唯命所试。然臣已有所造,愿王先观之。穆王曰:日以俱来,日谓别日。吾与若俱观之。卢曰:神用之妙,岂唯声哉?色香滋味,咸及其理矣。故此章言刻象之尽微。越日偃师谒见王。王荐之,曰:若与偕来者何人邪?对曰:臣之所造能倡者。倡,徘优也。穆王惊视之,趣步俯仰,信人也。巧夫颔其颐,则歌合律;捧其手,则舞应节。千变万化,惟意所适。王以为实人也,与盛姬内御并观之。《穆天子传》云:盛姬,穆王之美人。

译卢说:达到本性而行动,举动自然就与阴阳的规律、四时的次序相应,水火尚且不能焚烧或淹没他,何况风雨寒暖之气呢?所以《易》说:先于天时行动,而天也不会违背他,何况人呢?何况鬼神呢?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所谓声音和律发生变化,是不受四时拘限的。政和说:最高妙的音乐,能够调理四时,使万物达到大和;四时交替运行,万物依循规律生长。到了它的精妙处,两类相互结合,二者彼此交通,有时称为死,有时称为生,有时称为实,有时称为荣;运行、停留、消散、迁移,并不固定在一种声音上。所以用声音感动气,随着感动而发生应验,也是理所当然的。春天叩击商弦以召应南吕,而秋气就相应;秋天叩击角弦以激发夹钟,而春气就相应;夏天叩击羽弦以召应黄钟,而冬气就相应;冬天叩击徵弦以激发蕤宾,而夏气就相应。这样看来,音乐的感应竟能改变四时的次序、夺取造化的机运,它的奇妙就是如此。至于总合四弦进行调和,阴阳交通而形成和气,因此景风飞翔,庆云浮现,甘露降下,醴泉涌出。大概天下只是贯通着同一种气罢了。声音与气相合,它的应验只是自然而然的结果。至于鸟舞鱼跃,不过是余波罢了。范说:琴是君子经常使用的乐器。它的制作详尽而含义深远,它的声音奇妙而功效广大;开始时可以防止内心的邪念以自我约束,最终则能超出器物而进入觉悟。所以声音只在跬步之间产生,却能感应于大清之上。从前黄帝弹奏清角之琴,使鬼神大为会聚;尧弹琴而天神降临;舜歌唱《南风》,天下因此受到教化,又哪里只是达到瓠巴弹琴而鸟舞鱼跃的程度呢?然而琴的制作是丝弦依托木身,声音才得以发出。大概火得到木便能发声,神依凭形体而感应于世间,其中或许存有不可测的妙处。假如拘泥于近在眼前的形器,沉溺于声音的末节,怎么能够得到音乐的道理呢?师文学习琴艺,开始时竖起琴柱、调匀琴弦,最后却舍弃琴而发出感叹;他所存心的并不在弦上,所追求的也不在声音上,可以说已经领会了这个道理。因此叩弦召律,四时之气便发生变化;等到奏宫调而总合四弦,景风飞翔,庆云浮现,甘露降下,醴泉涌出,声音和谐而招致祥瑞竟达到这种程度。师旷的清角,演奏便有风雨应和;邹衍的律管,吹奏便使禾黍温暖滋长,哪里能够达到这一境界呢?所以师襄子应当抚胸跳跃。薛谭向秦青学习歌唱。二人都是薛、秦两国善于歌唱的人。薛谭还没有学尽秦青的技艺,便自以为已经学完,于是告辞回去。秦青没有阻止他,在郊外大道为他饯行,击节悲歌,歌声震动林木,回声止住了行云。薛谭于是道歉,请求回来,终身不敢再说回去。秦青回头对他的朋友说:从前韩娥是韩国善于歌唱的人。她向东到齐国去,粮食吃完了,经过雍门,便卖唱来换取食物。她离开以后,余音还环绕着屋梁,三天不绝,左右的人都以为她还没有离开。她经过一家旅舍,旅舍主人侮辱了她。韩娥于是放开声音哀哭,放声歌哭就是把声音拉长。一个里的人无论老幼都悲伤忧愁,流着泪相对,三天不吃饭,急忙追赶她。韩娥回来,又放声长歌。一个里的人无论长幼都高兴得跳跃拍手起舞,不能自我控制,把先前的悲伤忘掉了。于是大家送给她厚重的财物,才让她离去。发,就是遣送的意思。所以雍门的人直到今天还善于歌唱和哭泣,都是仿效韩娥留下的声调。六国时代有个雍门子,名叫周,善于弹琴,也善于哭泣,曾经在孟尝君面前哭泣。卢说:六根所发挥的作用,都能达到贯通;一旦贯通,就能产生无方的妙应,并不只是心识如此。所以鲁公扈、章直说心的作用,瓠巴以下的人则是从声音达到贯通。政和说:声音震动林木,回声止住行云,只说明发音强劲、余韵传得久远罢了。放声歌唱和哭泣,使一个里中的老幼有的欢喜、有的悲伤,这是动摇人的精神、改变人的思虑,正是歌唱达到精妙之处。范说:秦青击节歌唱,震动林木而止住行云;韩娥放声歌哭,改变一个里中老幼的情绪。这确实是内心受到触动而在外界产生感应,不得不如此;何况内心真诚而发出的声音呢?伯牙善于弹琴,钟子期善于听琴。伯牙弹琴时,心里想着登临高山。钟子期说:好啊,巍峨的样子就像泰山。伯牙心里想着流水。钟子期说:好啊,浩荡的样子就像江河。伯牙所想的,钟子期一定能够领会。伯牙游历泰山北面时,突然遇到暴雨,只好停在岩石下;心中悲伤,于是取琴弹奏。开始弹奏《霖雨之操》,后来又创作了表现山崩的曲调。每奏一曲,钟子期总能完全领会其中的情趣。伯牙于是放下琴,叹息说:好啊,好啊!你的听辨真高明。你所想象、领会的,竟然和我的心意一样。意思是说,内心暗中相合,和自己的心意没有不同。我哪里还能让声音逃脱呢?声音一发出,钟子期已经领会了其中的心意,那么声音就没有地方可以隐藏了。卢说:声音形成之后,人便会受到它的感动;内心生起什么,声音就随之表现出来。因此五根都能相通,最终都由识心来传达。善于听的人,连咳嗽的声音都能辨知,何况声音已经形成了文理,又怎么能不加以辨析呢?政和说:在心中就是志。凡是声音的产生,都是由人的内心生出的。受到外物感动而后发动,这样就可以考察内心所趋向的东西了。不过,听觉如果只停留在耳朵,就只能知道声音而不知道音意;听觉与内心相合,就能审察音调而知道其中的意义。这就是子期的听辨能够达到精微之处的原因。范说:道是不能被听见的,若说听见了它,那就不是道了。那么,在无声的表层之外,本来还有听觉所能达到的境界。伯牙所弹、子期所听,还没有离开形和声的范围;高山流水每次奏出,子期总能穷尽其中的情趣,又有什么声音可以逃脱呢?《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第十三完。《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第十四 《汤问》周穆王向西巡行,越过昆仑山,却没有到达弇山。返回时还没有到达中原,路上有人献来一个名叫偃师的工匠。这是中途有一个国家献来的巧匠。穆王接见他。接见,应作“进见”。穆王问:你有什么才能?偃师说:臣下只听从命令来接受试验。不过臣下已经有所制作,愿意先请大王观看。穆王说:改日带它一起来。日,是另一天的意思。我和你一同观看。卢说:神的作用如此奇妙,难道只有声音才是这样吗?色、香、滋味也都包括在这个道理中。所以本章说的是雕刻造像能够精微到极点。第二天,偃师拜见穆王。穆王接见他,说:跟你一同来的是什么人?偃师回答:是臣下所造、能够歌舞的人。倡,就是俳优。穆王惊讶地看着它,只见它快步走动、俯仰自如,确实像真人。偃师只要动一下它的下巴,它就能合着音律歌唱;托起它的手,它就能应着节拍舞蹈。千变万化,完全随心所欲。穆王以为是真人,便和盛姬以及内宫的妃嫔一同观看。《穆天子传》说:盛姬,是穆王的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