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
卢曰:貌全而心至,终不耳目心口之为辩也,故心无所用,知形无所忧惕。虽然,试与汝偕往。阅弟子四十人同行,此行也,岂复简优劣计长短,数有四十,故宜而记之也。见南郭子,果若欺魄焉,而不可与接。欺魄,士人也。一说云:欺头。神凝形丧,外物不能得窥之矣。顾视子列子,形神不相偶,而不可与群。神役形者也。心无思虑,则貌无动用,故似不相摄御,岂物所得群也。卢曰:阅简弟子往见之,果若欺魄为像人,若令之欺头者,形神不可与接也。南郭子俄而指子列子之弟子末行与言,偶在末行,非有贵贱之位。遇感而应,非有心於物也。衎衎然若专直而在雄者。夫理至者无言,及其有言,则彼我之辩生矣。圣人对接俯仰,自同於物,故观其形者,似求是而尚胜也。卢曰:末行者,情未忘於是非耳,衎衎衍然求胜之气耳。子列子之徒骇之。见其尸居,则自同於土木,见其接物,则若有是非,所以惊。反舍,咸有疑色。卢曰:疑其未忘胜负之心。范曰:南明也,居南郭则自幽而即明之意。从之处者,日数而不及,以言保汝之众也。朝朝相辩,无不闻,以言肄业之勤也。而与南郭子连墙二十年,不相谒请,则又其道之兼忘而不相往来者,相遇於道,目若不相见,则又其道之默契而无所用见者。门之徒役遂以为有敌不疑,曾不知夫体道之人彼我混冥,未尝立敌也。有自楚来而问者,子列子告之以南郭子其貌充矣,则全而不亏;其心虚矣,则刳而无物。耳之闻也,反听而已;目之见也,内视而已。默而识之,以。则无言;觉而冥之,以知则无知。若然则践形而上,又孰有惕然震悸者?彼且离人而常寂焉。往而为妄,行而伪,故曰:往将奚为。虽然,道无往而不存,亦无往而不可。阅弟子四十人同行者,言其与有足者偕至於丘也。见南郭子,果若欺魄焉,而不可与接,则热然似非人矣。顾视子列子,形神不相偶,而不可与群,则答然似丧祸矣。南郭子俄而指子列子之弟子末行者与言,则又采而出,感而应,而不得已而有言焉。是其言也,犹时女也,曷尝有心於为言哉?故自外观矣,殆见其衎衎然以道自乐。其静也专,其动也直,虽若有尚物求胜之心,而所谓不雄成者常自若也。彼偕来之众方且疑,其以道与世亢,又乌能无惊乎哉?子列子日:得无意者无言,进知者亦无言。穷理体极,故言意兼忘。用无言为言亦言,无知为知亦知。方欲以无言废言,无知遣知,希言傍宗之徒固未免於言知也。无言与不言,无知与不知,亦言亦知。比方亦复欲全自然,处无言无知之域,此即复是遣无所遣,知无所知。遣无所遣者,未能离遣;知无所知者,曷尝忘知?固非自然而忘言,知也。亦无所不言,亦无所不知;亦无所言,亦无所知。夫无言者,有言之宗也;无知者,有知之主也。至人之心豁然洞虚,应物而言,而非我言即物而知,而非我知。故终日不言,而无玄默之称,终日用知,而无役虑之名。故得无所不言,无所不知也。如斯而已。汝奚妄骇哉。不悟至妙之所会者更粗,至高之所适者反下,而便怪其应寂之异容,动止之殊貌,非妄惊如何?卢曰:至知之与意,两俱忘言也。若优劣不等,则须用言以导之。用无言之言,无知之知,亦何异乎?言之与知,虽然有道,自当辩之,则未尝言,未尝不言;未尝知,未尝不知。理正合如此而已,汝何妄怪哉?政和:日数而不及者,言偕来者众,而夫子之不可及也。列子亦微焉者,言列子之道亦不可得而见也。朝朝相与辩,而不闻者,道不可闻,闻而非也。不得已而有辩,则其所闻也亦浅矣。连墙二十年,不相请谒,则与老子所谓不相往来同意。相遇於道,目若不相见,则不必目击而道固存矣。百骸九窍赅而存焉,所谓貌充也。窅然空然,视之不见,所谓心虚也。有人之形,故耳、目、口形貌无不充,无人之情,故无闻、无见、无言、无知、无惕其室虚矣。欺魄若存,形而非真,犹所谓象人也。形神不相偶,谓神不守形。衎衎然若专直而在雄者,谓不能知雄而守雌。以列子之道,南郭且视之如此,此其徒所以骇之而咸,有疑色也。言者,所以传道也。言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故曰得意者无言。可以言论者,物之祖也,而不知内矣。故曰进知者亦无言。用无言为言亦言者,至言也。无知为知亦知者,至知也。以我之无言合道之不言,以我之无知,合道之不知,由得意与进知者观之,亦所以为言,亦所以为知也。其道不外乎此,何妄骇之有?
译卢说:外貌完整而内心达到极致,始终不以耳、目、心、口来进行分别,所以心无所运用,智也无从施展,形体没有忧虑和惊惕。虽然如此,还是试着和你一起去看看吧。于是查看了四十名弟子,让他们同行。这里说这次同行,并不是要挑选优劣、计算长短,只是人数正好四十,所以记下这个数目。见到南郭子,他果然像“欺魄”一样,无法同他接触。“欺魄”是士人的意思。另一种说法是“欺头”。他的精神凝聚,形体仿佛丧失,外界事物不能窥见他的内在。他回头看列子,形体和精神并不相配,也无法同他合群。精神是役使形体的。心中没有思虑,外貌就没有动作和作用,所以好像精神与形体彼此不能统摄驾驭;既然如此,外物怎么能同他合群呢?卢说:查看并带领弟子去见他,果然像“欺魄”变成了人的形象;如果说成“欺头”,那就是形体和精神都无法同他接触。南郭子忽然指着列子弟子中走在最后的人,同他交谈。他只是偶然处在队伍末尾,并不是因为地位有贵贱。遇到外界感触便作出回应,并不是心中有意关注外物。他显得和乐自得,好像专一正直而又处在争胜者的位置。道理达到极致的人本来无须言语;一旦开口,彼此的分别就产生了。圣人面对事物,俯仰应对,和外物同化,所以从外表看他,似乎在寻求是非并且崇尚胜负。卢说:那个走在最后的人,内心还没有忘掉是非;“衎衎然、衍然”只是求胜的气势。列子的弟子们对此都感到惊异。他们看见南郭子静止时像尸体一样,便以为他已经同土木一样;但看见他接触外物时,又好像有是非分别,所以感到惊异。回到住处后,众人脸上都带着疑惑。卢说:他们怀疑列子还没有忘掉胜负之心。范说:“南明”就是居于南郭,含有由幽暗而趋向光明的意思。跟随他的人,每天都有几批,却仍赶不上他,这是说保有你的众多门徒。每天互相辩论,没有什么听不到的,是说学习功业很勤勉。他和南郭子墙壁相连二十年,却互不拜访,这是因为两人的道都兼而忘却,所以互不往来;在路上相遇,眼睛好像没有看见彼此,这是因为他们的道默默契合,已经没有必要运用视觉。门下弟子于是毫不怀疑地认为他们有仇,却不知道体道的人把彼我混同于冥寂之中,从未树立敌对关系。有个从楚国来的人询问,列子告诉他:南郭子的外貌是充实的,也就是完整而没有亏损;他的心是空虚的,也就是空无一物。耳朵听见声音,只是反听自身;眼睛看见事物,只是内视自身。默默地体认它,因此无须言语;觉察而与道冥合,因此虽有知觉却等于无知。这样就超越形体而达到形上之境,又有谁会惊惕震悸呢?他已经脱离世俗之人的状态而常处寂静。前往外物并有所作为,就是妄为;行动而带有造作,就是虚伪,所以说:前去又能做什么呢?虽然如此,道无论到哪里都存在,也无论到哪里都可以通行。查看四十名弟子并让他们同行,是说他和有足之人一同来到山丘。见到南郭子果然像‘欺魄’,无法同他接触,便觉得他热烈而又不像常人。” 他回头看列子,形体和精神彼此不相配,无法同他合群,于是又觉得他茫然若有所丧失。南郭子忽然指着列子弟子中走在最后的人同他说话,于是又显露出情态,受到感触便作出回应,不得已才开口。他的言语,只是随着时机偶然出现,哪里曾经有意要说话呢?所以从外表看,几乎会觉得他和乐自得,以道为乐。他静止时专一,行动时正直,虽然似乎有崇尚外物、求取胜负的心,但所谓不以雄强自居的本性始终没有改变。那些和列子一同来的人正在疑惑,以为他要凭道同世俗抗衡,又怎么能不惊异呢?列子说:真正得到意旨的人无须言语,进一步达到真知的人也无须言语。穷尽事理、体达极致,所以把意旨和言语一并忘掉。把无言当作言语,也是言语;把无知当作知,也是知。正想用无言来废除言语、用无知来排遣知识的人,以及崇尚少言、偏向一宗的那些人,终究还没有免除言语和知识。说无言和不言,说无知和不知,也仍然是在言说和认知。即使想这样来保全自然、处在无言无知的境域,也只是再次排遣那无可排遣的东西,认知那无可认知的东西。排遣无可排遣,说明还没有离开排遣;认知无可认知,哪里曾经忘掉认知?这当然不是自然地忘掉言语和知识。既可以无所不言,也可以无所不知;既可以无所言说,也可以无所知晓。无言是有言的根本,无知是有知的主宰。至人的心豁然开朗而空明,随着外物的感应而言说,却不是出于自我的言说;接触外物而有所知,却不是出于自我的知见。所以整天言说,却没有玄默的名目;整天运用知,却没有劳役思虑的名目。因此能够无所不言、无所不知。道理就是这样罢了,你为什么胡乱惊骇呢?不明白极妙之境所会合的地方反而是粗浅,不明白最高之境所趋向的地方反而在下,却偏偏对他应物而寂静时的不同神态、行动和静止时的不同外貌感到奇怪;若不是胡乱惊骇,又是什么呢?卢说:最高的知和意念,两者都达到忘言。若彼此优劣不等,就必须用言语来引导。用无言之言、无知之知,又有什么不同呢?言语和知识虽然有道理,但本来就应当加以辨析,于是便是未曾言说而又未曾不言说,未曾知晓而又未曾不知晓。道理正是如此罢了,你为什么胡乱惊怪呢?政和说:‘每天有好几批人,却仍赶不上’是说一同来的人很多,而先生却是不可企及的。说列子也微妙,是说列子的道也无法看见。每天彼此辩论却没有什么可听见的,是因为道不可听闻;即使听到,也不是道。不得已而有所辩论,那么所听到的也很浅。墙壁相连二十年却不相互拜访,与老子所说的互不往来意思相同。在路上相遇,眼睛好像没有彼此看见,说明不必亲眼看见,道本来就存在。百骸九窍全都具备存在,就是所谓外貌充实。幽深空寂,观看却看不见,就是所谓内心空虚。有人的形体,所以耳、目、口和外貌无不充实;没有人的情欲,所以无所听、无所见、无所言、无所知、无所惊惕,这就是他的内室空虚。欺魄好像存在,只是形体而不是真实,仍然如同所谓象人。形体和精神不相配,是说精神不守于形体。和乐自得、专一正直而处于争胜者的位置,是说不能知雄而守雌。南郭子尚且以列子的道为这种样子,正是他的弟子们惊骇并且面露疑色的原因。言语是用来传达道的。言语所以存在,是因为意旨;得到意旨便忘掉言语,所以说得到意旨的人无须言语。可以用言语论说的,是万物的根本,却还不能认识其内在,所以说进一步达到真知的人也无须言语。把无言当作言语,就是至言;把无知当作知,就是至知。以我的无言契合道的无言,以我的无知契合道的无知;从得到意旨和进一步达到真知的角度看,也仍然可以说是在言说,也仍然可以说是在认知。道理不过如此,有什么可惊骇的呢?
范曰: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故得意者无言。知之所不能知者,辩不能举也,故进知者亦无言。无言者,道也。用无言为言者,亦未能忘言,无知者,道也。用无知为知者,亦未能忘知。虽未尝忘言,有所谓未之尝言者,亦在可言之域;虽或未忘知,有所谓未之或知者,亦在可知之域。曰言曰知,本无所遣,亦无所累。应物而言,亦无所不言也,而实无所言;即物而知,亦无所不知也,而实无所知。向之所谓道者,如斯而已。汝将何惊耶?子列子学也,上章云,列子学乘风之道。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老商一眄而已。五年之后,心更念是非,口更言利害,老商始一解颜而笑。七年之后,从心之所念,更无是非;从口之所言,更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眄笑并坐,似若有褒贬升降之情。夫圣人之心,应事而感,以外物少多为度,岂定於一方哉?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外内进矣。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口无不同。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心之所念,言之所藏。如斯而已,则理无所隐矣。《黄帝篇》已有此章,释之详矣。所以重出者,先明得性之极,则乘变化而无穷;后明顺心之理,明无幽而不服。二章双出,各有攸趣,可不察哉?卢曰:老子曰:大智若愚,大辩若讷。人徒知言之为异,不知夫不言不知之为同,故《黄帝篇》中明用无言之言以济人此篇复重论言,明用言之不殊於无矣。政和:始得一眄,言道存於目击之间;解颜而笑,言心得於形释之外;引之并席而坐,则进而与之俱。内外进矣,则妙而不可测也。形充空虚,故心凝形释,骨肉都融,造形上极,故理无所隐也。范曰:御风而行,犹有所待。故上篇论乘风之道,此不复言,以明列子之学匪直止是而已。初,子列子好游。壶丘子曰:御寇好游,游何所好?列子曰:游之乐所玩无故。言所适常新也。人之游也,观其所见;我之游也,观其所变。人谓凡人、小人也,惟睹荣悴殊观以为休戚,未觉与化俱往,势不暂停。游乎游乎,未有能辩其游者。人与列子游则同,所以游则异,故曰游乎游乎,明二观之不同也。未有辩之者,言知之者鲜矣。卢曰:玩物之变,迁谢无恒,人但乐其见,吾观其化,此所以异於人。壶丘子曰:御寇之游固与人同欤,而曰固与人异欤?凡所见,亦恒见其变。苟无暂停之处,则今之所见常非向之所见,则观所以见,观所以变,无以为异者也。玩彼物之无故,不知我亦无故。彼之与我,与化俱往。务外游,不知务内观。外游者,求备於物;内观者,、取足於身。取足於身,游之至也;求备於物,游之不至也。人虽七尺之形,而天地之理备矣。故首圆足方,取象於二仪,鼻隆口窊,比象山谷,肌肉连於土壤,血脉属於川渎,温蒸同乎炎火,气息不异风云。内观诸色,靡有一物不备。岂须仰观俯察,履涉朝野,然后备所见?曰日:汝自以异於人。人之所视,未尝异汝也,何者?汝知物,知物之变迁,不知汝之无。故但外游而不内观,虽感物而亡身,斯为至矣,亦何必求备於外游乎?於是列子终身不出,自以为不知游。既闻至言,则废其游观。不出者,非自匿於门庭者也。政和:所玩无故,则常新也。人之游也,观其所见於貌像声色而已。我之游也,观其所变则在消息盈虚。未有能辩其游者,言两者之异,未之或知也。然以性见者、於其所见,亦常见其变也。故曰:凡所见?亦常见其变。以我徇彼,则徒见彼之无故。反外照内,则在我者未尝不常新也。故曰:玩彼物之无故,不知我亦无故。务外游者与物俱祖,见物不见性;内观者反身而诚,见性不见物。穷响以声,此求备於物之类也。处阴休影,此取足於身之类也。故游之至与不至,唯内外之为辩。列子终身不出,则反求诸己之谓也。壶丘子曰:游其至乎。向者难列子之言游也,未论游之以至,故重叙也。至游者,不知所适;至观者,不知所眂。内足於己,故不知所适,反观於身,故不知所眂。物物皆游矣,物物皆观矣,忘游故能遇物而游,忘观故能遇物而观。是我之所谓游,是我之所谓观也。我之所是,盖是无所是耳。所适常通而无所凝滞,则我之所谓游观。故曰:游其至矣乎。游其所矣乎。卢曰:夫形无所适,目无注视,则物无不视而物无不游矣。若此游观者,真至游矣乎。政和:至游者,因性而动者也。至观者,即性而见者也。有所适则有尽,性岂有尽者哉?故至游者不知所适。有所眂则有碍,性岂有碍者哉?故至观者不知所眂。无所不游而实无所游,无所不观而实无所观,上与造物者游,如斯而已。故曰:游其至矣乎。
译范说:意旨所随从的东西,不能用言语传达,所以得到意旨的人无须言语。知识所不能知晓的东西,辩说不能举明,所以进一步达到真知的人也无须言语。无言就是道;把无言当作言语,仍然没有忘掉言语。无知就是道;把无知当作知,仍然没有忘掉知识。虽然不曾忘掉言语,但所谓‘未曾言说’的内容,也仍处在可以言说的范围内;虽然有时没有忘掉知识,但所谓‘未曾知晓’的内容,也仍处在可以认知的范围内。说言语,说知识,本来没有什么需要排遣的,也没有什么会造成拘累。随着外物感应而言说,可以无所不言,而实际上又无所言说;即接触外物而知,可以无所不知,而实际上又无所知晓。前面所说的道,不过如此罢了。你还要惊骇什么呢?列子学习道术,上篇说列子学习御风之道。三年以后,心中不敢想是非,口中不敢说利害,这才得到老商的一瞥。五年以后,心中又想是非,口中又说利害,老商才舒展面容笑了一笑。七年以后,任凭心中所想,再没有是非;任凭口中所说,再没有利害。先生这才牵引我来同席而坐。一瞥、一笑以及同席而坐,好像含有褒贬升降的情意。圣人的心随着事情的感应而应对,以外物多少作为尺度,难道会固定在某一种情况上吗?九年以后,任凭心中随意所想,任凭口中随意所说,也不知道是我的是非利害,还是他的是非利害,内外都进了一层。此后眼睛如同耳朵,耳朵如同鼻子,鼻子如同口,口中没有什么不同。心神凝定,形体松解,骨肉全都融化;感觉不到形体倚靠在哪里、双脚踏在哪里、心中想些什么、言语藏在哪里。如此而已,那么道理就没有什么隐藏的了。《黄帝篇》已经有这一章,解释得很详细了。这里之所以再次出现,是因为先说明得性达到极致,便能乘顺变化而无穷;后来又说明顺应心性的道理,表明没有什么幽微之处不能顺服。这两章一同出现,各有旨趣,难道可以不加以察考吗?卢说:老子说:‘大智若愚,大辩若讷。’人们只知道言语与无言不同,却不知道不言不知和言知其实相同,所以《黄帝篇》中阐明运用无言之言来救助人;本篇又重申言语,说明言语与无言并没有不同。政和说:‘开始得到一瞥’,是说道存在于目击之间;‘舒展面容而笑’,是说心得到于形体松解之外;‘牵引他同席而坐’,是说继续深入而与他一同达到。内外都进了一层,便微妙得不可测度。形体充实而内心空虚,所以心神凝定、形体松解、骨肉全融;达到了形体之上的极致,所以道理没有什么隐藏的了。范说:御风而行,仍然有所凭借。所以前篇论述乘风之道,本篇不再重复,是为了说明列子的学习不只是止于此道而已。起初,列子喜欢游历。壶丘子说:御寇喜欢游历,游历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列子说:游历的乐趣,在于所观赏的事物没有固定不变的原因。也就是说,所到之处总是新鲜的。一般人的游历,是观看自己所见到的;我的游历,是观看事物的变化。这里说的‘人’,是指普通人、小人。他们只看见荣枯产生不同景象,便以此为喜忧,却没有觉察自己也随着变化一同流转,而变化的势头从不停留。游历啊,游历啊,没有人能够辨明什么是真正的游历。人与列子都在游历,因而所游相同;但游历的原因不同,所以说‘游历啊,游历啊’,是要说明两种观看不同。说没有人能够辨明,是说真正知道它的人很少。卢说:观赏外物的变化,事物迁移消逝,没有恒常;一般人只以眼前所见为乐,我却观看万物的变化,这就是我与一般人的不同。壶丘子说:御寇的游历本来和别人相同吗?还是本来就和别人不同吗?凡是所看见的,也总是看见它的变化。如果没有任何停留不变之处,那么现在所见的总不会是先前所见的;既然观看的是所见之物,也观看它的变化,就没有什么可以认为不同的了。你观赏外物没有固定不变的状态,却不知道我自身也同样没有固定不变的状态。外物和我,都随着变化一同流转。一味致力于向外游历,却不知道致力于向内观察。向外游历,是向外物寻求完备;向内观察,是在自身取得满足。能在自身取得满足,是游历的最高境界;向外物寻求完备,是游历尚未达到极致。人虽然只有七尺形体,但天地的道理都完备其中。所以头部圆、脚底方,是取象于天地二仪;鼻子高、口部低,是比拟山谷;肌肉连接着土壤,血脉属于河川沟渠,体温蒸腾同于炎火,气息运行不异于风云。向内观察各种形色,没有一物不具备。难道一定要仰观俯察,走遍朝廷和民间,然后才把所见之物收集完备吗?他说:你自己以为不同于别人。别人所看见的,从来没有不同于你;为什么呢?你只知道外物,知道外物的迁移变化,却不知道你自身也会消亡。所以只是向外游历而不向内观察,即使感受外物而丧失自身,这也算达到极致了,又何必在向外游历中寻求完备呢?于是列子终身不出门,自己认为还不懂得什么叫游历。听到最高的言论以后,他便停止了游历和观览。所谓不出门,并不是把自己藏在庭院门内。政和说:所观赏的事物没有固定不变,所以总是新鲜的。一般人的游历,只观看外貌、形象、声音、色彩等所见之物;我的游历,观看它的变化,所关注的是消长盈虚。说没有人能辨明这种游历,是说这两者的差别还没有人知道。然而从本性来看待事物的人,在他所见之中,也总能看见变化。所以说:凡是看见的,也总是看见它的变化。把自己追逐于外物,只能看见外物没有固定不变;反过来由外照内,那么自身未尝不是常常新变。因此说:观赏外物没有固定不变,却不知道我自身也没有固定不变。致力于向外游历的人随着外物一同终止,只见外物而看不见本性;向内观察的人返观自身而真诚,只见本性而不执着于外物。穷究声音以求得声响,是向外物寻求完备的一类;处在阴影中而使影子停止,是在自身取得满足的一类。因此游历达到与否,只在于辨别内外。列子终身不出门,就是返求于自身。壶丘子说:这就是游历的最高境界吗?先前只是诘难列子关于游历的说法,还没有论述达到极致的游历,所以再次叙说。达到极致的游历,不知道要到哪里去;达到极致的观察,不知道要看什么。因为内在已在自身得到满足,所以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反过来观察自身,所以不知道要看什么。一物一物都在游历,一物一物都在观察。忘掉游历这一概念,才能遇到万物便随之游历;忘掉观察这一概念,才能遇到万物便随之观察。这就是我所说的游历,这就是我所说的观察。我所认定的,正是无所认定。所到之处总能通达而没有凝滞,这就是我所说的游历和观察。所以说:这就是游历的最高境界吗?这就是游历的本来状态吗?卢说:形体没有要去的地方,眼睛没有固定注视的对象,那么没有什么不是所观察的,也没有什么不是所游历的。像这样的游历和观察,才真正是最高的游历吗?政和说:最高的游历,是随着本性而行动;最高的观察,是依据本性而看见。有所趋往就有穷尽,本性难道有穷尽吗?所以最高的游历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有所注视就有所障碍,本性难道有障碍吗?所以最高的观察不知道要看什么。无所不游而实际上又无所游,无所不观而实际上又无所观,就是与造物者同游,如此而已。所以说:这就是游历的最高境界吗?
范曰:物化无穷,在彼为故,在此为新。有阴有阳,而新故相除者,天也。有处有辫,而新故相除者,人也。游之乐,所玩无故,则所适常新矣。然人之游也,观其所见,则以物之荣观为可乐而已;我之游也,观其所变,则又与造物者游,而观复於芸芸之间也。游乎游乎,孰知其所然哉?子列子之好游,盖明夫此。虽然,物我异观。犹非其至,故以人之游为观其所见,不知亦怛见其变也。以游之乐为所玩无故,不知我亦无故也。是直务外游而不务内观者耳,又乌能逍遥无为而游於物之所不得逐而皆存者耶?《庄子》曰:人有能游,且得不游乎?人而不能游,且得游乎?唯体道者乃能游於世而不僻。故务内观者,则由胜之内,行乎无名者也;务外游者,求备於物,则由胜之外,志乎期费者也。取足於身,所观在道,游之至也;求备於物,所游在物,游之不至也。游之为乐,若是其异。故封子自以为不知游,而壶丘子复告之以游观之说焉。夫鞅掌以观无妄者,是谓至游不知所适则自适而已。大观而物无不可者,是谓至观。不知所既,财内砥而已。夫若然者,道不违物,物无非道,则物物皆游,物物皆观,是我之所谓游,是我之所谓观也。万物皆备於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又何必以外游为务哉?道其至此则至矣,尽矣,不可以有加矣。古之人人知之亦当嚣,人不知亦嚣嚣者,庶几乎此也。龙叔谓文挚曰:子之术微矣。吾有疾,子能已乎?文挚曰:唯命所听。然先言子所病之证。卢曰:文挚所医,止於藏府骨肉之疾耳。龙叔所说,忘形出俗之心耳。不与俗类,自以为疾焉。龙叔曰:吾乡誉不以为荣,国毁不以为辱;得而不喜,失而弗忧;视生如死,视富如贫,视人如豕,无往不齐,则视万物皆无好恶贵贱。视吾如人;忘彼我也。处吾之家,如逆旅之会;不有其家。观吾之乡,如戎蛮之国。天下为一。凡此众疾,爵赏不能劝,刑罚不能威,盛衰、利害不能易,哀乐不能移。固不可事国君,交亲友,御妻子,制仆隶。夫人所以受制於物者,以心有美恶,体有利害。苟能以万殊为一贯,其视万物,岂觉有无之异?故天子所不能得臣,诸侯所不能得友,妻子所不能得亲,仆隶所不能得狎也。此奚疾哉?奚方能已之乎?卢曰:《庄子》曰:誉之不加劝,毁之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也。夫契其神而志其形者,则贫富、死生、人畜、彼此皆过客耳,夫何异哉?今用心之若此也,则君臣朋友之道废,爱憎喜怒之心绝矣。何方能愈之耶?文挚乃命龙叔背明而立。文挚自后向明而望之。既而曰:嘻,吾见子之心矣。方寸之地虚矣。几圣人也。子心六孔流通,一孔不达。旧说圣人心有七孔也。今以圣智为疾者,或由此乎?非吾浅术所能已也。卢曰:背明而立者,反归於凡俗之虑也。向明而望者,仰侧至道之心也。方寸虚者,缘执书也。一孔不达者,未尽善也。夫七窍俱通者,宁复以圣智之道为病耶?此病非文挚所能止。政和:子之术微矣,言其微妙之谓也心龙叔所告以为疾,文挚所命谓之病,则欲知其受疾之始而已。毁誉不能荣辱,得失不能忧喜,死生不能变其心,贫富不能累其形。视人如豕,则忘人之贵於物;视我如人,则忘我之异於人。处吾之家如逆旅之合,则无留居也;观吾之乡如戎蛮之国,则不择地也。凡此众疾,爵赏不能劝,刑罚不能威,则既不受制於人。盛衰利害不能易,哀乐不能移,则又不见役於物。仰固不可以事国君,交亲友,俯固不可以御妻子,制仆隶也,昔之以天下辞者,皆曰适有幽忧之病,则命龙叔背明而立,向明而望之,疑其有幽忧之疾故也。圣人之道,莫贵乎虚。今日吾见子之心,方寸之地虚矣,则几圣人者也。耳、目、鼻、口皆关於心,六孔流通,则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之谓也。一孔不达,则心凝矣。视彼外物,何足以为之累?然且谓之疾者,岂病亡心之类、欤?范曰:古之体道者,万物一视而无彼此之择,众态一齐而无亲疏之间。虽以天下誉之,得其所谓謦然不顾;虽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谓傥然不受。得自是也,吾无所喜;失自是也,吾无所忧。不以生为可乐,死为可哀,自生自死而已。不以富为可欲,贫为可恶,自贫自富而"已。视人如豕,忘贵贱也;视吾如人,忘彼我也。处吾之家如逆旅之舍,则以家观家而无不同矣;观吾之乡如戎蛮之国,则以乡观乡而无不同矣。夫若然者,虽有轩冕之赏弗能劝,虽有斧铁之威弗能禁,盛衰利害不能易也,哀乐之变不能移也。天子所不得臣,诸侯不得友,近而妻子不得而亲,贱而仆隶不得而狎,其道之大同若此。彼且以之为疾而冀其发药焉,殊不知此非药石之所攻也。文挚乃命龙叔背明而立,则以体道为心者,欲其趋至幽之域故尔;
译范说:万物的变化没有穷尽,在彼处是旧,在此处是新;有阴有阳,新旧相互更替,这是天道。有处所、有分别,新旧相互更替,这是人事。游历的乐趣,在于所观赏的事物没有固定不变,所以所到之处总是新鲜的。然而一般人的游历,只观看自己所见的,只把外物的荣盛景象当作可乐;我的游历,观看万物的变化,于是又与造物者同游,在芸芸万物之间观察循环往复。游历啊,游历啊,谁知道它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列子喜欢游历,大概就是为了说明这一点。虽然如此,若把物和我分别看待,仍然不是最高境界;所以说一般人的游历只是观看所见,却不知道也总能看见变化。把游历的乐趣看成所观赏的事物没有固定不变,却不知道我自身也没有固定不变。这只是致力于向外游历而不致力于向内观察罢了,又怎么能够逍遥无为,游于万物无法追逐而又无不存的境界呢?《庄子》说:人如果能够游历,难道还可以不游历吗?人如果不能游历,难道还能够游历吗?只有体道的人,才能游于世间而不偏僻。所以致力于向内观察的人,是从胜境以内出发,行于无名之境;致力于向外游历的人,向外物寻求完备,是从胜境以外出发,心志在于有期限、有耗费之事。能在自身取得满足,所观察的是道,这是游历的最高境界;向外物寻求完备,所游历的是外物,这是游历尚未达到极致。游历作为乐趣,差别就在这里。所以列子自己说不懂得游历,而壶丘子又把游历和观察的道理告诉他。那种周旋劳碌而观察无妄的人,叫作最高的游历;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也就只是自得其适而已。能够广泛观察而没有什么外物不可接受,叫作最高的观察;不知道所观察的边际,便只是内在自得罢了。像这样,道不违背外物,外物无不合于道,那么一物一物都在游历,一物一物都在观察;这就是我所说的游历,这就是我所说的观察。万物都完备于我,返观自身而真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又何必以向外游历为务呢?道达到这里,就是极致、尽头,不能再有所增加了。古代的人,别人知道他也安然自得,别人不知道他也安然自得,大概就是接近这种境界了。龙叔对文挚说:你的医术微妙啊。我有一种病,你能治好吗?文挚说:只听从你的吩咐。不过先请你说明自己患病的症状。卢说:文挚所医治的,只是脏腑、骨肉方面的疾病;龙叔所说的,是忘掉形体、超出世俗的心境。他不与世俗同类,自己反而把这当作疾病。龙叔说:乡里称誉我,我不认为荣耀;国家诋毁我,我不认为耻辱;有所获得不欢喜,有所丧失不忧愁;把生看作死,把富看作贫,把人看作猪。无论到哪里都一视同仁,于是看万物都没有好恶、贵贱之分。把我看作普通人,忘掉彼我之别;住在自己的家中,好像只是旅舍中的聚会,不把它当作自己的家;观看自己的乡里,好像观看戎蛮之国;把天下看成一体。所有这些病症,爵位赏赐不能使我勤勉,刑罚不能使我畏惧,盛衰利害不能改变我,哀乐不能动摇我。因此本来就不能侍奉国君,交结亲友,驾驭妻子,制服仆隶。人之所以受到外物制约,是因为心中有美恶之分,形体有利害之感。如果能够把万种差异贯通为一,那么看待万物时,哪里还会觉得有和无存在差别?所以天子不能得到我做臣子,诸侯不能得到我做朋友,妻子不能得到我亲近,仆隶不能得到我狎近。这算什么病呢?又有什么方法能够治好它呢?卢说:《庄子》说:称誉不能使人更加勤勉,诋毁不能使人更加沮丧;这就是在内外的分际上安定,在荣辱的境界上明辨。若能使精神与道契合、使形体顺应其本性,那么贫富、死生、人畜、彼此都只是过客罢了,哪里还有什么不同?如今心境如果如此,君臣、朋友的关系就废弃了,爱憎喜怒之心也断绝了。有什么方法能治好这种病呢?于是文挚让龙叔背对光明站立。文挚从后面面向光明观察他。过了一会儿说:啊,我看见你的心了。方寸之地已经空虚了。几乎接近圣人了。你的心有六窍流通,只有一窍没有通达。旧说认为圣人的心有七窍。如今把圣智当作疾病的人,或许就是由此造成的吧?这不是我浅薄的医术所能治好的。卢说:背向光明站立,是返回凡俗的思虑;面向光明观看,是仰望、趋向最高道的心。方寸之地空虚,是因为执着于书本。一窍没有通达,是因为还没有达到尽善。七窍都通的人,难道还会把圣智之道当作病吗?这种病不是文挚所能制止的。政和说:‘你的医术微妙’,是说它微妙的意思。龙叔所说的心境被称为‘疾’,文挚所命名的称为‘病’,只是想探究他患病的起因罢了。毁誉不能使他感到荣耀或耻辱,得失不能使他忧愁或欢喜,死生不能改变他的心,贫富不能累及他的形体。把人看作猪,是忘掉人的地位高于万物;把我看作普通人,是忘掉我与人之间的差别。住在自己的家中如同旅舍中的聚会,是不留恋居处;观看自己的乡里如同戎蛮之国,是不选择环境。所有这些病症,爵赏不能使他勤勉,刑罚不能使他畏惧,于是已经不受他人制约;盛衰利害不能改变他,哀乐不能移动他,于是又不受外物役使。向上固然不能侍奉国君、结交亲友,向下固然不能驾驭妻子、制服仆隶。从前那些以天下为辞的人,都说自己正有幽忧之病;所以命龙叔背向光明站立,再从后面面向光明观察他,大概是怀疑他有幽忧之疾。圣人之道,最可贵的是空虚。今天我看见你的心,方寸之地已经空虚,因此几乎接近圣人。耳、目、鼻、口都与心相通,六窍流通,就是所谓眼睛如同耳朵、耳朵如同鼻子、鼻子如同口。还有一窍没有通达,就是心仍然凝滞。看待外界事物,它们哪里值得成为自己的负累?然而还把这种状态称为疾病,难道是心已亡失之类的病吗?范说:古代体道的人看万物一律相同,不选择彼此;看各种情态一律平等,不分亲疏。即使天下都称誉他,他所得的也只是所谓声誉,他淡然不顾;即使天下都非难他,他失去的也只是所谓声誉,他坦然不受。获得本来如此,我没有什么可喜;失去本来如此,我没有什么可忧。不把生看作值得快乐,不把死看作值得悲哀,只是任凭自身生、任凭自身死而已。不把富看作可欲,不把贫看作可恶,只是任凭自身贫、任凭自身富而已。把人看作猪,是忘掉贵贱;把我看作普通人,是忘掉彼我。住在自己的家中如同住在旅舍,于是以家观看家而没有不同;观看自己的乡里如同观看戎蛮之国,于是以乡观看乡而没有不同。像这样,即使有轩冕之赏也不能使他勤勉,即使有斧钺之威也不能使他屈服,盛衰利害不能改变他,哀乐的变化不能移动他;天子不能得到他做臣,诸侯不能得到他做友,近处的妻子不能得到他的亲近,卑贱的仆隶不能得到他的狎近,他的道达到如此大同。他们却把这种境界当作疾病,希望得到药物治疗,却不知道这不是药石所能攻治的。于是文挚让龙叔背向光明站立,是因为把体道作为心境的人要使自己趋向最幽深的境域。
文挚自后向明而望之,则以治人为事者,欲其离至幽之方故尔。既而曰:嘻,吾见子之心矣。方寸之地虚矣,则圆明之府莹无纤埃,而造乎刳心之妙矣。圣人之道,其殆庶几乎,故曰:子心六孔流通,一孔不达。盖所谓未达一间者,夫如是,又岂浅术所能已也?无所由而常生者,道也;忘怀任遇,通亦通,穷亦通,其无死地,此圣人之道者也。卢曰:至道常存,不由外物。由生而生,故虽终而不亡,常也;《老子》曰:死而不亡者寿。通摄生之理,不失元吉之会,虽至於死,所以为生之道常存。此贤人之分,非能忘怀暗得自然而全者也。卢曰:真常顺理,随形死生而自不亡者,道之常也。由生而亡,不幸也。役智求全,贵身贱物,违害就利,务内役外,虽之於死,盖由於不幸也。卢曰:贪有生而亡道者,不幸也。有所由而常死者,亦道也;行必死之理,而之必死之地,此事实相应,亦自然之道也。卢曰:俗闻礼教之道,必分而至死者。由死而死,故虽未终而自亡者,亦常;常之於死,虽未至於终,而生理亦尽,亦是理之常也。卢曰:爱生死之身,行生死之教,而不存道俗以为常。由死而生,幸也。犯理违顺,应死而未及於死,此误生者也。卢曰居迁谢之业而节於嗜欲者亦为知生之幸也。故无用而生谓之道,用道得终谓之常;用圣人之道,存亡而得理也。有所用而死者亦谓之道,用道而得死者亦谓之常。乘凶危之理,以害其身,亦道之常也。卢曰:不役智以全者,道也。用此道而终者,常也。俗士役其智以至死,以为济物之道也。用此道而至死,亦谓之常。众所乐者,众为道。众所安者,众为常。然则出离之道与世间之道名同而实异也。政和:所贵乎道者,谓其可以死生也。道独存而常今,亦无往而不存。独存而常今,故曰:无所由而常生。无往而不存,故曰:有所由而常死。由其道而生,则虽死而不亡,是理之常也。故曰:由生而生,故虽终而不亡,常也。乃若由生而亡,非正命也,故曰:不幸也。由其道而死,则未终而亡,不以为变,故曰:虽未终而自亡者,亦常。乃若由死而生,则罔之生也,幸而免尔,故曰:由死而生,幸也。造化之所始,阴阳之所变,既化而生,又化而化,由於道,听於命,方生方死,乃常然耳。范曰:道二死与生而已。生者造化之所始,死者阴阳之所变。体道之人通乎物之所造,故死生亦大矣,不得与之变也。一将入於昼夜之道,堕乎出入之机,则出生入死,莫觉莫悟,或悦生而累形,或忘生而徇利,乌知其所以然哉?故列子於此推而明之。无所由而常生者,可以生而生也,可以生而生,而虽考终厥命而有不亡之理,此其所以为常也。若夫由生而亡,是直不幸而已,颜子之夭是也。有所由而常死者,可以死而死也,可以死而死,则虽未终其天年而有自亡之道,此其所以为常也。若夫由死而生,是直幸而免而已,盗跖之寿是也。夫无所用而生者,任自然之道,乃能用道而得终。有所用而死者,行必死之道,乃能用道而、得死。皆谓之常,可也。若幸不幸,则言其变而已。季梁之死,杨朱望其门而歌;尽生顺之道,以至於亡,故无所哀也。随梧之死,杨朱抚其尸而哭。生不幸而死,故可哀也。隶人之生,隶人之死,众人且歌,众人且哭。隶者,犹群辈也。亦不知所以生,亦不知所以死,故哀乐失其中,或歌或哭也。卢曰:得全生之理而归尽者,圣贤所以不哀也。失真以丧理与至於死者,贤智所以伤也。凡众人之生死歌哭,皆物之常,何知其所至哉?政和:死而不亡,则其死可乐,所以望其门而歌;不幸而死,则其死可哀,所以抚其尸而哭。乃若隶人之生死,则或相和而歌,或相环而哭,又乌知死生之所在?范曰:传曰:子於是日哭,则不歌。夫歌哭异道,礼之吉凶,所以不相干也。唯体道之人则不然,故季梁以道为任,其死也,杨朱望其门而歌,岂非以顺受其正则於死为不足哀故欤?古之人有临尸而歌者,如此而已。随梧不能忘我,其死也,扬朱抚其尸而哭,岂非以不幸而死则於其死为不敢乐故欤?古之人有人哭亦哭者,如此而已。虽然,悲乐者,德之耶?至人岂有心於为是哉?虽望门而歌,曾不知今之歌者其谁乎?虽抚尸而哭,殆非噭噭然随而哭之也。与夫隶人之生死,而众人且歌,众人且哭者异矣。目将眇者,先睹秋豪,卢曰:老人之视也,远则见,近则昏,是失明之渐也。耳将聋者,先闻蚋飞;卢曰:秦呼蚊为蚋。患耳者,闻耳中虫飞之声,是失聪之渐也。口将爽者,先辩淄渑;爽者,差也。淄渑水异味,既合则难辩别也。卢曰;余陵反。二水名,在齐地。鼻将窒者,先觉焦朽;焦朽者有节之气,亦微而难别也。体将僵者,先亟犇佚;
译文挚从后面面向光明观察他,是因为把治理人作为事务的人要使自己离开最幽深的境域。过了一会儿说:啊,我看见你的心了。方寸之地已经空虚,于是圆明之府洁净得没有一丝尘埃,已经达到剖空心灵的妙境。圣人之道大概接近这种境界了,所以说:你的心六窍流通,只有一窍没有通达。大概就是所谓‘只差一间尚未通达’;既然如此,又岂是浅薄的医术所能治好吗?没有凭借任何途径却能恒常生存的,是道。忘掉情怀,任凭所遇;通达也通达,困穷也通达,没有必死之地,这就是圣人的道。卢说:最高的道恒常存在,不由外物决定。依循生之道而生,所以虽然最终死亡却不会消亡,这就是恒常。《老子》说:身体死去而道不消亡,这就是长寿。通达养生的道理,不失去元吉之时,即使到了死亡,作为生存依据的道仍然恒常存在。这是贤人的境界,并不是能够忘掉情怀、暗中契合自然而保全自身的境界。卢说:真正恒常而顺应道理,随着形体经历死生却自身不消亡,这是道的恒常。依循生之道却走向消亡,是不幸。运用智巧以求保全,重视自身而轻视外物,躲避祸害而趋向利益,专务内在却役使外物,即使走到死亡,也是由于不幸。卢说:贪恋有生而使道消亡,是不幸。有所凭借而恒常死亡的,也属于道。实行必死的道理,走向必死的处境,这两者事实相应,也属于自然之道。卢说:世俗所听闻的礼教之道,必然区分等级,最终走向死亡。依循死之道而死,所以虽然尚未终结却自行消亡,也属于恒常。以死为恒常,虽然还没有到最终死亡的时候,但生存的道理已经穷尽,这同样是道理的恒常。卢说:爱恋生死之身,实行生死之教,却把道和世俗的恒常都抛在一边。依循死之道而重新获得生存,是幸运。触犯道理,违背顺逆之势,本来应当死亡却没有达到死亡,这是误得生存。卢说:处在迁移消逝的事业中,却能节制嗜好欲望,也算懂得生存的幸运。所以,无所作为而得到生存叫作道;运用道而获得善终叫作恒常。运用圣人的道,使生存和消亡都合乎道理。有所作为而死亡,也叫作道;运用道而获得死亡,也叫作恒常。顺应凶险危难的道理而损害自身,也属于道的恒常。卢说:不役使智巧来求得保全,是道;运用这条道而终结,是恒常。世俗之士役使智巧直到死亡,认为这是救济万物的道。运用这种道而走到死亡,也叫作恒常。众人所喜爱的,众人就把它当作道;众人所安于的,众人就把它当作恒常。然而,出离世俗的道与世间的道虽然名称相同,实质却不同。政和说:道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它能够贯通死生。道独自存在而恒常如新,也无论到哪里都存在。它独自存在而恒常如新,所以说‘没有凭借任何途径却能恒常生存’;它无论到哪里都存在,所以说‘有所凭借而恒常死亡’。依循道而生,虽然死亡却不会消亡,这是道理的恒常。所以说:依循生之道而生,虽然终结却不会消亡,这就是恒常。至于依循生之道而消亡,那不是正命,所以说是不幸。依循道而死,即使尚未终结便消亡,也不把它看作变化,所以说虽然尚未终结却自行消亡,也属于恒常。至于依循死之道而获得生存,那只是迷误中的生存,不过是幸运地免于死亡罢了,所以说依循死之道而生,是幸运。造化的开始,阴阳的变化,既因变化而生,又因变化而继续变化;由于道,听任命运,刚刚生起便又刚刚死亡,这才是恒常。范氏说:道不过是死和生罢了。生,是造化的开始;死,是阴阳的变化。体察大道的人,通晓万物的创造,所以也明白死生虽是大事,却不能随它一起变化。一旦进入昼夜运行的道路,陷入生死出入的关机,就会出生入死而毫无觉察;有的人贪恋生命而劳累形体,有的人忘却生命而追逐利益,哪里知道其中的原因呢?所以列子在这里推究并阐明了它。没有特定原因却能长久生存的,是可以顺着生而生;顺着生而生,即使终尽寿命,也有不亡的道理,这就是它所以长久的原因。至于由生而走向死亡,那只是不幸罢了,颜子的早夭就是这样。有特定原因而能长久处于死的,是可以顺着死而死;顺着死而死,即使没有享尽天年,也有自行消亡的道路,这就是它所以长久的原因。至于由死而转生,那只不过是幸运而得以幸免罢了,盗跖的长寿就是这样。没有刻意作为却能生存,是任顺自然之道,才能运用大道而得以终其天年;有所作为而走向死亡,是行走在必死的道路上,才能运用大道而得以死亡。这些都可称为常道。至于幸运和不幸,只是说它的变化罢了。季梁死时,杨朱望着他家门口歌唱;他已经完全顺应生命的道理直到死亡,所以没有什么可悲哀的。随梧死时,杨朱抚摸着他的尸体哭泣。他生得不幸而死去,所以值得悲哀。普通人的生和死,众人有时歌唱,众人有时哭泣。“隶”就是众人、同辈的意思。他们既不知道为何出生,也不知道为何死亡,所以悲哀和欢乐都失去了适度,有时歌唱,有时哭泣。卢氏说:能够保全生命的道理而归于终尽,是圣贤不悲哀的原因;丧失真性、失去道理而走向死亡,是贤者智者感到悲伤的原因。至于普通人的生死歌哭,都是万物的常态,他们哪里知道最终会走向什么地方呢?政和说:死而不亡,那么这种死是值得欢喜的,所以望着他家门口歌唱;不幸而死,那么这种死是值得悲哀的,所以抚摸他的尸体哭泣。至于普通人的生死,有时彼此应和歌唱,有时相互围绕哭泣,又哪里知道死生究竟在哪里呢?范氏说:经传说:“孔子在这一天哭泣,就不歌唱。”歌唱和哭泣是不同的道路,礼制中吉祥与凶丧彼此不相干。只有体察大道的人不是这样。所以季梁把大道当作自己的责任,他死时,杨朱望着他家门口歌唱,难道不是因为顺应正理而死,就不值得悲哀吗?古人有临尸歌唱的,也不过如此。随梧不能忘却自我,他死时,杨朱抚摸他的尸体哭泣,难道不是因为不幸而死,就不敢把他的死当作可喜吗?古人有别人哭泣自己也随之哭泣的,也不过如此。虽然如此,悲哀和欢乐难道是德性的表现吗?至人难道会存心去做这些事吗?即使望门歌唱,也根本不知道如今歌唱的是谁;即使抚尸哭泣,也大概并不是随着尸体号啕大哭。它和普通人的生死、众人歌唱、众人哭泣,是不同的。眼睛将要失明的人,先能看见秋毫;卢氏说:老人看东西,远处能看见,近处反而昏暗,这是视力逐渐丧失的征兆。耳朵将要聋的人,先能听见蚊虫飞动;卢氏说:秦地把蚊子叫作“蚋”。耳朵有病的人,能听见耳中虫子飞动的声音,这是听力逐渐丧失的征兆。口味将要失常的人,先能辨别淄水和渑水;“爽”是差错的意思。淄水和渑水的味道不同,混合以后就难以辨别了。卢氏说:“余陵反”二水是齐地的名称。鼻子将要闭塞的人,先能察觉焦味和腐朽味;焦朽之气有节制,气味也微弱而难以辨别。身体将要僵硬的人,先会急速奔跑逃逸;
僵者,仆也。如颜渊知东野之御马将奔也,与人之理亦然。心将迷者,先识是非。目耳口鼻身心,此六者常得中和之道,则不可渝变。居亢极之势,莫不顿尽,故物之弊必先始於盈满,然后之於亏损矣。穷上反下,极盛必衰,自然之数。是以圣人居中履和,视目之所见,听耳之所闻,任体之所能,顺心之所识,故智周万物,终身全具者也。卢曰:口失正味,则别有所辩;鼻失所闻,则别有所觉;体将僵仆,必先奔驰。心迷至道,在於是非。是非所以彰,道之所以亡。故物不至者则不反。要造极而后还,故聪明强识,皆为暗昧衰迷之所资。卢曰:反其常执,则阶於至道矣。故曰:视秋豪之末者,不见太山;听蚊蚋之音者,不闻雷霆。故《庄子》曰:胶离朱之目,故天下皆明矣;戾工输之指,故天下皆巧矣。合儒墨之学,矜是非之名以为富,记糟粕之迹以为能,欲反於真,何方可致也?故《易》曰: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此圣人所以殷勤於至道也。政和:物极心反,是事之变。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故未免乎累。圣人不位乎其形,冥冥之中,独见晓焉;无声之中,独闻和焉。岂以形累神哉?范曰:睹秋豪者将以为明,曾不知五色令人目盲也;闻蚋飞者将以为聪,曾不知五音令人耳聋;口之於味,固有能辩淄渑者矣,而五味浊口,或至於使口厉爽;鼻之於臭,固有能觉焦朽者矣,而五臭熏鼻,或至於困惾中颡。体将僵者,先亟奔佚,此东野之马所以至於必败也;心将迷者,先识是非,此是非之彰,道之所以亏也。物极则反,自然之理,圣人觉此而冥焉。消息盈虚,与时俱行。进退存亡,不失其正。耳目之视听,一无所役;鼻口之纳尝,一未尝纵。体合於心,心合於气,死生亦大矣,而无变于己,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竟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一仲尼郑之圃泽多贤,有道德而隐默者也。东里多才。有治能而参国政者。卢曰:修崇道德者贤,习文审刑者才。圃泽之役有伯丰子者,役犹弟子行过东里,遇邓析。邓析,郑国辩智之士,执两可之说,而时无抗者。作竹书,子产用之也。邓析顾其徒而笑曰:为若舞,彼来者奚若?世或谓相嘲调为舞弄也。其徒曰:所愿知也。知犹闻也。卢曰:邓析自矜於其同侣,为而欲欺弄於伯丰,析之门人咸愿如此也。邓析谓伯丰子曰:汝知养养上去声下上声之义乎?卢曰:张湛云:上音扬字,下音痒字。爱人养而不能自养者,犬豕之类也;养物而物为我用者,人之力也。使汝之徒食而饱,衣而息,执政之功也。喻彼为犬豕,自以为执政者也。长幼群聚而为牢藉庖厨之物,奚异犬豕之类乎?伯丰子不应。非不能应,讥而不应。卢曰:嫌其不知本,不足与言也。伯丰子之从者越次而进曰:大夫不闻齐、鲁之多机乎?机者,巧也。多巧能之人。有善治土木者,有善治金革者,有善治声乐者,有善治书数者,有善治军旅者,有善治宗庙者,群才备也。而无相位者,无能相使者。事立则有所不周,艺成则有所不兼。巧偏而智敌者,则不能相君御者也。而位之者无知,使之者无能,而知之与能为之使焉。不能知众人之所知,不能为众人之所能,群才并为之用者,不居知能之地,而无恶无好,无彼无此,则以无为心者也。故明者为视,听者为聪,智者为谋,勇者为战,而我无事焉。苟柴谓傅根夏侯玄曰:子等在世,荣问功名胜我,识减我耳。嘏玄曰:夫能成功名者识也,天下孰有本不足而有余於末者耶?答曰:成功名者志也,局之所弊也。然则志局自一物也,固非识之独济。我以能使子等为贵,而未必能济子之所为也。执政者乃吾之所使,子奚矜焉?邓析无以应,目其徒而退。卢曰:夫任群才以为理,因众物以为用,使鸡犬牛马咸得其宜,士农工商各安其位者,唯有道者能之耳,岂汝曹自致耶?汝徒见其末而不识其本,欲以螳娘之臂而拒车辙者,是不知量也。邓析理析而耻见其徒,故目之而去也。政和:百家众技不能相通,譬如耳目鼻口也,各有所长,时有所用,然有真君存焉。其使形者也,治土木金革以为器,治声乐书数以为用,治军旅以御外,治宗庙以善内,群才可谓备矣。然皆有之以为利者,必无之以为用,乃能总而一之。盖有为则有所不能为,无为则无所不为,故曰:位之者无知,使之者无能,而知之与能为之使焉。邓析不通乎此,以执政自矜,宜其见笑於大方每家。伯丰子不应,则不言之辩也。
译“僵”就是仆倒的意思。正如颜渊知道东野子驾的马将要奔逸一样,人的情形也是如此。心将要迷乱的人,先会辨认是非。眼、耳、口、鼻、身体和心,这六者若经常处于中和之道,就不会改变。处在亢盛至极的状态,没有不最终耗尽的,所以万物的弊病必定先从盈满开始,然后走向亏损。到了上端就转向下方,极盛必然衰败,这是自然的规律。因此圣人处于中正、践履中和,依照眼睛所能看见的去看,听从耳朵所能听见的去听,任凭身体所能做到的去做,顺应心所能认识的去认识,所以智慧周遍万物,一生都能保全自身。卢氏说:口失去正常的味觉,就会另外辨别异常之味;鼻子失去正常的嗅觉,就会另外察觉异常之气;身体将要僵硬仆倒,必定先会奔驰。心迷失于至道,表现为执着是非。是非越彰显,道就越消亡。所以,万物若没有达到极点,就不会反转。必须发展到极点之后才会返回,所以聪明和强于记忆,反而都成为昏暗、衰败、迷乱的凭借。卢氏说:反转那些通常执持的东西,就可以登上至道。所以说:能看见秋毫末端的人,反而看不见太山;能听见蚊蚋声音的人,反而听不见雷霆。因此《庄子》说:黏住离朱的眼睛,天下人就都明白了;扭折工输的手指,天下人就都巧妙了。合并儒家、墨家的学说,夸耀是非之名,把它当作丰富;记诵糟粕的痕迹,把它当作才能,想要返回真实,哪里有道路可以达到呢?所以《易》说:没有思虑,没有作为,寂静不动,一经感应便能贯通。这就是圣人对至道殷切追求的原因。政和说:事物发展到极点,心就会反转,这是事物的变化。一旦承受了它的成形,形体不能消亡,只能等待耗尽,所以不免受到形体的拖累。圣人不拘泥于自己的形体,在幽冥之中独自看见光明;在无声之中独自听见中和之音。难道会让形体拖累精神吗?范氏说:看见秋毫的人,以为自己眼明,却不知道五色会使眼睛失明;听见蚋飞的人,以为自己耳聪,却不知道五音会使耳朵失聪。口对于味道,固然有人能辨别淄水和渑水,但五味混杂也可能使口味受到损伤;鼻对于气味,固然有人能察觉焦朽之气,但五种臭气熏鼻,也可能使鼻中困塞而额头不适。身体将要僵硬的人,先会急速奔逸,这就是东野子的马最终必然失败的原因;心将要迷乱的人,先会辨别是非,这就是是非彰显而大道亏损的原因。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这是自然的道理,圣人觉察到这一点而归于幽冥。消长、盈虚随着时势一同运行,进退、生死都不失其正。耳目所见所听,完全不受役使;鼻口所吸入和品尝的,也从未放纵。身体与心相合,心与气相合,即使死生是大事,也不能使自己改变,更何况得失、祸福所夹杂的那些事情呢?《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第十完。《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第十一。仲尼 郑国的圃泽有许多贤人,他们有道德而隐居沉默。东里有许多才士。其中有治理才能,能够参与国政的人。卢氏说:修养、崇尚道德的人称为贤,学习文术、审察刑法的人称为才。圃泽一带有个叫伯丰子的人,他率领弟子经过东里时,遇到了邓析。邓析是郑国善于辩说、富有才智的人,持守两可的说法,当时没有人能与他抗衡。他创作了《竹书》,子产采用了它。邓析回头对他的门徒笑着说:我来给你们表演一番,那边来的人怎么样?世间有人把互相嘲弄调笑叫作舞弄。他的门徒说:我们愿意听听。这里“知”就是“闻”的意思。卢氏说:邓析在同伴面前自负,想要戏弄伯丰子;邓析的门徒都愿意这样做。邓析对伯丰子说:你知道“养养”二字的含义吗?卢氏说:张湛说:上字读作“扬”的音,下字读作“痒”的音。只知道爱护别人、供养别人,却不能自我供养的,是犬豕一类;供养万物而使万物为我所用,是人的力量。让你的同伴有饭吃得饱,有衣穿并得到休息,这就是执政者的功劳。这是把那些人比作犬豕,说他们自以为是执政者。长幼众人聚集在一起,成为圈舍、席藉和厨房中的物品,与犬豕一类有什么不同呢?伯丰子没有回答。不是不能回答,而是讥讽他,所以不回答。卢氏说:他嫌邓析不知道根本,不值得同他交谈。伯丰子的随从越过次序上前说:大夫没有听说齐国、鲁国有很多“机”吗?“机”就是巧的意思,指有许多巧能之人。有擅长治理土木的,有擅长治理金属和皮革的,有擅长治理声乐的,有擅长治理书写和算术的,有擅长治理军旅的,有擅长治理宗庙的,各种才能都齐备了。然而没有人能够兼任其他人的职位,也没有人能够彼此役使。事情建立起来,就有顾及不到的地方;技艺完成了,就有不能兼顾的方面。技艺有所偏长、智慧彼此相当的人,就不能互相辅佐君主、驾驭事务。可是让他们居位的人没有这种知识,役使他们的人没有这种才能,反而让知识和才能成为自己的工具。不能掌握众人所知道的,不能做到众人所能做到的,却能使各种才能同时为自己所用的人,不居于专凭知识和才能的地位,既无所厌恶,也无所偏好,不分彼此,这就是把无为作为心境的人。所以让明眼人负责看,让聪耳人负责听,让有智慧的人负责谋划,让勇敢的人负责作战,而我自己不去做什么。苟柴对傅根、夏侯玄说:你们在世上,荣耀、声誉、功名胜过我,只是见识比我少罢了。傅根、夏侯玄说:能够成就功名,靠的是见识;天下哪里有根本不足而末节有余的呢?苟柴回答说:成就功名靠的是志向,限制人的也是志向。既然如此,志向和局限本来就是同一件事,当然不能只靠见识来成就。我以能够役使你们为可贵,却未必能成就你们所要做的事。执政者不过是我所役使的人,你们有什么可自负的呢?邓析无法回答,只是看了看他的门徒便退走了。卢氏说:任用各种人才来治理,凭借万物来发挥作用,使鸡、犬、牛、马都各得其所,使士、农、工、商各安其位,只有有道之人才能做到,哪里是你们自己造成的呢?你们只看见末节而不知道根本,想用螳娘的手臂去阻挡车轮,是不知力量限度。邓析因理屈而以被门徒看见为羞,所以只是示意门徒后离去。政和说:百家和各种技艺不能彼此贯通,就像耳、目、鼻、口各有所长,各有适时可用之处,然而其中有一个真正的君主存在,就是支配形体的东西。有人治理土木、金属和皮革来制作器物,有人治理声乐、书写和算术来供使用,有人治理军旅来抵御外敌,有人治理宗庙来善治内政,各种人才可以说都齐备了。然而,一定要个个拥有自己的专长来谋取利益,就一定不能把它们统一使用;反而要无所专有,才能总摄而统一。因为有为就有所不能为,无为就无所不为,所以说:让他们居位的人没有知识,役使他们的人没有才能,而使知识和才能成为自己的工具。邓析不通晓这一点,却以执政自负,理应被大方之家耻笑。伯丰子不回答,就是不言语的辩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