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野先生存笥稿卷之十一
孙忠烈公者余姚人也名燧字德成为人沈毅有大畧而与邑人王公守仁钱塘人胡公世宁同举于乡正德丙子孙公以都御史廵抚江西也会宁庶人宸濠反孙公伏节死人至今壮之云宸濠者鸷害多知人也好生事不靖术人有李生者揣濠知其指乃为妄妖言謟谀濠濠喜厚赏术人因以其言起阳春书院以当王气濠由此乃为反谋焉濠府中宦暂刘吉南昌人李士实王春皆阿濠画计曰大王即欲有所为可先请复故护卫之夺者以尝 上指幸许即有兵其它以渐图之是时正德甲戌也 天子嬖都督钱宁乐官臧贤两人擅权用事濠遣人赂两人两人为矫 诏复护卫如故濠见计遂为谋反滋甚而士实等固言安福人刘养正有才畧知兵濠乃招养正而养正益为妄言謟谀濠濠大喜日夜集吉士实春养正四人与计谋乃招纳四方有辠亡脱及勇力材秇之子各数千人为衣食居处诸司颇皆觉知然惮不敢发也是时孙公方为河南布政使而胡公世宁为江西副使胡公乃阴上书告其事濠闻即复遣人赂两嬖人因遂陷胡公谪戍辽东濠惧触众愤不便乃复开馆延士为讲圣人之学明巳能好善礼士若此也关中人故江西提学副使李梦阳者以词赋高一代罢而寓居大梁濠使人请阳春书院诗其饰诈要名如此有顷孙公自河南迁江西覩濠奸忧之乃进诸司计曰即濠发柰何当是时适副使许公逵管南昌部中乃孙公即又喜而令许公阴图之而自下檄部中无城者亟筑无粮者亟畜无兵卫者可选练丁壮居僻治远者为奏立县治以便约束于是进贤有城安义有县县各有兵兵皆有饷悉如令濠念孙公每一令出咸为巳备又惩胡公世宁往事意孙公必有奏乃置人要路密诘之由是孙公凡七奏皆不得达奏畧曰夫濠列为藩王亲为 宗室至富贵矣乃今所为臣甚惑之府中使赍重宝往来京师者趾相错于路此何以故也鄱阳贼凌十一闵念四吴十三者吏捕之急濠匿贼于西山祖茔中吏不能得夫匿贼安用乎镇守太监毕真由江西之徙浙江也濠厚赆为别别时辟左右密嘱毕真首肯之夫密嘱背公厚赆结好非藩王所宜有也其它显辠甚多不具论论今踪迹可疑虑者其后孙公见奏格益惧度濠旦夕且举事乃令兵局徙兵器于他所益复下檄诸郡设兵备焉正德已卯言官言浞不轨也 上遣重臣往欲夺护卫按其事浞恐乃召吉等四人谋曰今使者来即讯我乃翁事败矣不如遂反四人曰然因共定计迨寿濠之次日镇廵诸司咸入府谢晏濠乃伏贼兵于殿内诸司拜未毕濠奋膺高足立露台大呼曰方今 天子廵幸在外 太后召我监国汝等云何于是孙公抗声对曰既有 诏请出 诏令众观之濠见孙公不可雄素亦惮许公乃以问许公许公曰是安得此悖妄之言乎吾有赤心岂从汝反耶濠怒叱贼兵缚孙公许公孙公奋臂推缚者指濠骂曰汝贼且不见天乎天无二日吾岂有二主哉吾死一身耳且见若种之澌灭也濠怒甚缚者持铜锺击□公臂曳公及许公至惠民门外害之其时同谢者或从或默濠立即伪授刘吉太监令提督军务李士实国师王春刘养正俱伪授军师令人诣兵局取兵无有乃括民间农器炊釡造兵器历二十日始就濠乃从妃娄氏宫人百余人登舟趋南京又留兵守南昌遣所亲娄伯之棋峯招兵道出进贤城进贤知县刘公源清杀娄伯而濠兵先锋攻安庆者又不能下濠甚忧焉其时廵抚赣州都御史王公守仁以行部道闻变乃即驻节吉安移文远近令各以兵赴义于是诸郡练卒一呼响应居一月兵集数万所过供饷未尝乏绝则皆孙公前为之所也于是吉安太守伍公文定制孙公及许公木主于文山祠率所集兵以文哭之诸军皆感泣因遂督兵至南昌击破之兵入濠宫人留宫中者多自缢死濠驻兵王家渡闻南昌破怅然曰大事去矣我安适归矣于是泣下官兵遇濠于樵舍风逆官兵战不利俄而风顺王公令实茅于舟顺风举火濠兵焚溺死者无筭妃娄氏赴水死濠易舟挟宫女四人而遁官兵追及濠投水水浅濠不死遂并宫人执之刘吉李士实王春刘养正皆就缚而凌十一闵令四吴十三等脱而至安义安义人缚三贼献俘事闻 天子念濠懿亲不欲加诛令自裁诸与濠通谋者皆以轻重伏诛李提学答濠诗有规词免辠其入濠府中谢晏默而不能抗义者皆减死谪配居无何而 毅皇帝弃群臣不及录孙公今天子即位首褒孙公赠礼部尚书谥忠烈 诏江西为立祠赐额曰旌忠与许公并祀之荫子堪锦衣卫千户世袭公配杨氏封夫人公赴江西时不以夫人随公死报至杨夫人哭之哀其时昧旦天划然忽断炯炯若目见者哗曰天眼开矣以濠就擒日考之则此先未擒一日事也子堪徒跣赴难至而濠巳擒伏公棺哭之乃更治棺殓启棺公面颜若生异香蒸蒸自棺中起江西人大诧焉以为鬼神不欲死之也初孙公至江西治廨舍得古镜于深沟中背刻二十有四字其文曰光运忠扶日月心感天扬賏忠独难塞天不世内靖斯以昭明字画奇怪观者多不识后孙公死好古者以意辨之其文乃着焉孙公自始仕历七官皆有大功德具在国史中孙公三子长子堪今官都督佥事仲子墀尚宝卿季子升吏部左侍郎三子者皆天下士也岂天于以报孙氏哉胡公世宁濠
译孙忠烈公是余姚人,名燧,字德成。他为人深沉刚毅,有远大的谋略,和同邑的王公守仁、钱塘人胡公世宁一同中乡试。正德丙子年,孙公以都御史身份巡抚江西,恰逢宁王朱宸濠反叛,孙公守节而死,人们至今仍称赞他的壮烈。朱宸濠凶悍残忍而又多智,喜欢惹事,使地方不得安宁。有个术士李生,揣摩朱宸濠的心意,便制造荒诞的妖言来谄媚他。朱宸濠很高兴,重赏这个术士。李生于是借着妖言兴建阳春书院,以迎合王气之说,朱宸濠由此开始谋反。朱宸濠府中的宦官刘吉是南昌人,李士实、王春都阿附朱宸濠,替他谋划说:“大王如果想有所作为,可以先请求恢复以前被夺的护卫,以此试探皇上的意旨。幸而获准,便有了兵力;其他事情再逐步谋划。”当时是正德甲戌年。天子宠爱都督钱宁和乐官臧贤,这两人擅权用事。朱宸濠派人贿赂二人,二人便伪造诏书,恢复他的护卫如旧。朱宸濠见计谋得逞,谋反之心更加膨胀。李士实等又极力称赞安福人刘养正有才略、懂兵法,朱宸濠便招来刘养正;刘养正更加制造荒诞言论谄媚朱宸濠。朱宸濠大为高兴,日夜召集刘吉、李士实、王春、刘养正四人谋划。于是招纳四方逃亡犯罪者以及勇力、技艺之家的子弟,每类数千人,供给衣食住所。各部门大多已经察觉,但都畏惧而不敢发作。当时孙公正任河南布政使,胡公世宁任江西副使。胡公便暗中上书告发此事。朱宸濠听说后,又派人贿赂那两位宠臣,于是陷害胡公,使他被贬戍辽东。朱宸濠害怕激起众怒,对自己不利,便又开馆招延士人,讲说圣人之学,表明自己能够好善礼士,装作如此。关中人、原江西提学副使李梦阳,凭词赋名高一代,罢官后寓居大梁。朱宸濠派人请李梦阳为阳春书院作诗,可见他装饰欺诈、沽名钓誉到了这种地步。不久,孙公由河南调任江西,看到朱宸濠的奸谋而忧虑,便召集各部门官员商议说:“如果朱宸濠发动叛乱,怎么办?”当时正好副使许公逵主管南昌一带,于是孙公又很高兴,命许公暗中谋划对付朱宸濠,同时亲自下檄文,命令辖区内没有城墙的立即筑城,没有粮食的立即储备,没有兵卫的选练壮丁;偏僻遥远、治理不便的地方,则上奏设立县治,以便约束。于是进贤有了城,安义设了县,各县都有军队,军队都有粮饷,全都依照命令办理。朱宸濠想到孙公每下一道命令,都是在为对付自己作准备,又忌惮胡公世宁过去的事情,料想孙公一定会上奏,于是派人在交通要道拦截盘问。由于这个缘故,孙公一共上奏七次,都没有能够送达。奏疏大略说:“朱宸濠身为藩王,又是宗室,已经极其富贵,如今所作所为却使臣下十分疑惑。王府中使者携带重宝往来京师,车马在道路上交错不绝,这是什么缘故?鄱阳的盗贼凌十一、闵念四、吴十三,官吏追捕甚急,朱宸濠却把他们藏在西山祖坟中,官吏无法捕获。既然藏匿盗贼,又有什么用意?镇守太监毕真从江西调往浙江时,朱宸濠送给他丰厚的礼物作别;临别时又屏退左右,秘密嘱托毕真,毕真点头答应。暗中嘱托、背弃公义,又以厚礼结交,都是藩王不应有的行为。其他显著罪行很多,不能一一论述。就现在的踪迹来看,实在值得疑虑。”后来孙公见奏疏屡次被阻拦,更加恐惧,估计朱宸濠早晚就要起事,于是命令兵局把兵器迁到别处,又下檄令各郡设置兵备。正德己卯年,言官说朱宸濠有不轨行为。皇上派重臣前往,准备夺回他的护卫并查办此事。朱宸濠恐惧,于是召集刘吉等四人谋划说:“现在使者来了,一定会查问我的罪行,那就是父亲的大事败露了。不如就此反叛。”四人说:“好。”于是共同定下计策。等到朱宸濠生日的第二天,巡抚、巡按及各部门官员都进入王府祝宴。朱宸濠在殿内埋伏贼兵,各部门官员还没有拜完,朱宸濠便挺胸抬脚站到露台上,大声说:“如今天子出外巡幸,太后召我监国,你们有什么意见?”孙公高声回答:“既然有诏书,请拿出诏书让众人看看!”朱宸濠见孙公不可威逼,平素又忌惮许公,便转而询问许公。许公说:“哪里有这样的悖逆妄言?我有一颗赤诚之心,难道会跟随你谋反吗?”朱宸濠大怒,喝令贼兵把孙公、许公绑起来。孙公奋力推开绑缚他的人,指着朱宸濠骂道:“你这个贼,还不抬头看看苍天吗?天上没有两个太阳,我岂能有两个君主?我死不过一身而已,还要看着你这种人灭亡!”朱宸濠大怒,绑缚者拿铜钟击打孙公的手臂,把孙公和许公拖到惠民门外杀害。当时一同赴宴的官员,有的跟从朱宸濠,有的默不作声。朱宸濠立即伪授刘吉为太监、令其提督军务,李士实、王春、刘养正都伪授为军师。他派人到兵局取兵器,却没有取到,于是搜括民间农具和炊釜来制造兵器,经过二十天才完成。朱宸濠于是带着妃子娄氏和宫人一百多人登舟,向南京进发,又留下军队守南昌,派亲信娄伯到棋峯招募士兵。娄伯经过进贤城时,进贤知县刘公源清杀了娄伯;而朱宸濠的先锋攻打安庆也没有攻下,朱宸濠十分忧虑。当时巡抚赣州的都御史王公守仁出巡,途中听到变乱消息,立即驻节吉安,向远近发文,命各地出兵赴义。于是各郡训练的士卒一呼百应,一个月内便聚集数万兵力。军队所经过的地方,供应粮饷从未短缺,这全是孙公先前所作准备的结果。于是吉安太守伍公文定为孙公和许公制作木主,供奉在文山祠,率领聚集的军队哭祭他们,各军都感动落泪。随后他督军到南昌,将朱宸濠击败;官军进入王府后,留在宫中的宫人多自缢而死。朱宸濠驻军王家渡,听说南昌失守,惆怅地说:“大事完了,我还能到哪里去呢?”于是流下眼泪。官军在樵舍追上朱宸濠,风向逆着官军,官军作战不利;不久风向转顺,王公命人把茅草堆在船上,借顺风点火,朱宸濠的军队被烧死、淹死的人数不清。妃子娄氏投水而死,朱宸濠换船,挟带四名宫女逃走。官军追上他,朱宸濠投水,因水浅没有死,于是和宫女一同被擒。刘吉、李士实、王春、刘养正都被绑获;凌十一、闵念四、吴十三等逃到安义,安义人将三个盗贼绑起来献上。事情上报天子后,皇上念及朱宸濠是至亲,不愿加以诛杀,命令他自裁;所有与朱宸濠共同谋反的人,也都按罪轻罪重伏法。李提学写给朱宸濠的诗中有规劝之词,因此免罪;那些进入朱宸濠王府赴宴、默不敢抗义的人,也都减死,贬谪流配。不久,毅皇帝驾崩,还来不及录用孙公。今天子即位,首先褒奖孙公,追赠礼部尚书,谥号忠烈,下诏令江西为他建祠,赐额“旌忠”,与许公一同祭祀;荫封其子孙堪为锦衣卫千户,世袭。孙公的妻子杨氏被封为夫人。孙公赴江西时,没有带夫人随行。孙公殉难的消息传来,杨夫人悲哭不已。当时天刚蒙蒙亮,天空忽然像被划开一样,明亮得仿佛出现了一只眼睛。有人喧呼说:“天眼开了!”考察朱宸濠被擒的日期,原来正是被擒前一天的事情。孙公的儿子孙堪赤脚赶赴患难,赶到时朱宸濠已经被擒。孙堪伏在父亲棺材上哭泣,随后重新修治棺材;打开棺材时,孙公面色如生,奇异的香气从棺中蒸腾而出。江西人都大为惊异,认为鬼神不愿让孙公真正死去。起初孙公到江西任职时,修治官署,在深沟中得到一面古镜,镜背刻有二十四个字,文字是:“光运忠扶日月,心感天扬賏忠,独难塞天不世,内靖斯以昭明。”字画奇异,观看的人大多不能辨认。后来孙公去世,喜好古物的人凭意推辨,才把这些文字辨认出来。孙公从最初任官到后来共历任七个官职,都有大功德,详细记载在国史中。孙公有三个儿子:长子孙堪现任都督佥事,次子孙墀现任尚宝卿,幼子孙升现任吏部左侍郎。三个儿子都是天下士人,难道不是上天因此报答孙氏吗?胡公世宁在朱宸濠覆灭后恢复官职,最终官至兵部尚书;王公守仁封为新建伯。
灭后复官卒至兵部尚书王公守仁封郭建伯论曰夫孔子不语神非无神也有之而弗语之也世传弘治壬子浙之文场中夜既半场中人见东西立巨人二一人衣绯人一衣绿合言曰三人好作事巳忽不见是年孙公胡公王公遂同举卒之宁濠之变胡公发其奸孙公折其气王公平其难三人相次成功二巨人告之矣岂非神哉夫奇瑰非常之士不可伯有有之皆天帝意也彼修一职立一节者岂不谓贤以扶世翊运能哉
○王太史传
王太史者无锡人也名立道字懋中举嘉靖乙未进士已选为翰林吉士是岁 天子躬御文华殿授简命题校第诸进士乃得选者三十人而关中人王维桢在其中时李文康公在内阁月试吉士凡两而顾文康公典教书李公文尚温夷尔雅诗婉切乃懋中文即温夷尔雅诗婉切适与券合一试辄冠吾曹再试再冠又再试又冠如此至五而顾公又数数称誉之由此名显桢竟试与懋中同案懋中见桢作至阁次则恒独居后为叹之巳规曰子第易子手即可前不易不前也乃桢固不易其后懋中授编修桢亦为检讨懋中即为维修列史职称曰夫太史之官立为其志一代之故集古先之鉴也乃吾今守其事矣隘而罔识阙而弗修如职何于是卜僻远居尽括古坟籍刺取之今事大者皆牒记客时过其门每见其下楗也葢自其为士时日坐一小楼连数旬不下即宗党造者莫得睹其面则耽嗜读书其天性也后十二岁为嘉靖丁未太史自告起还翰林相见亟称欧阳永叔之文粹固须法诗谈唐张司业刘随州以为质而近及索其自作读之果皆似敬之予亦出作观太史太史冁然曰子自昔固不易而今乃如此太史为人静定沈笃蔑世俗靡靡之好既乃赎故邸复楗门著述如曩时不辍居无何太史病肺桢说之辍业巳察其面霜白两颊销缩骨棱棱出又说之归太史于是遂疏归太史号尧衢顷改海樵语曰脱吾疾瘳以请而得走锡山也将腰斧伐木于海之侧群樵人徜徉足终吾年吾誓与云霄冠佩绝矣疏上未报而太史卒即其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也年三十八耳父曰九岩以礼部郎中自免家居太史居在京师遇一果一肉之珍不辄食必函致九岩公为书讯其亲必盥手焚香乃始书书就含涕封至不胜其孝如此与人交虽简嘿艰合然心依忠厚得一善必扬之人有过则口悛悛不忍道一词也是皆足不死乃顾死天道诚远哉太史美髭髯垂几及脐貌癯而骨清日者咸指为奇将穹致显融绵绵久也今若此则人相石室之篇诬邪龙湖张公者太史举主也病数自来视卒哭之哀曰王生好读书道坐是死诸大夫闻者咸为嘅惜曰才人死矣始与太史同选者今在京若干人既会哭其邸榇还又送之郊踰年而桢为作传太史有二子一孺人唐氏出唐氏永州太守有怀公之女荆川太史之妹先三年卒
王维桢曰余甚悲太史亡而靡有憾焉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太史病且革予入省其卧内见侧案有札取视之则自记病起加减除日次予问记何为以白吾亲令宽之勿系戚病子也会又 孝烈皇后薨太史自枕上加素冠曰即一日不死犹为朝臣安可以病废仪嗟乎由二事观之孔所谓闻道者非邪死可哉死可哉世以寿命终者岂少乎若其罔罔冺冺也诚何以死哉
○西峯张公传
译胡公世宁在朱宸濠覆灭后恢复官职,最终官至兵部尚书;王公守仁封为新建伯。孔子不谈神,并不是没有神,而是有神却不谈论。世间传说,弘治壬子年,浙江的科场中,半夜以后,场中人看见东西两边站着两个巨人:一个穿红衣,一个穿绿衣。他们一起说:“三个人将要成就大事。”话音刚落,便忽然不见了。这一年,孙公、胡公、王公果然一同中举。后来宁王朱宸濠叛乱,胡公揭发他的奸谋,孙公挫败他的气焰,王公平定他的祸乱,三人先后建功,难道不是神灵的预告吗?奇异卓绝、不同寻常的人才,不可能偶然出现;他们出现,都是上天的意旨。那些只尽守一个职务、建立一项节操的人,难道不也可以称为贤者,用来扶持世道、辅佐国运吗?王太史传 王太史是无锡人,名立道,字懋中,嘉靖乙未年考中进士,随后被选为翰林吉士。这一年,天子亲临文华殿,发下试卷命题,考校并排列诸进士名次,于是选出三十人,关中人王维桢也在其中。当时李文康公在内阁,每月考校吉士两次;顾文康公主管教习。李公的文章温厚平易、典雅,诗歌婉转恳切。懋中的文章正好温厚平易、典雅,诗歌婉转恳切,与试卷要求相合。第一次考试便在我们这些人中名列第一,第二次又是第一,第三次仍然第一,这样一直到第五次。顾公也屡屡称赞他。由此名声显扬。王维桢最后考试时,与懋中同榜。懋中看见王维桢的文章,到了内阁考试的次序,常常独居末位,便为他叹息,继而劝他说:“你只要换一种写法,马上就能前进;不改变,就不能前进。”但王维桢始终不改变。后来懋中授官编修,王维桢也任检讨。懋中便替王维桢安排修撰国史的职务,并称道说:“太史这一官职,立意在于汇集一代史实,搜集古人的鉴戒;如今我已经掌管这项事务了。若见闻狭窄而不识,若有缺漏而不修,怎么能担当这个职务?”于是选择偏僻遥远的居所,搜罗全部古代文籍,摘取其中有关当世大事的内容,全部编牒记录下来。客人有时经过他的门口,总看见门闩已经下了。大概从他还是士人时起,他就每天坐在小楼中,连续几十天不下楼,即使宗族亲友来访,也见不到他的面,可见嗜好读书是他的天性。十二年以后,嘉靖丁未年,太史主动请归,起身返回翰林。见面时,他极力称赞欧阳永叔的文章,说其精粹坚实,确实值得效法;谈到诗歌,则以唐代张司业、刘随州为典范。后来看到他的文章,果然都很像他们。我拿自己的文章给太史看,太史笑着说:“你从前本来就不改变自己,如今却成了这样!”太史为人安静沉着、深厚笃实,不屑于世俗轻靡的爱好。后来他赎回旧宅,再次关门著述,像从前一样不停。不久太史肺病发作,我劝他停止著述;看他的脸,已霜白,两颊消瘦,骨棱突出。我又劝他回去,太史于是上疏请求归乡。太史号尧衢,后来改号海樵,说:“如果我的病痊愈,获准回去,我就要奔赴锡山,在海边腰插斧头伐木,和樵夫们往来游息,以终此生。我发誓与云霄间的冠带仕宦彻底断绝了。”奏疏上呈后还没有得到答复,太史便去世了,正是这一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年仅三十八岁。他的父亲叫九岩,曾任礼部郎中,后来辞官家居。太史住在京师,每得到果品、肉食等珍贵食物,从不立即食用,一定封装送给九岩公;写信问候父亲时,必先洗手焚香,然后才开始写信,写成后含着眼泪封好寄去。他的孝心就是如此。他与人交往虽然简约沉默,难以亲近,但内心依循忠厚之道;发现别人有一项长处,必定宣扬;有人犯了过错,便满口谨慎,不忍说出一句责备的话。这些都足以使他不死,为什么反而死了?天道实在遥远啊!太史的胡须很美,垂下来几乎到肚脐;面容清瘦而骨骼清秀。看相的人都说他是奇异之才,将来必定位至高显、福泽绵长。如今竟然这样,难道世人称赞石室篇章的说法是骗人的吗?龙湖张公是太史的举主。太史生病时,张公多次前往探视;去世后,哭得十分悲哀,说:“王先生喜爱读书,竟因读书而死。”诸位大夫听到后,都叹息惋惜说:“才人死了!”当初和太史一同入选的,如今还在京师的有若干人;他们聚在太史宅中哭祭,送灵柩回来,又送到郊外。过了一年,王维桢为他作传。太史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是唐氏夫人所生。唐氏是永州太守有怀公的女儿,也是荆川太史的妹妹,早在太史去世前三年就去世了。王维桢说:我非常悲痛太史去世,却没有什么遗憾。孔子说:“早晨听闻道理,晚上死去也可以。”太史病重将死时,我进入他的卧室探视,看见侧案上有一张纸,拿来一看,原来是他自己记下的病情起居、病势增减以及除日的次序。我问他记这些做什么,他说是要把情况告诉父亲,使父亲宽心,不要牵挂病中的儿子。恰逢孝烈皇后去世,太史从枕上戴起素冠,说:“即使只多活一天,我仍然是朝廷的臣子,怎么可以因病而废弃礼仪呢?”唉,从这两件事来看,孔子所说的“闻道”,难道不是这样吗?这样死去,值得啊,值得啊!世人以寿命终老的,难道还少吗?如果只是昏昧懵懂地活着,那究竟凭什么去死呢?西峯张公传
西峯张公者兵部尚书半洲张公之父也讳海字德涵童子时丧其母巳又丧其父西峯公皆哭之成礼如其大人乡里咸叹而异之既长益修 其大而可传者十数种具在张氏家乘中故西峯公身在布衣而名列于贤士大夫之间非徒以子尚书公故也西峯公本姓张而冐蔡氏姓者凡五世究所以则张马赐者娶于蔡氏而生子容子容未龀而张马赐卒容孙无依蔡氏乃携容还归母家而养之焉张氏之后得不绝蔡氏力也故容长遂冐蔡氏姓矣其后子孙袭称之而莫有返也尚书公既举进士欲复之为书请于西峰公曰吾闻鲁更吴孟之字宣圣讥之范托张禄之宗太史鄙焉故河流上天而复归之海谓其源也华叶满柯而下聚之根谓其本也由是观之蔡氏不当久冐矣吾欲上疏去蔡而归张敢以白之大人愿大人决之西峰公报曰未可也吾闻仁人不背德而灭名义士不矜新而弃旧故屈子不去楚而卫青不返郑彼各德其所由兴也辄去蔡不可尚书公复请曰吾闻飨非其宗者神吐之祀亡其类者神怨之令张氏之先怨蔡氏之先吐是庙祀空名耳神不下也吾意在追本定祀而安集彷徨之灵耳复之可于是西峰公良久乃报曰待竟吾世若去而复之未晚也尚书公遂听而罢之尚书公初仕为嘉兴县知县而载西峰公与俱居一年而嘉兴之政成西峰公欢甚语其子曰乃吾今何患矣亟归我亟归我我将依西峰之故庐栖焉以适吾志西峰当公之故庐故因以为号云西峰公归二年而嘉兴征拜为吏科给事中给事中凡七迁而为兵部尚书西峰公每于其迁官则辄遗诗教诫之其大指要之奋忠报 主显亲扬名八言而巳西峰公天资瑰异虽未尝効于世而当世匡济之畧辄究其始终与之语即习事之大夫不能难而下也尚书公以节钺之镇两广也会其时有安南之役而二三将事大臣咸相聚 阙下商剿抚之计未定而尚书公先发因便道过其家省西峰公西峰公问日闻之方有事安南信乎尚书公对曰有之顾其计未定或言剿或言抚卒之柰何西峰公曰嘻抚之便夫犂氏簒陈而莫氏又簒犂以力相亡以诈相吞固其俗也言剿则名其辠是用中国之治治之矣兵不得罢而怨毒日深徒以贻东南之苦耳不如抚之以安其志顺其俗焉且有宣德之故事在可弗讲乎尚书公辞行而至镇所以其言白将事大臣诸大臣咸是之安南竟从抚遂定兵罢东南诸路得免转输暴露之苦者西峰公一言之功也其后数岁而西峰公卒且卒呼其弟津前告曰我即卒若可赴镇所慰尚书云乃翁固嗒然化矣吾儿孝言勿遽恐惊动伤其心巳又顾诸子之侍者谓曰吾先江西之冠带族也其始两世皆宦闽安之乃遂就候官县家焉既更五世而莫有振者余甚愤焉至于尚书乃复兴则续吾上世业矣吾复何憾目遂瞑后尚书公自镇所跣归遶棺哭之哀巳闻西峰公卒时语乃于岁时伏腊为坛以望祭江西之张氏当为祖者而号为庙祭蔡氏之养容而存张氏宗者乃始上疏复张氏姓如西峰公教焉西峰公以尚书公贵凡四封卒得号为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云西峰公初封为嘉兴县知县后改封礼科右给事中当改封时西峰公适游在京师乃摄衣冠而趣 阙下谢西峰公在前给事君在后朝士咸相顾惊叹以为稀觏至绘为图传其事图今藏西峰公家焉西峰公生三子长曰经即尚书公次曰纶次曰纲晚节衰老而谢家事一听之二季子独与里中贤者年齿齐者数人结社以觞歌往来号曰怡怡会终其身云西峰公卒时年七十有四葢见至曾孙矣里中人称曰西峰公福星也西峰公壮时尝渡江堕水水中一老人扶之上得不死又尝病疽甚殆卧而梦官卒二人拥之行至一所屋大而堂高其上坐 人侍卫甚严问执而至者谁也卒对神人大叱脱 谓曰此人有厚德天帝且报之乃执之来乎觉而 竟不为害尚书公尝持二事语史桢史桢乃遂记 云
论曰余不幸不获见西峰公而幸 公之冡子尚书公焉尚书公恢恢乎荦荦乎葢古大臣之风也 天子方倚以为国柱自六卿而下草不推毂让能焉神人所谓天且报西峰公者非此事邪夫豪杰之见世犹宝也生于国国光生于家家亢造物者恒珍惜焉不肯数数生苟生之必有以也世尝言鬼物不可信以今张公观之欲弗信得乎
槐野先生存笥稿卷之十一
●槐野先生存笥稿卷之十二
左辅王维桢着 馆甥渭上南师仲编
行状五首
赠礼部尚书谥文简西玄先生行状
昭勇将军陕西都司指挥佥事葵轩张公行状
亚中大夫长芦都转运盐使司运使渭川东公行状
封宜人刘母甘氏行状
太孺人冯母行状
行状
赠礼部尚书谥文简西玄先生行状
昭勇将军陕西都司指挥佥事葵轩张公行状
亚中大夫长芦都转运盐使司运使渭川东公行状
封宜人刘母甘氏行状
太孺人冯母行状
○赠礼部尚书谥文简西玄先生行状
译西峯张公,是兵部尚书半洲张公的父亲,名海,字德涵。他还是童子时便失去母亲,后来又失去父亲;西峯公哭祭双亲,都按照成人的礼仪办理,乡里人都惊叹而认为奇异。长大以后,他更加修养德行,值得传述的大事有十多种,详细记载在张氏家乘中。所以西峯公虽身为布衣,名声却列在贤士大夫之间,并不只是因为有尚书公这个儿子。西峯公本姓张,却冒称蔡姓,共有五代。追究缘由,是张马赐娶蔡氏为妻,生子子容;子容尚未成年,张马赐便去世了。子容无所依靠,蔡氏便带他回到娘家抚养,因此张氏后代没有断绝,是蔡氏的力量。子容长大后便冒称蔡姓,后来子孙相继沿用,再没有改回。尚书公考中进士后,想恢复张姓,便写信请求西峯公说:“我听说鲁国改吴孟的字,宣圣曾讥讽此事;范雎假托张禄的宗族,太史也鄙弃他。所以河流升入天空,最终仍回归大海,因为那里是它的源头;花叶布满枝条,最终仍向下聚于根,因为那里是它的本根。由此看来,蔡姓不应长久冒用。我想上疏去掉蔡姓,恢复张姓,特地把这件事禀告父亲,愿父亲决断。”西峯公答复说:“不可以。我听说仁人不背弃恩德而抹杀名义,义士不夸耀新得到的东西而抛弃旧有的情分。因此屈原不离开楚国,卫青也不返回郑国;他们各自感念使自己兴起的根源。贸然去掉蔡姓,是不可以的。”尚书公又请求说:“我听说享用不属于自己宗族的祭祀,神灵会把它吐出;祭祀失去同类,神灵会怨恨。如今张氏先祖在怨恨蔡氏先祖,在这种情况下,庙祀只是空有名义,神灵不会降临。我是想追溯本源、确定祭祀,使徘徊的魂灵得到安定,恢复本姓是可以的。”西峯公过了很久才回答说:“等我终老之后,你再去恢复,还不晚。”尚书公于是听从父亲,暂时停止此事。尚书公初任嘉兴县知县时,带着西峯公同住了一年,嘉兴政务治理有成,西峯公非常高兴,对儿子说:“如今我还有什么忧虑呢?赶快送我回去,赶快送我回去!我要依着西峯的旧居住下,以遂我的心愿。”西峯原是公的旧居,因此用作号。西峯公回去两年后,嘉兴被征召,拜为吏科给事中。给事中一职共升迁七次,做到兵部尚书。西峯公每逢儿子升官,便赠诗教诫他,大意只是奋发尽忠、报答君主、显扬亲人、使自己扬名这八个字。西峯公天资奇异,虽然没有亲自出仕施展,但对于当世匡济天下的谋略,总能推究其始终;和他谈论时,即使是熟悉事务中最难的问题,他也能深入分析。尚书公以节钺镇守两广时,正赶上安南战事。当时几位主持军务的大臣都聚集在宫阙之下,商议剿讨还是安抚的策略,尚未决定,尚书公先行出发,顺路经过家乡探望西峯公。西峯公问:“我听说安南正在发生事情,是真的吗?”尚书公回答:“确有此事,只是策略还没有定,有人主张剿讨,有人主张安抚,最终怎么办还没有决定。”西峯公说:“唉,安抚更合适。黎氏篡夺陈氏,莫氏又篡夺黎氏,以武力相互消灭,以欺诈相互吞并,本来就是当地的习俗。若说剿讨,就是宣告他们有罪,用中原的法令治理他们;军队不能撤,怨恨毒害日益加深,只会给东南增添痛苦。不如安抚他们,以安定其心,顺应其风俗。况且还有宣德年间的旧例,难道可以不讲吗?”尚书公辞别父亲后到达镇所,便把这番话禀告主持军务的大臣,诸位大臣都认为正确。安南最终采用安抚政策,于是事情平定,军队撤退,东南各路免除了转运粮饷、暴露野外的苦难,这都是西峯公一句话的功劳。几年以后,西峯公去世。临终时,他叫弟弟张津到跟前,告诉他说:“我如果死了,你可以赶到镇所去安慰尚书。”随后又说:“老父亲本来就已经安然化去,我的儿子孝顺,不要急着告诉他,恐怕惊动他、伤他的心。”又回头看着侍奉在旁的几个儿子说:“我们张氏先祖是江西的冠带族,起初两代都在闽地做官,于是就在候官县安家。五代之后,再没有人振兴家业,我对此很愤恨。到了尚书,家族才又兴盛起来,这是接续我上世的事业,我还有什么遗憾呢?”说完眼睛便闭上了。后来尚书公从镇所赤脚赶回,绕着棺材悲痛哭泣;又听说西峯公临终时的话,于是在岁时伏腊设坛,遥望江西张氏祖先而祭祀,并且以庙祭祀蔡氏收养子容、保存张氏宗族的功劳。于是才上疏恢复张姓,如同西峯公所教。西峯公因尚书公显贵,先后四次受封,死后最终被称为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西峯公起初封为嘉兴县知县,后来改封为礼科右给事中。改封时,西峯公恰好游历在京师,便整理衣冠赶到宫阙之下谢恩;西峯公在前面,给事君在后面。朝士们都相顾惊叹,认为是罕见的事情,后来还绘图传扬此事,图如今收藏在西峯公家中。西峯公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名经,就是尚书公;次子名纶;幼子名纲。晚年衰老后,他把家事全部交给二位次子,只和乡里几位年齿相仿的贤者结社饮酒吟歌、往来交游,社名叫“怡怡会”,直到终身如此。西峯 公去世时七十四岁,大概已经见到曾孙了。乡里人称他说:“西峯公是福星。”西峯公壮年时曾渡江落水,水中有一位老人扶他上岸,因此得以不死。又曾患严重的疽病,危在旦夕,卧病时梦见两个官卒拥着他走到一处房屋,屋子很大,厅堂很高,上面坐着一位神人,侍卫十分严肃。神人问被押来的人是谁,官卒回答了。神人大怒,呵斥官卒放开他,说:“这个人有深厚的德行,天帝将要报答他,你们为什么把他押来?”他醒来后,疽病竟然没有造成祸害。尚书公曾把这两件事告诉史桢,史桢于是记述下来。论说:我不幸没有见到西峯公,却有幸见到了他的长子尚书公。尚书公胸襟宽广,才干卓异,大概有古代大臣的风度。天子正倚重他,把他当作国家的栋梁;从六卿以下,谁不推举他、让贤能者居其位呢?神人所谓“上天将要报答西峯公”,难道不就是这件事吗?豪杰之士出现在世间,仍然是世间的珍宝;他们生在国家,国家便有光彩;他们生于家族,家族便兴盛。造物者总是珍惜这样的人,不肯频繁地让他们出现;如果他们真的降生,一定有其缘故。世人曾说鬼神之事不可信,依据张公的事情来看,难道还能不信吗?《槐野先生存笥稿》卷之十一 《槐野先生存笥稿》卷之十二 左辅王维桢著,馆甥渭上南师仲编 行状五首 赠礼部尚书、谥文简西玄先生行状 昭勇将军、陕西都司指挥佥事葵轩张公行状 亚中大夫、长芦都转运盐使司运使渭川东公行状 封宜人刘母甘氏行状 太孺人冯母行状 行状 赠礼部尚书、谥文简西玄先生行状 昭勇将军、陕西都司指挥佥事葵轩张公行状 亚中大夫、长芦都转运盐使司运使渭川东公行状 封宜人刘母甘氏行状 太孺人冯母行状 赠礼部尚书谥文简西玄先生行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