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野先生存笥稿卷之十

译《明处士王公暨配硕人石氏合葬墓志铭》。《明安阳县丞致仕半山郭公墓志铭》。《明封文林郎翰林院编修裕庵欧阳公墓志铭》。《明浦城簿东丘余公墓志铭》。《明四川道监察御史双洲严君墓志铭》。《明封户部广西司主事怀朴康公墓志铭》。《明王孺人赵氏墓志铭》。《王氏第二妹正仪圹铭》。《长女王淑姬圹铭》。○《明处士王公暨配硕人石氏合葬墓志铭》。王处士，是华州故县里人，讳时任，字泽民。他的先世世代居住在州北的石孟村，因石孟村迁到故县，从他的先祖讳能开始成为故县人。故县就是唐代的郑县，在州西南；远望地势隐隐隆起，像陵墓和树林，烟霭浓郁。占卜者说，住在这里会使子孙繁衍而且显贵。后来王能生有五个儿子，其中一人学习刑名之学，跟随成祖皇帝北征。皇帝回驾后，因功录用，升任金吾兵马首领，后调任泗州吏目。他先娶宋氏，生子来；王来以岁贡身份任灵石主簿。后来又娶赵氏，生三个儿子，这就是处士的母亲。赵氏去世后，吏目想到处士年幼，把他抱到姑母家。姑母抚养他，等他长大后，纺绩、学习文章，参加考试，成为增广生。增广生有颖悟的才华和奇特的气概，书法精工，名声也因此传开；凭他的造诣，科举功名本来可以指日取得。可是他性情嗜酒，每次饮酒都要斟满痛饮，直到大醉才停止。有一天，他醉中忽然中风，半身枯痹，从此学业荒废。然而他竟没有因此戒酒，仍旧常饮常醉，醉后长啸高歌，放纵不羁，好像心中有所愤懑。了解他的人说：“处士因为疾病受困，使志向不能施展，所以才有这样的怨愤。”正德十五年八月四日，因病端坐而死，享年五十八岁。处士有四个儿子：长子尧辅早死，次子尧弼，即今任户部主事者；尧咨次之，尧士最幼，均能立业持家，都是他的妻子石氏所生。石氏封号硕人。硕人在娘家时端庄诚敬、善良谨慎，深受父母疼爱；出嫁成为王家妇后，侍奉继母梁氏和庶母郑氏，总是顺从她们的意愿，一心恭敬，从不懈怠，两位母亲都很称许她。内外亲族以及妯娌五六人，性情品行各不相同，她却能与她们朝夕相处而不生怨嫌，议论者说她几乎对每个人都尽到了礼数。处士去世后，硕人悲痛成疾，于是督促诸子，使他们全都成材。诸子和媳妇见到硕人，总是整肃容貌侍立身旁，观察她的脸色而进退；硕人看见他们这样，也不因他们站立而稍稍放松严肃。乡里人说：“振兴王氏宗族的，是石氏。”嘉靖二十三年，硕人寿八十一岁，于七月十日去世。去世时，户部主事正在任上，听到讣告，便请假回乡。友人王维桢赶来吊唁，等户部主事执杖行拜礼、哭毕，才停止哀哭，踉跄起身，向北面朝着父亲的灵柩哭拜。户部主事本来想为父亲撰写墓志，却没有实现；后来想到如今母亲也将启墓，与父亲合葬，便把这件事托付给我。他拜哭后回去，派使者带着已故代州太守杨南涯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我和户部主事同困同达，交情很深，只恨相识太晚，不幸未能拜见处士；至于他的品行经历，则是从许多长者那里听来的。大体说来，他为人慷慨，重然诺，待人接物，即使对疏远卑微的人也都能使其如愿，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人〕 受界限拘束；遇到贵人或显赫家族，也只是昂然自持，丝毫不降低自己。行状还说，辛卯年，我和杨氏在户部主事家拜见硕人。当时我们三人都是举人，硕人已经显贵，见到我们却不穿绮罗，言谈举止敦厚朴实。我回来后称赞她。母亲和妻子的行状中说，硕人见到孙男孙女共十一人：王畿、王甸、王甾、王田、王畬，都是男孙。王畿、王甸是户部主事之子，王畿为母亲孺人所生，已经聘娶庠生东希稷之女；王甸是侧室张氏所生，已经聘娶听选官高汉之女。王甾、王田、王畬是尧士之子，王甾聘娶冯氏之女；王田、王畬中，因尧咨的儿子尚未成婚，便以尧士的次子王畬暂时承继尧咨。王畬生有一个女儿，已经聘给庠生吴宗道。户部主事有五个女儿：一人嫁渭南李光先；一人嫁生员郭光裕，郭父曾中举人；一人嫁张腾江，李、张两家号称巨富；一人嫁灵宝儒生许倓，许父默斋曾任御史中丞；一人嫁蒲城马某，马父升远任武昌府通判。唉，真是兴盛啊！处士虽未能亲眼见到后世子孙如此兴盛，但如今谈论此事的人，谁不会追述说“这是王处士的子孙”呢？墓葬日期确定为某年某月某日，于是为他作志并作铭。显贵不在自身，却留给后代；德行终于因此昌盛，这是上天的明鉴。巍峨的佳城，在那舍背之地；山峰回环，水势浩荡，实在是地势的优良。生时同室而居，死后同穴而葬，二人的魂魄一同安康，这是人的光彩。我的话将流传下去，而石碑既坚固，直到万年；这里便是处士的墓道。○《明安阳县丞致仕半山郭公墓志铭》。

译我的岳父安阳县丞半山郭公，于今年六月五日死在家中。他的儿子郭岱派人赶到京师，写信哭泣着告诉我：“唉，我父亲竟因旧病不起了！临终时，他睁开眼睛呼唤郭岱说：‘如果你要为我写墓志，就麻烦女婿王太史。’他连续呼喊：‘致意，致意！’说完四句话便闭眼了。我亲笔写信时惊惶迷乱，战栗中信掉到地上；捡起来重新读过，便大哭，为他设灵位，三次哭拜，面向桢的北方，又在他的帷帐前与公告别。公的病已经称说好了，为什么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痛苦啊，痛苦啊！公兄弟二人，人称凤谷公的是他的哥哥。弘治年间，督学邃庵杨公考试华州士子，公与哥哥都登上高等。邃庵公极为赞叹，说：‘如今这两个俊才，为什么反而避让东氏之子？’东氏之子，指副使散轩公的儿子；如今显达的有四位。郭公当时还是士人，已经很有声望。可是郭氏的母亲，确实是散轩翁同母的妹妹；散轩的四个儿子，即车驾公、都运公、御史公、刑部公，都把郭氏兄弟称作兄弟，互相比较学业，轮流有高有低。只是四位公子早早显达，两个俊才便更加发愤，增进修养，每次考试都在同辈中居首；到了大比，却屡屡困顿不能得志。凤谷公最终以贡生身份任滑县丞，公任安阳丞时，与郭氏齐名的俊才还有管白泉，后来也因困顿不得志，只任泸州学官。乡里人说：‘不要只看那两个高傲的人，看看管、郭吧！有才气却不能大有发展。’当初公贡入太学时，天下才华积蓄的士人不下数百，和公交游的人都对他敬服。后来司成赵公听说，派儿子来跟随公学习，说：‘郭生是关中的人才，跟从他学习，必定会更加雄健。’公在安阳六年，县丞受县令压制，不能专断大事，所负责的都是米盐一类琐碎事务，但一到任便全部办妥，于是每天以长啸吟咏来排遣，把心中抑郁不平全都发泄在诗里；又作教导百姓的歌谣数十章，都删去浮文而归于质朴，使人容易理解。安阳人崔后渠先生，文章议论在当时极高，很少称许别人，见到公所作诗文却常常赞赏。公既然很自负，而镇守彰郡的又是同乡后辈，过去曾尊敬礼遇公；如今公成为下级官吏，势力衰落，那人对待公便显得颇为轻率少礼。公终于因此受到诋毁，于是辞官归乡。归乡十年后，嘉靖丁未年去世。公讳从礼，字以行，本是蒲城人。曾祖瑄任栖霞县丞，归途中经过华州，喜爱这里的山川，便置业定居，成为华州人。瑄的儿子名玺，玺有两个儿子，长子经，任闻喜主簿；次子弦，任驿丞。驿丞有两个儿子，长子从义，号凤谷，就是任滑县丞的人；次子就是公。滑县丞有两个儿子，长子山，任宝庆通判；次子岳，为大学 生。公有一个儿子，就是郭岱，书法学颜体，很有名声，名籍列在礼部儒士之中；另有郭岫，任江都主簿，是公的侄子。郭氏大概世代都有做官的人。公有三个女儿：桢所娶的是最小的；长女嫁给生员魏自修，魏自修的父亲任知县；次女嫁给生员东夏，东夏的祖父任吏部考功郎中。三女都是硕人朱氏所生。朱氏是郭岱聘娶的知县李公杰的女儿，李氏女贤淑。郭岱有三个儿子：祜之、佑之，另一个还在襁褓中。郭氏虽世代享有禄位，但俸禄收入随即花尽，未能为子孙置业，因此官职一罢便陷入困窘。公辞官归乡后，管白泉也从泸州回来；两人倡议乡中长老约定举行酒会，每十六七天举行一次，有时也有不能举行的时候。公在家中设宴，郭岱和孙辈为客人劝酒，间或迎接几位女儿，备办食物，以宾客之礼接待她们，于是资财很快耗尽。然而公始终不因贫困而忧戚，仍然欣然自得，胸怀宽广。和他相处的人多亲近爱戴他；他也常常急人之难，却不谈论别人的过错。他的外甥、曾任代州太守的杨南涯，用“温厚、坦荡、旷达”四个字写成行状；确实可信。公病重将死时，乡里前来吊问的人络绎不绝。公生于成化九年五月六日，距去世之年七十五岁；便定于卒年十月某日下葬，墓穴在滑县公墓的右侧。桢遵照遗命，叙述了公一生事迹，于是作铭：卓异的郭老先生啊，唉！地位虽低而才华崇高啊，唉！杰出的人本来就可能困穷啊，唉！这座房屋像蓬草般简陋啊，唉！那栋大厦却高大隆盛啊，唉！○《明封文林郎翰林院编修裕庵欧阳公墓志铭》。

译欧阳公名伦，字宗彝，是故翰林院编修学章的父亲。桢与学章同年中举，多次在官邸拜见公。公相貌朴素而容颜纯粹，神色温和，言语谨慎，行事端庄；我常以为他有古代君子长者的风范。所以如今为他撰写墓碑，所搜集和记录的都是实事，并非虚妄之言。公起初是士人，学习举子业，研治朱氏《易》，领会很深。他曾推演其中的旨意来验证人事往来、进退、消长、盈虚，没有不相符合的，于是叹息说：“天与人的区别，只在迹象；但最终归宿是相同的。因此君子顺应天命而不违逆，等待命运而自守信念。”学业将成时，适逢他的父亲听选公携母亲李硕人在外地游历。听选公另有母亲，年纪已经很大，又有两个儿子夔、龙，年幼，都留在家中。公以嫡长子的身份主持家务，因此凡是供养继祖母，以及供弟弟夔、龙成长成人的事，他都竭尽全力承担，由此荒废了学业。但每天仍然盼望听选公回来，一旦回来，就重新整理学业，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志愿。过了很久，听选公归来，公的长子时、幼子■〈日奂〉，号学章，学业都已崭露头角，成为有声望的士人。公说：“我既然已经有了这样的儿子。”于是便戴上儒冠，更加经营家务。然而他谋划疏略，家中积蓄时有时无；有积蓄便散给食客、周济族人，没有积蓄时便吃蔬菜粗粮，穿布衣，神色依旧安然。他对人说：“如今那些居家积财、精打细算的人，我已经看透了，不过是装饰衣马、满足口腹罢了。况且童年看百年还很遥远，转眼间却已经过了大半，哪里能忙忙碌碌、劳苦疲惫，去效法世俗所做的事呢？”于是自号“裕庵”，人们也就称他为裕庵公。十多年后，■〈日奂〉果然乡试第一，接连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吉士；时也因选士授扬州府通州同知。通州离故乡很远，公不愿赴任，便让■〈日奂〉前往。■〈日奂〉授编修后，公便依照他的官职受封。按照封君制度，现居官邸的封君应赴阙庭谢恩，公便整理衣冠，列入朝班，朝廷官员都羡慕他，称为罕见之事。公性情谦厚，虽已成为封君，仍一如平民，好像从未受封。封君数年后回到故乡，当时年过七十。他常徒步走过城市，即使到远郊，也随从车马步行出城，车马只在城外等候。因此武强人称欧阳氏为德门，总要推算几代而称赞说：“时若像他的父亲，封君像他的父亲听选公瓒，瓒像他的父亲鉴，鉴像他的父亲荣福；荣福的父亲名思温，最初从淮安山阳迁到武强。”年代相隔久远，已经无法考知详情。由此说来，欧阳氏大概世代都有善人。起初 公赴编修任时，封君告诫他说：“我们欧阳家积累的福泽深厚，如今到了你这个小子身上，一定要谨慎思考，谨慎思考！”后来编修君因舆论获罪免官，封君写信安慰他，大意说：“古人被罢黜后，有的对着空中写字叹息，有的在遵泽边吟咏，难道不是因为内心郁结，不能通达自己的心意吗？唉，这种见识也太狭窄了。通达的人把自己列于天地造化之中，托身于万物变化；时代兴盛便随之兴盛，时代衰敝便随之衰敝，这才叫知天命、顺应天命。小子，你要努力啊！舆论的兴起，不就像暴风一样吗？开始时盘旋如羊角风，转眼之间便散漫开去；石头遇到它会被抛掷，树木遇到它会被折断，多么猛烈啊！不久以后，天空恢复晴朗，青野寂静，先前的幻象无从捉摸，而树木石头已经遭受灾害了。那些被抛掷、被折断的东西，也是命数如此，难道不应当这样吗？小子如果能从我的话中有所省悟，就不要把自己系在编修官职上。”编修君归乡后，他的哥哥通州君也辞官。兄弟二人约定日期轮流准备酒食，各自迎请父亲到家中，进酒祝寿。孙子们在后面排列，拜伏、趋走、舞蹈助兴；间或又奉公之命，请公的两个弟弟夔、龙来共同饮食，欢乐相聚。公回头对两个儿子说：“这样的家庭之乐，人间也很少有。你们还可以说自己功名坎坷吗？”这样过了几年，公去世，确实是嘉靖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一日。公生于成化五年十一月七日，享年七十九岁。配偶李氏，封孺人；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嫁给任秉常。三个孙子笔、第，均为大学生；时的儿子出自县学，■〈日奂〉的儿子中又有笔、韩、第，另有苏。子孙繁衍昌盛。李孺人具备妇德和母仪，因此辅助丈夫，使后代如此兴盛。孺人有弟名凤吟，曾任绥德太守；他为裕庵公写行状，说裕庵公有两件厚待乡俗的善行。盗贼少年夜间骚扰乡里，乡人都苦于此，谋划捕捉他们时，请官府出面，官府说必须死罪才能停止。后来抓到盗贼，公劝众人释放他，随后告诫说：“我今天救活了你；你若不悔改，再做盗贼，今后有人捕获你，就会杀了你。”那人感动流泪，后来终于不再做盗贼。公曾经买田，却没有亲自察看，便让卖田者自己报出田价。卖田者欺骗公，把瘠田谎说成肥田，索要肥田的价格；公相信了，便付给他肥田的价钱，后来察觉真相，却始终没有追回多付的钱。刻薄严厉而又奸黠，是末世的通病；以今天裕庵公的事迹来看，可以说他纠正浇薄、教化顽民，对风俗教化很有裨益。下葬日期确定为去世次年三月七日，桢叙述完他的事迹，于是作铭：这是欧阳生为汉代博士以及石渠阁学者作征引和论述，追溯到歙县一支，前后八代同任此官，声名显赫如一。查问他们的书法体势，无不精工；考察他们的文章辞采，无不珍重如美玉，流传越久越见俊逸。庐陵人欧阳永叔的声望，光照于本初，遥遥承继华贵的宗族血胄；他的先世从淮南迁到武居，于是有了德行卓著的人，却不显露自身，后来才应诏赴公交车，开启福祚，流布祥瑞。冠带士人和书史典籍，绵延不绝，徐徐发展；树木茂盛，根本深厚，泉水甘美，必有源头。这些话并非虚妄。啊，千万世之后考察欧阳氏宗族的人，都将以这块石碑为凭，而石碑将长存于玄冥之墓中。明代浦城县主簿东丘余公墓志铭。

译东丘余公，是崇德县人，名僖，字公悦。他于嘉靖庚子六月十八日去世。去世十二年后，他的孙子余田考中庚戍进士，拜见座主王子，说：‘东丘公是我的祖父，安葬后还没有墓志铭；如今有幸得见先生，愿先生为他撰铭。’并带来事状。事状是同年进士、侍御马君所写。按事状所述，东丘公确实有古代通达之士的风范。事状说：东丘公的父亲是乐耕翁，母亲是舒氏，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名仁，次子名信，次子就是东丘公。公生来机敏警悟，六七岁时便显露出非凡的才气。乐耕翁喜爱并称奇，私下对舒氏说：‘振兴我家的，是小儿子；那两个孩子最终都要依靠他。’刚满十岁，乐耕翁便去世了。舒氏哭泣说：‘一定要教小儿子读书，完成我亡夫的志愿。’小儿子喜欢读书，诵读一两遍就能记住。二十岁时入县学成为生员，舒氏又去世了。小儿子悲痛于父母双亲的钟爱，又担心学业尚未成就而辱没双亲，服丧期满后，便辞别两位兄长，外出跟随名师游学。三年后回乡，声名开始显著，便到有司那里应试，却没有考中；再考、三考，仍然没有考中。这时东丘公已经超过三十岁，有人劝他说：‘翡翠离开越地才显贵，章甫之冠进入鲁国才有销路，事物本来就各有际遇。凭你的才华，屡次不能考中，为什么不去京城应试？况且猎人祷告张网，捕不到鸟便会换地方，你怎么能只是不断催促自己守着一棵树呢？’东丘公认为有理，于是按例以贡生身份进入南京国子学，打算参加南京的考试。当时四方怀才之士云集白下，听到东丘公的名声，都来探问、试探他的才学，无不佩服，认为自己不如他；甚至东丘公自己也以为，天下四方来集的人，没有谁比得上自己。等到考试，又没有考中，最终只得归乡。这时恰逢两位兄长相继去世，而且都没有儿子，两家的事务无论大小，全都来烦扰东丘公；东丘公都予以料理，从不厌烦。两位嫂嫂各有一个女儿，已经出嫁；两位嫂嫂听从女儿的请求，每逢女儿出嫁，便拿出自己的收藏资助女儿，东丘公也不追问。后来他把两位兄长的一半财产分给两位嫂嫂的女婿家，而两位嫂嫂则始终委曲自己来供养他，并没有稍稍伤害他的心意。这一切使他劳费心神，学业也就荒废了。余氏两位兄长虽然去世而无人帮助，但家中积蓄和田产反而日益兴盛，都是因为东丘公一人承担管理的缘故。后来，东丘公年过四十，才去吏部谒选，被授为福建浦城县主簿。主簿是低微的属官，受长官压制，不能自由施展；但东丘公本来很有才干，巡按御史察知后，便发檄文命主簿督察八县。主簿一到八县，拖欠的赋税立即纷纷缴清。不久，浦城县境内发生矿盗，杀人并阻断行旅，长官们观望不前，没有人敢过问。御史又发檄文命主簿平定矿盗，主簿设法擒获盗魁数十人，其余党徒也随即解散，盗乱于是平定。东丘公在浦城任职五年，丝毫没有取一物，只是辛劳奔走，日夜听命，没有休息；这时年纪又逐渐增长，深感苦累。一天，他忽然叹息说：‘官职卑微的人，不辞辛苦，不以跪伏为羞，只为五斗俸粟而尽一命之职；那些地位尊贵的人，年年等待资序和空缺，直到老年白头也不肯归去，只求博取显名和高爵。如今我的产业足够供养自己终老，而做主簿只是在劳累筋骨，为别人砍柴供炊罢了，自己连汤汁也喝不到；况且身处下级官僚，即使被记录功劳，也不会有大的提升，我还为什么要做主簿呢？鸿鹄飞上九天，鹪鹩只占一枝，各自都适合自己的志向。’当天便脱下官帽，穿上山人的衣服，自己买船载着妻子儿女回乡。这一年是嘉靖戊子。回乡三年后的辛卯年，东丘公六十岁，乡里士绅和与公结社饮酒赋诗的朋友相约，带着酒菜一同为他祝寿。那天宗族亲友来往不绝，浦城百姓中还有人拿着本邑士大夫写的文章，徒步前来祝寿，众客都惊讶地询问缘故。祝寿的人说：‘从今天起，主簿离开了，而以后再也没有主簿了。’浦城百姓这才知道主簿已经离任，于是相互商议，派我来为东丘公祝寿。东丘公年老而喜爱下棋，认为棋局胜负的变化无法预先确定：有的开局完整而最终残缺，有的先得意欢笑而后来忧患，这很像做官的道路。因此，下棋贵在及早看清形势、先行收取；做官失败，则是因为欲望沉溺其中，不知道停止。他常常与客人对弈，借棋来作譬喻。东丘公喜欢辩论，口才很好，客人与他议论天下之事，常常被他说服；他总能在事情发生前预言成败利害，以及修治、短败、兴盛、衰败，最后都像他所说的一样应验。客人有时谈到科举，他便嘻嘻笑着说：‘这种道路我本来已经熟悉了。是命啊，是命啊！我一生最苦心经营科举功名，最终却不能得志；我只能等待我的子孙，至于他们能否读成学业，也是各有命数。’过了几年，东丘公去世，享年六十九岁。他生于成化壬辰十月五日，按生卒年月计算，正是这个年数。东丘公的祖先原是歙县人，后来迁居崇德彭和桥安丘里。最初迁来的人，是六世祖显忠；显忠生永铭，永铭生庆，庆生璇，璇就是乐耕翁。余氏世代凭财产在乡里称雄。乐耕翁乐于施舍，东丘公也喜好施舍，曾经撕毁债券来宽免债户，又建房让无家可归的人居住。因此，如今余氏子孙兴盛繁茂。东丘公有三个儿子：怀忠，娶赵氏；怀孝，娶沈氏；怀恕，是大学生。怀忠、怀孝都务农；怀孝早年去世。孙子三人，长孙就是进士余田，娶胡氏；余畿聘锺氏；余疆聘徐氏。孙女二人：一人嫁给胡泮，一人许配给曹应科。曾孙一人。东丘公最初娶费氏，继娶徐氏，徐氏是德清徐银台的女儿。公的子孙改定墓道，择定西安丘作为墓地，准备在某年某月某日启掘费氏的墓穴，将她与公合葬。史王子刚接到事状，余田忽然因服丧回乡；过了一年，余田派人到京师询问先前请托之事。史王子说：‘人死了，形体虽亡，铭文却可以使其精神不朽。’于是作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五年、五斗、三年、六十里、十月、五日、三人〕 那木材可以做栋梁，砍削后可以制成椽子；志向本来远大，路途却短促而狭隘，想要腾跃奔驰千里，最终徒然。你的学问有谁能超过？坟丘高高隆起，像山岳一样，其中所藏的，是楚地未经雕琢的璞玉。墓旁的树木萧萧作响，鸟儿啄食其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一人、一年〕 明代四川道监察御史双洲严君墓志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监察御史严君，是朝吧人，名天祥，字叔善。因为居所望仙观位于洛水、渭水二水之间，所以自号双洲。他曾说：‘人若能修养洁净自身，像洛水、渭水一样清洁，才可以称得上士人。’因此严君一生修身谨慎，没有污浊的节操和辱身的行为，洁白得像未出嫁的女子。严君中嘉靖甲辰科进士，被授为山西绛县知县。任职三年后奉召离去，身上一文钱也没有带走；离任那天，父老拦路挽留，人数多达几千。严君执法严明，从不宽纵，平时常约束吏胥；严君离开后，吏胥们仍战战兢兢，不敢放纵，因此百姓都恋念他。己酉年，严君被选为四川道监察御史。任职三个月，忽然郁郁不乐。有人问：‘您做御史，为什么不快乐？’严君回答：‘做御史本来值得快乐，可如今要拿是否胜任职务来责问我，这有什么可快乐的？我也有所观察和思考：鸾凤、鹰鹯各自都有值得称道的地方，都能显露自己的才能；我又该怎么办呢？所以不快乐。’过了很久，严君病了。严君的父亲名尧黼，号直庵；母亲是李氏；弟弟天佑，是举人。严君生来孝顺友爱。六七岁时，李氏曾经生病不能进食，严君跪着把食物送到她面前；她不吃，他就哭泣，直到她进食才起身。一天，天佑生病，严君亲自侍奉汤药，一夜三次询问病情，唯恐弟弟病情不见好转。严君在京师病重，直庵公听说后，便骑马冒暑疾驰而来探视；还把天佑留下来侍奉母亲李氏。当时正值六月酷暑，严君见到父亲，哭着说：‘唉，父亲为什么要冒着暑热赶来？我的病本来没有大碍，大概是传话的人误报，使您担心了。’随后又询问母亲李氏和弟弟天佑，絮絮叨叨，悲伤不已，眼泪不断流下，过了很久仍不能停止。直庵公住了一个多月，严君的病稍有好转，才回去。回去后又派天佑来探视，严君的病却突然在片刻间恶化并去世。天佑赶来时已经来不及诀别，只差几天。天佑抚棺痛哭说：‘苍天啊，我的哥哥究竟做错了什么，竟突然让他到了这种地步？’严君的妻子是曹氏，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都还年幼，随他居住在京师。天佑于是扶灵柩，载着嫂嫂和侄女一同回去，于庚戌年三月十日把严君安葬在望仙观东面新修的墓地中。此后一年多，曹氏也因悲哀毁伤而去世；天佑掘开她的墓穴，将她与严君合葬。当初严君将要去世时，曹氏抱着两个女儿伏在床前哭，严君也哭了。一会儿后，他告诫她们不要哭，慢慢说道：‘我看待我的弟弟很厚重，我的弟弟待我也十分谨慎，他一定不会让你们无所依靠。我死后，要把遗骨送回故乡；你们告诉父母，把天佑的次子允恭立为我的儿子。’后来直庵公果然按照严君的话为他立嗣。我在严君考中进士时，曾在人群中认识他，很敬重他。后来

译严君任御史时病逝，我和长安人、王给谏王子皋一同去看望他的棺木，参加殓葬礼仪并哭祭，然后离开。不久天佑来到，请王给谏为他的兄长撰写行状，并带着王给谏与我同车，到我门前请求墓志铭；当时我最终未能答应，他便离去。过了三年，我升任南都官职，顺路回到华下，天佑渡过渭水来拜访，请求我撰铭，哭泣说：‘先兄在九泉之下不能瞑目的，只有等待先生的一句话。幸望先生用一篇铭文慰藉死者。’绛县人又说，严君在绛县任职时，常因差役之事到夏县，路过傅说祠旁，严君必定进去拜谒，徘徊瞻望，心中有跨越千古相互感应的思念。一天，他再次经过，恰逢有急事，不能进去拜谒，便在祠旁的短亭中休息。坐着时，他看见两个青衣人拿着檄文伏在堂下，禀告说：‘傅丞相请您前往。’严君推辞不去，反而吩咐身边人赐给使者食物；身边人根本看不见他们，以为严君是在对鬼魂说话，却不敢追问，只回答说：‘已经给使者食物了。’严君便对两个青衣人说：‘回去告诉傅公，往日曾说等我做了御史再去拜访，我日后一定前往。’说完便睡下。不久醒来，身边人大吃一惊；严君汗流满面，叙说梦中的事情。身边人说：‘从您尚未睡着时，那里就已经有这些事了，并不是梦。’严君默然，告诫身边人不要泄露。严君死后，跟随他出行的人才把这件事传了出来。由此看来，严君刚任御史便郁郁不乐，大概正是因为记挂这件事吧。他所说的忧虑自己不能胜任御史，不过是托辞。严君生于正德甲戌十二月十六日，卒于嘉靖己酉十一月十九日，享年只有三十六岁。一个女儿已经许配给樊氏，另一个女儿夭折了；这实在更加令人悲伤。于是我为他作铭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三月、六月〕 人生来本性善良，连神灵也会仰慕。庄严恭敬的严君，在道路上受到傅说的召请；傅说骑着箕尾星，严君乘着烟雾，翱翔于九天之外，在那里游历、往来。众人对此毫不知情，只能叹息惊视；栋梁之材忽然折断，骏马却困顿难行。我把这些事写成文章，刻在新墓之上；后来前来观看的人，看到这块石碑，也可以有所觉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一日、十二月、十六日、十一月、十九日〕 明代封户部广西司主事怀朴康公墓志铭。怀朴康公起初任行省属官，后来等待吏部选任，授予冠带后回乡。怀朴公却反而读书，颇能领会经书的大意；与他交游的全是乡里的贤士大夫，那些凭属官身份起家的人都不敢与他相比。他有三个儿子：长子修吉，次子廸吉，幼子贞吉。修吉、贞吉都是生员，次子后来任太原太守，最先显达。次子初任户部广西司主事，奏报任期届满后得到皇帝批准，于是封怀朴公为户部广西司主事，官号与其子相同；母亲胡氏封为安人。当时怀朴公和胡安人都在家中，次子便把制词装入匣中，备好冠服，拜了两拜，派使者送回，准备献给父母。使者到达后，怀朴公非常激动，写信对次子说：‘自从我们康氏从枣强迁来，后来又迁居章丘，到我这里已经五代了。历经五代都没有显达的人。我的祖父乐翁曾经立志追求功名，凭着才气，不肯与平庸众人为伍，以为取得青紫官服不过是俯身就能拾取的事，最终却没有实现，至死未能如愿。我的父亲钺翁谈到祖父那些卓异的往事，从来没有不流泪、感叹的。如今这些愿望终于在你身上实现了吗？你这个小子如今身居郎官之位，接受天子的深恩厚泽，而我又受到这样的封赠，你能不有所感念吗？’康仲子收到信后不久，皇帝命他出使，监督楚地的岁漕，于是顺路回到章丘，为怀朴公祝寿。祝寿那天，康伯子、康叔子依次敬酒，所有孙子都在后面列队拜见。怀朴公端着酒杯，回头抽泣，感动得不能自止。康仲子问他为何如此感动，怀朴公说：‘唉，今天享用的这些，我过去侍奉父亲时从未有过；等到我父亲年老、家计日益困窘，我曾竭尽自身能力寻求甘美的食物供养他，最终仍不能满足我的心愿，何况会有今天这样的荣耀呢？’说完，诸子又向怀朴公敬酒，怀朴公醉了。康仲子侍奉怀朴公不到几个月，便辞别父亲前往楚地。不久回来，又奉命前往姑蘓监督税务；康仲子于是再次回乡为怀朴公祝寿。后来他又以郎中的身份出使云中，再次回乡为怀朴公祝寿。康仲子出使楚地时，怀朴公问他：‘你这次去做什么？’他说：‘替国家征收财利。’怀朴公说：‘唉，俗话说利欲会使人昏乱，你一定要谨慎。起初我做属官时，同舍有个人醉酒回来，把金钱丢在我这里，自己却忘了。酒醒后他惊惶地抬头顿足说：“我的钱丢了，我的钱丢了！”我便拿出他丢下的金钱还给他。他又高兴又道谢，说：“如果不是您拿出钱来，我到哪里去寻找呢？”我让他分一半给我，他不肯接受。你这个小子不要忘记我所坚持的原则，就可以了。’因此康仲子三次出使外地，都以守节清廉自持而著称，这是怀朴公教导的结果。

译怀朴公做属官时，有一位方伯命他巡视狱囚。当时正值六月，又恰逢大疫，怀朴公向方伯禀报，请求把罪轻的囚犯登记后放到狱外，等疫病结束再召回；方伯听从了。疫病结束后，放到狱外的囚犯果然都回来了，其中得以不死的有一百多人。康仲子升任太原太守后，派使者迎接怀朴公和胡安人，让他们一同来住在郡府。凡是怀朴公对太守所作的训诫，全都是宽厚仁慈、长者应有的道理；他的志向从做属官时就已经如此了。怀朴公住在太原一年多，想要回乡，说：‘我只是想除去我祖先坟墓上的荆棘杂草。’太守无法挽留，只得用轿子送他回去。胡安人也随怀朴公回乡。怀朴公一到，就立即到祖先墓前祭扫；祭品用毕，便召集族人在墓地相会，询问族中那些贫穷而不能娶妻、死后不能安葬的人，并资助救济他们。随后又与乡里人会聚，而乡里人本来没有不敬重佩服怀朴公的。怀朴公为人少言少笑，一生从未有过失德败行；他教训乡里的孩子时，常把孝义挂在嘴边，从不停止。假如怀朴公没有接受这次封赠，没有能够凭仕籍历任治理百姓和地方的职务，那么他的道德教化所浸润之处、恩惠所施加之处，即使是《诗经》《书经》所记载的，又怎么能超过他呢？怀朴公回到章丘，是嘉靖甲寅年。太守思念他非常深，便派使者询问。使者回来报告说：‘家大人病得太重了。’太守立即解下官印绶带，向两院说明情况，准备回乡侍奉父亲；两院不准许。太守说：‘即使不准许，我难道能因为一官之职而忘记父亲吗？’于是骑马奔驰而去。离开太原两天后，舍人带着讣告赶到。太守在马上听到消息，跌落在地，悲哭极为哀痛；随后一边赶路一边哭泣。到了丧所，他撞着树木哭了一场，又伏在胡安人面前哭。胡安人劝他不要哭，说他是远道而来。过了很久，康仲子和长子、幼子商议安葬之事，先打算请人作墓志铭。康仲子写信给我说：‘先生曾举荐我成为进士，我的先父始终没有忘记这件事；只是遗憾不幸没有机会与先生相见。先生并不了解先父的为人究竟如何，所以我写成事状，愿先生考察此事，为他作铭。先父名济民，字惠之。晚年看到世俗日益衰败，距离古道越来越远，于是追想古人，便取号怀朴。先父去世时，享年七十岁。有孙子六人：大有、大壮、大受、大阜、大田、寿谷；孙女五人，其中三人的婚配是：一人嫁给仇瑁，一人嫁给生员白汝玉，嫁给马梦鳞的，是先父所疼爱的女儿。’ 她们嫁的全都是本县大户人家的子弟。我查考事状，怀朴公确实是古代那种笃实守行的君子；他的后代像这样繁盛昌大，本来就是应当的。于是作铭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一岁、二日、七十岁、六人、五人、三人〕 有谁播下种子却年年不耕田？有谁拿着债券却不归还财物？即使遭逢大灾，那些种子也会湮没；寄托出去的东西丧失了，债券也只能徒然高悬。只有德行带来的报偿不会有差错，也不会遗漏；它不降临在自身，却降临在后代。康公光明盛大，正是这种德报的明证。把这些话告诉后世，刻下这篇幽冥中的铭辞。明代王孺人赵氏墓志铭。王孺人姓赵，是西安前卫人。她的丈夫是平石公，生有一个儿子，名鹤，在当今皇帝朝廷任给事中。起初，平石公往来于江淮之间经商，三年中通常有两年在外，不能教鹤读书；鹤年少时却端雅驯厚，天资非常好，于是孺人亲自操持家务，教鹤读书。孺人告诫鹤说：‘女子纺织时，把丝分开，每天治理，便能织成大帛；哪有懒散怠惰的孩子能够成才的呢？’鹤恭敬谨慎地听从教诲。学习了十年后，考中进士，这一年是嘉靖甲辰年。进士按规定等待铨选，想到父母，便派使者去迎接父母；平石公又到江淮经商，于是使者只把孺人接来。进士便再次写信送到江淮，请平石公回来，说孺人已经从家中来到；平石公正在经商，正忙得痛快，不肯回来。过了一段时间，进士被授为行人，奉持符节出使朝鲜，便把孺人留在京师，由妻子周氏侍奉她。进士回来后，收存使节，孺人检查他的箱笼，只见其中有数卷《皇华集》，以及出发时所带的衣物、腰带和书籍。孺人问：‘称作《皇华集》，是什么意思？’鹤回答：‘古代送使臣出行时，就歌唱《皇华》诗；现在这部集子记录朝鲜陪臣的赠言，所以仿照旧称命名。’孺人又问：‘赠言是什么意思？’行人便摘取‘行李萧然’‘腹贮冰霜’等句子，解释其中的意义。孺人大为高兴，称赞说：‘儿子如今能有这样的志向，不仅可以在异域扬名，而且能为国家增添光彩。’第二年，行人出使河南，顺路奉孺人回长安；恰逢平石公也从江淮回来。行人天天为母亲举杯设宴，欢饮作乐。过了不久，行人将要回朝复命，于是请求带父母一同前往。平石公厌倦了经商生活，又认为官府所在地拘束，坚决不肯去。孺人便把平石公的侍儿送给行人，让行人独自回京。又过了一年，行人升任给事中。给事中有所论奏，皇帝总是嘉奖采纳。他一生谦逊温和，从不谈论别人的短处；但遇到弹劾攻击奸邪之人，即使权贵近臣也不回避。孺人深爱儿子，常常因此忧虑。居住三年后，孺人生病，给事中正打算接她回去，她的病却逐渐加重，终于去世。给事中伏在灵床的草垫上，哭得非常悲痛。入殓后，他想到平石公年老独自在家，害怕父亲听到讣告会伤心，便立即再次派使者前去问候安慰。给事中是我所举荐的士子，又是同乡关内人；孺人居住京师时，我的母亲刘孺人曾与她相迎相送。刘母对我说：‘今天见到王孺人，端庄雅正，庄严稳重，实在不像普通妇人；她的儿子能这样，原本就是理所当然的。’孺人去世后，刘母也为她悲伤。给事中将扶灵柩归葬，拄杖乘车来到门前，请我作铭，并把事状交给我，称赞孺人的德行。孺人生于弘治壬子十二月。

译王孺人姓赵，是西安前卫人。她的丈夫是平石公，生有一个儿子，名叫鹤。王鹤如今侍奉今上，任给事中。起初，平石公往来于江淮之间经商，三年中大多有两年在外，不能教王鹤读书；王鹤年少时却文雅驯顺，天资非常出众，于是赵孺人亲自主持家务，教王鹤读书。孺人告诫王鹤说：“女子的织绩，也是由丝线分理开来、每天治理，才织成大帛的，哪有一个疏懒怠惰的孩子能够成才呢？”王鹤恭敬谨慎地接受教诲。学习了十年后，他考中进士，这一年是甲辰年。进士按次序等待铨选时，想到父母，便派使者前去迎接父母；平石公又到江淮经商，于是只有赵孺人乘车前来。进士随即又写信送到江淮，请平石公回来，说赵孺人已经从家中到京，而平石公正在经商，正感到畅快，不能回来。过了一段时间，进士授任行人，奉朝廷符节出使朝鲜，便把赵孺人留在京师，让他的儿媳周氏侍奉她【“以甚妇周氏侍”疑有讹误，原文疑当作“以其妇周氏侍”】。等到他回来，交还符节，赵孺人查看他笥中的物品，只有几卷《皇华集》，以及出发时所带的衣物、腰带和图书罢了。赵孺人问：“称作《皇华集》，是什么意思？”王鹤回答：“古时候送使臣出行，就歌唱《皇华》这首诗；如今这部集子记载朝鲜陪臣的赠言，所以仿照它取名为《皇华集》。”赵孺人又问：“所说的赠言，是什么意思？”行人便摘取“行李萧然”以及“腹贮冰霜”等句子，解释它们的意义。赵孺人非常高兴，称赞说：“我的儿子如今能够这样砥砺自己的志向，不仅可以在异域扬名，而且还能为国家增添光彩了！”第二年，行人出使河南，途经便利之处，便奉赵孺人回到长安；适逢平石公也从江淮回来。行人天天为父亲举杯，欢宴作乐。没有多久，行人将要回京复命，于是请求同父母一起回去。平石公厌倦了漫游，又认为官府所在之地受到拘束，坚决不答应。赵孺人于是把平石公的侍儿送给行人，随行人一同前往京师。又过了一年，行人升任给事中。给事中有所论奏，皇上总是嘉许并采纳；他一生举止谦逊温和，从不在言语中说别人的短处，但遇到抨击奸邪之事，就连权贵近臣也不回避【“嬐邪”疑为讹字，义据上下文暂译为“奸邪”】。赵孺人十分疼爱儿子，常常因此感到忧虑。居住了三年，赵孺人生病；给事中正谋划接她回去，而她的病情渐渐加重，终于去世。给事中伏在灵床旁，披着丧服，哭得十分悲哀。入殓以后，他想到平石公独自在家且年事已高，担心父亲听到讣告会伤心，于是立即又派使者前去慰问他。给事中是我所举荐的士人，又是同关内的人；赵孺人居住京师时，我的母亲刘孺人曾与她相互迎送。刘母对我说：“如今见到王孺人，端庄雅正而庄严肃穆，实在不像普通妇人；她的儿子能有这样，原本就是应该的。”赵孺人去世后，刘母也为她感到悲伤。给事中将扶柩回乡安葬，便拄杖乘车到门前请我撰写墓志铭，并把行状交给我，称颂赵孺人。赵孺人生于弘治壬子年十二月。十九日去世，即嘉靖庚戌年十一月十九日，享年五十九岁。起初有三个男孩，其中两个早夭；给事中有一个儿子，名胤吉，已经聘娶举人黄勑的女儿；有一个女儿，许配给张四维。给事中哭着说：“母亲去世时，最舍不得的就是这两个孙辈，如今实在太苦了！”墓地现在已经选定，在长安木塔里，葬于嘉靖三十一年二月初八日。铭文说：赵氏的先世曾有显达之人。祖父岳岳，曾任八闽藩司，本是鹿邑人，后来迁居秦地。她的父亲气度也很振作。到了夫人这一代，家族的美德仍未泯灭。谁说她身居闺中，就不能见识通达、胜过众人？谁说她没有学习，却不能勉励儿子成为臣才？她的子女出入京城乡里，乘翟车朱轮，车马的光彩照耀道路，有人赞叹，有人珍视。南山的墓丘，草木郁然，山势嶙峋；孤魂归于此处，怎不使人伤神！伤神又是为了什么？啊，因为双亲生时不能长久相伴，死后又合葬一处。可叹啊，实在太过悲痛了！万年之后，这里永远安藏，只愿这条道路长存。王氏第二妹正仪圹铭 正仪的父亲叫文庵翁，哥哥叫槐野子。文庵翁于嘉靖七年去世，当时槐野子还是诸生。他们有三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弟弟名叫逢春，是东氏妇所生；弟弟名叫宝子，宝子与槐野子以及三个妹妹，都是太孺人所生。太孺人想给三个女儿取名，便命槐野子分别观察她们的德性来命名。于是槐野子给大妹取号温仪，给二妹取号正仪，给三妹取号慎仪，太孺人都点头表示赞同。随后她说：“我很疼爱小儿子，十分珍惜他，可以给他取名宝子，以表示我的心意。”宝子这个名字，就是太孺人亲自取的。宝子在文庵翁去世那年夭折，第二年逢春也夭折。于是东氏妇因丧子而哭泣，忧病成了沉涸之疾，无法医治。几年以后，槐野子已经考中进士，授官翰林；大妹温仪却死在家中，葬在厓坡祖坟旁边。于是槐野子派人迎接太孺人、东氏妇和还在世的两个妹妹，一同进入京师，住了一年。槐野子因奉使前往关中，又奉太孺人返回关中，侍奉太孺人的人也都随行。不久，槐野子将要急着复命，便独自乘车奔驰而去。他离开后的第二年，东氏妇在家中去世。太孺人悲痛不已，多次写信催促槐野子回去。于是槐野子请假回乡，终于得以安葬东氏妇。起初东氏妇还没有墓地，槐野子便带着两位术士去察看山势；他们看过的山都险恶而不吉利。一天，他们从古城南边出来，经过始祖坟下，两位术士问：“这是谁的坟？”槐野子说：“这是我的始祖副使公的坟。”两位术士于是下马登上古城，四面察看，只见太华山在东，太白山在西，少华山正对南方；这里是旺气聚集之处，按照风水之法，正是吉祥善地。既然在这里可以连着置办一块墓地，又何必另求呢？把东氏妇葬在这里最合适。槐野子于是徘徊瞻望，内心惆怅地想：“从前先父文庵翁去世时，我还是诸生，家贫，只能草草安葬他。如今既然找到吉壤，怎么能先厚葬妇人呢？”于是同术士商议，先把父亲迁葬于此，等到自己死后也附葬在这里。术士说：“可以。”于是择定先父的墓穴，立石作标记，等待吉年。随后葬东氏妇，墓穴就是日后应当安葬我的地方。东氏妇下葬不到一年，第二妹正仪去世，于是便把小姑随嫂子附葬在东氏妇墓旁，大概是让幽魂彼此依靠。又过了十五年，槐野子的女儿淑姬去世，槐野子另为淑姬择地安葬。墓地选定后，槐野子谋划把两个妹妹一并迁来，与淑姬合葬在同一墓域，于是请示太孺人。太孺人说：“如今两个女儿已经去世很久了，骨头都快朽坏了，怎么能单独再去惊动她们呢？况且温仪的墓与族姬毛娣的墓相邻，正仪又依傍嫂子的墓，大家都说安稳妥帖，不能搬动。”槐野子答应着退下了。后来他又想到，正仪的墓正好挡在先父墓道前，终究不能不搬，于是再次请示太孺人。太孺人同意了，于是迁葬正仪，把她安置在淑姬的左边。太孺人说：“如今迁走了正仪，东氏妇岂不孤单？”槐野子说：“唉，东氏妇聪慧仁惠，明白大义，百年之后还应当等待我与她合葬，怎么能说她孤单呢？我只是想到温仪与正仪隔在两个墓域，实在令人伤感啊！”淑姬出生得晚，只认识慎仪，不认识温仪和正仪；但她们同为一母所生，神魂从来不会不相投合。慎仪如今已经嫁给茂才东体章。淑姬去世时哭淑姬，听说迁葬正仪时又哭正仪，听说温仪不能迁葬时又哭温仪。她说：“我们同胞兄妹四五人，如今只剩我和哥哥了。唉，三十年来骨肉不断损减消亡，冷落零落，就像清晨的星星、秋天的树叶，活着的已经没有几个了。”我面对墓石，深深为此悲痛。铭文说：你的栖身之处还未安定，你的尸骨已经寒冷；要迁移你，实在困难。无论你的悲哀还是欢乐，你的侄女若兰都将与你团聚。两座墓封土高耸如山，后来的人也会仰观。墓中有安坐之处，也有沐浴之水。难道不为你的死而痛苦吗？如今择得这块良地，终于可以宽慰了。长女王淑姬圹铭

译王淑姬，是槐野王子的长女。王子在翰林任职时住在京师高坡巷，淑姬便在那里出生。出生满一个月，她背上长出细小的疮，像粟粒那么大，大的则像豆子，旧疮脱落，新的又长出来。淑姬日夜啼哭，乳母抱她走出房间，站在露天处，她就停止啼哭。医生诊视，认为是胎毒；她走出房间、站在露天处便停止啼哭，是因为气不郁滞，毒气暂时得到解除。没有什么可担忧的，服一勺药就能痊愈。从那以后，各种疮都不能再伤害她了，因为脏腑中的毒已经全部泄出。三岁时，淑姬又出痘，痘疮晶莹，像摩尼珠一样，而且很稀疏，不到七天便收结，果然没有留下祸害。第二年，王子奉太孺人回关中，淑姬已经离开乳母怀抱，能够自己起身行礼，也能辨认人的面色。然而她总是依恋在太孺人身边。太孺人想到王子已经四十岁，还没有儿子，只有淑姬一个女儿，因此格外疼爱她；无论起居饮食，淑姬从未不在怀中。不久，王子又奉太孺人居住京师，淑姬也随行。她九岁时就能刺绣，乡里的举人东体忱赴南宫应试，便替自己的次子来聘娶淑姬，王子答应了。后来王子升任春坊谕德，奉命署理南京翰林，淑姬又随太孺人住在南京。过了半年多，我一直没有见到淑姬，便问太孺人淑姬在做什么。太孺人说，她每天只是坐在窗下刺绣，身边有三四个侍婢，没有人敢擅自出入。太孺人因为不习惯南方水土，思念关中，我便用车载太孺人回去，淑姬跟随我送太孺人到江边。她进入船中，向太孺人行拜礼，太孺人哭泣，淑姬也哭泣。淑姬拉着我的衣襟，一边行礼一边问：“父亲什么时候回来？”于是分别。第二年二月，太孺人七十岁，我滞留江南，不能亲自为她祝寿，便派人前往祝寿。使者回来报告后，我趁间隙听说淑姬去世了，大为震惊，问她得的是什么病。回答说是疹病。我问：“疹病发作了几次？”回答说：“九次。”唉！从前医生曾说脏腑之毒已经全部泄出，以后不会再有危害，难道竟因此夭亡了吗？这是命啊，真是命啊！不久，恰逢有诏令王子回京，恢复春坊讲谕德的职务，于是王子取道回关中，拜见太孺人。太孺人守着淑姬的棺材，大声哭泣；我绕着棺材扶持太孺人哭泣。哭完后，太孺人告诉我，淑姬病势沉重时，本来不肯让医生诊治；医生来了，她总是用被子蒙住身体，在被子里呜呜哭泣。太孺人害怕伤害她，便让医生出去，医生最终也没能施展医术。她患病十天便去世了；临死前五六天，气息喘促逆乱，不能说出一句话。【原文此处有缺字】她只是张口睁眼，眼泪不断淋漓而下，忽然握住太孺人的手，呜咽着说：“死就死了，只恨不能再见到我的父亲。”太孺人把这话告诉我后，又抱着棺材哭泣，左右观看的人也都大哭。过了五天，我请术士占卜墓地，选得祖坟东边少华山麓的一处地方。术士说：“这座山气势太盛，恐怕不是少女所宜居之处，请迁到下面。”我认为他说得对。我想到淑姬生长闺中，如今却埋葬在山下，魂魄孤单、骨骸寒冷，孤苦无所依托，于是把先前去世的二妹正仪暂厝在祖坟旁的墓地迁来，与淑姬合葬。正仪居左，淑姬居右，古人所谓‘双玉相依’，大概可以无愧了；两位玉人彼此依傍，万年永远安宁。淑姬生于嘉靖壬寅年九月，死于甲寅年三月，年仅十三岁。可悲啊！铭文说：寿命长短、夭折与否，究竟由谁主宰？她性情温柔贤惠，为什么竟然夭折？这是上天的事情，难以追问，人也没有谁知道。我的眼泪如悬河奔流，厚土滋养万物；她年纪尚小，未曾越出闺门，又怎会认识道路呢？何况如今埋在荒野之中，终将独自离去。幸有姑母迁来，与她比邻而居。夜月之下，游魂相伴，环佩之声相随；没有震惊，没有恐惧，也不临近危险。千秋万年，礼仪使她永远得到安宁。《槐野先生存笥稿》卷之十 《槐野先生存笥稿》卷之十一 左辅王维桢著，馆甥渭上南师仲编 传三首 《孙忠烈公传》《王太史传》《西峯张公传》传 《孙忠烈公传》《王太史传》《西峯张公传》孙忠烈公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