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六
郭象曰:权轻利薄,可无求於人,而皆敬己,是高下大小无所失者。而况万乘之主,身劳於国,而智尽於事,所以不敢之齐。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惊。推此类也,则货轻者望利薄,任重者责功多。政和:古之至人,明白入素,无为复朴,天机不张,默与道契、惛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则知我希而我贵矣。内诚不解,则未能忘心;形谋成光,则未能遗形。以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而重己,身劳於国,智尽於士,则惨怛之疾恬愉之安时集於体,怵迫之恐欣惧之喜交溺於心。▯其所患,有,如此者,又乌能无惊乎哉?范曰:圣人披褐怀玉而全其形,生之人藏其身也,不厌深渺而已。内诚不解,则非致道而忘心也。形谋成光,则非葆光而不耀也。食於十浆而五浆先馈,则是有以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而重己也。至人尸居环堵之室,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今有以使人轻乎贵老而重己,则▯其所患,而自贻也。其岂披褐怀玉而藏其身之道哉?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汝知惊此者,是善观察者也。汝处己,人将保汝矣。汝若默然不自显耀,适齐之与处此,皆无所惧。苟违此义,所在见保矣。卢曰:见威仪以示人,故人轻死以尊敬。将恐人主之劳於事也,必委以责功,食禄增忧,所以惊惧耳。伯昏曰:汝能退身以全真,含光以灭迹,人将保汝矣。何则?进善之心,人皆有之。多利之地,人皆竞之。中人之性,可上可下,知名利之不可强也,则进善以自修。《诗》《书》《礼》《乐》事不易习,若退迹守闲,灰心灭智也,无招招之利,得善人之名,故学道之门,善恶同趣者。君子以澄心,小人以诲身,虽不体悟,亦从善之益之也。故曰人将保汝矣。无几何而往,则户外之屦满矣。归之果众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颐,敦,坚也。立有间,不言而出。宾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履徒跣而走,暨乎门,问曰:先生既来,曾不废药乎。废,置也,曾无善言以当药石也。卢曰:废,当为发,先生既来,何不发药石之言,少垂训耳。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顺乎理以接物,则物不保之。今背理而感物,求物不保,不可得。而汝不能使人无汝保也。郭象曰:任平而化,则无感无求。无感无求,乃不相保。卢曰:汝之退身全行,绝学弃智,人所以保汝者,非汝能召之也。若能灭迹混真,愚智不显者,人亦不知保汝矣。由是言之,汝之行适足为人所保,而不能使人不保也。而焉用之感也?汝用何术乃感物如此乎?应豫出异。郭象曰:先物施惠,惠不因彼豫出而异也。且必有感也,摇而本身,又无谓也。必恒使物感己,则彼我之性动易之。与汝游者,莫汝告也。皆是摇本之徒,不能相启悟者也。彼所小言,尽人毒也。小言细巧,易以感人,故为人毒害也。莫觉莫悟,何相孰也。不能相成济也。卢曰:汝用何道感之耶?必赞胜豫之词而出奇异之教,摇鼓汝舌,见能於众物,虽靡然顺汝,有何益耶?与汝同居者,不攻汝之短,但称汝之长,如此适足毒汝之行,骄汝之心,有何相成耶?政和:善哉观乎者,善其能内省。汝处己者,告之使退藏。至人抱神以游世俗之间,使人无得而窥之,故必处己。而不处己,则人将保汝矣。人之保汝,非所谓无得而窥者也。故感而后应,不求有异,是乃所以使人无保汝之道也。感豫则感而后应,出异则求有以异。若是者,非特人果保汝而见有於人,且必有感,摇而本身,不能不累於物。夫与汝游者,莫汝告也,则无自而觉。彼以小言,尽人毒也,则适以为患。莫觉莫悟,安能反於其道乎?故曰:何相孰也?相孰者,谓相与熏蒸至於成也。范曰:感而后应,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间者,乃所以使人无保汝之道。感豫则非感而后应也,出异则非游乎世之间也。用是则与人为徒,则邓墟之家从汝者万,齐国之众价汝者三,尸而祝之,社而稷之;若畏垒之细民,又将窃窃然欲俎豆予于贤人之间,而脱屦户外者,殆将满矣。必且有感,摇而本身,乌能和豫通而不失於见耶?故莫告而小言者,尽为人毒以害性;而莫觉莫悟者,又不能相与熏蒸以至於成也。然则食於十浆,而五浆先馈者,汝将固惊耶?杨朱南之沛,老聃西游於秦,邀於郊。至梁而遇老子。《庄子》云:杨子居,子居或杨朱之字,又不与老子伺时,此皆寓言也。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教也。与至人游而未能去其矜夸,故曰不可教者也。杨子不答。至舍,进涫漱巾栉,脱履户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夫子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教。弟子欲请夫子辞,行不间,是以不敢。今夫子间矣,请问其过。老子日:而睢睢而盱盱,而谁与居?汝云何自居处而夸张若此,使物故欺之乎?
译郭象说:权势轻、利益薄,本来可以不向别人有所求,却人人都尊敬他;这说明无论高下大小,他都没有失去应有的位置。何况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身体劳累于国事,智力耗尽于政务。所以我不敢前往齐国。他将把政事交给我任用,又要用功绩来考核我,因此我感到惊惧。由此类推,货物微薄的人所期望的利益也少,承担重大责任的人所被要求的功绩就多。政和说:古代至人,明白通达而归于素朴,无为而复归质朴,天机不张扬,默默与道相契;昏然若亡而又存在,油然流动而不显形,却具有神妙。于是知道我的人稀少,而我反而尊贵。内在真诚没有解除,就还不能忘掉心;形体和谋虑造成光彩,就还不能遗忘形体。用外在形象震慑人心,使人轻视尊贵的老人而看重自己;身体劳累于国事,智力耗尽于政务,于是惨痛之病和安逸之乐时时聚集于身体,惊惧逼迫和欣喜恐惧交相沉溺于内心。招来自己所忧患的事物,有这样的情形,又怎么能不惊惧呢?范说:圣人身披粗布而怀抱美玉,以此保全形体;有生命的人把自己藏起来,只是不厌弃深远幽微罢了。内在真诚没有解除,就不是达到道而忘心;形体和谋虑造成光彩,就不是保藏光明而不炫耀。列子在十家卖浆的人家吃浆,其中五家先送给他,说明他有外在形象震慑人心,使人轻视尊贵的老人而看重自己。至人像尸体一样居处在环堵之室,百姓却狂乱而不知道归向何处。往来于世而有意使人轻视尊贵的老人、看重自己,便会招来自己所忧患的事物,是自己造成的。难道这是身披粗布、怀抱美玉而藏身的道吗?难道这是身披粗布、怀抱美玉而藏身的道吗?伯昏瞀人说:“观察得好啊!” 你知道使自己惊惧的原因,这是善于观察的人。你能安守自身,人们将会保护你。你若默默守己,不自我炫耀,无论到齐国还是留在这里,都没有什么可怕的。假如违背这个道理,无论在哪里都会被人保护。卢说:显露威仪给人看,所以人们轻视死亡而尊崇敬畏你。恐怕君主会因事务劳累,必定把责成建功的事情交给你;得到俸禄反而增加忧虑,所以才会惊惧。伯昏说:你若能退身以保全真性,含藏光辉以消除踪迹,人们将会保护你。为什么呢?进取善道的心人人都有;利禄丰厚的地方人人都争逐。普通人的性情,可以向上也可以向下;知道名利不可强求,就会进修善道来修养自己。《诗》《书》《礼》《乐》的学问不容易学习,若退藏踪迹、守持闲静,便能灰心息智;没有招摇显耀的利益,却能得到善人的名声。因此,学道之门中,善人与恶人都能同归于此。君子借此澄清内心,小人借此教诫自身;即使不能体悟,也能得到从善的益处。所以说,人们将会保护你。没过多久,他来到这里,门外的鞋子已经摆满了。他回来时,果然有很多人。伯昏瞀人面向北站立,手握坚硬的杖,杖头抵着下巴。“敦”是坚硬的意思。他站了一会儿,一句话也没说便出去了。门客把这件事告诉列子。列子提起鞋子,光着脚奔跑,到了门口,问道:先生既然来了,竟没有留下什么药石之言吗?“废”是放置的意思,意思是竟没有一句善言可以当作药石来医治我。卢说:“废”应当作“发”。先生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说几句药石般的教诲,稍稍垂示训诫呢?伯昏说:算了。我本来就告诉过你,人们将会保护你,果然已经保护你了。这不是你能够使人保护你,而是你顺应道理来接待外物,外物就不会保护你。如今你背弃道理而感动外物,想求得外物不保护你,是不可能的。但你也不能使人不保护你。郭象说:任其平顺而自然变化,就没有感动外物之心,也没有求取外物之意;没有感动和求取,才不会彼此保护。卢说:你退身保全德行,断绝外在学问,抛弃机智,人们保护你,并不是你能够召引他们来保护你。若能消除踪迹、混同真性,使愚与智都不显露,人们也就不知道要保护你了。由此说来,你的行为恰好足以使人保护你,却不能使人不保护你。又何必用什么去感动外物呢?你究竟用了什么方法,竟能这样感动外物呢?预先迎合外物,主动显出奇异。郭象说:在外物之前施加恩惠,恩惠并不因为预先施出就变得奇异。况且一定要感动外物,摇动自己的根本,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总是使外物来感动自己,那么彼此的本性就会被搅动而改变。和你交游的人,没有谁来告诫你。他们都是动摇根本的人,不能彼此启发觉悟。他们所说的那些细小言论,全都在毒害人。细小而巧妙的言论,容易感动人,所以会成为人的毒害。彼此都没有觉察、没有醒悟,又怎么能相互成就呢?也就不能相互帮助、共同成全。卢说:你究竟用什么道术去感动他们呢?一定是赞美胜过他人、预先迎合的言辞,发表奇异的教诲,任凭你的舌头鼓动,在众人面前显示自己的能耐。即使他们纷纷顺从你,又有什么益处呢?和你同住的人,不指出你的短处,只称赞你的长处;这样恰好足以毒害你的德行、助长你的骄心,又怎能相互成就呢?政和说:善于观察啊!称赞他能够内省。你安守自身,是劝告他退藏。至人抱守精神,在世俗之间游行,使人无法窥见他,所以一定要安守自身。若不安守自身,人们就会保护你。人们保护你,并不是所谓让人无法窥见你。因此,应当受到感动之后才回应,而不是主动求取奇异;这才是使人不保护你的方法。预先迎合,就是受到感动之前便先回应;显出奇异,就是主动求取不同寻常。这样不但人们果然会保护你,使你在众人面前显露出来,而且必然会有所感动,摇动自己的根本,不能不被外物牵累。和你交游的人没有人告诫你,你就无从觉察;他们用细小言论来迎合你,全都成了对人的毒害,反而会造成祸患。既没有人觉察,也没有人醒悟,怎么能返回正道呢?所以说:怎么能够相互成就呢?所谓相互成就,是说彼此熏陶滋养,直到有所成就。范说:受到感动之后才回应,保持本性、抱守精神而游于世俗之间,这才是使人不保护你的方法。预先迎合,就不是受到感动之后才回应;显出奇异,就不是在世俗之间游行。这样做,便会和人成为一类;邓墟之家跟随你的将有上万人,齐国众人称誉你的有三分之二,甚至会把你当作尸位来祭祝、当作土地社稷来奉祀。至于畏垒的百姓,也将私下里想把祭器献给贤人;脱在门外的鞋子,大概会摆满了。这样必然会有所感动,摇动自己的根本,怎么能和顺而不显露自己呢?所以,没有人告诫你,而细小言论全都成了毒害人的东西,损害人的本性;既没有觉察也没有醒悟,又不能彼此熏陶滋养以至于成就。那么,在十家卖浆的人中,有五家先送浆给你,你难道会一直感到惊惧吗?杨朱向南到沛地去,老聃向西游历秦国,在郊外受到邀请;到了梁地,遇见了老子。《庄子》说:“杨子居。”有人认为“子居”是杨朱的字;又说杨朱没有和老子同时,这些都是寓言。老子走到半路,仰天叹息说:起初我以为你可以教导,现在看来你不可教了。因为他和至人交游,却还不能除去矜夸之心,所以说他不可教。杨朱没有回答。到了住处,他进献热水、漱具、手巾和梳子,脱下鞋放在门外,跪行上前,说:刚才先生仰天叹息说:“起初我以为你可以教导,现在不可教了。”弟子想请先生说明这句话,但您当时没有空闲,所以不敢询问。现在先生有空闲了,请问我的过错在哪里?老子说:你这样张目昂首、傲慢自得,又和谁相处呢?你为什么把自己的处世姿态表现得如此夸张,使外物因此故意欺弄你呢?
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不与物竞,则常处卑而守约也。杨朱蹴然变容曰:敬闻命矣。其往也,舍迎将家,客舍家也。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厚自箴异,则物惮之也。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自同於物,物所不恶也。卢曰:夫真隐之者,无矜夸之声,无可贵之容。故杨子之往也,人迎送之;及闻善而政,居者与之争席矣。前章言列子之使人保汝,而此章言杨朱能使人无汝保也。政和: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知我者希,则我贵矣。彼饰智以惊愚,矫激以为异,自衒自鬻,何足以语夫道?夫列子无意於骇人,犹或非之。则杨朱更貌改容有意於异众,其曰不可教也,宜矣。大白若辱者,涤除玄览而不睹一疵,虽受天下之垢,然不修身以明污也;盛德若不足者,德无以加,而不自以为有余,所谓上德不德也。杨朱闻命而往,合者争席,几是已。盖其往也,将迎执避,众异之如彼也;及其反也,合者争席,言众轻之如此也,是以圣人披褐怀玉。故去彼取此。范曰:贼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眼,又况於睢睢盱盱者乎?睢则逆而不顺,盱则干而不直,盖内视已败而外若有营之意。大白若辱,虽涤玄览而常处,众人之所恶;盛德若不足者,虽日新无敝而不自以为有余。审造乎是,则合者与之争席矣。杨朱过宋,东之於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杨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杨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夫骄盈矜伐,鬼神人道之所不与;虚己以修理,天下之所乐推。以此而往,孰能距之?卢曰:此重结前两科之义也。夫能使人保於我者,其不保者,心嫉之哉?不敢令物之保己也,则天下皆忘其恶矣,况逆旅之妾乎?政和:自道观之,物无美恶,知美之为美,则恶为之对。世之所美者为神奇,所恶者为臭腐。神奇复化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则美与恶奚辩?圣人不藏是非美恶,虚己以游世而已。不矜不伐,所谓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天下莫与之争能,亦莫与之争功,所谓安往而不爱也。范曰:道无异相,孰美孰恶勺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道无殊品,何贵何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也。然则逆旅之妾,孰知其所以然哉?惟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则天下乐推而不厌矣。天下有常胜之道,有不常胜之道。常胜之道曰柔,常不胜之道曰强。二者亦知,亦当作易。而人未之知。故上古之言:强,先不己若者;所胜在己下者耳。柔,先出於己者,不与物竞,则物不能加也。先不己若者,至於若己,则殆矣。遇敌必危之也。先出於己者,亡所殆矣。理常安也。以此胜一身若徒,以此任天下若徒,谓不胜而自胜,不任而自任也。夫体柔虚之道,处不竞之地,虽一身之贵,天下之大,无心而御之,同於徒矣。徒,空黜之谓也。郭象曰:听耳之所闻,视目之所见,知止其所不知,能止其所不能,用其自用,为其自为,顺性而不竞於物者,此至柔之道也。故举其自举,持其自持,既无分铢之重,而我无力焉。卢曰:强之与柔,二者易知也。人所以未知者何?即求胜之心多也,即遇不如己者未足为强,若遇敌於己者,则常危矣。以此心求胜一身一任天下也,常如徒役无时。自安若柔者,在己下者亦不欲胜之,况出乎己者耶?人谓不胜,而我乃自胜也;自任,故未尝有失也。《老子》曰:柔弱胜刚强。范曰:济物而胜之,上也;以力而胜之,下也。故常胜之道曰柔,常不胜之道曰强。《老子》曰: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庄子於《外篇》论夔蛇之相怜,而曰指我则胜我,▯我亦胜我。折大木,蜚大屋,惟我能也。盖明乎此。然柔之胜刚,弱之胜强,天下莫不知,而莫之能行。故积众小不胜为大胜者,惟圣人能之。粥子曰:欲刚必以柔守之,欲强必以弱保之。守柔不以求刚而自刚,保弱不以求强而自强。故刚强者,非欲之所能致也。积於柔必刚,积於弱必强。观其所积,以知祸福之乡。祸福生於所积也。强胜不若已,至於若己者刚;必有折也。柔胜出於己者,其力不可量。范曰:柔者道之本,弱者道之用。故积於柔必刚,积於弱必强。观其所积,而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以强为用,而不知保之以弱,则所胜止於不己若者而已。以柔为用,则其终有以胜刚,故所胜有出於己者焉。古之人所以贵夫处不争之地者,以其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老聃曰:兵强则灭。王弼曰:物之所恶,故必不得终焉。木强则折。强极则毁。柔弱者生之徒,坚强者死之徒。卢曰:君子曰:强梁者,不得其死;好胜者,必遇其敌。积德累仁,柔之道也。
译最洁白的好像蒙受污辱,德行最盛的好像还不足。不与外物争竞,就能常处卑下而守持简约。杨朱惊惧地变了脸色,说: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先前他去时,客舍主人迎接他,主人亲自拿坐席,妻子亲自拿毛巾和梳子,住客为他让开座席,烧火的人为他让开炉灶。因为他过分自我标榜、显得与众不同,外物都畏惧他。他回来时,住客却同他争夺座席。使自己和外物相同,外物就不会厌恶他。卢说:真正隐遁的人,没有矜夸的声色,也没有自以为尊贵的仪容。因此杨朱去时,人们迎送他;等到他听从善言并有所改正,住客便同他争夺座席。前一章说列子使人保护你,这一章说杨朱能够使人不保护你。政和说:优秀的商人把珍贵货物深藏起来,好像空无所有;君子德行盛大,容貌却像愚人。知道我的人很少,我因此才显得尊贵。那些装饰智慧来惊吓愚人、故意激烈来显示奇异、自我炫耀、自我推销的人,哪里值得谈论大道呢?列子无意于惊骇他人,尚且有人非难他;杨朱反而改变容貌仪态,存心要显得异于众人,那么老子说他不可教,确实应该。所谓“最洁白的好像蒙受污辱”,是说洗涤内心深处的观照而不显露一丝瑕疵,即使承受天下人的污垢,也不刻意修饰自身来显示污浊。所谓“德行最盛的好像还不足”,是说德行已经无可增加,却不自以为有余,这就是所说的上德不自认为有德。杨朱听从教诲后回去,住客同他争座席,差不多就做到这一点了。他先前去时,迎送、拿席、执巾、避让,众人像那样把他当作异人;等他回来,住客同他争座席,说明众人像这样轻视他。因此圣人外穿粗布而内怀美玉,所以舍弃前者而取后者。范说:没有什么比损害德行更大的盗贼了。内心存有成见,心中又有分别之眼,更何况还张目昂首、傲慢自得呢?“睢”是违逆而不顺,“盱”是冒犯而不正直,大概是内在已经败坏,外表却显出经营营求的意思。“最洁白的好像蒙受污辱”,虽然洗涤内心的观照,却始终处在众人所厌恶的位置;“德行最盛的好像还不足”,虽然日日更新而没有弊病,却不自以为有余。真正达到这种境界,住客就会同他争座席。杨朱经过宋国,向东住进旅舍。旅舍主人有两个妾,一个漂亮,一个丑陋;丑的受到尊重,漂亮的却受轻视。杨子问其中的缘故。旅舍小童回答说:那个漂亮的自以为漂亮,我反而看不出她的漂亮;那个丑的自以为丑,我反而看不出她的丑。杨子说:弟子们记住这句话。做贤能之事,却去掉自以为贤能的行为,到哪里会不受人爱戴呢?骄傲自满、矜夸自炫,是鬼神和人道都不赞同的;虚心修养、遵循道理,是天下人都乐于推重的。凭借这一点前行,谁能阻挡他呢?卢说:这再次总结前面两科的意义。能使人保护自己的人,难道那些不保护自己的人心中会不嫉妒吗?若不敢让外物保护自己,那么天下人都会忘记他的缺点,何况旅舍中的妾呢?政和说:从道来看,外物本来没有美丑;知道美之所以为美,丑就作为它的对立面出现了。世人所认为美的,是神奇;所厌恶的,是臭腐。神奇又会变化成臭腐,臭腐又会变化成神奇,那么美与丑有什么可分别的呢?圣人不收藏是非美丑之见,只是虚己而游于世间罢了。不自夸、不自伐,就是所谓做贤能之事而去掉自以为贤能的行为。天下没有人同他争能,也没有人同他争功,这就是所谓到哪里会不受人爱戴。范说:道没有不同的形相,哪里有美,哪里有丑?天下人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丑就已经出现了。道没有特殊的品级,哪里有尊贵,哪里有卑贱?从外物来看,都是因为自以为尊贵才互相轻贱。那么旅舍中的妾,哪里知道其中的缘故呢?只有做贤能之事而去掉自以为贤能的行为,天下人才会乐于推重他而不厌弃他。天下有永远获胜的道,也有不能永远获胜的道。永远获胜的道叫作柔,不能永远获胜的道叫作强。这两者也容易知道,但人们却没有真正明白。所以古代的话说:强,是先胜过不如自己的人;所能战胜的,只是处在自己之下的人罢了。柔,是先从自身发出;不与外物争竞,外物就不能加害于它。先胜过不如自己的人,等到对手达到和自己相当,就危险了。一遇到敌手,就必然会有危险。先从自身发出,就没有什么危险,按道理总是安稳的。凭此胜过自身,就像徒然一样;凭此担当天下,也像徒然一样。意思是,不求胜物而自然取胜,不借助外力承担而自然能够承担。体行柔和虚静之道,处在不争的位置,即使自身尊贵、天下广大,也能无心而驾驭它们,和徒然一样。“徒”是空无、无所用力的意思。郭象说:听耳朵所听到的,看眼睛所看到的,知道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止步,能在自己不能做的地方止步;运用自身所能运用的,做自身所能做的,顺应本性而不与外物争竞,这就是至柔之道。因此,举起它自己会举起的,扶持它自己会扶持的,既没有丝毫外加的重量,我也不必用力。卢说:强和柔,这两者本来容易知道。人们为什么不知道呢?只是因为求胜之心太多。遇到不如自己的人,不能算真正强;若遇到和自己相当的敌手,就常常危险。用这种求胜之心来求得胜过自身、担当天下,便总像徒劳服役一样,永无止息。像柔一样安于自身的人,即使对处在自己之下的人也不想胜过,何况是超过自己的人呢?世人说他不能取胜,而我却因此战胜了自己;因为能自我担当,所以从未有所失误。《老子》说:柔弱胜过刚强。范说:使万物得到救济而胜过对手,是上等;凭借力量胜过对手,是下等。所以永远获胜的道叫作柔,不能永远获胜的道叫作强。《老子》说:天下没有比水更柔弱的东西,而攻击坚强之物,没有什么能胜过它。庄子在《外篇》中论述夔与蛇彼此怜惜,说:指责我就能胜过我,▯我也能胜过我;折断大树、飞越高屋,只有我能做到。这大概就是说明这个道理。然而柔胜刚、弱胜强,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却没有人能够实行。因此,把许多小的不能胜积累成大的胜利,只有圣人能够做到。粥子说:想要刚强,必须用柔来守持;想要强大,必须用弱来保全。守持柔,并不是为了求刚而自我变刚;保全弱,也不是为了求强而自我变强。所以刚强并不是凭主观愿望就能达到的。不断积累柔,最终必然刚;不断积累弱,最终必然强。观察积累的方向,就能知道祸福所趋。祸福都是由积累产生的。凭强取胜,只能胜过不如自己的人;等到对手和自己相当,就会变刚而必有折损。凭柔取胜,能够胜过超过自己的人,其力量不可估量。范说:柔是道的根本,弱是道的作用。所以积累柔必然刚,积累弱必然强。观察所积累的方面,就会发现祸福没有不是自己招来的。把强作为作用,却不知道用弱来保全它,那么所能胜过的只是不如自己的人罢了。把柔作为作用,最终就能胜过刚强,所以它所能胜过的对象可以超过自己。古人之所以看重处在不争的位置,是因为他不争,天下就没有谁能够同他争。老聃说:军队强大就会灭亡。王弼说:这是万物所厌恶的,所以必定不能长久。树木刚硬就会折断。刚强到了极点就会毁坏。柔弱属于生存的一类,坚强属于死亡的一类。卢说:君子说,强横的人不得善终;好胜的人必然遇到敌手。积累德行、累积仁爱,是柔的道理。
政和:积众小不胜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老子曰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以其无以易之也。盖有以易之,则徇人而失己,乌能胜物。唯无以易之,故万变而常一,物无得而胜之者。此之谓常胜之道。常胜之道曰柔,常不胜之道曰强,二者易知,而人未之知者,此《老子》所谓柔之胜刚,弱之胜强,天下莫不知,而莫之能行者是也。强,先不己若者;柔,先出於己者。先不已若者,至於若己,则殆矣。先出於己者,亡所殆矣者。盖道与世抗者,必遇其敌;懦弱谦下者,驰骋天下之至坚。正谓是也。以此胜一身若徒,以此任天下若徒者,谓由一身以达之天下,必若柔弱者之徒,乃能胜任也。为其不求胜物而自胜,不假任人而自任故也。抗兵相加哀者胜矣,故曰兵强则灭。拱把之桐,梓人皆知养之,强则伐而拱之矣。故曰木强则折。万物负阴而抱阳,冲以为和,阳以发生为德,阴以肃杀为事。方其肃杀,则冲丧矣。故曰柔弱者生之徒,坚强者死之徒。范曰:传曰:刚强居下,柔弱处上。盖柔而胜刚,弱而胜强,老氏之道术有在於是者。故《庄子》曰:以懦弱谦下为表。状不必童童当作同而智童,智不必童而状童。圣人取童智而遗童状,众人近童状而疏童智。状与我童者,近而爱之;状与我异者,疏而畏之?有七尺之骸,手足之异,戴发含齿,倚而趣者,谓之人,而人未必无兽心,虽有兽心,以状而见亲矣。傅翼戴角,分牙布爪,仰飞伏走,谓之禽兽,而禽兽未必无人心。虽有人心。以状而见疏矣。庖牺氏、女娲氏、神农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之德。人形貌自有偶有与禽兽相似者,古诸圣人多有奇表。所谓蛇身人面,非被鳞臆行,无有四肢;牛首虎鼻,非戴角垂胡,曼頞解颔;亦如相书龟背、鹄步、鸢肩、鹰喙耳。夏桀、殷纣、鲁桓、楚穆,状貌七窍,皆同於人,而有禽兽之心。而众人守一状以求至智,未可几也。卢曰:夫异物之所亲者,神也,神去则父子之亲亦隔矣。故居恐怖之夜,与生物同宇,则不惧者,神有同也。处平常之宅,与死尸同室,则恐矣,神有异也。则彼死我生,犹是向时之形。一安一惧者,同类去而形非亲也。而人不知含生之物,神同形殊以为忧畏,乃以状貌同异以为亲疏者,惑矣。故《庄子》曰:物所齐有者为神,故神为养生之主也。范曰:孟子曰:人之所异於禽兽者,几而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夫索於形骸之外,则状有同者,智不必同也。索於形骸之内,则智有同者,状不必同也。是以古之人或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之德,或状同於人而有禽兽之心,在夫存之去之之间而已。黄帝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帅熊、罴、狼、豹、躯、虎为前驱,雕、鹖、鹰、鸢为旗帜,此以力使禽兽者也。尧使夔典乐,击石拊石,百兽率舞,箫韶九成,凤凰来仪,此以声致禽兽者也。然则禽兽之心,奚为异人?形音与人异,而不知接之之道焉。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通,故得引而使之焉。禽兽之智有自然与人童者,其齐欲摄生,亦不假智於人也。牝牡相偶,母子相亲;避平依险,违寒就温;居则有群,行则有列;小者居内,壮者居外;饮则相携,食则鸣群。太古之时,则与人同处,与人并行。德纯者,禽兽不忌也。帝王之时,始惊骇散乱矣。逮於末世,隐伏逃窜,以避患害。人有害物之心,物亦知避之也。范曰:可以力使,可以声致,则禽兽之心有自然与人同者。齐欲摄生,不假於人,则禽兽之智有自然与人伺者。至德之世,纯朴不残,故禽兽可系羁而游,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也。迨夫后世,好智以乱天下,弓弩毕弋机变之智多,则鸟乱於上矣。削格罗落罝罘之智多,则兽乱於泽矣,故▯▯之虫,肖翘之物,莫不失其性。今东方介氏之国,其国人数数解六畜之语者,盖偏知之所得。夫龟龙,甲鳞之宗;麟凤,毛羽之长;爰逮蜎飞蠕动,皆呜呼相闻,各有意趣,其相制御,岂异於人?但人不能解,因谓禽兽之声无有音章。是以穷理备智,则所通万途;因事偏达,偶识一条,《春秋左□氏传》曰:介葛卢闻牛鸣,曰是生四子,尽为牺矣。太古神圣之人;备知万物情态,悉解异类音声。会而聚之,训而受之,同於人民,故先会鬼神魑魅,禹朝群神於会稽是也。次达八方人民,末聚禽兽虫蛾。百兽率舞是也。言血气之类,心智不殊远也。神圣知其如此,故其所教训者无所遗逸焉。卢曰:《春秋》介葛卢闻牛鸣,知生四牲牺,禹朝群神,舜百兽则其事也。
译政和说:把许多小的不能胜积累成大的胜利,只有圣人能够做到。老子说,天下没有比水更柔弱的东西,而攻击坚强之物,没有什么能胜过它,因为没有什么可以改变它。假如有东西能够改变它,就会顺从他人而失去自己,哪里还能胜过外物?正因为没有什么可以改变它,所以万般变化而始终如一,外物没有办法胜过它。这就叫永远获胜的道。永远获胜的道叫作柔,不能永远获胜的道叫作强;两者容易知道,但人们没有真正明白,这正是《老子》所说的柔胜刚、弱胜强,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却没有人能够实行。强,是先胜过不如自己的人;柔,是先从自身发出。先胜过不如自己的人,等到对手和自己相当就危险;先从自身发出,就没有危险。大概与世俗抗争的道,必定会遇到敌手;懦弱谦下的人,却能驾驭天下最坚强的东西,说的正是这个道理。凭此胜过自身,就像徒然一样;凭此担当天下,也像徒然一样,是说从自身推及天下,必须像柔弱之类的人,才能胜任。因为他不求胜过外物,而是战胜自己;不借助他人承担,而是自己担当。两军相抗时,心怀哀悯的一方反而胜利,所以说军队强大就会灭亡。手腕粗细的桐树,木匠都知道培养它;一旦长粗,就会砍下来加工成手杖。所以说树木刚硬就会折断。万物背阴而向阳,以阴阳冲和作为和谐;阳以生发为德,阴以肃杀为职。当它正处于肃杀状态时,冲和之气就丧失了。所以说柔弱属于生存的一类,坚强属于死亡的一类。范说:古书说,刚强处在下位,柔弱处在上位。柔能胜刚,弱能胜强,老氏的道术正在这里。因此《庄子》说:以懦弱谦下作为外在表现。外在形貌不一定相同,智慧也不一定相同;有的智慧不显得幼稚,形貌却像幼稚,有的形貌不显得幼稚,智慧却像幼稚。圣人取用纯朴的智慧而舍弃幼稚的外貌,众人却亲近幼稚的外貌而疏远纯朴的智慧。形貌和我相同的,就亲近并喜爱;形貌和我不同的,就疏远并畏惧。有七尺身躯,手足形态不同,头发覆盖头顶、口中含齿,依靠双足行走的,称为人;但人未必没有兽心,即使有兽心,也会因形貌相同而得到亲近。长着翅膀、头戴角,牙齿分列、爪子张布,仰头飞翔、伏地奔走的,称为禽兽;但禽兽未必没有人心,即使有人心,也会因形貌不同而遭到疏远。庖牺氏、女娲氏、神农氏、夏后氏,或为蛇身人面,或为牛首虎鼻,虽然具有非人的形貌,却有大圣人的德行。人的形貌本来偶尔也有和禽兽相似的,古代许多圣人也有奇异的外表。所谓蛇身人面,并不是身披鳞甲、匍匐而行、没有四肢;所谓牛首虎鼻,也不是头上长角、下垂胡须、鼻梁修长、下颌张开;就像相书所说的龟背、鹄步、鸢肩、鹰喙一样。夏桀、殷纣、鲁桓公、楚穆王,形貌、七窍都和人相同,却有禽兽之心。而众人只守着外在形貌来求取最高智慧,是不可能达到的。卢说:异类所亲近的,是精神;精神离去,即使父子之间也会隔绝。因此,在恐怖的夜晚,和活物同处一室,就不会害怕,是因为精神相同;在平常的屋舍中,和死尸同处一室,却会恐惧,是因为精神不同。那死尸与我一个死、一个生,形貌仍然和先前一样;一个安然、一个恐惧,是因为同类的精神已经离去,形貌也就不再可亲。可是人不知道含有生命的万物,只因精神相同而形貌不同便忧惧,反而以形貌的同异来决定亲疏,这是迷惑。因此《庄子》说:万物共同具有的,是精神;所以精神是养生的主宰。范说:孟子说,人和禽兽不同的地方很少,普通人丢弃了它,君子保存了它。若从形骸之外探求,那么形貌可以相同,智慧却不一定相同;若从形骸之内探求,那么智慧可以相同,形貌却不一定相同。因此古人有的具有非人的形貌却有大圣人的德行,有的形貌和人相同却有禽兽之心,关键只在于保存它还是丢弃它。黄帝与炎帝在阪泉之野交战,率领熊、罴、狼、豹、躯、虎作为前锋,雕、鹖、鹰、鸢作为旗帜,这是凭力量役使禽兽。尧让夔掌管音乐,敲击石磬,百兽便跟着起舞;《箫韶》演奏九成,凤凰前来朝仪,这是凭声音招来禽兽。既然如此,禽兽之心为什么和人不同呢?只是形体、声音和人不同,而人不知道接近它们的方法。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通,所以能够引导并役使它们。禽兽的智慧中有自然地和人相同的地方;它们共同的欲望是保全生命,也不需要借助人的智慧。雌雄相配,母子相亲;避开平地而依傍险处,躲避寒冷而趋向温暖;居住时成群,行动时列队;弱小的在里面,强壮的在外面;饮水时彼此携伴,进食时鸣叫聚群。太古时代,它们和人同处,也和人一同行走。德行纯厚的人,禽兽不会害怕他。到了帝王时代,禽兽才开始惊恐逃散。到了末世,它们隐藏逃窜,以躲避祸害。人有伤害外物的心,外物也知道躲避人。范说:既然可以凭力量役使禽兽,也可以凭声音招来禽兽,那么禽兽之心自然有和人相同的地方。它们共同的欲望是保全生命,不需要借助人,因此禽兽的智慧也自然有和人相同的地方。在至德的时代,淳朴没有残缺,所以禽兽可以被系缚着游行,鸟鹊的巢也可以攀援上去窥看。到了后世,人们好用机智扰乱天下,弓弩、毕、弋、机变之类的智巧增多,鸟就在天空中惊乱;削格、罗网、落网、罝罘之类的智巧增多,兽就在泽中惊乱。因此,▯▯之虫、肖翘之物,无不丧失本性。如今东方有介氏的国家,那里的人中有很多能够辨解六畜语言的,大概是从偏门知识中所得的一点能力。龟、龙是披甲和有鳞之类的首领;麒麟、凤凰是有毛和有羽之类的首领;直到飞翔爬行的微小虫类,也都鸣叫相闻,各有意趣;它们彼此制约、驾驭,难道和人不同吗?只是人不能理解,所以便说禽兽的声音没有音调文理。因此,穷究道理而具备完整智慧,就能通达万端;因一件事情而偏向通达,偶然只认识一条。《春秋左□氏传》说:介葛卢听到牛叫,说这是生了四头牛,而且都可以作牺牲。太古的神圣之人,完全知道万物的情态,也都能理解异类的声音。他们把它们会合聚集起来,教导它们并接受它们,使它们和人民相同,所以先会合鬼神魑魅,禹在会稽召集众神,就是这种情况。其次通达八方人民,最后聚集禽兽虫蛾。百兽跟着起舞就是这种情况。这里说的是各种有血气的生命,在心智上相差并不远。神圣之人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所教导训诫的对象没有遗漏。卢说:《春秋》中介葛卢听牛叫,知道它生了四头可作牺牲的牛;禹在会稽召集众神、舜使百兽起舞,都是这样的事。
政和:先儒以童为同,当以为正也。至德之世,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故同与禽数居,族与万物并。禽兽可系羁而游,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也。黄帝阪泉之役,帝尧声乐之致,盖以此乎?介葛卢闻牛鸣,成周之时,设官使养鸟兽而教,扰之且掌与之言,则悉解异类音声,会聚而训受之。犹有见於后世者,《列子》叹淳朴之散,原道德之意,寓之於书,方且易机,变之衰,俗而跻之淳厚之域,故其言有及於此。范曰:《周官》▯隶掌与兽言,则解六畜之语,固有遍知之所得者。然此喙鸣者,非工发隐亦不能与。是以伯翳综声於语鸟,葛卢辩音於鸣牛。宋有狙公者,好养猿猴者,因谓之狙公也。爱狙,养之成群,能解狙之意。狙亦得公之心。损其家口,充狙之欲。俄而匮焉,将限其食。恐众狙之不驯於己也。驯,音唇。先诳之曰:与若芋,芋,栗也。朝三而暮四,足乎?众狙皆起而怒。俄而曰:与若芋,朝四暮三,足乎?众狙皆伏而喜。物之以能鄙相笼,皆犹此也。圣人以智笼群愚,亦犹狙公之以智笼众狙也。名实不亏,使其喜怒哉。卢曰:含识之物虽同有其神,而圆首方足人最为灵智耳。智之尤者为圣人为贤,才之大者为君王。圣人随才而任,各得其宜,无小无大,各当其分,既无弃人,亦无弃物,笼之以智,岂独众狙也?政和: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盖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故善为道者,使由之而已。反其常,然道可载而与之俱,无所施其智巧焉。范曰:古之人言诈者,必曰狙诈,以狙之为物,善伺而好诈也。故伐其巧,恃其便,貌非其情,可且而忌智,诈智只为智笼。故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然则群狙见畜於狙公,反覆乎三四之间,曾不自悟者,岂非因其所好而笼之故欤。纪消子为周宣王养斗鸡,十日而问:鸡可斗已乎?曰:未也,方虚骄而恃气。无实而自矜者。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影向。接悟之速。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常求敌而必己之胜。十日又问。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己无变矣。彼命敌而我不应,忘胜负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至全者,更不似血气之类。异鸡无敢应者,反走耳。德全者,非但己无心,乃使外物不生心。郭象日:养之以至於全者,犹无敌於外,况自全乎?卢曰:恃气以自矜,非必胜之道也。应物疾速如影响者,为物所转未必自得也。疾视盛气者,机心未忘也。唯忘形神全,死生不知变者,斯乃无敌於外物也。政和:善胜敌者不争,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盖欲静则平气,欲神则顺心,是谓不争之德也。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邻,物奚自入焉?虽忤物而不慑,物亦莫之能伤;纯气之守,非智巧果敢之列也。是谓全德之人哉。范曰:鸡人所畜而繇於大者,则所养不能无待矣。故虚憍而恃气於己,未能无所矜也,犹应响影於物,未能无所应也。疾视而盛气,则犹不能无欲胜之心焉。若夫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则所养之全有物,无敢敌者。夫形全犹足以为尔,而况全德之人乎?惠盎惠盎,惠施之孙,见宋康王。康王蹀足謦欬,疾言曰:寡人之所说者,勇有力也,不说为仁义者也。客将何以教寡人?惠盎对曰:臣有道於此,使人虽勇,刺之不入;虽有力,击之弗中。大王独无意邪?宋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闻也。惠盎曰:夫刺之不入,击之不中,此犹辱也。臣有道於此,使人虽有勇,弗敢刺;虽有力,弗敢击。夫弗敢,非无其志也。臣有道於此,使人本无其志也。夫无其志也,未有爱利之心者。臣有道於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欢然皆欲爱利之。此其贤於勇有力也,四累之上也。大王独无意耶?处卿大夫士民之上,故言四累也。宋王曰:此寡人之所欲得也。卢曰:刺不入,击不中,一也。不敢刺,不敢击,二也。本无击之心,三也。使男女欢然爱利之,四也。如此,四重取其二者,何如耶?故宋王倾意欲闻之。惠盎对曰:孔墨是已。卢曰:此明智以齐物,崇教以化人,皆道之余事陟乎德者。孔丘、墨翟无地而为君,无官而为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颈举踵而愿安利之。今大王,万乘之主也。诚有其志,则四境之内皆得其利矣,其贤於孔墨也远矣。宋王无以应,惠盎趋而出。宋王谓左右曰:辩矣,客之以说服寡人也。卢曰:此崇道以明德,垂迹以利人,众徒见孔墨之教传,岂知隐道以彰德?所以问津,不群於鸟兽,此其大旨也。
译政和说:先儒把“童”解释为“同”,应当以此为正确。至德时代,同于无知,德性不离散;同于无欲,这叫作素朴。因此人与禽兽同处,族类和万物并存。禽兽可以被系缚着游行,鸟鹊的巢可以攀援上去窥看。黄帝在阪泉作战、帝尧用音乐招来禽兽,大概都是因为这个道理吧?介葛卢听牛鸣;成周之时,设置官职来饲养鸟兽、教导并驯扰它们,还掌管和它们交谈,于是都能理解异类的声音。后世仍有可见的例子。《列子》感叹淳朴散失,推究道德的本意,把它寄托在书中,正要改变机巧变化造成的衰败,使世俗登上淳厚的境域,所以文中说到了这些。范说:《周官》说▯隶掌管同野兽交谈,因此能够理解六畜的语言,确实有遍知所得的人。然而这些发声鸣叫的动物,若不是工于发掘隐微之事的人,也不能和它们沟通。因此伯翳综合辨识鸟语,葛卢辨别牛鸣。宋国有个狙公,他喜欢饲养猿猴,因此人们叫他狙公。他喜爱猿猴,把它们养成一群,而且能理解猿猴的心意,猿猴也能体会狙公的心思。他减少家人的食用,来满足猿猴的欲望。不久家里缺乏粮食,只好限制猿猴的食物;又怕群猴不听自己的话,便先欺骗它们说:给你们橡实,早上三个、晚上四个,够不够?群猴都跳起来发怒。过了一会儿,他又说:给你们橡实,早上四个、晚上三个,够不够?群猴都伏下身子高兴了。万物凭才能高下相互笼络,大都就像这样。圣人用智慧笼络众多愚人,也像狙公用智慧笼络群猴一样;名义和实际都没有亏损,只是使它们随自己的安排而喜怒罢了。卢说:有知觉的万物虽然都同样具有精神,但圆头方足的人最有灵性和智慧。智慧特别高的成为圣人、贤人,才能特别大的成为君王。圣人根据才能任用,使各自得到适宜的位置;无论大小,都各当其分,既不遗弃任何人,也不遗弃任何物;用智慧笼络它们,难道只是群猴吗?政和说:古代善于行道的人,不是要使百姓聪明,而是要使他们归于朴愚。大概百姓可以让他们照着去做,却不能让他们都明白其中的道理。因此善于行道的人,只使他们依道而行罢了。返回常道之后,道就可以承载他们,使他们与道同行,而不必施用机智巧术。范说:古人说到欺诈,常说“狙诈”,因为猿猴这种动物善于窥伺而喜欢欺诈。因此它们夸耀机巧、依仗便利,外貌并不符合真实情态;暂且姑息它们,却又要防备它们的智巧,欺诈和智巧只是用来笼络它们的工具。所以名义和实际并未亏损,而喜怒却被用来控制它们。群猴被狙公饲养,在三和四之间反复变化,竟然不能自己觉悟,难道不是因为狙公顺着它们所喜欢的东西来笼络它们吗?纪消子替周宣王饲养斗鸡。过了十天,周宣王问:鸡可以斗了吗?回答说:还不行,现在只是空虚骄傲、仗恃血气,没有实际本领却自我夸耀。又过了十天,周宣王再问。回答说:还不行,仍然会迅速回应影子和声响。又过了十天,周宣王再问。回答说:还不行,仍然怒目而视,盛气凌人。它总是在寻找敌手,而且一定要胜过自己所遇到的对手。又过了十天,周宣王再问。回答说:差不多了。即使有别的鸡鸣叫,它也不再改变。别的鸡向它挑衅,而它不予回应,已经忘掉胜负了。远远看去像一只木鸡,它的德性已经完整了。德性完全的人,更不像有血气的生物。其他鸡没有敢回应它的,反而转身逃走。德性完全的人,不只是自己没有争胜之心,还能使外物不起争胜之心。郭象说:把鸡饲养到德性完全,尚且能使它在外没有敌手,何况自身德性完全呢?卢说:仗恃血气而自我夸耀,不是必胜之道。像回应声响和影子一样迅速地应对外物,是被外物牵着转,未必能自得自在。怒目而视、盛气凌人,是机心还没有忘掉。只有忘掉形骸、精神完整,对生死不因外物而改变,才是在外物面前无敌。政和说:善于胜敌的人不争;正因为不争,所以天下没有谁能同他争。想要宁静,就使气息平和;想要精神安定,就使内心顺适,这叫作不争的德性。这样的人,天性守持完整,精神没有外在对立之物,外物从哪里进入呢?即使违逆外物也不畏惧,外物也不能伤害他;守持纯一之气,并不属于智巧、果敢之类。这就是所谓德性完整的人。范说:鸡被人饲养而受制于大的外力,那么它的修养就不能不有所凭借。因此它空虚骄傲、仗恃自己的血气,仍然不能没有自夸之心;像回应声响和影子一样回应外物,仍然不能没有应对之心;怒目而视、盛气凌人,仍然不能没有求胜之心。至于那只鸡,即使有别的鸡鸣叫,它也不再改变;远远看去像木鸡,那么它的修养已经完整,没有东西敢同它争斗。形体完整尚且能够如此,何况德性完整的人呢?惠盎,惠施的孙子,拜见宋康王。康王跺脚咳嗽,急促地说:我所喜欢的是勇敢有力的人,不喜欢讲仁义的人。客人将用什么来教导我?惠盎回答说:我有一种道术,能使人虽然勇敢,刺他却刺不进去;虽然有力,打他却打不中。大王难道没有兴趣吗?宋王说:好,这正是我想听的。惠盎说:刺不进去、打不中,这还算是一种耻辱。我有一种道术,能使人虽然勇敢,却不敢刺;虽然有力,却不敢打。不敢刺、不敢打,并不是没有这样的意志。我还有一种道术,能使人本来就没有刺打的意志。没有这种意志,就是没有爱护和求利之心。我还有一种道术,能使天下的男子和女子无不欢欣,都想要彼此爱护、使彼此得利。这比勇敢有力贤明得多,超过四重功效之上。大王难道没有兴趣吗?因为处在卿、大夫、士和百姓之上,所以说“四重”。宋王说:这正是我想得到的。卢说:刺不进去、打不中,是第一层;不敢刺、不敢打,是第二层;本来就没有攻击之心,是第三层;使男女都欢欣而愿意彼此爱护、使彼此得利,是第四层。这样四重功效取代其中两层,怎么样呢?所以宋王倾心想听。惠盎回答说:孔子、墨子就是这样。卢说:这说明用智慧使万物齐同,用教化崇高的作用来改变人,都是道在德之外的余事,是接近德的行为。孔丘、墨翟没有土地却成为君主,没有官位却成为长官;天下的男子和女子,无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希望使他们安定并得到利益。如今大王是拥有万乘的君主,果真有这样的志向,那么四境之内的人都能得到利益,贤明远远超过孔子和墨子。宋王无话可答,惠盎快步退出。宋王对身边的人说:真善辩啊!客人用游说使我折服了。卢说:这是崇尚道来彰明德行,以外在行迹来使人获利。众人只看见孔子、墨子的教化流传,哪里知道他们以隐微之道彰显德行?这就是人之所以探求道路、不与鸟兽为伍的根本意义。
政和:圣人之於天下,神武不杀,而以慈为宝。故仁眇天下而无不怀,义眇天下而无不服。是谓常胜之道贤於勇有力者远矣。此天下所以爱利之也。言孔子而遂与墨翟俱者,《庄子》论古之道术,百家众技各有所长。墨子於道,虽不该不遍,亦才士之有所长者也。范曰:夫有爱利之心者,由未能使人忘我,而惠盎之言止此,特以对宋康而已。是篇必终於此言者,岂非常胜之道亦在是故欤?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六竟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七和光散人高守元集周穆王夫禀生受有谓之形,俛仰变异谓之化。神之所交谓之梦,形之所接谓之觉。原其极也,同归虚伪。何者,生质根滞,百年乃终;化情枝浅,视瞬而灭。神道恍惚,若存若亡,形理显着,若诚若实。故洞监知生灭之理均,觉梦之涂一,虽万变交陈,未关神虑。愚惑者以显昧为成验迟速而致疑,故窃然而自私,以形骸为真宅。孰识生化之本归之於无物哉。卢曰:天地成器,无所不包,人生其中,但保其有。曾不知神为形主,无制於有。圣人所以养其本,愚者但知养其形,约以为生。贪生而不识生之主,形谢以为死,不知神识之长存。迷者为凡人,悟者通圣智,惑者多矣。故先说悟者以辩之。政和:道无真妄,物有彼是。犹之梦觉,自生纷错,唯大圣知之。通为一。范曰:滞於有者,一毫成隔;悟於无者,万法同宗。体道之人,浮游乎万物之祖,造形而上,与化人同游悟理之微,与造物默契一死生之理,齐梦觉之途。虽存亡得失,哀乐好恶,一无所知。虽天地四方,水火寒暑,一无所别。太虚无物,还性宅之,自然,又孰弊弊以物为事?周穆王时,西极之国有化人来,化幻人也。入水火,贯金石,反山川,移城邑,乘虚不坠,触实不碍。千变万化,不可穷极。既已变物之形,又且易人之虑。能使人暂忘其宿所知识。政和: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水火之所不能害,金石之所不能踬,高下一体,虚实两忘,千变万化,不可穷极,则亦神矣。然神者,妙万物而不可测也。变物之形,易人之虑,是特穷数达变,因形移易者尔。谓之化人以此。穆王敬之若神,事之若君。卢曰:凡人之虑,不过嗜欲、忧憎、客利、仁义矣。化人今反其真,故云易也。化人者,应物之身也,穷圣极智,应用无方,千变万化,未始有极者也。推露寝以居之,引三牲以进之,选女乐以娱之。化人以为王之宫室卑陋而不可处,王之厨馔腥蝼而不可飨,蝼蛄臭也。王之嫔御膻恶而不可亲。卢曰:陋王之宫室,腥王之厨膳,膻王嫔御者,明化人不贵声色滋味及居处也。穆王乃为之改筑,土木之功,赭垩之色,无遗巧焉。五府为虚,而台始成。其高千仞,临终南之上,号曰中天之台。简郑卫之处子娥媌靡曼者,娥媌,妖好也。靡曼,柔弱也。施芳泽,正蛾眉,设笄珥笄,首饰,珥,瑱也。衣阿锡,阿,细谷。锡,细布。曳齐纸纨,齐,名纨所出也。粉白黛黑,佩玉环。杂芷若芷若,香草。以满之,充满台馆。奏《承云》、《六莹》、《九韶》、《晨露》以乐之。《承云》,黄帝乐;《六莹》,帝喾乐;《九韶》舜乐;《晨露》汤乐。月月献玉衣,旦旦荐玉食。言其珍异。化人犹不舍然,不得已而临之。卢曰:王不达其意,更崇饰之。化人犹不释然,明心不在此之也。政和:世之所美者为神奇,所恶者为臭腐。神奇臭腐,迭相为化,则美恶奚辩?化人以王之宫室、厨馔、嫔御为不可,而必改筑简择,然后临之,是未能忘美恶之情者也。故穆王钦之,特若神而已。范曰:孔子曰:不与化为人,安能化人。所谓化人者,殆亦化为人者耶?故水火、金石,可入而贯,山川城邑,可反而移,以无有入无间,不坠於虚;以无厚入有间,不碍於实。千变万化,不可穷极,无体也。有以变物之形,无思也。有以易人之虑,谓之化人,固宜如此。穆王乃尽钦事之道,推露寝以居之,曾不知其卑陋而不可处也;引三牲以进之,曾不知腥蝼而不可飨也;选女乐以娱之,曾不知膻恶而不可亲也。於是筑中天之台,简郑卫之态,奏云韶之乐,献以玉衣,荐以玉食,曾不知其犹不舍然也。不得已而临。是直随其遇而安一宅,而寓於不得已焉耳。居亡几何,谒王同游。王执化人之袪,袪,衣袖也。腾而上者,中天乃止。暨及化人之宫,化人之宫构以金银,络以珠玉,出云雨之上,而不知下之据,望之若屯云焉。耳目所观听,鼻口所纳尝,皆非人间之有。王实以为清都紫微,钧天广乐,帝之所居。清都,紫微,天帝之所居也。传纪云:秦穆公疾不知人,既寤,曰:我之帝所,甚乐,与百神游钧天,广乐九奏万舞,不类三代之乐,其声动心。一说云赵简子亦然也。
译政和说:圣人对于天下,神妙威武却不杀戮,以慈爱作为珍宝。因此仁德高于天下,天下无不归怀;义理高于天下,天下无不服从。这就是永远获胜之道,远远胜过勇敢有力。这正是天下人爱护并愿意使他得利的原因。这里说孔子而又连同墨翟,是因为《庄子》论古代道术时说,百家众技各有所长。墨子对于道,虽然不完备、不普遍,却也是有专长的才士。范说:有爱护和求利之心的人,是因为还不能使人忘掉自我;惠盎的话也只说到这里,不过是用来回答宋康王罢了。这一篇一定以这句话结束,难道不是因为永远获胜之道也正在这里吗?《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六完。《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七。和光散人高守元辑集。周穆王。禀受生命、获得形体,叫作“形”;俯仰之间发生变化,叫作“化”。精神所交接的境界,叫作“梦”;形体所接触的境界,叫作“觉”。推究到根本,形、化、梦、觉都同归于虚假。为什么呢?生命的实体根深而滞重,要经过百年才终结;变化的情状枝浅而短暂,一眨眼就消灭。神道恍惚,似存似亡;形体的道理显明,似乎真实可靠。因此洞察一切的人知道生灭的道理相同,觉与梦的道路一致;即使万般变化交错呈现,也不能牵动他的精神思虑。愚昧迷惑的人把显明和昏暗当作成验,把迟速当作依据而产生疑惑,所以偷偷地偏私自守,把形骸当作真实居所。哪里知道生化的根本最终归于无物呢?卢说:天地形成器物,无所不包;人生在其中,只知道保全自己的形体,却不知道精神是形体的主宰,不受有形之物控制。圣人因此保养根本,愚人却只知道保养形体,把形体约束为生命。贪恋生命却不认识生命的主宰,形体衰谢便认为死亡,却不知道精神和意识长存。迷惑者成为凡人,觉悟者通达圣智,而迷惑的人实在太多。因此先说明觉悟者来辨明这些道理。政和说:道本来没有真妄,万物却有彼此是非;正如梦与觉一样,自然产生纷乱错杂,只有大圣人知道把它们贯通为一。范说:滞留于有形之物的人,被一丝一毫隔开;悟入无形之道的人,万法同出一宗。体行大道的人,浮游于万物的祖本之中,达到形体之上的境界;和变化万物者共同游行,体悟玄理的微妙;与造物者默然相合,通达生死相同的道理,齐同梦觉的道路。即使面对生死、存亡、得失、哀乐、好恶,也全都无所知;即使面对天地四方、水火寒暑,也全都无所分别。进入太虚而无所执取,返回本性的居所,自然而然;又何必辛苦劳顿,把外物当作事务呢?周穆王时,西方极远之国有一个化人来到这里。“化人”就是能施展变化幻术的人。他进入水火,穿透金石,使山川倒转,移动城邑;乘着虚空而不坠落,触及实物而不受阻碍。千变万化,无法穷尽。他既能改变外物的形体,又能改变人的思虑。能够使人暂时忘掉自己过去所知道的事情。政和说:知道变化之道的人,他所知道的,大概就是精神的作用吧?水火不能伤害他,金石不能使他受阻,高下视为一体,虚实两相忘却;千变万化而不可穷尽,这也可以说是神妙了。然而所谓神,是使万物妙化而不可测知。改变外物形体、改变人的思虑,只不过是穷尽变化的数理、通达变化之术,随着形体而改变罢了,因此称为化人。周穆王像敬奉神一样敬重他,像侍奉君主一样侍奉他。卢说:凡人的思虑,不过是嗜欲、忧愁憎恨、追逐外物之利以及仁义罢了。化人如今反归其真,所以说容易。所谓化人,是随应万物而显现的身体;圣明和智慧都达到极致,应用没有固定方式,千变万化,从来没有穷尽。穆王把露天寝处推给他居住,牵来三牲供他享用,选取郑、卫两地的女乐供他娱乐。化人认为大王的宫室低劣狭陋,不可居住;大王的厨膳腥臭,不可享用;大王的嫔妃侍御膻秽恶劣,不可亲近。蝼蛄,是臭虫。卢说:嫌弃大王的宫室简陋,嫌弃大王的厨膳腥臭,嫌弃大王的嫔妃膻秽,是说明化人不以声色、滋味和居处为贵。穆王于是替他改建宫室,土木工程和朱红白垩的装饰,没有不做到精巧的地方。五府因此变为空地,台也开始建成。台高千仞,临近终南山之上,称为中天之台。又挑选郑、卫两地姿态妖美、体态柔弱的处女。娥媌,是妖艳美好;靡曼,是柔弱。给她们施加芳香的脂泽,修整蛾眉,插戴簪珥。笄是头饰,珥是瑱。穿细软的阿锡衣,阿是细谷布,锡是细布;拖着齐地出产的纨绔。脸上傅白粉,眉毛画黑,佩戴玉环,以芷若等香草杂陈其间,充满台馆。演奏《承云》《六莹》《九韶》《晨露》来娱乐他。《承云》是黄帝的乐曲,《六莹》是帝喾的乐曲,《九韶》是舜的乐曲,《晨露》是商汤的乐曲。每月献上玉衣,每天早晨进献玉食,说的是这些东西珍奇异美。化人仍然不释怀,只是不得已才临幸这些安排。卢说:穆王没有领会他的意思,反而更加崇尚装饰。化人仍然不能释怀,说明他的心并不在这些事物上。政和说:世人所认为美好的叫作神奇,所厌恶的叫作臭腐。神奇和臭腐交替转化,那么美与丑又怎能分辨?化人认为大王的宫室、厨膳和嫔妃不可接受,必定要改建宫室、挑选美人之后才肯临幸,这说明他还没有忘掉美丑的情感。所以穆王敬重他,只是觉得他近似神人而已。所以穆王敬重他,只是觉得他近似神人而已。范说:孔子说:“不能和变化合为一体,怎么能使别人发生变化?”所谓化人,大概也是已经化为人的存在吧?所以水火、金石都可以进入并贯通其中,山川城邑都可以反转、移动;凭借无有进入没有间隙之处,却不坠入虚无;凭借无厚进入有间隙之处,却不妨碍实体。千变万化,不可穷尽,因为它没有固定形体;能够改变万物的形状,因为它没有思虑;能够改变人的思虑,所以称为化人,本来就应当如此。穆王于是把敬奉他的办法全都做到了:把露天寝处推给他居住,却不知道那地方低劣而不可居住;牵来三牲供奉,却不知道腥臭而不可享用;选取女乐供他娱乐,却不知道膻秽而不可亲近。于是修筑中天之台,挑选郑、卫女子,演奏云韶之乐,献上玉衣,进献玉食,却不知道他仍然不能释怀。化人不得已才临幸这些安排。这只不过是随着所遇而安置一处居所,寄身于不得已之中罢了。过了不久,化人请穆王一同游览。穆王抓住化人的衣袖。衣袖叫作袪。化人腾空而上,到达中天才停下。到了化人的宫殿,只见宫殿用金银构筑,以珠玉缠络,高出云雨之上,向下却看不见依凭,远望如同聚集的云层。耳目所看到、听到,鼻口所吸入、尝到的,全都不是人间所有。穆王实在把那里当作清都、紫微、钧天广乐,以为是天帝居住的地方。清都、紫微,是天帝居住的地方。《传记》记载:秦穆公病重而神志不清,醒来后说:“我到了天帝那里,非常快乐,和百神同游于钧天,听到广乐九奏、万舞,都不像三代的音乐,声音震动人心。”另一种说法说赵简子也有同样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