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野先生存笥稿卷之九

译三圣庙，是祭祀尧、舜、禹三位圣人的庙宇。唯独平阳设置三圣庙，是因为传记说平阳是尧的旧都，舜的都城蒲坂、禹的都城夏邑，也都隶属于平阳境内并且相距不远；三位圣人既然都曾面向南方治理天下，如今在此地祭祀他们，有的或许会享用祭品，有的或许会降临，有的或许会聚集，所以平阳设置了这座庙。庙始建于唐显庆三年，但当时专门祭祀尧，宋、元沿袭不变。本朝以来，山西布政使石璞修建庙宇、增添房屋，合祭舜、禹；合祭并不合乎礼制。正德年间，巡按御史周伦又修建此庙，开始在尧庙后设置舜、禹二庙，但都是把其他氏族的两座祠堂改建而成。这样一来，三座庙错杂设置，意义始终不协调。庙在平阳城南五里，相传是尧的旧宫，地处偏僻，道路分岔；访古慕圣的人，如果不是奉命乘车前往，不能到达那里。况且每年更换主管之人，前人的功业无法继续，所以庙宇又重新坍塌，哪里还能指望它进一步扩大呢？嘉靖二十四年正月戊寅，巡按御史陈君豪巡视到平阳，考察民风，记录事务，敬仰古人的遗迹，于是到庙宇下拜谒。他看见荆棘荒草侵蚀庙宇，便回头对同他一起分巡河东道的佥事李蓁说，既惊讶又叹息：‘庙宇本来是用来报答圣人的，如今竟然成了这样。有人说茅屋低宫是圣人亲自采用的制度，但这不是后人报答圣人的方式。只顾节省小费而损害大计，是见识浅陋的人才这样做。如今竟在圣人的庙宇上节俭，岂不是更加严重的违背吗？我要把它修新。’于是移檄佥事，筹划办理此事；又下令知府李乘云详细规划；又下令同知许檖督促责成；又下令推官赵世奎责备并协助他们；同时重新制定各项规制，由御史主持。工程始于三月庚辰，完成于九月丙戌，各方筹谋都协调一致，各种物资全部聚集。大规模拆除旧有建筑，全部建起新的景观。于是陈君带着工程状况来到京师，向我索取碑文，想要记载这一典礼。我想，自唐、虞以及夏以来直到今天，不知已经经历了多少世代；然而希望天下得到治理的君主，没有一个舍弃尧、舜、禹之道而取得治功；尽忠的臣子，也没有一个不是遵循尧、舜、禹之道而被称为忠臣。这说明圣人的道理，教化极其广大，恩泽极其长久。明朝兴起至今一百七十年，历代圣君相继承袭，世世都用靖康之道；今上继承帝位，更加以极治为号。这虽然是神武圣文、知人善任所造成的，但其根本道理，仍然是三圣相传之道。陈君瞻仰庙宇而感动思考，奋然兴工到如此地步，确实是应该的；陈君又说，这次修庙的费用出自官府库藏，百姓不知道劳苦，这又像三圣仁爱百姓的心意。我实在敬佩他，不愿埋没他的功劳，于是写下碑文说：三圣庙的制度是尧庙居中，右为舜庙，左为禹庙。尧庙中间是放勋殿，共七楹；后面是垂拱殿，再后面是寝殿，各五楹。放勋殿旁有四座碑亭，寝殿两旁各有翼室；又有东西序各一座。从寝殿到正殿延伸为回廊，殿下有井亭。当地人说，这口井是尧宫旧井，所以依井建亭。井亭南面是万世圣学心法殿，殿中竖立三块石碑，刻着三位圣人的话；再向南是峻德门、继天立极源流坊、协和门、唐帝坊，都依次向南排列。从协和门通向正殿也有回廊，东西各有若干堂室，东面叫粢盛所，西面叫斋居所。啊，真是完备了。舜庙中间是重华殿，殿旁有翼室，南面是祀神殿，再向南是玄德门，再向南是虞帝坊；重华殿后有寝室，像尧庙一样，也有东西序，只是各处楹数都比尧庙少二根，以表示尊崇尧。禹庙与舜庙相同，正殿名为文命，门名为祗德，牌坊名为夏帝。总的来说，都是沿袭统绪，按照尊卑秩序考核实际而施加名称，在礼制上是协调的。三座庙的门和牌坊并列而立，牌坊外东西两侧又各辅以两座牌坊，南面是一座大门，门额题为‘三圣庙’。沿门向东，又新建三圣考庙，大概是推衍三圣之意而建，安排得多么周详啊！陈君又吸取过去荒废的教训，担心以后废坏，便向巡抚都御史曾公铣谋划，每年编置庙夫，门役一千零四名负责守护，使庙宇不再毁坏。如今庙内土地纵横共有一百七十八亩，过去曾被百姓侵占，陈君又恢复为庙产，以供祭祀。庙宇已经修饰一新，祭器祭品按时陈设，三圣神灵仿佛仍然存在，将洋洋然升降于左右。于是写迎神、降神、送神词三章，让舞人歌唱。词说：朱红宫门打开了啊，玉琴已经弹奏；桂酒作为醑酒啊，椒香作为美浆。又吹奏箫管啊，又敲击鼓乐；神灵不来啊，使我的心忧苦。我的心忧苦啊，仰望云彩；仿佛有旌旗啊，纷纷而来。神灵已经降临啊，条山忽然远去；忽然逝向河汾。神灵为何啊，徘徊不前？如今正值昌盛的朝代啊，治道同心筹谋；治道既然相同啊，还有什么疑虑？神灵即将来到啊，就在这里。——右为迎神。载起云旗啊，驾驭六龙；一辆车在前啊，两辆车随后。乘风驱驰啊，从天而降；踏着苹阶啊，经过芝草台阶。白玉堂啊，辛夷花作门楣；神灵含笑啊，都回顾观看。来到我的瑶席啊，揖让进退皆有仪式。思念神灵将要离去啊，使我忧愁；请看羲和啊，暂且安抚神灵。——右为降神。天门打开了啊，幽深而昏暗；神灵升上天去啊，使我的心劳苦。风声飒飒啊，哪里还能追赶？仰望日月啊，徒然明亮。君王穿着黄衣啊，佩戴玉佩；遨游八方啊，以龙为队列。早晨朝会于会稽啊，晚上来到苍梧；邀请放勋啊，共同欢娱。欢娱哪里有尽头？却独自留下我啊，长长叹息。——右为送神。《益壮先生墓碑》

译益壮先生是朝邑县人，字伯信，名朝玺，姓王。嘉靖十六年丁酉八月二十九日去世，享年六十五岁。这年仲冬九日，与他的妻子孟氏合葬。于是有渭北先生撰写墓志。安葬四年后，到嘉靖二十年辛丑，他的儿子三策才在墓道上树立墓碑，碑文说：先生兄弟六人。我所听说的，其中朝雍，任山西按察佥事；朝瑬，是进士，任知县；朝弼，现任井陉知县，后来任郎中，都是君子。先生是长兄。郎中君名叫氶，……由朝邑考中进士，授户部官，颇有声望；他的妻子是安人上官氏，生了六个儿子，显达至此。朝雍有三个儿子，三省又考中进士，历任知府；三省又有儿子传举乡试。于是王氏凭科举功名成为关中的豪族，关中推重的巨姓，没有谁能超过王氏。然而先生唯独只是一个大学生，没有显达，也没有墓表，谁还会知道他呢？据墓志，先生气度磊落，才华豪迈，涉猎广博，见识深远；然而困守民间，没有功业可以记述，却本来怀有大志。他起初是县学诸生，对诸生说：‘你们只要看我拾取科第，就像拾取芥草一样。’众人都认为先生狂妄，但已经了解先生的才华，于是诸生全都叹服，自认不如先生；先生自己也认为诸生没有一个能赶上自己。弘治年间，有位邃庵杨公在关中主持考试，称赞先生奇异，先生的名声由此兴起。但他屡次参加科举都没有考中，于是大言说：‘这一乡的士人不足以让我施展，我要做天下的士人。’于是背着文章，骑马赶赴例贡，进入太学，成为大学生。他的才华遍及海内，海内的才士也无不把他当作天下之士，声名大振。然而先生看见那些在京师做官的人，有的只是直冲钻营，有的谄媚而升迁；奸佞小人得志，贤人反而退避，于是暗自想道：‘唉，这样的道路值得追求、值得进取吗？’便立即返回乡里。当时是正德年间。回乡后，他就在南洛苑泊村居住，选择幽静之地修建房屋，陈设几案，每天仰卧其中，几案上摊放着天文、音乐、字韵、医术、算术、占验等书；有时游目消遣闲暇，兴致发作，便独自走到洛水边，拨弄潺潺流水，歌唱《沧浪曲》，徜徉在云沙烟水之间，疲倦后回去躺卧，对世间的声名利禄淡然无心。乡人嘲笑他懒惰，于是他自号‘南野慵夫’。这样居住十多年，适逢今上改元，把正德年间的事情全部反正，贬斥奸邪，提升贤良之士，大家都想着奋发作为。王氏各房的科第功名接连兴盛，先生却又忽然愤慨地说：‘我虽然老了，但终究不能辜负清明的时代，毁掉世代的美名。俗话说，日暮时丢失的东西，可以在桑榆之间收回。’于是放下帷幕，点灯夜读，把旧日举子所学全部重新拿来，竭尽力量，刻苦努力，比年轻时更加勤奋，写文章时文思奔放，驰骋自如，精妙俊逸，超过常人。于是他又改号为益壮，人们也都称赞他的志气，称他为益壮先生。到了第四年乡试，先生笑着说：‘这不是我的时机吗？’便赶赴渔石唐公主持的选试，名声又一次兴起。临近考试时忽然发病，最终没有考成。十年后又赶赴京城参加考试，又因病返回，最终仍未考中。有人说，益壮命运不佳；又有人说，事物的道理有盈亏消长，甲方丰盛，乙方就会不足，王氏诸人已经兴盛，难道就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先生既然困厄而不能显达，便开始著书以表达志向。他依据蔡氏《律吕新书》，作了私人解说；又写《测天验人》，足以辅助治理，并上奏朝廷。流传于世的还有诗文十多种，都收藏在家中，没有流传开来。听说其主旨大多是哀悼命运、愤恨时世，有屈原、贾谊遗留下来的悲意，可悲啊！起初三策到华州来拜访我，询问墓表，和他的叔父井陉君一同来。井陉君称说先生孝敬母亲：安人去世时，先生在墓旁结庐，早晚拜祭哭泣；有鹤飞来，在旁边徘徊，像陪伴他一样不肯离去。郎中君慷慨，喜欢谈论政事，被贬置于云南，先生便徒步为他送行，回来时没有一点怨恨的神色。郎中君为人清白，人们称他为孝子；有关部门多次想上奏为他建坊表彰，并征召他参加乡饮宾礼，他都没有应召。这不正是史书所谓砥砺树立名节、修养品行的人吗？先生的善行美德很多，已经具载于墓志，这里只记其大略。据墓志，王氏先祖原是大梁人，有一位名善的人，为躲避元末兵乱，迁到朝邑登记户籍，从此子孙世代成为朝邑人。聚，洪武年间以举人材任局大使；大使生斌，斌任典史；典史生郎中君，也生先生。先生生于成化癸巳三月七日，娶孟氏，又娶高氏。孟氏去世后，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三策，次子三献，另有一女。三策是读书人。先生病危时，三策亲自割下大腿肉和药，希望父亲痊愈，这难道不是孝行的回报吗？王子说：孔子担心死后名声不能彰显。我诵读这句话，大概是深深痛惜当时世俗风气偷薄。自从古风衰败以来，显赫当权的人往往得到称颂，而怀有奇才、砥砺品行的人却常常默默无闻，不能使后世有所继承。我对此非常忧悯。如今既然为先生树立墓表，又附上这篇铭文，使后世世世代代都有所记述。铭文说：看那洛水，有蛟龙正在兴起；孕育它的，何止一个两个，众多人才纷纷登上云霄。其中一条龙何等伟大，光彩灿烂，眼中有神采；只是没有遇到雷雨，不能在田野中施展，只能独自长啸。你的鳞甲如此困顿，你的神灵本来如此神异；假如有人驾驭你，使你降下恩泽于四方大地，你本可遥游碧落。可惜却倒在空旷的荒野，终于埋没在草莽废墟中，使观看的人流下眼泪。你的精神或许会化作华虫，得以补缀衮衣；或许化作龟蛇，得以上列羽旗。死时双目不能闭合，我的愿望终究违背；田野的草木茂盛啊，蛟龙永远悲叹。《明尚宝司司丞致仕洛原白公墓碑》

译洛原白公，是常州武进人，名悦，字贞夫。他的祖先是洛阳人，后来迁居武进，住在采菱巷。白公不忘祖先起源，所以号称洛原白公。他的祖父白昻任刑部尚书，父亲白圻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他们治理官府和百姓，都对世间有很大功德，事迹记载在他们的传记中。白公是都御史的长子，生来就有俊才，喜爱文辞。十二三岁时，都御史与客人谈论公文，往往都由白公执笔；客人拿到文书称赞不已，以为是都御史的才能，却不知道其实是洛原子所作。都御史去世后，白公凭父亲的荫恩补为大学生。补入大学两年，正值嘉靖壬午，白公考中顺天乡试；凭荫恩推恩，他的弟弟也得到资格。又过十年，白公考中壬辰进士，授户部主事。当时白公的父辈都是大官，都器重白公；白公又爱士如饥似渴，所以与他交游的，不是先世旧交，就是海内知名人士。白公从前听说关中鄠杜有王太史、武功康太史二公，都住在家乡，十分仰慕，于是请求出使入关，拜访二公。二公见到白公，与他交谈，都大为惊喜，各自留他在家中数十日。告别后，白公前往平凉，使者所经之地可以望见北地。北地原是空同李氏的家乡，而李氏客居梁地，已经去世。白公想到当世文章能够恢复古代风范的，都是从李康等人开始，但自己偏偏不能见到空同，于是停下车轿，揭开帷幕，徘徊瞻望，怀着悲怆之情。他爱惜贤士就是如此。回来后，升任主客司员外郎，随后又升郎中，再次出使江西，于是登临龙虎山，惊叹其奇异；听说山的东面就是武夷山，相距不远，便又乘船登临武夷诸峰。白公文辞格调本来就飘逸，又擅长晋人书法；两次出使回来，写下游览诗数十篇，当时见到的人无不纷纷称绝。白公为人宽宏而重义，与人交游，只要对方合乎自己的心意，便解下佩剑、解下佩饰赠送，一点也不吝惜；即使内心不合，也表面上仰慕，不始终拒绝。因此白公声名更加显著，却也因此招来嫉妒、惹下祸患。不久改任仪制司郎中。适逢天子册立东宫，为太子设置官属，诏令有关部门选补官员，白公被补为左春坊左司直。这一年，大驾巡幸承天，回来后考察弹劾未能随行的官员，言官中有人弹劾白公。于是白公被贬为永平府通判。很久以后转任南京后军都督府经历，又转任南京吏部验封司郎中。不久再次被贬为河间府通判，后又转任户部主事。又过一年，改任尚宝司司丞。白公从考中进士到任尚 宝司司丞，渐渐已近二十年，官职不过六品；而尚宝司又是闲散部门，不能有所建树，因此常常郁郁不乐。第二年庚戌，白公病倒。这年秋天，北方虏兵侵犯京师，百官震惊眩乱。白公卧在官署内，每天引宾客进来，共同谋划如何攻击胡兵。白公的相貌很瘦削，但一谈到天下大事，就奋发激昂，有万人之中独自前往的气概。十年以来，他丢下文辞不再理会，时时练习骑射，访求燕赵少年侠客，与他们交游。人们多觉得奇怪，到了庚戌年，才知道他并非胡闹。白公父亲都御史去世时，白公刚刚二十岁。谋害白氏家族的人大概纵横交错而来，白公挺身而出抵抗，最终没有造成祸害；由此可见，他从少年时就沉毅而有谋略，并非只是现在才如此。第二年辛亥，病势沉重，恰有诏令升任他为司丞，改任江西按察司佥事；还没有赴任，不久又遭弹劾，于是便以司丞之职致仕。白公有五个儿子，长子启常，任礼部主事，不久将要去世；他起身整衣端坐，对礼部君说：‘我是白秦大夫乙丙的后裔，历经千百世，显达者从未断绝。自我上面两代以来，都把功名写在史册之中，而我最终竟沉没到这种地步。回想一生勤勉努力，并没有辱没前人，难道真的是命运吗？你要记住，谨慎行事，弥补我的不足。俗话说，书被牵制，骏马被绊住脚，我大概就是这样。’说完神色凄然，便去世了。当时白公的妻子杨氏宜人在世，诸子悲痛哭泣，向下询问家事，白公始终没有说一句。白公的弟弟代荫怡任云南广西府太守，这年也致仕，将要回来。礼部君准备扶着灵柩回武进安葬，拿着白公的名刺和锡山吴太史所写的行状来拜访王桢，请求撰写墓表，哭着说：‘如今安葬必须等仲父广西翁到来。我父亲兄弟之间感情非常深厚。安葬以后，打算在墓左立石，告知后世，希望您为他作文，并且说明先父留下的遗命。’起初白公游历关中时，我还在家闲居，未能与他结交；等到我任翰林后，才与他多次往来。白公确实有古代豪士的遗风，不只是文章写得好而已。可是他一生坎坷，我不知道造化为何生育他，又为何压抑他。白公的墓在芳茂山。起初都御史葬在乌龙冈，那里地势低洼，有水患。白公忧虑此事，继母何淑人去世后，便把都御史与淑人迁葬到芳茂山；白公又亲自预先在墓旁凿好墓穴，砌砖建室，仰卧其中，说：‘这里就是我将来归宿、守持贞正之处。’唉，他真是达观啊！我既为他撰写了论述，又附上铭文说：譬如那梓树，虫蛀霜摧，斧斤接连砍伐，再想茂盛生长实在艰难。有美玉却破碎，有明珠却陨落，谁不怜惜珍宝？可是对待士人却忍心如此。唉，白公，你的道已经走到尽头了吗？黄土不会嫉妒，能够安抚你的魂魄。英姿勃勃的白公，怀抱抑郁直到死亡，结成云虹，化作疾风。灵车向上行进，于是叩击天门，诉说情由，陈述旧事。天帝也为之悲怆，魂魄归还九原，幽暗寂寞。山鬼偷偷发笑，伏在林木草莽之间；公却不屑回顾，玄宫便是你的栖息之处。为什么活着，为什么死去，我的思念都归于同一。齐地真正鲜少有像庄子、后白居易这样的人，后世之人将凭什么征验？我把这些话刻在石上，使之传世。白公生于弘治戊午十二月二十五日，卒于嘉靖辛亥四月二十日，享年五十四岁。起初娶邹氏，赠宜人；继娶杨氏，封宜人。有五个儿子：长子启常，任礼部主客司主事；次子启京，是常州府学生；次子启詹；次子启吴；次子启河。有五个女儿。儿子都娶名门女子，女儿都嫁给名门子弟。孙子男二人，孙女一人。《明赠征仕郎南京户科给事中怀云万公墓碑》

译怀云万公，是云南临安卫人，名祚，字天锡。父亲名昻，号云轩居士。居士去世时，怀云公才三岁。长大后，他问母亲王氏：‘我不知道父亲相貌如何。’王氏说：‘唉，你父亲意气超脱，自绝于尘世之外，仿佛云一般；他的风神丰润明洁，也仿佛云一样，所以号为云轩。’怀云公听后哭泣，从此见到云彩便悲伤，不能自持，于是取号怀云。怀云公的始祖名中，本是江西南昌人。洪武初年，中任南京天策卫指挥佥事，后来跟随西平侯沐英征讨云南有功。于是西平侯留镇云南，升中为都指挥同知，也留守临安，朝廷于是下诏让中之后代世袭临安卫指挥。中生宾，宾生两个儿子，长子名城。城也因军功升为都指挥佥事，次子名珊。珊生俊，俊生云轩居士。万氏凭武职荫恩，如果不是按次序便不能做官，所以怀云公从曾祖父珊直到自己，都称为处士，没有得到表彰显用。怀云公才华奇异，常常暗自叹息：‘爵禄是君主所给予的，不给予便得不到；功名要靠时运，不逢时运便不能建立。至于砥砺品行、修养道义、成为国人的楷模，却是自己可以做到的。我难道也要随俗沉沦吗？’于是努力振作整饬自己，以随波逐流为耻。平时处世孤高，看见别人有不善之处，便像厌恶污垢一样远离；那些品行不善的人望见怀云公，也往往躲避不与他接触。三十八岁时去世，正德己卯年葬在回隆原祖坟左侧。去世时有四个儿子，其中一个夭折，剩下文奎、文彩、文光，都还年幼。他的妻子贾氏虽是妇人，却有丈夫般的志向。怀云公将死时，回头看着贾氏抱着孩子，对她说：‘我估量一生，所作所为没有一件违背上天，如今寿数难道就止于此吗？俗话说，善于播种的人一定有收获，善于经商的人一定能卖出货物。如今有这些孩子，上天或许会使我的后代昌盛吧？不过，丝线纷乱就织不成布，教诲散漫事业就不能成功。你要观察几个孩子，各自依照他们的资质督促成就他们。’贾氏流泪答应。怀云公去世后，她按照遗言教育孩子，谨慎地守护家业。距怀云公去世十九年，文彩考中进士，文奎号克家，文光成为诸生。又过四年，到嘉靖辛丑年，贾氏去世，享年六十岁。当时进士君任富顺知县，赤脚赶回来，与他的兄长文奎、弟弟文光一同把母亲贾氏葬在怀云公墓的右侧。临安人于是称万氏为有德之家，因为他们善于积德，又善于教育子弟。又过十年，进士君以南京户科给事中的身份任满三年，赴京朝见。考核结束后，他便上书说：‘臣听说先王的教化，祭祀先河，因为河水是水流的源头；居室先建宗庙，因为宗族是家业兴起的根本。臣家四代以来，都伏处草野之间，未能显达。到了臣这一代，幸逢明主选拔群才，把臣置于谏官之列。臣得以滥竽其中，戴冠簪、列在大夫之后，可以说很荣耀了。然而臣的父亲和母亲生养臣、教育臣、使臣学习，臣才得以走到今天。他们如今虽然长眠地下，但当初的愿望和深切期盼，本来未尝不希望因子孙显贵；如今却仍被称为匹夫匹妇，只让臣一人独自显名，臣内心实在痛苦。臣查照旧例，群臣中凡是经过考核者，其父母都可以因子女而显贵。这样的愿望，还请陛下体恤臣的私情。’奏书上报，诏书说：‘给事中文彩的父亲万祚，赠以其子官阶征仕郎；母亲贾氏，赠孺人。’第二天，给事君入朝谢恩，返回南京。又过三年，升任四川布政司参议。将要出发时，恰好关中人王生因调任南京翰林而到来，参议君亲手拿着两道制词拜访王生，行再拜礼，请求为父亲撰写碑文。王生感叹说：‘自古以来，节操孝行、善于修养自身的人难道少吗？但他们后来地位卑微，声名湮没，表彰他们的文章也大都像云烟一样消散，像草木一样腐朽。怀云公确实是君子，只是声名没有传出州闾之间。如今他的姓名能够直达九重天门，光辉照耀海内，是参议君使他如此的。参议君在谏官任上卓异不凡、气概非凡，他的品行更加清白，对于世俗所追慕趋向的一切，内心毫不动摇，所以能够显扬父母的事迹到这种程度。’我已经为他撰写碑文，又附上铭文说：光明显赫的万氏，由军功起家而登记为临安卫籍，历代日益昌盛，其中有显达之人。他们的显达不只在于官位，孝义正直方正，纯粹如美玉，芬芳可比兰草。乡里人歌颂其德，闺门中人也以此相配，他们的声名完美流传。于是生下三个幼子，其中一个如凤凰之毛，很快振翅高飞，直上云霄，叩击天门，上奏一尺二寸长的奏牍，倾诉肺腑之言。皇帝说：‘啊，真是令人叹美！’下诏安慰他的私情，赐下锦轴，龙凤盘绕。他拜谢叩首，凿石备好文字，将要摹写镌刻；如果不是明哲的工匠，谁能撰述、刻成这样的文章，使人知道事情的开端？可叹我鄙陋荒疏，却承蒙凤凰般的人物来托付此事。若只说几句，哪里足以观览？我只能遵循皇帝褒奖的诏制，铺陈发挥而写下它，使后世永远图记不忘。凤凰得以归来，我既欣喜又悲哀，眼泪流下，纵横不止。《明封户部主事乔君墓碑》

译乔封君是耀州人，名仲节，字宗礼，是四川按察使乔景叔的父亲。按察君任户部主事时，得以因自身显贵而使父亲显贵，于是乔公便被封为户部主事，人们称乔公为乔封君。乔封君从年轻时便善于经营生计，只是专心务农积谷，逐渐积蓄到数万石；后来景叔又更加显贵，家业更加兴盛。乔封君反而更加致力于德义，捐出财物救济贫困，关西一带没有不仰慕乔封君风范的人，于是封君的名声震动关中。关中的习俗是富人借钱给人，每年收取与本金相等的利息；乔封君却只收一半利息，每年借出数千石粮食，约定秋收时照数偿还。有人贫困不能偿还，便约定下一年秋收再还；到下一年仍不能偿还，就干脆免除。有用田地、耕牛作抵押的，乔封君始终推辞不取。每到借债时，能偿还的人来，不能偿还的人也来，最后人人都能按自己的愿望离去。大概近的从郡城之中，远的旁及其他县，贫民能够依赖这些粮食存活，全是乔封君的力量。乔封君的父亲名高年公，高年公的父亲名三老公。三老公兄弟五人，排行第二的名政。景泰年间，政因协助赈济灾民得到皇帝赐诏，立碑表彰为义民，人们称他们为义门乔家。排行第三的就是三老公。三老公强健奋发而有威势，人们都害怕他；然而他能够倾尽财产救济贫困。贫民有出卖产业的，他故意抬高价格，三老公便多给钱，因此人们都称赞他。乔氏更远的祖先还有一位名吉察，大概是前朝人，因积谷而成为郡中巨富；后来遇到荒年，反而自己困于乡里，至今人们还传说此事。由此看来，乔氏大概是富有而世代修养德行，到封君时更加振作显著。嘉靖戊申年发生大饥荒，死者横陈道路，官府粮仓空虚，富人都藏匿财物，没有人肯出资赈济。乔封君捐助粮食六百石，又供给驿站中人马的粮食，使出使者经过时不至于困乏。有人问使者：‘你所经过的地方，谁让你不必停留筹粮？’使者说是耀州，并且说明了缘故。于是掌权的诸位公卿都认为乔封君有义，把他看作耀州的长者。耀州太守徐汶为他立碑颂德。乔封君的父亲高年公，兄弟大概三人：长兄志元，次兄志玉就是高年公，三弟志申。高年公前往洮州凭义勇出征时，封君才八岁。当时志元已经去世，志申又外出，乔氏家业渐渐衰落。于是封君独自依靠母亲马夫人经营生计，历尽辛苦，大概正因为这样才积累到数万。封君年老以后却每每…… 他说，年轻时一谈到谋生之事，便常常簌簌流泪，无法收止。云志申出仕以后，便把家产分给他，自己更加贫困。志元死后，留下一个孤孙，名叫鼎柱；鼎柱又死了，也没有后代。封君于是借用志元的资财，把全部家产都给了志申，说：“我已经用不着这些了。”过了不久，志申又把家产耗尽，终于死去。封君又替他料理丧葬，并收养他的两个儿子，为他们娶妻，随后又给他们田地和房屋。耀州人说：“为什么不看看乔封君？他不贪图伯父的产业，反而收养抚恤叔父的两个孤儿；如今他的儿子已经显赫，做到大官了。难道真有天道吗？难道真有天道吗？”庚戌年，忽然一夜失火，家中财物大多烧毁，只有三老公遗下的旧屋和马夫人遗下的粮食没有损失。有人前来吊慰，他回答说：“先世遗留下来的东西全都没有毁掉，我就满足了，满足了。除此之外，我得到的是我的，失去的是我的罢了。”他的器量就是这样。乔封君治理家业、致富，虽然依靠仁厚兴家，但他的智谋计算确实远胜常人。郡中许多人都来依靠他。姚、苏、贺、李这几个人，都曾殴打杀人，仇家百般设法要置他们于死地，本来无可挽回，必定死罪；封君借机说了一句话，便使事情平息了。香坡人掘地得到一千钱，众人聚集争夺，几乎要互相厮杀。封君听说后前往劝止，便把钱称量出来，得二锺，其中两分归地主，其余的平均分给众人，众人这才散去。凡是这些官府不能禁止、刑罚不能制止的事，封君都能处理。乔封君年老以后，看到世上的官吏习气日益败坏，贪婪暴戾没有止息，因此按察君每到任一处，他便写信给他，劝告自己的心意。大意说：“俗话说，大树荫多，大官庇护的人多；这是说人能够自我裁量，便可以造福施恩。如今做大官的人反而如此，那么百姓还有什么可依靠的呢？你这个年轻人，官位渐渐显达了，应当谨慎思虑，抚爱百姓，以符合明天子爱护体恤黎民的心意。我如今虽然老了，幸而还吃得下饭，你不必担忧我；我所嘱托的，只是不要忘记我所期望的年轻人，我的愿望就在这里。”唉，以他的志向，假使封君能够像汉代的卜式那样乘时而起，被国家大用，并把自己的作为推行到底，那么安定天下、和辑百姓的事业，即使是史册所称道的人物，又有谁能胜过他呢？乔封君方面大耳，姿容修长美好，人们都说他是有福之相。一生少有疾病，临终前一夜，还叹息年成歉收，询问米价贵贱，为乡里人忧虑；第二天忽然去世，享年八十九岁。郡中以及附近各县听说封君去世，赶来哭吊的有数千人，都相互叹息说：“善人死了，今后谁来抚恤我们的乡里呢？”封君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名世宁，字景叔，就是按察君；次子名世定。号乔仲子。按察君生有两个儿子，名因羽、因阜，都做了郡学生。乔仲子生有两个儿子，名因植、因习，都学习诸生的学业。乔封君本来以务农世代经营家业，后来后代却兴起了儒业，这是为什么呢？按察君说：“起初世宁还是诸生时，先大夫督促他学习，家门曾经从外面锁上；夜里查看他读书，直到二更才停止。由此可知，乔氏的儒业大概是从封君开始的。”封君死于癸丑年二月。当时按察君任河南参政，正接受四川的檄文，还没有出发，封君的讣告便到了，于是他赤脚回乡。第二年甲寅，按察君把封君葬在本家小丘村，□在旧葬三老公和高年公的墓旁；墓地相距二百步左右，封君与他的妻子李安人同穴。将要下葬时，三月，按察君写信给友人王维桢说：“先大夫的葬期已经确定，也已经请长老先生为他撰写墓志碑文，所以把这件事托付给您。我想到，墓碑是用来标明墓道入口、传示后世的，关系极为重大，哪里是维桢我所能担当的呢？”随后又说：“我过去承掌太史氏的职务，职责在于论述、撰写，彰显德行，发掘并表彰幽隐的美德。如今乡里有这样一位长者，若反而谦退不前，缺漏不载，那就是我的罪过了。”于是便依据行状，论述他的事迹。写成碑文后，又附上铭文。铭曰：谁人不想富裕，却经营谋划于此；谁人不想显贵，却意气盈满。唯有慊慊自守的乔公，不与众人同流，以愿望自励，以恭谨自持，古代的万石君也不过如此。人们又说，行善就会得到丰厚回报；既长寿而又安康，成就如此卓著。这成就究竟是谁造成的？是长君赫赫有名，词章如卿的人物。尊长他，称他为伯。霞光灿烂而广布，白璧精纯而完整；用这些来比拟您，您还远远胜过它们。声名如雷电般骤然震动，兴灭却迅疾无常；把这些告诉后人，使他们绘图记载而不致泯没。墓道入口立有石碑，牲醴前来相伴，把铭词刻在碑腹，永永远远留存在这里。《槐野先生存笥稿》第九卷。●《槐野先生存笥稿》第十卷。左辅王维桢撰，馆甥渭上南师仲编。墓志铭九首。《明处士王公暨配硕人石氏合葬墓志铭》。《明安阳县丞致仕半山郭公墓志铭》。《明封文林郎翰林院编修裕庵欧阳公墓志铭》。《明浦城簿东丘余公墓志铭》。《明四川道监察御史双洲严君墓志铭》。《明封户部广西司主事怀朴康公墓志铭》。《明王孺人赵氏墓志铭》。《王氏第二妹正仪圹铭》。《长女王淑姬圹铭》。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