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野先生存笥稿卷之十八

译嘉靖三十四年，岁次乙卯，闰十一月壬戌朔日后初九日庚午，南京国子监祭酒华下生王维桢谨备办牲醴，向西岳华山之神祷告说：近来我的母亲刘氏在乡里患病，消息传到京师。我于是上疏请求天子，乞求归乡侍奉母亲治病。天子交给吏部议处，吏部却顾虑重重，使我的奏疏不能实行，只把我调任现在的官职，命令我到西边就任。于是天子准许了这件事。现在我经过祠下，祈求岳神降恩，只愿您明察倾听并赐予鉴察。祥瑞、灾祸、福分，全都是上天所赐，这一点我已经知道了。但我私下听说，五岳的地位，相当于三公。三公不敢僭越君权，但依照法令可以向君主报告，使君主的恩泽下达民间。我如今被调任西方，就是这个缘故。假如我获罪于高高在上的天帝，灾祸应当显现在我自身，不应牵累亲人；如果并非我的罪过，或者是邪气流行、突然侵袭，恰好侵及岳神，也应当替我向高玄之天说明，请求命司命、真宰驱逐那两个病魔，使母亲的四肢恢复正常，不要让慈爱的母亲坐卧痿废，使孤儿含悲。况且神灵享受血食，职责正在于保育众生、抵御灾害祸患。如今母亲刘氏的灾患到了这种地步，难道偏偏不应当替她抵御、驱除吗？母亲刘氏天性淳厚诚笃，侍奉神灵最为恭谨，这是岳神洞察明白的。可是为什么反而让她病势加重？礼敬神灵的人遭受灾祸，怠慢神灵的人又将怎样呢？如今一方发生旱涝，祈祷之后往往立即应验，吐雾吞云，功效很快便显现；岳神如此灵异。现在我所祈求的是为亲人求取性命，又不是普通旱涝之事可比，岳神难道忍心让她在病中多延续些时日吗？我原本掌管史官之职，凡是山川神灵显异，都不嫌特意记录；倘若岳神显明庇佑，使母亲刘氏的疾病痊愈，我一定竭力撰写记录此事，使它永远流传，以彰显岳神的恩惠。只愿您明察倾听并赐予鉴察。告祭武安王关公的文章 义勇武安王关公祠下：本月二十日，家中来报说，我的母亲刘太孺人于九月二十八日感受风邪而患病，半身不遂，言语艰涩。消息传到这里，我的神魂飞越，不知该怎么办。私下想，大王您的英灵流传千古，先知之明通达九天；像母亲眼前的病，能否痊愈，希望大王明白告诉我。假如病势缠绵，不能很快离开身体，大王也请明白告诉我：或者用医药取得疗效，或者凭借祈祷祭祀求得痊愈，这两种都是世俗中救治疾病的常道。如果果真必须采用这两种方法，而且可以治愈母亲的病，我也不怕随顺世俗，只期望解除亲人的厄难罢了。大王也请明白告诉我。我曾读《汉史》，看到大王英勇忠烈，从来没有不因此壮气，精神也仿佛得到依托。仰望大王鉴察我这片素心，怜悯我的哀求，在事情尚未显露、尚未到来之前，就给我一点征兆；如果最终确实有效，我一定拖着鞋到祠下，亲手献上瓣香，以表示私人的谢意，并且想为大王撰写、论述往昔事迹，阐明幽深美德，以补足谱牒中尚未完备之处。只愿大王怜悯察看。再次告祭关公的文章 如今我因为老母患病、身体废弱，打算上疏让皇上知道，希望谋求回乡终养母亲。只是我忝居侍从之职，事情要取决于皇帝的裁断，关系并不轻；这份奏疏或许可以获准，或许不能获准，或许能够成行，或许不能成行，只有明神请把这些指示给我，我将依据它决定进退。古语说，卜筮是为了考察疑惑。我平生没有什么疑事，如今为亲人谋求归养，也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我所真正担心的，只是近来的事情可能成为惩戒，因此不敢径直遂愿罢了。又因明神的灵验照彻四海、洞察九天，所以不惜再次烦渎神明，拜了两拜叩首，恭敬地请您替我占问，只请用卦杯显示辞意。祭奠华岩东侍御的祭文 嘉靖庚子年，华岩叔丈东公去世。这年十月十二日，将要奉公下葬，史官王维桢是公已故女儿的侄女婿，预先献奠并作辞说：我崇敬地献上祭品，装载酒食；穿着白色衣带和白练袍，在公的灵柩前洒酒祭奠。公气概豪迈，性情慷慨，英魂不散；瞻望之时，仿佛仍在眼前。可叹岩公，卓然高峻，像高山耸立；孕育华彩而生，彰显华彩而立。您侃侃而谈，风采矫矫；光耀邦国，震动时代，如急电、长虹一般。然而世道终究不能与您相合，您过早辞官归隐，整日歌饮，在丘园中娱老。古人说龙应潜伏，公却说鸿雁当高飞；远山孤峰，怎么会惊惧于弋弹？岩边明月，溪旁芳草；青娥白纻，彭泽徜徉；东山从容自得。阅历六十年，笑口常开；官袍峥嵘，庭院中有麒麟之子。既长寿又昌盛，有先有后，正如江东王、谢，关西韦、杜。想到那些贵游之人，建节鸣驺，百年光阴如箭，欢乐终究不能补偿忧愁。可叹公啊，您是摩天的俊鹘，超群的逸马；谁能安定，谁在危难？谁多谁少？可叹公啊，俊鹘折伤了翅膀，逸马步履艰难，空自辜负苍生，终究阻碍了远行。回想您在晋阳驱车，在淮海执缰，在都亭揽辔；埋轮止车，行路者都为之避让。难道还可以说您没有才具吗？为什么谗言毁谤竟造成这样的困厄？云彩不能化作甘霖，久久停留在山中。唉，仲尼虽为天所知，子舆却不得志；杜甫困于愁苦，李广屡遭失利。有的人如海，有的人如桑；有的人成为帝王，有的人只是平民。星光有明有暗，尺有长短，寸有长短，命运哪里有常，又何必为岩公悲伤呢？于是作乱辞说：变化而逝去的，都相同吗？聚合而最终完结的，只有您独自如此吗？高大峻峭的是华山吗？千万年后仍能不朽的，难道就是公吗？祭奠郑亭东大夫的祭文 嘉靖庚子年，奉直大夫、工部营缮司郎中郑亭东公刚刚下葬。当时翰林院检讨王某正在乡里，取十一月二十六日修治祭奠之事。公是我的岳父辈，我拜了两拜，哭泣着向公告祭说：公死后，死在荆楚长沙一带，汨罗之地，贾谊足以成为您的幽冥同伴，屈平可以成为您的地下朋友。公葬在城西，坟土隆起，野草萋萋；什么时候化作仙鹤，飞到华表上悲鸣？公死了，我怎么能不悲伤？我哀悼吉善之人不能享有善终，志士毁于命途。一声悲哭，声音哽咽；一阵哀悼，眼泪纵横。再悲再悼，月色惨淡，云气低沉。悲悼绵延不绝，遥望南方墓地；魂啊魂啊，来还是不来？洞庭湖遥远迷蒙，衡山高大崔嵬；您的精魂化作泽畔兰芷，您的气息化作天南雷霆。我手握红笔，写下这篇招魂辞。英明的郑老，请来鉴察我的话：公的心像石头一样坚定，公的德行像醇酒一样深厚，公的才能像〔缺字〕，公的政绩像春天一样惠泽万物。上天啊，为什么不怜惜，竟辜负这样的善人？叹想从前，我们在金闺中佩玉相接，在紫陌上追随清风；相邀饮酒，酬唱诗篇。如今白色灵帏设在堂上，红色铭旌立在屋中；我把椒酒洒在沙土上，以雍门之歌临门哭吊。俯仰之间，今昔变换，悲欢完全不同。眼泪并非无穷，只是渐渐汇成悬河。有人说：“王先生真是乖僻孤高，违背常情，为什么独自为死人悲伤？为什么薄待此生，厚待死亡？”唉，郑老啊，谁能比得上郑老？谁能比得上郑老？祭奠刘隐君的祭文

译嘉靖辛丑年秋天，刘隐君西野翁去世。他的儿子华州刺史龙坡公听到讣告，几次哭绝而复苏，已经设灵位哭祭。华州人王维桢任翰林检讨，当时正在乡里拜谢，便取古人“七哀”的意义，陈设祭品，抒发悲痛，敬仰风范，感叹德行，于是把这些寄托在这篇祭文中。辞说：从前我喜爱奇异的游览，于是向东走到蓬莱、瀛洲；登临金台的旧址，探访桂苑残存的屋宇。过去的事已经无法寻迹，我只能长久伫立，心中怦怦作痛。老人您出生在金台旁，居住在桂苑左近；确实爱好修身，又承继前人的声名。您驱策千里良马般的儿子，恐怕燕昭王也未曾这样招致贤才。您培植兰花、种植美玉，又把桂树罗列在台阶旁；看待十位儿子，何止不胜过珍宝，简直远远超过。您认为一代人的簪缨功名，不过是拘束人的桎梏；于是和安期生相伴，携同羡门高士，平分阆苑仙壶的清乐。早晨在扶桑树旁晒发，晚上吸饮沆瀣之气；奔走避让浮丘公，向庞公俯身下拜。吟诵皇王治理天下的功德，风气和谐安乐；相信能使老人安适、使年轻人怀抱希望，于是山谷田野之间人人亲近。您经历寒暑更替，度过七十年，又经历四位皇帝，在世间化育教导，确实是尧舜时代的逸民，考察巢父、许由的风范，也仅次于他们。只要美好的德行非常显著，又何必结缨戴冕呢？那些乘轩车的人，最终也可能化为鹤，这在世上并不罕见；显达荣盛却不亲自履行，想来会由后代贤才来补偿。您面对漫长岁月，何必惭愧？纵然困顿，也自在徜徉。白日忽然不能久留，转眼便到了日落之处；少微星昏暗无光，菊花失去时令，坠落枝头。瀛洲仙岛空旷寂寥，群鹤哀怨，凤凰悲哭。难道我不知道古稀之年确实美好？即使仰望彭祖，也仍觉得时光短促。抬头哀叹高远汉天茫茫，低头悲听哀雁声声。悲伤令郎形容憔悴，偏又遇上潇潇风雨；凄凉的旅魂来回不定，和夜乌一起啾啾哀鸣。洒落两位弟弟纵横的泪水，随着东流之水悠悠而去。惭愧我这个小子，仰慕光明美德而深深感动；既不能承受您的慈颜教诲，又加上道路殊异。想到伯夷高洁的操行，便依附司马迁使其声名流传；遵循太史公遗留下的法则，手握彤管陈述这篇祭辞。乱辞说：燕地有一位隐君，名叫西野；含藏德行而不炫耀，儿子如万里良马。既长寿又有福，世间实在少有；我将桂酒椒浆倾洒祭奠。神灵啊，远在千里，您会来还是不会来？同乡共同祭奠马西玄先生的祭文 上天眷顾皇朝，圣明的君主相继兴起，笃实地降生贤哲，于是让他们成为帝王的使者。光辉啊，我公承受上天的命令；受命于上玄，秀气孕育于昆仑，吉祥应合于奎宿运行，寄托着风云之气，获得九五之尊的知遇。九五之君为之欣喜，如同雪中降下的霖雨。白日忽然隐没，栋梁很快倾颓；远行的车驾催促上路，吉祥的希望转为凶兆。天子说：“唉，我失去了股肱，贤良之人被消灭，福善之理竟无凭据。”国家失去了笙竽之乐，士人发出吟啸，何况我们同处一方，怎么能不为此哀悼？当初您像鹰奋飞，进入石渠；上疏留中，气势压过八骏；犯颜直谏而触怒皇帝，随即被一纸诏令调出，出守淮阳。您在颍川卧理，百姓歌颂母亲般的治理。太微星重新焕发，吉士再次被征召；您像贾谊一样归到宣室，向北侍奉承明。辟雍庄严，俊秀之士济济一堂，公在其中居于辅佐之位，声名树立，如影随形。后来历任银台，掌领留都，往来兼治两都，六馆都得到甄别任用。皇帝思念贤才，又把公召还蓟门，早晚都恭敬勤勉。五礼于是得以施行，皇帝说：“好啊！”兼任官职以显示光荣，早晨到南署办公，晚上面对北门。后来大步登上泰阶，能够辅佐、能够承担，云消雨止，百姓之心终于归附。长沙为鹏鸟悲伤，曲阜为麒麟哀悼；贤圣常常困厄，虽然时代不同，也同样蒙受尘埃。可叹先生，生逢时运，学问却不迎合世俗；外表温和宽厚，内心实际坚贞严厉。凡夫越过界限，恭谨之人拘泥细节；对于道义，只要合于原则，即使违逆世俗也在所不惜。至于您深藏机锋，如玄妙明镜，照彻无边；执掌权衡，应对万物，既不随俗，也不滞碍。这正是上等智慧而不炫耀，后世很少有人能与之相比。可叹先生，幼年便通晓篇章，后来掌握真正的论说；学问渐渐宏大，才思如海、如云铺展，聪明足以窥见奥妙，把道理寄托在遗留下来的篇章中。班固、扬雄接踵而来，陆机、谢灵运也甘愿执鞭。文明盛世，作者辈出，确实都是大雅之才。如今先生去世，朱瑟断弦。可叹先生，形体虽短，道义却长；宝剑埋没而浮光消失，兰花凋死而香气仍存。皇帝追念您的前代功绩，考定谥号，增加官职，以隆重的诏章和恩宠，使光辉照耀中原。灵车连夜准备，红色铭旌清晨飞动；您离开皇宫之门，归依幽暗墓室。京兆开掘墓道，筑石立碑于蒿里。臣子的义与君王的恩，记录您的始终。唉，我们的故土，地势厚重而广大，世代培育贤才，长久显发祥瑞。如今武功修治，文教崇高；高陵悬剑，渭南藏舟；上郡辞别宫殿，四姓相继零落。山河渐渐空虚，乡人悲叹时运；相互看望，泪水涟涟。祖公在城郊停下马车，天色已晚，高城中传来愁苦，邻人夜里吹起笛声。同乡共同祭奠吕泾野先生的祭文 唉，先生已经去世了，五星隐没光辉，太华山崩摧峰顶，秦地之人更加悲痛，天下也少有欢情。唉，先生年轻时研习经术，壮年侍奉明廷；上疏列举弊政，希望使天子听闻并醒悟。天子于是准许您迁任，如贾谊在长沙长叹流泪，万事却总是参差不遂。等到调任留都，仰望天子更加遥远，您却更加保持朴实忠诚。谁料皇帝忽然又想起您，下诏赐还，召试于成均，晋升至讲筵。上天赋予您贞正的准则，您屡遭挫折却始终不改；高峻地树立教化，侃侃陈述言论，一心期望与道相合，哪里顾得上世俗的违逆？千人仰赖您，哪怕一人有所不满，您便于是离开皇帝身边，命您辅佐南曹。您来时如泰山，离去时如鸿毛。先生说：“唉，我应当去了。”上书为母亲申明，皇帝答复说：“回去吧，回去吧。兵事、边防、日暮之计，各方都在念着您，还等着您回来。”可是昊天不怜惜，大星很快陨落。贤者未必被当作贤者，圣人的话又怎能成为准则？唉，先生的道足以安定天下，文学不过是它的余事；但志向困厄、仕途穷蹙，便低头著书。所著很多，辅翼宣尼，尊崇朱子而排斥陆学，学者把您当作老师。假如先生得享高寿，遇到像伊尹、周公那样的机会，您的功勋将刻在太常旗帜上，安定天下的声名还需费力寻求吗？唉，先生已经去世；没有随之消灭的是您的名声。那些活着却默默无闻的人，和不曾出生又有什么区别？我们这些乡里的后学，仰望先生的地方正在这里；如今失去了我们的蓍草与明镜，大家同情共悲。只是想到自己被爵禄系留在宫阙之下，想背土送葬也无从做到，言辞不能穷尽悲哀，姑且写下深切的心意。词林同人共同祭奠吕泾野先生的祭文 安息吧，西方土地上有吕公这样的人。身虽死而名声树立，太华、空同也为之失色。美好的资质出于天性，年轻时便崇尚贞正朴素；年过耳顺，操行更加坚定。美德已经显明，文辞又极其畅达；阐明经义，辅翼圣道，继承过去、传给后来。圣道究竟体现在哪里？就在忠孝二字。公亲自实践它，说话从不夸饰。起初公在世上冠绝一时，人们称赞温饱，公的志向却不在此；宁可贫困而老，也甘心如此。解下官印归来，九卿之曹位居要职，公却闭门藏迹，荆棘环绕简陋的屋舍。诗中赞美羔羊，孔子称许原宪；古今相互对照，旷世如同一券。如今忽然听到讣告，哲人竟然凋谢，群臣因此悲悼。天子说：“唉！”因讲筵旧臣而依照抚恤典制，显示仁慈之道。命运多舛，正是皇帝念及于此。唉，吕公的言论可以作为蓍草、蔡草般的占验，操行等同美玉；如春气温润，如磨刀石般平正。阴霾忽然来到，霖雨使天空徒然空旷；国家失去了珍宝，士人失去了准则。我们这些旧日同僚、新近悲悼之人，不能亲临灵柩前，只能遥望幽深墓室，远远以这篇文章送行。词林同人共同祭奠张阳峯先生的祭文

译啊，先生的美德纯厚美好，如同玉石隐藏在璞中，不炫耀光芒，却足以照耀众人的眼睛。《尚书》称美恭敬，《诗经》歌咏柔嘉，公都亲自践行，声誉传遍金华。天子说：“唉，只有你可以辅佐我。”地位既然尊崇，内心反而更加戒惧。为了中兴之治，对外攘除、对内修治，秘密筹划国政来赞助皇帝的宏图；如伊尹、周公辅佐姬周，如萧何、曹参辅佐汉室，从古至今共同努力，丰功伟绩都灿烂可观。大河渡口正行到中途，船舵却毁坏；香气浓郁的羹汤失去了调味的梅。近来公蒙受恩典，佩玉煌煌；朝中簪缨齐集，纷纷到堂上向公道贺。荣华与祸患相互依伏，实在无法预料；前来庆贺的人刚出门，吊丧的车马便转回来。事情传到九五之尊那里，皇帝说：“唉呀！”感叹今事，追念往昔；停止上朝，抚摸大腿叹息。公早年参与经筵，后来主持邦礼，皇帝的聪明由此开明，王制得以兴起。时代恰逢崇尚文治，公的词赋大成，压倒群贤；奏章呈入，皇帝称奇。一旦突然去世，万事全都结束。生死是命数，智者也不必妄加议论；公通达幽明，闭目而长久安息。如今世人思念公没有穷尽，即使以百身也愿替代赎回，可惜九泉之下不能复生。国内停止舂米，贤士为之悲痛；灵车已经整装，饯行宾客等候门外。舍弃京城宫室，向湘山奔驰；车骑喧闹道路，旌旐遮蔽天空。皇帝赐下特殊的礼数，以比拟生前的荣典。令人悲伤的是，公的灵柩孤独远行，德人之后继无人，仰看苍天昏暗无光。唉，命运啊，命运啊！天道忌讳事物完美，既然尊贵又长寿，公或许可以因此宽慰。侍奉归来后拜谒并陈告先父的祭文 自壬寅年出发前往京城，直到今天才回返；霜露四次降临，我在职任上遥望丘墓，天远地隔，面对这流逝的时节，只能徒然悲恻。母亲思念我，命令儿子请假；我向天子告假，天子说：“你回去吧。”既然已经到了家中，于是在野外哭祭。感叹今事，追怀往昔，谁能忘记？有堂有室，母亲就住在那里；父亲也在幽深墓门之中，各自安居于自己的居所。祠堂落成时祭告的文章 自从我王维桢年幼时见到考君祭祀先人，就谨慎地依照礼法；只是考君喜好贤人、听闻礼义，认为庶人只能在寝室祭祀。考君去世后，我做官，按照礼制可以建庙祭祀先人，但旧居狭小局促，计划扩建营造，却一直没有做到。嘉靖庚子年，幸而更换住宅，地方稍微宽敞，便在堂左留下一区空地，打算建庙；但我又出外做官，始终没有完成。礼书说，君子将要营造宫室，先营宗庙。我如今反而把这件大事留到后面，罪过实在大啊。丙午年，我又告假回乡，才在从前空地上开始建庙，制作四个椟座，把各位先主迁入其中，以寄托孝思。我查考典籍，从大夫以下没有列出祭祀到高祖的文字；又说士人祭祀从祖、祢为止。这是因为恩泽有深浅，所以制度有隆杀。我家高祖按察君，最初迁居华州，开始取得爵位，实在开启了王氏后裔；科第、诗书绵延到今天，先人的德业如此盛大，怎么忍心降低礼制而不祭祀？曾祖次公，是我的王父之父；王父是庶子，我的考君是王父的长子。称王父为宗，就不能以次公为祢；考君作为宗子，确实可以祭祀次公。考君过去已经祭过他，我又是考君的长子，作为继祢的小宗；小宗本来可以祭祀三代。再加上祭祀高祖，共计四代，而我并不算僭越。古代每一代各有一座庙，制度完备而形制高大；如今本庙只有一间屋，把四位神主合藏其中。即便祭祀寝室中的祖先，也一定会涉及他们，何况现在已经有了庙呢？礼制规定，夭折者和无后者附祭于祖考；制度又因世代不同而各自附祭。如今屋舍狭小，再安置别的神位实在做不到，那些早夭者、无后者便仿佛没有依托。我将取一年开始和结束的意义，以元日、腊日设位招魂祭祀。万物以天为本，人以祖先为本；始祖不祭，感情上又如何说得过去？因此我私下采用古制，在冬至设坛祝拜，每年举行一次；庙祭则在四仲月举行，忌日、腊日一并举行，其余由俗例进献的祭祀，则由我的母亲刘氏负责。她在考君面前如同刑于，奉先之孝加倍，能够这样做便不会违背典礼。唉，自宗法不再施行，祭祀制度久已湮没，即使学士大夫也甘愿把自己等同于普通野人。如今本祠堂的规模、制度、仪法还不能完全符合古礼，但由此可以使先祖会合，使久远的祖先附享而不忘报答之义。仰望诸位祖先在冥冥中辅翼，共同帮助，使王氏宗庙祭祀永远延续。祭奠甘经历的祭文 人们说长寿的人必定贤明，可是公甘静渊却没有享尽年寿；说仁厚的人必定有后代，可是公的孝子竟然早早匮乏；说有才能的人必定显达，可是公才华卓异，终究没有超出幕府；说上天会顺从人意，众人都说公温厚恭谨，灾祸却反而转到公自身；说天理能够驾驭命数，吉善之人应当少受灾祸，可公又为什么遭受这样的不幸？圣人的话如果可信，为什么不善之人有时反而顺遂，善人却偏偏遭遇祸患？总而言之，上天高远而沉默，巫咸也无法测知，古今之人都对此迷惑。颜回不能长寿，邓攸断绝后嗣，这种遭遇并非只有公一人可怜。如今灵柩还在旅途，仲容前来举行送行仪式；出发之日天气烦热，汗马堵塞道路，送行者倾动全城，有人哀悼，有人叹息。秦地与蜀地相隔遥远，我们这些故人看着众人，悲痛更加深重。祖奠献上薤歌，以此充作临别之酒，以此文辞充作送行之言。祭奠岳父半山公的祭文 秋季八月，有使者来送讣告，并请求我为墓主撰写墓志铭。翁将要入葬，我惊叹而战栗：从前为什么那样健旺，如今为什么这样脆弱？那些年高的遗老，白天饮酒，夜里继续饮酒；他们都渐渐泥颓，唯独翁还高举奋厉。可叹杯中之物，有人说是世代积累而郁结的毒气，反而因此加速死亡。官位不配才干，休息之后又只能吃粗粮，于是寻觅醉乡，最终游荡到无边无际。我撰写杨氏的行状，务求不遗漏；又摘取大概，给后来子孙观看。东门丘墓之上，送葬车辆的声音细细传来；有人执绋而歌，有人洒酒而祭。我难道是与众不同的人吗？只是无奈受困于外地，神魂飞奔而来，踪迹却被阻隔。向西遥望，泪沾衣袖；太阳西下，又转向东方羡慕那扇门永远关闭。悲伤离别，痛苦断绝，仿佛身受刀割。墓志铭既已送回，又寄信给夫妻二人，以财物助葬，以祭祀相送；有无所缺，均作了安排。词林同人共同祭奠王懋中太史的祭文 古语说，把珠子寄托给别人，希望不要超过一夜；把宝剑藏在盒中，希望不要超过一年。这说的不就是王子吗？王子身负才器而等待时机，积蓄才华而善于隐藏，所以他的光芒更加灼灼可见。这难道和照乘之珠、能斩断犀牛的宝剑不同吗？那么上天本来就是吝惜他，不肯让他施展，又不能把他收回吗？我曾观看东流的水波和西飞的乌鸟，它们也不过同样走向死亡罢了；只是想到贤者夭折、才士短命，蕴藏的才华虽然奇异，却没有机会施展，便令人悲伤。从前贾谊早早凋零，李贺不得长寿。君子说，既然使他们贤能、使他们有才，又使他们早夭、使他们短命，上天究竟是什么意思？如今王子又和这两位先生有什么不同呢？世人常说，有些事无法责问上天；王子如今这样，难道不正是无法责问上天的事情吗？同馆同人共同祭奠王太史的祭文 王子的操行，是贤者的同类；然而突然在五月患病，三十八岁便去世。朝中大夫听到消息后，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都为之流泪；我们更加深切地感到悲伤。王子持守俭约，谨慎细密，以此成就他的德行，却也因此损伤了身体。病势已经很重，还遗憾自己只问些米盐琐事，不能更加宽宏广大。即使如此，伯牛那样的病患，身体也高大而终于瘦弱；颜氏之子不迁怒，仍然突然早夭，这又能怪人吗？人的命运就像布帛的尺度，织机经纬一旦定下，难道还能把它增加延长吗？王子又能把命运怎样呢？如果说行善反而招来灾殃，约束自身反而丧失性命，那么上天就这样昏昧无知了吗？难道不是这样，难道不是这样吗？祭奠先父赠君的祭文

译嘉靖二十八年，岁次己酉，十一月丙子朔后十二日丁未，翰林院修撰、您的儿子维桢，谨备酒、肉、果品、蔬菜，陈设在旅舍，祭奠赠检讨考君的灵位说：儿子如今蒙受新的任命，升任修撰。按国家制度，翰林官任职九年期满，可以升两级；儿子此次是按资历升迁，并非由于声望而被破格擢用。当初考君教导我，让我任一项职务、成就一件事业，这些话至今仍在耳边。儿子奉行不敢懈怠，勤勉任职，只是才疏学浅、见识细陋，怎么办呢？掌管诏令文书的职责关系到国家文采，哪里是才疏学浅的人所能胜任的？到如今九年期满，我抚心自问，惶恐而羞愧，已经解下官帽等待黜退；恰逢皇帝下诏依照成例升迁。皇帝的仁德真是广大，不把破旧的帷幕当作废物。按旧例，从修撰再进用，地位会渐渐显赫、渐渐重要，而且还会交给艰难重大的事务。我的词章尚且不佳，又怎么能承担那样的重任呢？我的母亲此前已经回到乡里，暂且修整考君的祭祀；儿子大概将要回去，清扫荒草了。人生在进仕时不能做好官，在退处时又不能明白尽孝，这样便太辜负父母所生了。儿子长久怀有这个念头，因此借此再向您陈白，难道还能不说吗？梦中有所相通，更应当敬慎，更应当仰望。祭奠叔父王次公的祭文 这一天正值上浣，时在仲春；我在客中思念故乡，有客人从秦地来，我高兴地与他同坐。客人迟疑片刻，才说到次达叔氏遭灾、祸及自身。是真的吗，不是真的吗？我的心惊意怒。不久接到讣告，来宾也一同传阅；手捧讣告哽咽难言，母亲悲伤失神，室妇在旁侍奉，泪水沾湿了手巾；幼小的女儿哪里懂得，只是双眼泪光盈盈。悲哀没有比这更惨烈的了，上天为什么不仁？既夺走了我的父亲，叔父也沉沦而去。肝肠崩裂，骨头刺痛，腹中如车轮翻转；低头踏着厚地，仰头呼号苍天。人生有夭折，叔父却已经七十岁，寿命也算长了，只是怎能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疾病忽然加重，医术也无法施展；五日不醒，便长久泯灭于千劫。唉，我的祖父，品行完备而淳厚；两位父辈承继他的德行，兄长爱护弟弟，弟弟恭顺兄长。我刚满二十岁，便遭遇艰苦，叔父看待我既深厚又频繁地关怀；后来我从困厄中脱身，忽然跃入仕途。叔父教诲很多，勉励我做一个贤良臣子。我难道不想报答吗？只是连石米都贫乏。抚今追昔，曲折情状难以尽述。叔父的魂魄游于何处？我被官职束缚，不能登上灵柩前的升楯，也不能登木远望，只能望云皱眉。叔父有四个儿子，个个挺拔而振作；我称其中两人为兄长，把他们看作席上珍宝；两个弟弟也积累声望，有人称有千缗家产。他们环绕家门，我斟酒割鱼，凡是询问到的事情，没有不依从办理的。到卒哭之祭，悲哀感染了邻里。讣告传来，我的祭文简略，但情意真实；使者前来致哀，也询问合葬之事。关于墓地的卜兆，我说可以依循城南的古墓。那里丘陵茂盛而高峻，左边清爽，右边平敞，土质不同寻常。两位父辈的棺柩安葬在那里，翼然相夹，像股足屈曲。千秋万代，只有亨通而没有困厄。从前我曾卜选此地，已经砍除荆榛；外面环绕着墙垣，佳木茂盛。近来谋划向皇帝请求，将叔父的灵柩迁归故乡，选择吉日安葬。我一年中奔波在九重关门之外，担心上谒被拒；趁着机会入内陈告，终于申明了心愿。先行治办祭奠，捐出府库所赐的银两；贵重的不是物品，而是其中诚敬的心意。祭奠前山先生的祭文 从前我王维桢前往京城时，先生还埋在浅土之中，没想到如今我回来，先生已经在九泉之下了。先生去世十五年后才下葬；下葬时我滞留史馆，不能参加执绋唱挽之列。如今归来，沿着墓道攀扶墓旁的树木，便悲怆地触景生情。我从幼年起就跟随先生学习，先生像姑母一样把我当作儿子看待。先生督促教导、期望于我的，全都是宏大的事业、非同寻常的事情。如今看看世上的老师，还有谁能比得上先生呢？从前宋玉哀悼老师屈原，撰写《九辨》篇章；我的才能低下，赶不上前代英才，想只用几句话申述感怀，又怎么做得到呢？世俗喜欢华丽，先生却朴实；人情喜欢炫耀，先生却深沉含蓄。这些都足以为当今作范，为后世流传；先生自己写下志述，也相信应当无愧。晋代陶潜任彭泽令，自己解下官印归去，归来后心中非常畅快，直到老死还亲手写下祭文，叙述一生大概，君子认为他通达。如今这些事情在先生身上恰好两方面都具备，世上还有谁能像先生呢？我忆念从前的教诲，因而为之凄凉叙谈；叙述高雅风范，又因此感到欣慰。两种感情交织在胸中，不是言辞能够完全表达的，姑且陈述真诚心意，实际上连万分之一也没有说尽。祭奠孙通府的祭文 先生去世已经二十四年了，您的儿子大亨终究不能把先生归葬入土。不久，先生的配偶孺人也去世了；我这个小子因此悲痛地怀念先生。先生刚正廉洁，不触犯忌讳，本来就是狷介之士中的高尚者、孔门遗留下来的贤人。可是您做官不得志，去世以后，后嗣又困厄窘迫到极点，这件事怎么解释呢？《传》说：“天道没有亲疏，常常帮助善人。”像先生这样的人，难道还不算善人吗？我从承担衣冠之责开始，就在各种记载中搜集先生的行迹。那时先生已经超脱世俗、独立不群，没有人可以与您相匹敌。世事随运转移，风俗因时变化；到了今天，又怎么能有仰望先生风范的人呢？我这个小子敬重先生的气节，又怜悯先生长期埋在浅土之中，于是购买墓地，开掘墓穴，把先生与配偶孺人合葬，安排万年安息之宅。请先生鉴察我的心意。祭奠赠君墓的文章 我的父亲距今去世已经二十五年了；如果儿子还在翰林院任职，假使父亲仍然在世，今年应当七十五岁。人生以百岁为期限，耄耋之年也常常可以见到，父亲为什么不能享有这样的年寿呢？父亲教我读书十分严格，不让我依靠体力谋生。遥想往昔，眼泪不住地流下来。如今我将向南出行，取道丘园，来陈述长久的思念，用言辞洒酒祭奠；神灵如果知道，就请鉴察。祭奠仲父质庵公的祭文 仲父去世一年后，我回到乡里；回来看到厅堂台阶空空，便在堂上哭泣。如今看见墓门已经关闭，于是又在野外哭泣。我这次回来，是为了担任翰林院职务，便取道家乡山路，陈述这番悲哀。仲父有潜藏的德行和高尚的操守，如今默默无闻，不能彰显，是我的罪过。这是我的罪过啊！虽然如此，还是有等待的时候吧。《槐野先生存笥稿》第十八卷 《槐野先生存笥稿》第十九卷 左辅王维桢著，馆甥渭上南师仲编 祭文十六首 词林同人共同祭奠王太史孺人的祭文 同乡共同祭奠王太安人的祭文 祭奠赵侍郎母太淑人的祭文 同年共同祭奠王太恭人的祭文 祭奠卢太史孺人的祭文 同乡共同祭奠王母太恭人的祭文 词林同人共同祭奠王太恭人的祭文 同乡共同祭奠庞母太孺人的祭文 祭奠胡宜人的祭文 会同祭奠孙太夫人的祭文 祭奠赵宜人的祭文 祭奠南恭人的祭文 哭悼亡女淑姬的祭文 祭奠妹妹的祭文 送葬亡女的文章 祭文 祭奠赵宜人的祭文 词林同人共同祭奠王太史孺人的祭文 同乡共同祭奠王太安人的祭文 祭奠赵侍郎母太淑人的祭文 同年共同祭奠王太恭人的祭文 祭奠卢太史孺人的祭文 同乡共同祭奠王母太恭人的祭文 词林同人共同祭奠王太恭人的祭文 同乡共同祭奠庞母太孺人的祭文 祭奠胡宜人的祭文 会同祭奠孙太夫人的祭文 祭奠赵宜人的祭文 祭奠南恭人的祭文 哭悼亡女淑姬的祭文 祭奠妹妹的祭文 送葬亡女的文章 祭奠赵宜人的祭文 嘉靖庚子年仲冬，诰封太宜人、上党赵母都氏卒于渭南旅舍。她的儿子四川宪君扶灵柩向东归还，路过华州；华州人王维桢任翰林检讨，正是与宪君同年考中进士的人。我们有世交的情谊，感情如同生刍，于是恭敬地献上菲薄祭品，又用粗陋文辞申述说：巴地竹林甘笋，锦水鱼产丰饶；您的儿子恪尽孝道，亲自转动潘岳那样的安车，尊贵的母亲跟随儿子来到渭水之乡。婺星忽然沉没，云车倏忽升起；剑门何在？潞水、泽水已经遥远。想奉养母亲却不能实现志愿，命运啊，你竟逃到川岭盘盘之处。说归来又说远行，白车红色铭旌；路人因此叹息。夜猿白昼鹤，雪地旅馆，风中险滩；孤魂与独子相对，眼泪如潺潺流水。我是秦地人，母亲却是晋地族姓；三次迁徙而成就名声，于是才知道您贤淑美好。贤淑美好已经如此，而又尊贵又荣耀；去世之后仍有不朽之名，死与生又有什么区别？西蜀使者手持绣斧，威仪高峻；后来的福禄难以估量，这都是慈母教训的力量。神灵啊，请向前行，回到您的家门庭院；我以诚恳的思念作为法则，以乡里之念追慕您的仪范。我亲手献上椒浆，歌唱楚辞中的招魂篇章；悲哀因道义而生，我的眼泪沾湿了车子。词林同人共同祭奠王太史孺人的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