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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十一

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九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42–45 段

卢曰;夫乐乎天,知乎命,而不忧感者,是时济之道,非应用救物之事焉。仲尼曰:吾昔有此言,今则异於昔。政和:古之知道者,以行止非人所能而在天,以废兴非力所政而在命,不荣通,不丑穷,适来时也。适,去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何忧之有?然是特修一身者尔。曩吾修《诗》《书》,正礼乐,将以治天下,遗来世;《诗》《书》礼乐,治世之具,圣人因而用之,以救一时之弊,用失其道,则无益於理也。非但修一身,治鲁国而已。夫圣人知周万物,道济天下。若安一身,救一国,非所以为圣也。而鲁之君臣日失其序,仁义益衰,情性益薄。此道不行一国与当年,其如天下与来世矣。治世之术实须仁义,世既治矣,则所用之术宜废。若会尽事终,执而不舍,则情之者寡而利之者众。衰薄之始,诚由於此。以一国而观天下,当今而观来世,政弊岂异?唯圆通无阂者,能唯变所适,不滞一方。吾始知《诗》《书》礼乐无救於治乱,而未知所以革之之方,此乐天知命者之所忧。唯弃礼乐之失,不弃礼乐之用,礼乐故不可弃,故曰未知所以革之之方。而引此以为忧者,将为下义张本,故先有此言耳。卢曰:非诗书礼乐不足以为治天下之法,而世之理论,不由诗书礼乐所能救焉。若去其法,又无以为礼之本也。此唯有道者之所深忧。政和:《诗》《书》者,载治之言。礼乐者,载治之具。孔子体道之真以治身,超然自得乎形色、名声之表矣,而悯天下之弊,故言仁义,明礼乐,吁俞曲折以慰天下之心。然世之人灭质溺心,无以返其性情而复其初。则仁义益衰,而性情益薄,其道不行於当年矣,为天下后世虑,所以忧也。虽然,吾得之矣,未乐而知者,非古人之谓所乐知也。《庄子》曰:乐穷通物非圣人。故古人不以无乐为乐,亦不以无知为知,任其所乐,则理自无乐,任其所知,则理自无知。。无乐无知,是真乐真知;都无所乐,都无所知,则能乐天下之乐,知天下之知,而我无心者也。故无所不乐,无所不知,无所不忧,无所不为。居宗体备,故能无为而无不为也。《诗》《书》礼乐,何弃之有?革之何为?若欲损《诗》《书》易治术者,岂救弊之道?即而不去,为而不恃,物自全矣。卢曰:知天命之所无可奈何而安其分以不忧者,君子之常心也。古之开物成务、济人利俗,则不然也,不安其乐,不任其知,先天而不违,后天而奉天时,是真乐真知也。若然者,故无不乐,无不知,故能所不为矣。岂复委任之哉?是以诗书礼乐诚可以助化之本也。革之者何为乎?颜回北面拜手曰:回亦得之矣。所谓不违如愚者也。出告子贡。子贡茫然自失,未能尽符至言,故遂至自失也。归家淫思七日,不寝不食,以至骨立。发愤思道,忘眠食也。颜回重往喻之,乃反丘门,弦歌诵书,终身不辍。既悟至理则忘余事。卢曰:颜生亚圣之道不违,闻而得之矣。子贡因诗书以为智,故为言而失其所宗。回重喻之,乃悟为学之益,不知日损之道也。政和:道德不废,安取仁义?性情不离,安用礼乐?乐天者,有所乐,非古人之所谓乐也。知命者,有所知,非古人之所谓知也。乐天者,必期於无所乐,是谓真乐。知命者,必期於无所知,是谓真知。若是,则无所不乐,无所不知,无所不忧,无所不为,与化为人焉。往而不能化,人治诗书礼乐可也。退仁义,摈礼乐,亦可也。故其始也,以诗书礼乐无救於治乱。及其得也,则曰诗书礼乐何弃之有?革之何为?子贡向也不敢问,至其闻之,茫然自失,思无所得,则诵书不辍而已。所谓得其言而未得其所以言者欤。范曰:道之真以治身,所以修一身也。不荣通,不丑穷,所以任穷达也。适来则安之,适去则顺之,则知去来之非我矣。不为轩冕,肆志不为,穷约趋俗,则亡变乱於心虑矣。所谓乐天知命之无忧者,固有在是。一将不得而駴世,则绪余以为国家,土苴以治天下。以百姓心为心者,讵能恝然无忧耶?故诗书礼乐,先王之陈迹也,此为治之具,而非治之道。修诗书,将以为治乎?而仁义日益衰。正礼乐,将以为治乎?而情性日益薄。道不行於一国,其如天下何?道不行於当年,其如来世何?吾知诗书礼乐无救於治乱,而未知所以革之之方。此乐天知命者所以若是其多忧也。虽然,吾得之矣。乐天者,非古人之所谓乐也,真乐无乐,任其所乐,故无所不乐。知命者,非古人之所谓知也,真知无知,任其所知,故无所不知。若然者,虽日有忧,是岂蒿自以忧世之患者哉?故能无为而无所不为也。向之所谓诗书礼乐者,用之而不必弃,

译卢氏说:乐于天道、知晓命运而不被忧虑感动,是适时自济的道理,并不是应用于救助万物的事情。仲尼说:我过去有这样的话,如今已经不同于过去了。政和说:古代知道大道的人,认为行动或停止不是人力所能决定,而在于天;废弃或兴盛不是强力所能控制,而在于命。他们不因显达而荣耀,也不因困穷而羞耻,只是顺应时机而来。安于时势,处于顺境,哀乐不能进入内心,还有什么忧虑呢?不过这只是修养自身罢了。从前我修习《诗》《书》,整顿礼乐,想用它们治理天下,并留给后世。《诗》《书》、礼乐,是治理世道的工具。圣人顺势使用它们,以挽救一时的弊病;如果使用时失去了它们的道理,就对大道没有益处。并不只是修养自身、治理鲁国罢了。圣人的知识周遍万物,道能够救济天下。如果只安定自身、救治一个国家,就不是圣人所应做的事。可是鲁国的君臣每天都在失去原有的秩序,仁义日益衰微,真情本性日益浅薄。这种道在一国和当时都不能施行,又怎么能施行于天下和后世呢?治理世道确实需要仁义;世道既然已经治理好,所使用的方法就应当废止。如果事情已经会通完成、使命已经结束,却仍执著不舍,那么相信它的人就少,而从中获利的人就多。衰败浅薄的开始,确实由此而来。从一个国家看天下,从当今看后世,政治的弊病难道有什么不同吗?只有圆通而没有障碍的人,才能随变化而适应,不滞留在一端。我开始知道《诗》《书》、礼乐不能挽救治乱,却还不知道革除弊病的方法;这正是乐天知命的人所忧虑的。只是抛弃礼乐的弊失,而不是抛弃礼乐的作用;礼乐本来不能抛弃,所以说还不知道革除弊病的方法。引用这句话来作为下文的基础,是因为要为后面的义理张本,所以先这样说罢了。卢氏说:并不是《诗》《书》、礼乐不足以成为治理天下的法则,而是世间的弊病,不是单靠《诗》《书》、礼乐的理论所能挽救的。如果抛弃这些法则,又没有办法保存礼的根本。这正是有道之人深深忧虑的事情。政和说:《诗》《书》记载治理天下的言论,礼乐承载治理天下的工具。孔子体悟大道的真实,以此修治自身,超然自得于形色、名声之外;但又怜悯天下的弊病,所以讲说仁义,阐明礼乐,反复曲折地劝导,以安慰天下人的心。然而世人泯灭本真、沉溺于心念,无法返回自己的本性而恢复本初,于是仁义更加衰微,真情本性更加浅薄;大道在当时不能施行,这正是他为天下后世忧虑的原因。即使如此,我已经得到它了;没有快乐却能知晓的,并不是古人所说的那种快乐和知晓。《庄子》说:“以乐来穷究万物的人,不是圣人。”所以古人不把没有乐当作乐,也不把没有知当作知;任凭自己的所乐,那么道理自然就是无乐;任凭自己的所知,那么道理自然就是无知。没有乐,也没有知,这才是真正的乐和真正的知。完全没有任何所乐、完全没有任何所知,就能以天下人的乐为乐,以天下人的知为知,而自身却没有成见。所以没有什么不乐,没有什么不知,没有什么不忧,没有什么不做。居于根本之道而体性完备,所以能够无为而又无所不为。《诗》《书》以及礼乐,有什么可以抛弃的呢?为什么要革除它们?如果想要削减《诗》《书》来改变治理的方法,难道是挽救弊病的办法吗?接近万物而不离弃,施为而不自恃,万物自然就能保全了。卢氏说:知道天命中有些事情是无可奈何的,便安于自己的本分而不忧虑,这是君子的常心。古代开创事物、成就事业、救济人民、便利风俗,却不是这样:不安于现成的乐,不任凭已有的知,先于天时而行动却不违背天道,后于天时而行动则奉行天时,这才是真正的乐和真正的知。像这样,因此没有什么不乐,没有什么不知,所以能够无所不为。哪里还只是任凭而已呢?因此,诗书礼乐确实可以帮助教化的根本。为什么要革除它们呢?” 颜回面向北方拜手说道:“我也领会了。” 这就是所谓不违背天道却像愚人一样的人。颜回出来把这话告诉子贡。子贡茫然若失,因为还没有完全符合至理的话,所以终于到了茫然若失的地步。回家后苦思七天,不睡觉、不吃饭,以至于瘦得只剩骨头。这是发愤思考道理,忘记了睡眠和饮食。颜回再次前去开导他,于是回到孔丘门下,弹琴唱歌、诵读书籍,终身不停。既然领悟了最高的道理,就忘掉其他事情。卢氏说:颜回已达到亚圣的境界,能够不违背大道,听闻之后便领会了。子贡因凭借诗书而自以为有智慧,所以听到这番话便失去了自己的根本。颜回再次开导他,他才领悟到学习的益处,却不知道日益减损知识的道理。政和说:道德不废除,还要取用仁义做什么?性情不离失,还要使用礼乐做什么?所谓乐天,是有所乐,并不是古人所说的乐;所谓知命,是有所知,也不是古人所说的知。乐天的人,一定以达到无所乐为目标,这才叫真乐;知命的人,一定以达到无所知为目标,这才叫真知。这样,就没有什么不乐、没有什么不知、没有什么不忧、没有什么不为,与万物的变化合而为人。若不能达到这种境界,治理人事时采用诗书礼乐也可以;退抑仁义、摒弃礼乐,也可以。所以起初说,诗书礼乐对治理乱世没有帮助。等到有所领悟后,又说:“诗书礼乐有什么可以抛弃的呢?为什么要革除它们?”子贡先前不敢发问,等到听闻这些话后,茫然若失,思考而一无所得,只是不断诵读书籍罢了。这不就是所谓只得到言语本身,却没有得到言语所依据的道理吗?” 范氏说:道的真实作用在于修治自身,所以是用来修养一身的。不因通达显贵而荣耀,不因困穷而羞惭,所以能够任凭穷困或显达。既然适逢来到这里,就安然接受;既然适逢离去,就顺势而行,于是知道来去都不是自己的本体。不为了轩冕而改变自己,放任心志而不去追逐轩冕,不因穷困而趋附世俗,于是心思中就不会发生变乱。这就是所谓乐天知命而无忧,确实有所依据。一个人若不能达到这种境界,却震骇世人,那么把些许余力用来治理国家,把土渣般的东西用来治理天下;既然把百姓的心当作自己的心,怎么能漠然无忧呢?所以诗书礼乐,是先王留下的旧迹,是治理的工具,却不是治理的道。修习诗书,是要用来治理吗?可是仁义日益衰微。匡正礼乐,是要用来治理吗?可是人的性情日益浅薄。道不能施行于一国,对天下又能怎么样?道不能施行于当代,对后世又能怎么样?我知道诗书礼乐不能挽救治乱,却还不知道应当用什么方法革除它们。这就是乐天知命之人之所以如此多忧的原因。虽然如此,我已经领会了:乐天并不是古人所说的乐,真正的乐是无乐,任凭其所乐,所以无所不乐;知命并不是古人所说的知,真正的知是无知,任凭其所知,所以无所不知。像这样的人,即使每天都有忧虑,这难道是自己把忧虑世间的祸患当作忧虑吗?所以能够无为而无所不为。先前所说的诗书礼乐,可以使用,却不一定要抛弃;可以因循,却不一定要革除。顺应万物的自然,不容纳个人的私意。谁还能疲惫不堪地把天下和后世当作自己的事情呢?

因之而不必革。顺物自然,无容私焉。孰能弊弊然以天下来世为事?颜回造於坐忘之妙者也,故闻圣人之言而有得焉。子贡溺於博学之辩者也,故茫然自失而已。陈大夫聘鲁,私见叔孙氏。叔孙氏曰:吾国有圣人。曰:非孔丘耶?曰:是也。何以知其圣乎?至哉此问。夫圣人之道绝於群智之表,万物所不窥拟,见其会通之迹,因谓之圣耳。岂识所以圣也?叔孙氏曰:吾常闻之颜回。至哉此答。自非体二备形者,何能言其仿髴,瞻其先后乎?以颜子之量,犹不能为其称谓,况下斯者乎?曰:孔丘能废心而用形。此颜回之辞。夫圣人既无所废,亦无所用,废用之称,亦因事而生耳。故俯仰万机,对接世务,皆形进之事耳。冥绝而灰寂者,固泊然而不动矣。卢曰:圣人应物而生,济时用,导群有,以示迹不显,真以化凡焉。陈大夫曰:吾国亦有圣人,子弗知乎?曰:圣人孰谓?曰:老聃之弟子有亢古郎反,又音庚。仓子者,得聃之道,老聃犹不言自得其道,亢仓於何得之?盖寄得名以明至理之不绝於物理者尔。能以耳视而目听。夫形质者,心智之室宇;耳目者,视听之户牖。神苟彻焉,则视听不因户牖,照察不阂墙壁耳。政和:仲尼应物而忘心,故见其圣者,以为能废心而用形。亢仓子适己而忘形,故见其圣者,以为能耳视而目听。废心用形,犹桔槔俯仰。人之所引,亦引人也。耳视目听,与列子心凝形释、骨肉都融同义。然何废何用?无视无听,圣人之道,乌可致诘?此特人者见之耳。范曰:心者形之所主,形者心之所合。必有以制心,乃能废心,故不为心所累。必有以使形,乃能用形,故不为形所役。圣人之所以圣,既无所废,亦无所用。叔孙氏之闻者如此,故以是称仲尼也。耳主听,目主视。精全而不亏,则其耳彻矣,乃或能视。神用而不竭,则其目彻矣,乃或能听。圣人之所以圣,视不以目,听不以耳,陈大夫之所见者如此,故以是而称亢仓子也。鲁侯闻之大惊,不怪仲尼之用形,而怪耳目之易任,迹同於物,故物无骇心。使上卿厚礼而致之。亢仓子应聘而至。泛然无心者,无东西之非己。鲁侯卑辞请问之。亢仓子曰:传之者妄。我能视听不用耳目,不能易耳目之用。夫易耳目之用者,未是都无所用。都无所用者,则所假之器废也。卢曰:夫耳目者,视听之器也。唯神能用之。若神不在焉,则死人之耳目,不能视听矣。亢仓子知人之所能,故不用耳目为视听之主矣。是命耳见而目闻耶?此乃传者不晓,因妄为说耳也。鲁侯曰:此增异矣,其道奈何?寡人终愿闻之。卢曰:鲁侯仍未了此意,更以为增加奇异焉。固请其道矣。亢仓子曰:我体合於心,此形智不相违者也。心合於气,此又远其形智之用,任其泊然之气也。气合於神,此寂然不动,都忘其智。智而都忘,则神理独运,感无不通矣。神合於无。同无则神矣,同神则无矣。二者岂有形乎?直有其智者不得不亲无以自通,忘其心者则与无而为一。卢曰:夫体既有质而成碍,心则有系而成执,体合於心者,不在於形碍,而在封执也。故气之於心,虽动而无所执。故心合於气者,不在封执而在於动用也。故气合於神者,不在於动,而在於了识也。神之於无,则妙绝有形,故不在於了识,而在於冥真矣。其有介然之有,唯然之音,虽远在八荒之外,近在眉睫之内,来干我者,我必知之。唯豁然之无,不干圣虑耳。涉於有分,神明所照,不以远近为差也。乃不知是我七孔四支之所觉,心腹六藏之所知,其自知而已矣。所适都忘,岂复觉知之至邪?卢曰:是故有形有音,无远无近,来干我者,皆能知之。都不用四支七窍,如明镜高悬,朗然自照,岂运其耳哉也?鲁侯大悦。他日以告仲尼,仲尼笑而不答。亢仓言之尽矣,仲尼将何所云。今以不答为答,故寄之一笑也。卢曰:寄之一笑者,得忘言之旨也。政和:耳视目听,犹不能外乎形。视听不用,耳目则离形矣。盖耳目视听,未离乎形,犹有所不及。至於不用耳目,则形充空虚。视乎冥冥,听乎无声,与神为一,世岂足以识之?体合於心,则以外而进内,心合於气,则以实而致虚。气合於神,则立乎不测。神合於无,则动於无方。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气,吾以神遇,而不以目视,此所谓以无有入无间者。与介然之有、有形之小,唯然之音,有声之微,远在八荒之外,华九方也;近在眉睫之间,非无所也,囿於有形,感於有声,吾虽黜聪明而同乎大通。来干我者,我必知之,亦恶知其所以然哉?故曰其自知而已矣。仲尼笑而不答者,解颜一笑,不知答也。

译颜回已经达到坐忘的妙境,所以听到圣人的话便有所领悟。子贡沉溺于博学善辩,所以只是茫然若失罢了。陈大夫出使鲁国,私下拜见叔孙氏。叔孙氏说:“我国有一位圣人。”陈大夫说:“是孔丘吗?”叔孙氏说:“是的。凭什么知道他是圣人呢?” 这个问题问得好。圣人的道超绝于众人的智慧之外,是万物所不能窥测、比拟的;人们看见他贯通事物的迹象,于是称他为圣人罢了。哪里真正知道他为什么成为圣人呢?” 叔孙氏说:“我曾经听颜回说过。” 这个回答说得好。若不是亲身体现了道并且形神完备的人,怎么能谈论它的仿佛形貌,观察它的先后次序呢?以颜子的才量,尚且不能给它恰当的称谓,何况比他更低下的人呢?” 陈大夫说:“孔丘能够废弃心智而使用形体。” 这是颜回的话。圣人既没有什么可废弃的,也没有什么可使用的;所谓废弃、使用的称谓,也是随着事情而产生的。所以俯仰之间应对万般事务、接触世间的事务,都是形体有所作为的事情。至于幽冥断绝、心如灰烬寂灭,则本来就是淡泊而不动的。卢氏说:圣人顺应万物而出现,救济时世而发挥作用,引导一切有形存在;为了显示踪迹而不显露本真,以真实之道教化凡俗。陈大夫说:“我国也有一位圣人,您不知道吗?”叔孙氏问:“说的是哪位圣人?”陈大夫说:“老聃的弟子有亢古郎反,又音庚;有仓子,他得到了老聃的道,老聃尚且不说自己已经得到他的道,亢仓又从哪里得到它呢?大概只是借托‘得到’这个名目,来说明最高的道理并不与事物的常理断绝罢了。” 他能够用耳朵看,用眼睛听。形体是心智的居室,耳目是视听的门户。精神如果能够通彻,那么视听就不必依靠门户,照察也不受墙壁阻隔了。” 政和说:仲尼顺应万物而忘却自己的心,所以人们看见他的圣德,便认为他能够废弃心智而使用形体。亢仓子任性适意而忘却形体,所以人们看见他的圣德,便认为他能够用耳看、用眼听。废心用形,犹如桔槔上下俯仰;人所牵引的,也在牵引人。用耳看、用眼听,与《列子》所说的“心凝形释、骨肉都融”是同一个意思。然而什么叫废弃,什么叫使用?圣人的道本来无所谓看、无所谓听,哪里可以追问?这只是人们从表面看见的情形罢了。” 范氏说:心是形体所主宰的,形体是心所结合的。必须能够制御自己的心,才谈得上废心,所以不被心所牵累;必须能够役使自己的形体,才谈得上用形,所以不被形体所役使。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既无所谓废心,也无所谓用形。叔孙氏听到的就是这种情形,所以用“废心用形”来称说仲尼。耳主听,目主视。精气完足而不亏损,耳便通彻,于是有时能够看见;精神运用而不枯竭,目便通彻,于是有时能够听见。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是视物不凭眼、听物不凭耳;陈大夫所见到的就是这种情形,所以用它来称说亢仓子。” 鲁侯听说后大为惊异,他不奇怪仲尼使用形体,却奇怪耳目改变了职能;因为这种表现与万物相同,所以万物不能使他的心惊骇。于是派上卿带着厚礼去聘请他。亢仓子接受聘请而来到鲁国。心神空旷而无所执着的人,没有什么东方、西方不是自己的。鲁侯用谦卑的言辞请教他。亢仓子说:“传说这些话的人说错了。我能够视听而不依靠耳目,却不能改变耳目原有的作用。” 所谓改变耳目的作用,并不是完全什么都不用;完全什么都不用,那么所凭借的器官就会废弃。卢氏说:耳目是视听的器官,只有精神才能使用它们。若精神不在,死人虽有耳目,也不能视听。亢仓子知道人的能力所在,所以不用耳目作为视听的主宰。难道是让耳朵看、眼睛听吗?这只是传述者不明白,因而妄自作说罢了。” 鲁侯说:“这就更加奇异了,那道理究竟怎样?寡人终究希望听到。” 卢氏说:鲁侯仍然没有明白这个意思,反而认为这是增加了奇异之处,所以坚持请求说明其中的道理。亢仓子说:“我的形体与心相合,这就是说形体和心智彼此不相违背。我的心与气相合,这又是把形体和心智的作用放得更远,任凭那淡泊的气运行。我的气与神相合,这就是寂然不动,完全忘掉自己的智识。智识完全忘掉,神妙的道理便独自运行,对外物的感应没有不通达的。我的神与无相合。” 与无相同就是神,与神相同就是无。这两者哪里还有形体呢?只是有智慧的人不能不亲近无,以使自己通达;忘掉自己的心的人,就与无合而为一。卢氏说:形体既有质碍,心便有牵系而形成执着。形体与心相合,不在于形体的阻碍,而在于封闭和执着;所以气对于心,虽在运动,却没有执着。心与气相合,不在于封闭执着,而在于运动作用;气与神相合,不在于运动,而在于明了识知;神与无相合,则精妙地超绝于有形,所以不在于明了识知,而在于幽冥而合于真。那些有一点形迹的存在,以及细微的声音,即使远在八荒之外,近在眉睫之内,只要来触动我,我一定知道。只有空豁无形的无,不会触动圣人的思虑。凡涉及有形有分的事物,神明所照察到的,都不因远近而有差别。只是不能知道这究竟是我的七窍四肢所觉察的,还是心腹六脏所知道的,只能说它自己知道罢了。所到之处全都忘掉了,哪里还会有极其清楚的觉知呢?” 卢氏说:因此,凡是有形有声、无论远近、来触动我的事物,都能被我知道。完全不使用四肢七窍,就像高悬的明镜,自然而明亮地照见自身,难道还需要运用耳朵吗?” 鲁侯非常高兴。后来把这件事告诉仲尼,仲尼只是笑而不回答。亢仓子的话已经说尽了,仲尼还能说什么呢?如今把不回答作为回答,所以只是寄托于一笑。卢氏说:所谓寄托于一笑,就是领会了忘言的宗旨。政和说:用耳看、用眼听,仍然不能超出形体;不用视听,耳目便脱离形体了。耳目进行视听,还没有离开形体,仍有所不能达到。至于不用耳目,那么形体就充满虚空。向幽冥之处观看,向无声之处听,与神合而为一,世间哪里还足以认识这种境界?形体与心相合,就是由外而进入内;心与气相合,就是由实而达到虚;气与神相合,就是立于不可测知之处;神与无相合,就是在无方所之处运行。不用耳朵听,而用气来听;我以神去感遇,而不用眼睛观看,这就是所谓以无有进入无间。对于那一点点有形之物、有形之小物,以及细微的声音、有声之微,它们远在八荒之外,遍及九方;近在眉睫之间,并不是完全不存在,只是被有形所局限、被有声所感发。我虽然抑制耳目的聪明而与大道通达相同,但有东西来触动我,我一定会知道;又何必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呢?所以说只是它自己知道罢了。仲尼笑而不答,是因为展颜一笑,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范曰:耳目,形也。视听,用也。精神洞彻,了无所阂者,能以耳视而目听,然特能易耳目之用而已,未至於都无所用。若乃无形之上,独以神视无声之表,独以炁听,则耳目不用,而聪明长存矣。故鲁侯以是为增异也。原其所以致此,亦必有道。体合於心,则其体察矣,乃无谬心之韄。心合於气,则其心凝矣,乃无使气之强。气无不运也,其化常本於神,气合於神则融而无间矣,神无不在也;其用常托於无,神合於无,则混而为一矣。彼辩物而小,则为介然之有。感物而应,则为唯然之音。其在八荒之外,可以为远乎?道亦在是,无间於远。其在眉睫之内,可在为近乎?道亦在是,无间於近。大智并观,物莫能间,无有远近,遂知来物外观於身,身本无身,故七孔四支之所觉,吾不知也。内观於心,心本无心,故心腹六藏之所知,吾不知也。真知无知,无所不知,是其神之所为乎?道之至此,则至矣尽矣,不可以有加矣,故鲁侯以告仲尼,仲尼所以笑而不答也。商太宰见孔子曰:丘圣者欤?孔子曰:圣则丘何敢,世之所谓圣者,据其迹耳,岂知所以圣所以不圣者哉?然则丘博学多识者也。示现博学多识耳,实无所学,实无所识也。政和:夫子既圣矣,而曰圣则何敢,盖不居其圣也。虽博学而无所成名,虽多识而一以贯之,此孔子所以为集大成。范曰:达巷党人知,足以知圣人者也。故曰博学而无所成名。汉阴丈人知,不足以知圣人者也。故曰博学以拟圣。然则圣人无名,孰得而称之?博学多识,特以对商太宰而已。然其告子贡则曰: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欤。予一以贯之,何也?博学多识者。道中庸所以同乎人,一以贯之者,极高明,所以同乎天。商太宰曰:三王圣者欤?孔子曰:三王善任智勇者,圣则丘不知。曰:五帝圣者欤?孔子曰:五帝善任仁义者,圣则丘弗知。曰:三皇圣者欤?孔子曰:三皇善任因时者,圣则丘弗知。孔子之博学,汤武之干戈,尧舜之揖让,义黄之简朴,此皆圣人因世应务之粗迹,非所以为圣者。所以为圣者,固非言迹之所逮者也。卢日:将明大道之非迹也,代人所诠者,徒知其迹耳。故夫子因众人之所常见,欲明至真之圣人也。政和:皇言道,帝言德,王言业。善任因时所以行道,善任仁义所以成德,善任智勇所以修业。然有为之累,非无为之事,故曰圣则丘弗知也。虽然,皇也,帝也,王也,应时而造所任者,迹也。其所以迹,非其所以圣。范曰:王言业,故善任智勇;帝言德,故善任仁义;皇言道,故善任因时。是皆应世之粗迹耳,岂其所以圣哉?故夫子皆曰弗知。又因以见其不居圣也。商太宰大骇,世之所谓圣者,孔子皆云非圣,商太宰所以大骇也。曰:然则孰者为圣?孔子动容有间,曰:西方之人,圣岂有定所哉?趣举绝远而言之也。有圣者焉。不治而不乱,不以治治之,故不可乱。不言而自信,言者不信。不化而自行,为者则不能化,此能尽无为之极也。荡荡乎民无能名焉。何晏《无名论》曰:为民所誉,则有名者也。无誉,无名者也。若夫圣人,名无名,誉无誉,谓无名为道,无誉为大。则夫无名者,可以言有名矣;无誉者,可以言有誉矣。然与夫可誉可名者岂同用哉?此比於无所有,故皆有所有矣。而於有所有之中,当与无所有相从,而与夫有所有者不同。同类无远而相应,异类无近而不相违。譬如阴中之阳,阳中之阴,各以物类自相求从。夏日为阳,而夕夜远与冬日共为阴;冬日为阴,而朝昼远与夏日同为阳。皆异於近而同於远也。详此异同,而后无名之论可知矣,凡所以至於此者何哉?夫道者,惟无所有者也。自天地以来,皆有所有矣。然犹谓之道者,以其能复用无所有也。故虽处有名之域,而没其无名之象,由以在阳之远体,而忘其自有阴之远类也。夏侯玄曰:天地以自然运,圣人以自然用。自然者,道也。道本无名,故老氏曰强为之名。仲尼称尧荡荡无能名焉,下云巍巍成功,则强为之名,取世所知而称耳。岂有名而更当云无能名焉者耶?夫唯无名,故可得遍以天下之名名之,然岂其名也哉?推此足喻而终莫悟,是观泰山崇崛,而谓元气不浩芒者也。丘疑其为圣,弗知真为圣欤?真不圣欤?圣理冥绝,故不可拟言,唯疑之者也。商太宰嘿然心计曰:孔丘欺我哉。此非常识所及,故以为欺罔也。卢曰:夫立迹以崇教,明行以兴化者,皆救俗之贤圣耳。若夫体大道者,覆载如天地,化行若四时,不见有可治而不可乱者,不假立言而为信者,沛然而泽利万物,裒然而含识皆生,荡荡难明。此为圣者寄之於方所,立言以辩之,犹恐未为至也,故以疑似而遣言。斯乃太宰所不知,以为夫子诳之耳。

译范氏说:耳目属于形体,视听属于作用。精神通彻、完全没有阻碍的人,能够用耳看、用眼听,但这只是能够改变耳目的作用,还没有达到完全不用耳目的境界。若达到无形之上的境界,只凭神去观看无声的外表,只凭炁去听闻,就不用耳目而聪明长存了。所以鲁侯认为这更加奇异。追究达到这种境界的原因,也必然有一定的道理。形体与心相合,形体就能体察事物,于是没有扰乱心神的牵系;心与气相合,心就凝定了,于是没有使气强行运行的东西。气无处不运行,它的变化常常以神为根本;气与神相合,就融通而没有间隔。神无处不在,它的作用常常寄托于无;神与无相合,就混融为一体。分别辨析事物而使它变小,就成为一点点有;感受事物而有所回应,就成为细微的声音。它在八荒之外,能说是远吗?道也在那里,与远处没有间隔。它在眉睫之内,能说是近吗?道也在那里,与近处没有间隔。大智慧同时观照,万物没有什么能够阻隔它,于是知道将来的事物;向外观察身体,身体本来没有一个固定的身体,所以不知道七窍四肢所觉察的事情;向内观察心,心本来没有一个固定的心,所以不知道心腹六脏所知道的事情。真正的知就是无知,却没有什么不知道;这难道是神的作用吗?道达到这种境界,就已经达到极点、穷尽一切了,不可能再有所增加,所以鲁侯把这件事告诉仲尼,仲尼之所以笑而不答,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商国的太宰拜见孔子,说:“您是圣人吗?”孔子说:“若说是圣人,我哪里敢当,世人所谓的圣人,只是根据他的外在踪迹来说罢了,哪里知道他为什么成为圣人、又为什么不成为圣人呢?” 商太宰说:“那么您就是博学多识的人了。” 孔子说:“只是显现出博学多识的样子罢了,实际上没有什么可学,也没有什么可识。” 政和说:夫子已经是圣人,却说“若说是圣人我哪里敢当”,是因为不自居为圣。虽然博学,却不以博学成就名声;虽然多识,却能用一个根本道理贯通一切,这就是孔子成为集大成者的原因。范氏说:达巷党人所知道的,足以使他知道圣人,所以说孔子博学却不以博学成名。汉阴丈人所知道的,不足以使他知道圣人,所以说博学只是用来比拟圣人。既然如此,圣人本来无名,谁能给他称名呢?所谓博学多识,只是孔子用来回答商太宰罢了。然而孔子告诉子贡时却说:“你以为我是学习很多而且记住它们的人吗?我用一个根本的道理贯通一切。”为什么呢?博学多识,是道处于中庸、与人相同的一面;用一个根本贯通一切,是达到极高明、与天相同的一面。商太宰说:“三王是圣人吗?”孔子说:“三王善于任用智勇,至于是否圣人,我不知道。”商太宰说:“五帝是圣人吗?”孔子说:“五帝善于任用仁义 的人,至于是否圣人,我不知道。”商太宰说:“三皇是圣人吗?”孔子说:“三皇善于顺应时势,至于是否圣人,我不知道。” 孔子的博学,汤、武的干戈,尧、舜的揖让,义黄的简朴,这些都是圣人顺应时代、应对事务的粗略迹象,并不是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的根本。圣人之所以为圣,本来不是言语和外在踪迹所能达到的。卢氏说:这是要说明大道并不在外在踪迹之中。世人所诠释的,只知道外在踪迹罢了。所以夫子依据众人平常所能见到的事情,想要说明最真实的圣人之道。政和说:“皇”说的是道,“帝”说的是德,“王”说的是功业。善于顺应时势,是为了施行道;善于任用仁义,是为了成就德;善于任用智勇,是为了修治功业。然而这些都有作为的牵累,并非无为之事,所以说“至于是否圣人,我不知道”。虽然如此,皇、帝、王顺应时势而创制、任用某些手段,这些都只是外在踪迹;它们的所以成为踪迹,并不是圣人之所以为圣的根本。范氏说:王主功业,所以善于任用智勇;帝主德,所以善于任用仁义;皇主道,所以善于顺应时势。这些都只是应合世事的粗略迹象,哪里是圣人之所以为圣呢?所以夫子都说自己不知道,又借此显示他不自居为圣。商太宰大为惊骇,因为世人所说的圣人,孔子全都说不能确定是圣人,所以商太宰大为惊骇。他问:“那么谁才是圣人?”孔子改变了容色,停了一会儿,说:“西方有个人,圣人难道有固定的处所吗?这里只是姑且举出极其遥远的地方来说罢了。那里有一位圣人。他不治理,却不会混乱;他不凭借治理去治理,所以不可使之混乱。他不说话,别人却自然信服;说话的人反而不能使人信服。他不施加教化,事情却自然运行;凡是有意作为的人反而不能完成教化,这个人能够达到无为的极点。广大无边啊,百姓没有办法给他命名。” 何晏《无名论》说:被百姓赞誉,就属于有名;没有赞誉,就属于无名。至于圣人,名为无名,誉为无誉;把无名称作道,把无誉称作大。这样,无名者也可以说是有名,无誉者也可以说是有誉。然而它与那些可以被赞誉、可以被命名的事物,哪里能用同一种方式呢?它接近于无所有,所以全都成为有所有;但在有所有之中,又应当与无所有相随,而不同于那些只是有所有的事物。同类之间相距再远也能相互呼应,异类之间即使相距很近也不会相互合宜。比如阴中的阳、阳中的阴,各自按照事物的类别相互求取、相互依从。夏日属阳,但傍晚和夜晚虽相距很远,却与冬日共同属于阴;冬日属阴,但早晨和白昼虽相距很远,却与夏日同属阳。都是在近处不同,而在远处相同。详细考察这种异同,然后才可以明白无名之论。凡是能够达到这种境界,为什么呢?道,就是无所有。从天地出现以来,一切都成为有所有;然而仍然称它为道,是因为它能够重新运用无所有。所以它虽然处在有名的领域,却隐没了无名的形象;就像处在阳的远处本体之中,却忘掉了自身属于阴的远类。夏侯玄说:天地凭借自然运行,圣人凭借自然发挥作用。” 自然,就是道。道本来没有名称,所以老氏说,只能勉强给它命名。仲尼称赞尧“广大无边,百姓无法给他命名”,下文又说“崇高伟大,功业成功”,这是勉强用世人所知道的名称来称说他罢了。难道本来有名称,却又应当说“无法给他命名”吗?正因为无名,所以可以遍用天下的名称来称说它;然而那些名称难道就是它本来的名称吗?由此推论,足以作比喻说明,可是直到最后也没有人觉悟;这就像只看见泰山高大峻峭,便说元气不广大茫然一样。孔丘猜想那个人是圣人,却不知道他究竟真是圣人,还是并不是真正的圣人?圣人的道理幽深断绝,无法比拟言说,所以只能有所怀疑罢了。商太宰默然在心中盘算说:“孔丘是在欺骗我吗?” 这是一般常识所不能理解的,所以他认为孔子是在欺骗蒙蔽自己。卢氏说:树立外在踪迹以崇扬教化、彰明行为以兴起教化的,都是救济世俗的贤圣。至于体悟大道的人,像天地一样覆盖承载万物,像四时一样推行变化;看不见有什么需要治理、却不会混乱的事,不借助树立言说而使人信服,充沛地施恩泽、使万物受益,广大地含育有识之物使其生长,浩荡广大而难以说明。这种圣人,人们姑且寄托在某个方位,树立言说来辨明他,尚且恐怕还不能达到极致,所以用似是而非的说法遣发言语。这正是太宰所不知道的地方,因此以为夫子是在欺骗他。

政和:庄子论燧人、伏羲、神农、黄帝、唐虞以来,其为天下,皆以为德之下衰。孔子以三皇、五帝、三王之治为不知其圣,乃日西方之人有圣者焉,盖道岁也。圣人时也,五帝、三王之治,阅众甫於亨嘉之会,犹时之有春夏也,见其外王之业而已,故曰:不知其圣。西方之人,去华而复质,犹时之有秋冬也,静而圣而已,故曰:有圣者焉。夫有不治也,然后治之;无事於治,何乱之有?故不治而不乱。待言而信者,信不足也;默然而喻,故不言而自信。道化之行,犹有行之之迹,化而无迹,孰推行是?故不化而自行,此之谓。莫之为,而常自然也。道不可名,无所畛域,故曰:荡荡乎民无能名焉。虽然,圣不可知,谓是为圣,岂真是哉?故疑其为圣而已。商太宰以其言不近人情,故始也惊怖而大骇,且求之度数而弗得,故其终默然心计,而以孔子为欺我也。范曰:夫有土者有大物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而不物,故能物物,是古之人门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释示恬淡无为而悦夫啍啍之意,屈折礼乐以正天下之形。吁,俞仁义慰天下之心,名曰治之,乱孰甚焉?然则圣人之治也,治外乎正而后行确乎能其事者而已。故从容无为而万物烦累,吾又何暇治天下哉?于以设教则无言之之累,尔其自信;于以运化则无化之之迹,尔其自行。道常无名,自人观之,虽见夫荡荡,其大而无名之朴,终无得而称之也。百姓谓我自然,帝力於我何有?庄子所谓圣人无名者,其是欤?然圣与不圣,方其致疑而未之或知也,殆将进乎圣而不可知之神矣。商太宰不足以语此,故以孔子之言为欺我哉。子夏问孔子曰:颜回之为人奚若?子曰:回之仁贤於丘也。曰:子贡之为人奚若?子曰:赐之辩贤於丘也。曰:子路之为人奚若?子曰:由之勇贤於丘也。曰:子张之为人奚若?子曰:师之庄贤於丘也。犹矜庄也。子夏避席而问曰:然则四子者何为事夫子?曰:居,吾语汝。夫回能仁而不能反,反,变也。夫守一而不变,无权智以应物,则所适必阂矣。卢曰:可与适道,未可与权。赐能辩而不能讷,卢曰:有进取之能,未阶乎道也。由能勇而不能怯,卢曰:但知其雄,不能守其雌也。师能庄而不能同。辩而不能讷,必亏忠信之实;勇而不能怯,必伤七恕之道;庄而不能同,有违和光之义,此皆滞於一方也。卢曰:自守矜严,不能同物,失於和也。兼四子之有以易吾,吾弗许也。四子各是一行之极,设使兼而有之,求变易吾之道,非所许。此其所以事吾而不贰也。会同要当寄之於圣人,故欲罢而不能也。卢曰:兼有仁辩、严勇,吾且不与之易,况不能兼之。夫子能兼四子之不能也,故事我而不贰心矣。此论道之大者,更在其行藏之卷耳。政和:圣人之道极高明,而道中庸,或过,或不及,皆非道也。贤者过之,圣人无取焉。回能仁而不能反,非大仁也;赐能辩而不能讷,非大辩也;由能勇而不能怯,非大勇也;师能庄而不能同,非和光也。虽不该不遍,在道一曲,然各有所长,时有所用,乃若夫子之大全,则备道而兼有之。彼数子者,仰圣人而自知其小,则孔子虽各以其所能为贤於己,而彼其所事我者,亦安能贰己哉?范曰:颜渊得其行而未得其所以行,故虽或不违於三月之久,未能克己於一日之间,岂非能仁而不能反者耶?于贡得其言而未得其所以言,故孔子列之言语之科,孟子称其说辞之善,岂非能辩而不能讷者耶?乘桴之游,或讥其好勇过我,三军之问,或讥其临事而惧,则由能勇而不能怯可知;饰堂堂之容难与为仁,持嘐嘐之志不掩其行,则师能庄而不能同可知。之四子者,皆非全才,故兼其有以易吾,圣人弗许也。然则夫子之道,其犹海乎?或小或大,或多或寡,各随所取而有得焉耳。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九竟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仲尼子列子既师壶丘子林,日损之师。友伯昏瞀人,乃居南郭。从之处者,日数而不及。来者相寻,虽复日日料简,犹不及尽也。虽然,子列子亦微焉,列子亦自不知其数也。朝朝相与辩,无不闻。师徒相与讲肄,闻於远近。卢曰:来者既多,列子亦不知其数;日日谈讲,圣人之迹无不闻也。而与南郭子连墙二十年,不相谒请;其道玄合,故至老不相往来者也。相遇於道,目若不相见者,道存则视废也。门之徒役以为子列子与南郭子有敌不疑。敌雠。卢曰:众疑有雠怨,见不相往来也。有自楚来者,问子列子曰:先生与南郭子奚敌?子列子曰:南郭子貌充心虚,耳无闻,目无见,口无言,心无知,形无惕。往将奚为?充,犹全也。心虚则形全矣,故耳不惑声,目不滞色,口不择言,心不用知,内外冥一;则形无震动也。

译政和说:庄子论述燧人、伏羲、神农、黄帝以及唐、虞以来,他们治理天下,都认为这是德逐渐衰落的表现。孔子说三皇、五帝、三王的治理,不能知道他们是否为圣;又说西方有圣人,大概是道岁也。圣人代表时,五帝、三王的治理,在众多事物汇聚于亨嘉之时考察它们,就像时令有春夏一样,只看见他们外在的王业罢了,所以说“不知道他们是否为圣”。西方的人,舍弃华饰而返回质朴,就像时令有秋冬一样,只是寂静而为圣罢了,所以说“有圣人”。有了不治理的境界,然后才谈得上治理;既然没有治理的事情,又有什么混乱呢?所以不治理却不混乱。必须等待言语才相信,是因为信心不足;默然便能使人明白,所以不说话而自然使人信服。道的教化运行,仿佛还有运行它的踪迹;教化而没有踪迹,谁还推究是谁使它运行呢?所以说“不施教化而自然运行”。没有谁去作为,却总是自然如此。道不可命名,没有边界范围,所以说“广大无边,百姓无法给它命名”。虽然如此,圣人不可知;把这个说成圣人,难道就真是圣人吗?所以只是怀疑他是圣人罢了。商太宰认为这些话不近人情,所以起初惊恐而大为惊骇,又想依照尺度数目去求证却找不到根据,最后只好默然在心中盘算,认为孔子是在欺骗自己。范氏说:拥有土地的人拥有大物,拥有大物的人不能把自己当作物;虽身处万物之中却不拘泥于物,所以能够役使万物。这就是古人所谓把天下置于宽容自得之中,而不是治理天下。三代以后的人,放弃清静淡泊、无为的意旨,却喜爱喋喋不休的主张,曲折地运用礼乐来端正天下的形迹。唉,赞许仁义来安慰天下人的心,把它叫作治理,天下还有什么混乱能比这更严重呢?既然如此,圣人的治理,只不过是在外在规范端正之后,确实能够做好事务罢了。所以从容无为,却使万物自己承担纷繁劳累;我又哪里有空暇去治理天下呢?用这种方式设立教化,就没有言语教导的牵累,使人自己信服;用这种方式运行变化,就没有施加教化的踪迹,使人自己运行。道通常没有名称,从人的角度看,虽然看见它广大无边,但它广大而无名的质朴,终究没有办法称说。百姓说“我自然而然如此”,皇帝的力量对我有什么关系呢?庄子所说的圣人无名,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然而圣与不圣,正是在产生疑问而尚未有人知道的时候,恐怕已经接近圣而达到不可知的神妙境界了。商太宰不足以听闻这种道理,所以把孔子的话当作欺骗自己。子夏问孔子:“颜回的为人怎么样?”孔子说:“颜回的仁胜过我。”子夏问:“子贡的为人怎么样?”孔子说:“赐的辩才胜过我。”子夏问:“子路的为人怎么样?”孔子说:“由的勇胜过我。”子夏问:“子张的为人怎么样?”孔子说:“师的庄重胜过我。”这里说的是矜持庄重。子夏离开座位问道:“既然如此,这四个人为什么还要侍奉您?”孔子说:“坐下,我告诉你。颜回能够行仁,却不能反,“反”就是改变。固守专一而不改变,没有权变的智慧来应对事物,那么无论到哪里都会受到阻碍。卢氏说:可以和他一同趋向道,却还不能和他一同通权达变。赐能够善辩,却不能够讷言,卢氏说:有进取的才能,却还没有登上大道。由能够勇敢,却不能够怯弱,卢氏说:只知道表现刚强,却不能守持柔弱。师能够庄重,却不能与众人同流。能辩却不能讷言,必然会损害忠信的实质;勇敢却不能怯弱,必然会伤害七恕之道;庄重却不能与人相同,就违背了和光的意义;这些都是拘滞于一端。能辩却不能讷言,必然会损害忠信的实质;勇敢却不能怯弱,必然会伤害七恕之道;庄重却不能与人相同,就违背了和光的意义;这些都是拘滞于一端。卢氏说:只知道自守矜严,不能与万物相同,这是失去了和同之道。即使兼有四人的长处,想要以此改变我的道,我也不会允许。四个人各自达到了某一方面的极致,即使兼有他们的长处,想凭此来改变我的道,也不是我所允许的。这就是他们侍奉我而不改变心志的原因。会合贯通的要旨应当寄托在圣人身上,所以想停止侍奉也不能停止。卢氏说:即使兼有仁、辩、严、勇,我尚且不会和他交换自己的道,何况不能兼有这四者的人呢?夫子能够兼有四人所不能兼有的方面,所以他们侍奉我而不生二心。这是论道的大意,更多内容还在本书行藏篇中。政和说:圣人的道极其高明,却又合于中庸;有所过或有所不及,都不是道。贤者往往有所过,圣人不取这种做法。颜回能行仁却不能反,不是大仁;赐能辩却不能讷,不是大辩;由能勇却不能怯,不是大勇;师能庄却不能同,不是和光。虽然他们各有缺失、不能周遍,只是在道的一端,但各有所长,时常也有可用之处。至于夫子的大全,则完备了道而兼有一切。那几个人仰望圣人而知道自己有所不足,那么孔子虽然分别以他们所能的方面称许他们胜过自己,他们又怎么会改变侍奉夫子的心志呢?” 范氏说:颜渊得到仁的实践,却没有得到实践仁的根本道理;所以虽然有时能长达三个月不违背仁,却不能在一天之内克制自己,这难道不是能行仁却不能反吗?子贡得到言语本身,却没有得到言语所依据的道理;所以孔子把他列在言语一科,孟子称赞他的说辞之善,这难道不是能辩却不能讷吗?乘木筏出游时,有人讥笑他好勇胜过我;谈到统领三军时,又有人讥笑他临事而惧;由能勇却不能怯,由此可知。修饰堂堂的容貌,难以与他共同行仁;抱持高亢的志向,不能掩盖他的行为;师能庄却不能同,由此可知。这四个人都不是全才,所以即使兼有他们的长处,想用来改变我的道,圣人也不允许。然而夫子的道,难道不就像大海一样吗?有的人取得小的,有的人取得大的;有的人取得多,有的人取得少,各人只是随自己的所取而有所领会罢了。《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第九完。《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第十。仲尼。列子既已拜壶丘子林为师,学习日益减损的道理;又与伯昏瞀人为友,于是居住在南郭。跟随他居住的人,每天计算也数不清。来访的人接连不断,即使每天都加以登记选录,仍然来不及全部记录。即便如此,列子也很少有人知晓,列子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每天都相互辩论,没有什么听不到的。师徒之间相互讲习,这些事远近都能听到。卢说:来的人既然这么多,列子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每天谈论讲习,圣人的事迹没有听不到的。可是他和南郭子家宅相连二十年,却互不拜访。这是因为他们的道相互玄妙契合,所以直到老年也不彼此往来。他们在路上相遇,眼睛好像彼此没有看见;道存在,视觉的作用就废弃了。门下的弟子和仆役便毫不怀疑地认为,列子和南郭子之间有仇敌关系。敌,就是仇雠。卢说:众人怀疑他们有仇怨,是因为看见他们互不往来。有个从楚国来的人问列子:先生和南郭子为什么结仇?列子说:南郭子的外貌充实而内心空虚,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口中不说话,心中没有分别,形体没有惊惕。既然如此,前去又能做什么呢?“充”就是完整的意思。内心空虚,形体就完整了;所以耳朵不被声音迷惑,眼睛不滞留于外物的色相,口中不选择言语,心不运用智巧,内外浑然合一;这样形体就不会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