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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槐野先生存笥稿八

槐野先生存笥稿卷之七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6–40 段

寿汪母杨太宜人序

  寿张母陈太宜人序

  寿太孺人张母六十序

  寿俞母袁太孺人序

  寿敖母邹太孺人序

  寿太夫人孙母九十序

  寿潘夫人六十序

  寿沈母程安人序

  寿太恭人许母八十序

  寿任母张夫人序

○寿汪母杨太宜人序

太宜人杨者尚宝卿七峰汪子之母也汪子先为户部郎中嘉靖癸卯 天子诏更新 宗庙选廉且才者视厥役而责之成于是汪子改工部遂以其身图事甚劳苦功多有司上其状拟汪子从内迁表异之乃汪子固不欲内请补外疏曰夫内外皆王臣也臣亡择焉 上今之不可竟拜今官初汪子请外冀便归为寿母所其情隐人莫有知者汪子负才绩学为诗清亮微婉尝作瞻云对月诸什悠悠然有北山白华之致世之酣荣耽位遂以弁髦其亲者何眇小也今年丁未太宜人六十有八汪子得使荆使竣将归而寿焉即甚喜且行则以告其友桢因问曰古人称寿由千至万以迄于无疆有之乎桢对曰嘻人之寿不踰百年故百年曰期称寿而至无疆者诬也然则鲁颂曰万有千岁眉寿无害有何也谓名永也天地间至夕远者独唯名物莫得而害之故身修则名立名立则亲显今距鲁且千万载而僖公有寿母传绎绎不休颂所指此也今夫持禄而养者禄去而孝衰戴爵而欢者爵移而荣绝是故君子抗节澡行非以市洁也修词殖学非以钓奇以修身永名显亲是图而巳今子让爵如释远利如赋而既益以文今时推节士才卿必引七峰屈一指叹之曰谁哉而有子若此自置其身于高等而宜人之名因以章灼保而大之引而不息即千万年至无疆可也于是汪子矍然曰言寿无疆者如此乎吾归庆礼毕即具以告吾二季二季者兵部主政少泉君乡进士方山君也兵部以嗣大理翁后进士以家食皆得侍太宜人而长兄称春谷君者为南京大鸿胪卿在宦所三君才行咸伟语曰深山大泽龙蛇出焉宜人固贤哉

○寿张母陈太宜人序

太宜人张母有三子而显者二人二人者习户部主事中子旦户部郎中少子户部司国计掌财利出入自二子在官身处脂膏而未尝自润于是人号之二介又以其兄弟同贵间称曰二张云郎中君曰余等所无污于其署本吾母太宜人之教也自余等相次食公家太宜人既沾 恩诰又高年矣乃唯练裙蔬豆不作贵人态即固时时进绮縠置重肉太宜人辄麾之不以御巳诫曰凡官所为邪者未有不始于家人欲大而好侈无穷也若等无以老妇故令伤丈夫之节郎中君桢与同年举此故得闻而主事君亦恒以语人于是人知张氏有令母或义其言比之敬姜曹媛齐轸云宜人本姓陈家在扬州扬俗故靡又贵家易致华盛乃独兢兢于慎约之道以刑家勑子固当兴两君烈烈也丙午岁太宜人年七十时从长子养在家而郎中君使大同给馈饷助边主事君以括赋使浙江皆莫得寿其母后二年而□戊申丙君各以使事成还户部相见歔欷不能休痛定主事君曰往吾在浙而值太宜人寿其日吾楗关默坐不自知其涕之盈干襟也郎中君曰吾干其日葢忍泣顾矜饰干他时诚恐左右窥吾动以为或怵我军撼而私忧也当是之时大同卒倚悍悖其期索饷郎中君拒之必待期乃其言诚不以私伤亏大观有见哉有见哉两君约谓若更得使者即取道归寿太宜人补所阙慰所思居顷之郎中君果受 命催财江西而道由乡里得以寿太宜人时与郎中君同年举者初三百二十人越十四载而在京师者止二十五人是二十五人者皆知太宜人者也又知郎中君兄弟念其母太宜人不得见今使获见且寿之也则相与谋贺而桢为论赞其事赞曰夫寿者厚也上孝厚德其次厚养今张氏两君兴而太宜人之德因以章灼恢恢绵绵传声靡巳其寿之矣必归而称觥乃始云然则揽辔叱驭之伦非哉顾归而称觥张君以为遂其念深矣

○寿太孺人张母六十序

译《为汪母杨太宜人祝寿序》。《为张母陈太宜人祝寿序》。《为张母太孺人六十寿序》。《为俞母袁太孺人祝寿序》。《为敖母邹太孺人祝寿序》。《为孙母太夫人九十寿序》。《为潘夫人六十寿序》。《为沈母程安人祝寿序》。《为许母太恭人八十寿序》。《为任母张夫人祝寿序》。●《为汪母杨太宜人祝寿序》。太宜人杨氏,是尚宝卿七峰汪子的母亲。汪子先任户部郎中,嘉靖癸卯年,天子下诏更新宗庙,选拔廉洁而有才干的人负责这项事务,并要求办成。于是汪子改任工部,亲自筹划办理,十分劳苦,功劳很多,有司上报了他的情况,拟议让他从内职升迁,以示特别表彰。可是汪子坚决不愿任内职,上疏请求补任外职说:“内外官员都是王臣,臣不应有所选择。”皇上认为当时不可更改,最终授予他现在的官职。当初汪子请求外任,是希望便于回家为母亲祝寿,这层心情隐秘,别人没有知道的。汪子才华出众,学问深厚,所作诗歌清雅明朗而含蓄婉转,曾写《瞻云》《对月》等诗篇,悠然有《北山》《白华》的情致。世上那些沉溺荣华、贪恋官位,竟把自己的亲人视为草芥的人,是多么渺小啊!今年丁未,太宜人六十八岁。汪子出使荆地,使命完成后将要回来为母亲祝寿,心中很高兴。临行时,他把这件事告诉友人王桢,并问道:“古人说祝寿可以从千岁说到万岁,直到无疆,这种寿命真的有吗?”王桢回答:“唉,人的寿命不过百年,所以活到百岁称为期颐;说寿命达到无疆,是欺人之谈。可是《鲁颂》说‘万有千岁,眉寿无害’,这又是什么意思呢?这是说声名长存。天地之间,能够长久到极远的,只有声名,万物不能损害它。因此自身修养完备,声名就会树立;声名树立,亲人也就显贵。如今距离鲁国已有千万年,而鲁僖公仍有长寿母亲的声名流传不绝,《鲁颂》所指的就是这个。那些只靠俸禄奉养亲人的人,俸禄一去,孝心就衰减;那些依凭爵位使亲人欢喜的人,爵位一转移,荣宠就断绝。所以君子砥砺节操、修养品行,不是为了买来清名;修辞立说、增益学问,也不是为了钓取奇名,而只是为了修身、使名声长久、使亲人显耀。如今您推让爵位如同释弃远离,躲避利禄如同本来就没有,更增加了文辞才学;当今推许有节操的人,只要卿大夫提到七峰,就会屈指赞叹说:‘谁有这样的儿子?’您把自身置于高等之列,太宜人的声名也因此显赫光明;声名相继不断,即使千百年直到无疆,也可以做到。”汪子惊讶地说:“说寿命无疆,原来是这个意思吗?我回去完成庆贺礼仪后,一定把这些话详细告诉我的两个弟弟。两个弟弟,一个是兵部主政少泉君,一个是乡进士方山君;兵部主政因为继嗣大理翁之后,乡进士因为在家奉养母亲,都能够侍奉太宜人。长兄称春谷君,任南京大鸿胪卿,正在任所。三位君子的才干品行都很杰出。古语说:‘深山大泽,龙蛇生焉。’太宜人确实贤明啊。” ●《为张母陈太宜人祝寿序》。太宜人张母有三个儿子,其中显达的有两人:长子习任户部主事,中子旦任户部郎中,少子在户部掌管国家财政,负责财货出入。两个儿子身居官职,处在肥美富厚的环境中,却从未使自己得到私利,因此人们称他们为“二介”;又因为兄弟同样显贵,间或称为“二张”。郎中君说:“我们在官署中没有受到污染,本来就是我们母亲太宜人的教诲。我们先后享受国家俸禄,太宜人既承受皇恩诰命,又已高龄,却只穿粗布裙、吃蔬菜豆类,从不摆贵人的姿态。我们有时进献华美衣料、设置多道肉食,太宜人总是挥手拒绝,不肯使用,还告诫说:‘凡是官场上的邪曲行为,没有不从家人欲望太大、喜好奢侈而无穷开始的。你们不要因为老妇人而使自己损伤大丈夫的节操。’”郎中君王桢与他们同年中举,因此听到了这些话;主事君也常常向人谈起。于是人们知道张家有一位贤母,有人认为她的话很有义理,把她比作敬姜、曹媛和齐轸。太宜人本姓陈,家在扬州。扬州风俗本来奢靡,贵人之家又容易形成华丽排场,她却独自小心谨慎,奉行节俭约束之道,用来整治家庭、告诫儿子,确实应当使两位儿子的功业兴盛。丙午年,太宜人七十岁,当时随长子在家奉养;郎中君出使大同,供应军饷,以助边防;主事君奉命到浙江清查赋税,两人都不能为母亲祝寿。两年后,戊申年,二人各自完成使命回到户部,相见时抽泣不止。主事君说:“从前我在浙江,正赶上太宜人寿辰,那天我闭门默坐,自己都不知道眼泪已经沾满衣襟。”郎中君说:“我在她寿辰那天,大概强忍哭泣,只是顾及矜持,担心身边人看出我的举动,以为我有所恐惧,动摇军心,因而暗自忧虑。那时大同士卒倚仗强悍而悖逆,到期索取军饷,我拒绝给付,必须等到规定日期才发放。我的言语确实不能因私情而损害大局,看来我还是有所见识的。”两位君子约定说,如果再得到出使机会,就取道回家为太宜人祝寿,以补偿缺憾,慰藉思念。过了不久,郎中君果然奉命催办江西财赋,路上经过乡里,得以为太宜人祝寿。当初与郎中君同年中举的共有三百二十人,十四年后在京师的只剩二十五人。这二十五人都知道太宜人,也知道郎中君兄弟思念母亲而不得相见;如今他们听说兄弟能够见母亲并为她祝寿,于是共同谋划前往庆贺,王桢为此写下评论。评论说:寿的本义是厚重;最上等的是孝行厚重,其次是奉养厚重。如今张家两位君子兴盛起来,太宜人的德行也因此更加显明广大。声名绵延不断,传扬不止,这就是为她祝寿了;一定要回去举杯祝贺,才开始这样说。那么,像那些执缰驾车、催马赶路的人,难道不是这样吗?只是回去举杯祝寿,对张君来说,才算真正实现了他的心愿。●《为张母太孺人六十寿序》。

太孺人张母者都谏张子之母也张子仕为今官既十年而实侍 上左右者三载法曰三载考绩最者予之 恩于是张子奉 制封其母为太孺人张子欢甚是年戊申冬也而太孺人留居家不在都谏所其明年都谏乃为制翟冠锦帔绯袍束带凡四事各一椟装而寺题其上曰此命服其又一椟金错朱文视他更异饰中贮 制词则独诫使者负之肩背往令归泾阳并献之太孺人事具将遣会其姻选部罗子至见之因以贺都谏忉怛在容不为悦罗子曰吾唯解君之悦也而未解君之怛都谏曰今兹吾母正六十而吾在官无得寿之家故以怛也一日罗子过桢而具以语桢曰嗟张子嗟张子即若而言则扇枕者是而叱驭者否矣则舞斑者是而断裾者否矣夫孝权细大无论违依吾将举其能子而大者有六焉受国委任出力効绩令主有成功则忠悃之子也利害故怵毁誉故乱一意奋往必就天下之事而不反顾则强干之子也言中仪的国论韪之人主听之亦以为然则奉公之子也鄙私请畏公非宁仆无悔不倚而立则植公之子也愽辩文丽道古今事务百不失一措之甚可施行则怀奇之子也手其柄则行不则籍之而藏于山要其竟得名与行者等则好修之子也此六子者不在亲侧不省朝夕立朝事职乃皆成斯之名名成而亲显矣彼之扇枕舞斑者何眇小也今张子好谏疏每入 上辄嘉维国人无弗与者秦人生不媕婀而张子益无有所谓不矫不比奉公而植身者也子而若是足寿亲矣必家而称觥以进邪且臣辞所生以奉其主君设爵号以顾其私凡事君者亦为亲也而谓依者得违者欺邪顷之罗子以吾说说张子张子大悦而诣桢谢桢谓之曰今遣者抵泾阳太孺人发 制椟而视之已乃发冠帔袍带椟而服之而君之长子侍太孺人于家为开堂布筵请太孺人升于时宗党亲属持斝进履贺者充庭光光大矣假令君不立 朝不事职能令其亲有是乎张子益大悦

○寿俞母袁太孺人序

夫愈子之欲其母孺人之寿也岂异于吾哉夫父母皆教人子皆爱然子之爱母独濡濡重者何也父之道严母之道慈教莫如严慈者所以成也是故其重之也俞子家在灵州俞子既为黄门给事于仕宦得意矣乃恒戚戚弗怿吟吟嗟曰吾今独母老独奈何违之即其年辇其母孺人来明年戊申俞子以孺人诞之曰觞于京邸为寿而有贺者二人来宪院周子比部赵子皆俞子之友也二人者因首事合诸秦人见宦者俱之贺史桢与在贺中前时俞子尝为桢称说母孺人既失其先大人独瘁力教子也恨不一日就之晚吾忽忽动心焉往吾母教吾业既操而束之恐其伤间复息之既与息之防其大逸旋复劳之乃知俞母当于余若此矣自吾追惟母勤每读传记见啖桃长年求丹益算之事其说诚谩不然然吾欲吾母长年益算则亦犹冀幸为求而啖之也曰庶以报吾亲今俞子于吾其情岂异哉吾列在侍中与俞子并立交戟之内恒与语善之俞子博达弘衍习识当世之故其论遐在万里近在垣堵畧举窍会细逮米盐洋洋纚纚罔弗中予听也灵州古朔方之域俞子生长其间其谈兵戎愈益当然言务详慎候间不躁动冥投士亦以此多之俞子曰吾莫之敢纵也吾母之教尔也于是人咸谓俞子有母矣周子赵子当贺时与众称俞孺人年七十又五矣而健于壮妇焉寿乎寿乎史桢前曰夫荣靡所施于身即年迄百岁乃亲自为寿天之所予子于亲莫益之也能荣即亲之寿迄乎百岁而名引于千年乃所谓益之克寿其亲者也俞子加孺人以荣名寿益之矣我乃思之未有也徒冀啖桃求丹焉诚谩哉诚谩哉

○寿敖母邹太孺人序

译太孺人张母,是都谏张子的母亲。张子做官任现职已经十年,实际在皇帝身边侍奉也有三年。按法令,任职三年考核成绩优异者,皇帝便加以恩典。因此张子奉皇帝诏令,封母亲为太孺人,张子十分欢喜;那是戊申年冬天。太孺人留在家中,不在都谏任所。第二年,都谏于是制办翟冠、锦帔、绯袍、束带四件礼服,各装在一个匣子里,并在匣上题写“此为命服”。另有一匣,外饰金错朱文,比其他匣子更加华美,里面装着诏书。都谏特意告诫使者把它背在肩上,前往泾阳带回,献给太孺人。事情将要办理时,恰逢他的姻亲、选部罗子来到,看见这些东西,便向都谏道贺。都谏面带忧愁,并不高兴。罗子说:“我只知道理解您的喜悦,却还不明白您的忧愁。”都谏说:“今年我母亲正好六十岁,而我在任所,不能回家为她祝寿,所以忧愁。”有一天,罗子到王桢那里,把这件事详细告诉他。王桢叹息说:“张子啊,张子啊!照您所说,替母亲扇枕温席是对的,驾车奔走回家祝寿反而不对;像老莱子那样舞彩衣取悦父母是对的,割断衣襟也不肯离去反而不对。孝行不论大小,关键在于是否违背或顺从父母的意愿。我且列举那些有才能的儿子中功业较大的,有六种:接受国家委任,尽力建立功绩,使君主获得成功,是忠诚之子的表现;不因利害而畏惧,不因毁誉而扰乱,一心奋进,必定完成天下大事而不回头,是刚强能干之子的表现;所说合乎礼法,国家的议论认为正确,君主听了也认为是这样,是奉公之子的表现;鄙弃私下请托,畏惧公义,宁可自己困顿也不后悔,不依附他人而独立站立,是维护公义之子的表现;博学善辩,文辞华美,通晓古今事务,百事很少有失误,提出意见便很可施行,是胸怀奇才之子的表现;掌握权柄便施行,不能施行便记录收藏于山中,总之最终使名声和品行相等,是喜好修养之子的表现。这六种儿子即使不在父母身边,不能早晚省视,只要在朝廷任职、办理公务,也都能成就这样的名声;名声成就,父母也就显耀了。那些扇枕、舞彩衣的事,又有什么值得夸耀呢?如今张子好上谏疏,每次送入皇帝都受到嘉许,国人没有不赞同的;秦地人天性不阿谀,张子更加不作虚假、不结党,奉公而立身。您能这样,便足以使母亲长寿显耀。难道一定要回家举杯进酒才算吗?况且臣子辞别生母来奉事君主,君主设置爵号来顾念臣子的私亲;凡是侍奉君主的人,也正是在奉养亲人。难道亲自依侍才算孝,远离任职便可以欺骗吗?”不久,罗子把我的话转告张子,张子十分高兴,来到王桢处道谢。王桢对他说:“如今使者抵达泾阳,太孺人打开诏书匣子看过之后,便打开冠、帔、袍、带的匣子。” 打开匣子,穿上礼服;您的长子在家侍奉太孺人,为她开堂设宴,请太孺人登堂。到那时,宗族亲党手持酒爵,进献鞋履,前来祝贺的人挤满庭院,光彩盛大。假如您不在朝廷任职、不办理公务,能够使您的亲人有这样的荣耀吗?张子更加高兴。●《为俞母袁太孺人祝寿序》。俞子想让他的母亲孺人长寿,难道和我想让自己的母亲长寿有什么不同吗?父亲母亲都教育子女,子女也都爱父母;然而子女爱母亲格外深厚、依恋不舍,为什么呢?父亲的道理严厉,母亲的道理慈爱,教育没有比严厉更好的,而慈爱正是成就子女的原因,所以子女尤其看重母亲。俞子家在灵州,既已担任黄门给事,仕途得意,却常常忧愁不乐,吟咏叹息说:‘如今唯独母亲年老了,我偏偏独自一人,怎么能忍受离开她呢?’于是当年便用车载母亲孺人来到京城。第二年戊申,俞子在京邸为孺人诞辰设宴祝寿,有两位来道贺的人:宪院周子、比部赵子,都是俞子的朋友。二人首先发起此事,召集秦地在京的官员,一同来向俞孺人祝贺。我史桢也在贺客之中。以前俞子曾向我称说,他的母亲孺人早已失去父亲,只是辛苦竭力地教育儿子;我遗憾不能早一天去拜见她,后来忽然触动心事。过去我的母亲教我读书,既已掌握便约束我,怕我受伤;隔一段时间又让我休息,和我休息后又防止我过于放逸,转而再让自己劳苦学习。于是我才知道,俞母对我来说也应当如此。每当我追念母亲的辛劳,读传记看到有人以仙桃、丹药求长寿增寿的故事,知道那些说法实在荒诞;但我希望自己的母亲长寿增算,也仍像真能求到仙桃和丹药来让她服食一样,只盼借此报答亲恩。如今俞子对我来说,他的心情难道不同吗?我任侍中,与俞子并肩立于交戟门内,常和他交谈,并且赞赏他。俞子博学通达,胸襟宏大,熟悉世间事务;他的议论,远可以谈论万里之外,近可以洞察墙壁之内,大略能把握关键,细微之处直到米盐琐事,滔滔不绝、条理清楚,没有不合乎我的心意的。灵州是古代朔方的地域,俞子在那里出生长大,因此谈论军事尤其详尽;但他说话务求周详谨慎,从不轻率躁动,暗合事理,士人也因此多称许他。俞子说:‘我不敢放纵自己,都是我母亲教我的。’于是人们都说俞子有一位贤母。周子、赵子道贺时,和众人一起称说俞孺人已经七十五岁,却比壮年妇人还健朗。长寿啊,长寿啊!史桢上前说:‘荣誉如果不能施加到自身,即使活到百岁,也只是亲自给自己祝寿,天所赋予的寿命并不能由子女增加。能够建立功名,便是增加亲人的寿命;即使亲人活到百岁,声名仍可延续千年,这才是所谓增加寿命、能够使亲人长寿。俞子已经用荣名加于孺人,增加了她的寿命。我却还在没有这种作为的情况下,只希望靠仙桃丹药来求长寿,难道不是实在荒诞吗?实在荒诞吗?’ ●《为敖母邹太孺人祝寿序》。

今高安葢有两学士焉两家事种种每多奇异余为记之云两学士者筠泉吴君梦坡敖君也吴君敖君同举进士又同官翰林出入 朝省翼接肩摩与昆弟不殊夫林雀共枝则喙宫姬等色则妬物情之大都也两君生同土仕同馆而情义交通翕翕焉岂不谓奇哉往吴君之母当八十也时吴君在 东朝则大息曰我安得寿吾母而归及其诞曰举觞焉已吴君俄迁庶子视南京翰林院事吴君取道遂得归今年春吴君征入为翰林学士仍视院事 天子复以敖君代吴君亦迁学士敖君拜 命喜曰吾归矣吾归矣吾寿吾母有日矣母之年适八十也夫两君得归皆会其母年八十而南北两院互视逓迁若券授焉异哉异哉吴君为人方廉坚直不能为媕婀猥琐之节固介石君子也若夫敖君则茫无垠堮究其所抱则沧溟为隘泰山为卑焉然两君并有称誉在士大夫间而士大夫又知两君之踊跃干南也皆以其母往于是二母之名随以章灼身处闺合而声徧区域矣吴母吴君自有述敖母姓邹氏古邾子之远裔也其国有贤母大孟氏之门而教子三迁者不知母何世徙高安又不知母何以闻孟母之风能通儒术达宦理焉夫仕宦之道与农贾异夫农春舍于郊秋荷担而入以囷仓为务者也贾子逐利于万里之外贾巴蜀则以锦归贾荆阳则以金归以箧笥为务者也儒者辞亲而起家赍躬而事主囷仓倒不为羞箧笥空不为屈以修身为务者也故农妪喜谷贾妪喜货儒妪喜修今敖君归也颜色华粹步趾不失度邹孺人见之将卜其子能修也嗒哉乎可知已初余等与敖君同馆者凡三十三年及今敖君行在祖道所者仅十人焉十人中姚江孙母年九十四明全君母八十余邺下郭君父母俱各六十广陵沈君母七十又几余母六十又七或在京或在乡其亲在乡者又惘惘感动焉

○寿太夫人孙母九十序

今年孙夫人寿九十岁矣传曰九十曰耋言老至而衰谢及也乃夫人顾强健灼灼然有啖桃食丹之客而屹屹乎有鹤停鹄峙之状兹其故余小子能论焉正德末逆濠构谋思逞不轨东南之大势葢岌岌殆矣乃忠烈公出抗膺奋气力折其角投一身于危易宗社万年之安此之为德固与三光争明两仪参大非眇小矣夫天之道犹酌也有所挹必有所注而夫人者忠烈公之配也忠烈公既伏节天其或者挹彼不足注此令有余将报之乎夫壮士入而虹见一言善而星移天人之际应若响答矧于忠烈公乎余言非谩哉夫人有三子长曰都督君次曰尚宝君次曰宗伯君三君者皆当世显名士也夫人自失忠烈公岁至其所诞日则辄楗关感动不肯举觞三君固请举夫人谓曰请举觞云何云寿之夫人曰夫我也安用寿为方先公伏节时我固当俱唯独以若曹故乃忍而至今每念一逮若疡者不忘痛惫者不忘呻也乃顾欲寿我邪语曰器重难负恩重难酬吾家自先公来荷 天子恩至屡矣令若曹各能其官举其业上之効咫尺之劳谢 人主之惠下之光孙氏之阀以无堕前人之闻我固乐焉此谓不饭而饱不饮而甘又安用觞邪宗伯君与余同年最善为余道之如此余以夫人闺合者流乃持大义识事情嶷然有古节士达人之槩则知忠烈公者天为宗社生以定东南之危而夫人者天为孙氏立以振忠烈之后自有宇宙来所生男女何限若此二人者非漫出偶合也三君念忠烈公业往而幸夫人在年九十最高矣独奈何重违母指阙跻堂上寿之节乃从诸孙子罗拜堂下固请不肯起夫人令曰起乃遂举觞觞夫人外人以币来者诫勿入于是荐绅大夫之往诸与三君游者约曰闻之孙夫人寿诫不入外人币即不入固往于是皆往其日会六月大暑汗马相属至日中不绝煌煌哉京邑之华观近世之希遘也先是而有大夫十七人过余舍言且造孙氏愿介子之文往而十七人中言乃有两端一曰我等吴人也宗伯君昔擢士吴中我等与焉夫有德于我者我固图祝之也一曰宗伯君为祭酒时教法严士藉而成名者甚众乃夫人私劝之令宽曰恤其情我等不能忘将亦祝焉余小子叹曰夫鼓咔园则花放鹳呼垤则雨来神从所欲福锺所颂始余以孙夫人之寿也独天佑之也乃今观十七大夫语则颂祷之口亦与有助矣嗟乎人不天不成天不人不因吾故着此令砥行修名之士得以考览凭倚而孙氏之芳当世世传焉

○寿潘夫人六十序

译如今高安大概有两位学士,两家的事情常常多有奇异之处,我为此记述如下。两位学士,是筠泉吴君、梦坡敖君。吴君和敖君同榜进士,又一同任职翰林,出入朝省,肩挨肩而行,与兄弟没有不同。林中鸟雀共栖一枝,便会争啄;宫中姬妾容色相等,便会嫉妒,这是大致的人情。两位君子出生于同一地方,在同一馆任职,情义相通,亲密和谐,难道不是奇事吗?从前吴君的母亲八十岁时,吴君正在东宫任职,深深叹息说:‘我哪里能够为母亲祝寿并回去呢?’到了母亲生日,他便举杯祝寿。吴君不久升为庶子,掌管南京翰林院事务,吴君取道回乡,终于能够回去。今年春天,吴君被征召入京任翰林学士,仍掌管翰林院事务。天子又让敖君代替吴君,敖君也升任学士。敖君拜受诏命,高兴地说:‘我可以回去了,我可以回去了!我为母亲祝寿的日子到了!’敖君的母亲恰好也八十岁。两位君子都在母亲八十岁时得以回乡,而且南北两院互相掌管、交替升迁,像凭券交接一样,真是奇异,真是奇异!吴君为人方正廉洁、坚贞正直,不能做世俗那种软弱委曲、猥琐庸俗的事情,确实是介石般的君子。至于敖君,则胸襟茫无边际,考察他所怀抱的志向,沧海还显得狭小,泰山还显得卑下。然而两位君子在士大夫之间都享有声誉,士大夫又知道他们之所以奔赴南方,是为了母亲,因此两位母亲的名声也随之显赫,虽身居闺门之内,声名却传遍四方。吴母的事,吴君自有文章记述。敖母姓邹,是古代邾国国君的远代后裔。邾国有贤母,像孟母那样三次迁居来教育儿子;不知道邹母是哪一代迁到高安,也不知道她怎样听闻孟母的遗风,竟能通晓儒术、明白仕宦的道理。仕宦之道与农夫、商人不同。农夫春天住在郊外,秋天挑担进城,以充实粮仓为务;商人到万里之外追逐利益,在巴蜀经商便带锦缎回来,在荆阳经商便带黄金回来,以充实箱笥为务;儒者辞别亲人,出来建立家业,携身侍奉君主,粮仓空了不以为羞,箱笥空了不以为屈,以修身为务。所以农妇喜欢谷物,商妇喜欢财货,儒妇喜欢修养。如今敖君回乡,面色华美纯粹,步履举止不失法度,邹孺人一见便知道儿子能够修身。她那种欣慰的心情,可以想见了。当初我与敖君一同在翰林任职,共三十三年;到如今敖君启程,在祖道饯行的只有十个人。这十人中,姚江孙君的母亲九十四岁,明全君的母亲八十多岁,邺下郭君的父母各自六十岁,广陵沈君的母亲七十岁。此外还有我的母亲,六十七岁;这些亲人有的在京城,有的在乡里。亲人在乡里的,大家又都惆怅感动。●《为孙母太夫人九十寿序》。今年孙夫人九十岁了。《礼记》说,九十岁叫作“耋”,意思是年老衰败到了极点。可是孙夫人反而强健,面色明亮,仿佛有仙桃可吃、有丹药可服;又坚定挺立,具有仙鹤停立、天鹅耸峙的姿态。这其中的缘故,我这个后辈可以谈一谈。正德末年,逆濠朱宸濠策划谋反,想要施行不轨,东南局势大概危急到极点。于是忠烈公挺身而出,奋发威势和力量,折断他的锋芒,把自己置于危难之中,换取宗社万年的安定。这种功德本来就足以与日月争辉,与天地并列,绝非微小。天道就像斟酒一样,有所取舀,必有所注入。孙夫人是忠烈公的配偶,忠烈公既然为节义而死,上天或许会取出他不足的寿数来注入孙夫人,使她寿命有余,以此报答她吗?壮士入仕而彩虹出现,善言一出而星辰移动,天人之间的感应如回声应答,何况是忠烈公这样的功臣呢?我的话难道是欺骗吗?孙夫人有三个儿子:长子是都督君,次子是尚宝君,三子是宗伯君,三人都是当世声名显赫的人士。孙夫人自从失去忠烈公那年起,每到自己的生日,总是关门感伤,不肯举杯。三位公子再三请求她才举杯。夫人对他们说:‘请我举杯做什么?’三人说:‘为您祝寿。’夫人说:‘我有什么必要祝寿呢?先公为节义而死的时候,我本来应当跟随他,只是因为你们才忍耐到今天。每当想到只要有一个孩子得病,我就不会忘记他的痛苦;孩子疲惫,我也不会忘记他的呻吟。如今你们反而要为我祝寿吗?古语说,器物太重难以承受,恩德太重难以报答。我们家自先公以来,承受天子的恩德已经很多次了。现在你们各自做好官,完成自己的事业,在上报答皇帝近在咫尺的劳恩,在下光大孙氏门第,不使前人声名坠落,我当然就快乐了。这叫不吃饭也饱,不饮酒也甘甜,又何必举杯呢?’宗伯君与我同年中举,和我最为要好,曾这样把事情告诉我。我由此想到,夫人只是闺门中的妇人,却能识大义、明事理,具有古代节士达人的气概;于是知道忠烈公是上天为宗社而生,以平定东南危局,而孙夫人则是上天为孙氏而立,以振兴忠烈公的后代。自有天地以来,所生男女不知有多少,像这两个人这样并非偶然出现、偶然结合。三位公子追念忠烈公的功业,又庆幸母亲仍在且已九十高龄,怎么能重重违背母亲的意思,缺少登堂祝寿的礼节呢?于是他们跟随孙辈在堂下罗列跪拜,再三请求,仍不肯起来。夫人命令说起身,他们才起来,举杯给夫人祝寿。夫人告诫外人送来的财物一概不要收进来。于是缙绅大夫中凡是与三位公子交游、前往祝寿的人,约定说:听说孙夫人祝寿时禁止收外人的财物,那么我们的财物也坚决不送入。到了那天,大家都前往孙家。那天正值六月酷暑,汗流浃背的马匹接连不断,直到中午也没有停歇。这真是京城盛大的景观,也是近世少有的盛事。在此之前,有十七位大夫经过我的住处,说将要到孙家去,并希望我作介绍文章。十七人中,他们所说的有两层意思:一是说‘我们都是吴地人,宗伯君从前在吴中选拔人才,我们都在其中。凡是对我们有恩德的人,我们本来就应当为他祝祷。’二是说‘宗伯君任祭酒时,教法严明,许多士人凭此成名;孙夫人曾私下劝他放宽,说应体恤士人的情状。我们不能忘记这件事,也要为她祝寿。’我感叹说:鼓蛙在园中鸣叫,花便开放;鹳鸟在土堆上鸣叫,雨便到来。神灵顺从人的愿望,福气聚集于众人的颂祝之中。起初我认为孙夫人的寿庆只是上天保佑她;如今听了十七位大夫的话,才知道众人的颂祝祈祷也对此有所助益。唉,人若没有上天不能成事,上天若没有人也没有凭借。我因此写下此文,使砥砺品行、修养名声的人能够考察借鉴,而孙氏的芳名也世世代代流传。●《为潘夫人六十寿序》。

潘夫人者今南京兵部尚书朴溪潘公之夫人也潘公初为户部尚书已徙南京工部尚书已改南京吏不从今固且暂耳户部以前不可详巳方先生在户部尚书合之为尚书满三年以满告于 天子天子嘉之 诏封其配方为夫人故其家人遂称曰夫人其外人亦称曰夫人云是年嘉靖癸丑春也居顷之潘公复改南京兵部尚书南京兵部受节钺之寄务在保障旧都任最重潘公自告归道其家会改官而又值有海寇之急乃遂以单车来不以夫人从辞曰示不顾家矣顷之寇定潘公之甥曰胡生者来省潘公潘公见胡生于桢桢问胡生曰今朴溪先生来不以夫人从者何也胡生曰往先生凡之官夫人未尝部时夫人从先生造公所夫人则下楗自持其钥也即先生徙南京历两部夫人皆从以夫人在得一意治官焉于是桢乃喟然叹曰古称夫人者以夫者扶也有相扶之义焉称妻者以妻者齐也言与君子齐德也今自潘夫人观之彼于斯二者奚愧焉胡生曰夫人吾徽之名家子也其端悫庄严葢其天性而先生又时时取易传上九孚威之义教之夫人服其教乃愈益加笃以故其家肃肃然也桢于是窃有感于当世之儒焉夫六经之道始于修身中于正家终于治国士而治经具斯三者乃得称儒今世之儒者方其困而治经如贾求售不顾其业精与否及既通则辄弃去不啻敝笱葢往往然矣若朴溪先生者岂非上古之遗教近代之真儒哉且先生治易既已施之家吾又欲其用之国今海寇横骛莫与一创者何也由士卒不奋也所以士卒不奋者由威信不申也诚自先生申之庸讵忧海寇哉胡生谢而去及秋胡生复来言曰潘夫人今年八月六十岁矣愿因门下一言将归而称觞进之于是桢乃谓胡生曰夫易有之矣其言曰有孚威如终吉终吉者长八而不咎之道也余观朴溪先生岩岩仡仡如南山当吾前吾不敢易彼其年吾能卜邪即夫人亦云世恒言鹿门庞公之寿昌与其配偕至于今美之彼固乃岩穴士耳犹然以为难矧如潘氏均荣并盛白发相望垂垂至老岂不尤难乎哉朴溪先生少夫人二岁竟所至皆百岁人也从后观焉乃知鄙言之非谀矣

○寿沈母程安人序

程安人者南京礼部主事沈子之母也程安人非沈子母沈子母曰张安人程安人继张安人而育沈子沈子失张安人时方年五六岁也故今事程安人即若其所生母云沈子举嘉靖庚戌进士其年虏骑南侵烽火达于京师有 诏问群臣击胡计策能者令上之当是时文武之臣集于 阙下者数百人卫士为列案案上置笔札令能者书而沈子前直取案上札奋笔书言击胡事甚愤切靡所顾忌既退或谓沈子曰此得无遗程安人忧乎沈子笑曰吾母固知吾闻固弗忧明年沈子拜南京礼部主事之官道其家常熟奉程安人与俱入南京沈子大父为重庆太守至沈子葢食禄三世矣然无厚藏沈子又舍业分给其宗党亲戚而厚与其程安人所生子以顺适其意而俸禄又薄然沈子每食母必务洗腆而自食一菜脱粟之饭常熟人言曰从古以来独称闵损王祥之为孝者非特谓其二氏能也谓其母继耳乃今观沈礼部事程安人即二氏何让焉居有顷程安人思归沈子即遣人奉之归明年倭寇犯海上海上郡县悉遭毒螫卒无有出一策制之乃沈子上书言寇所由来文言寇所由纵人见其书或吐舌色动而沈子颜弗惧顷之沈子复上书奏制倭六事月余关中人王子闻之见沈子问曰子困再上书言事乎亦大数遽矣沈子曰然有之吾所为上书者非托媒于口舌之间以博显荣猎好爵也亦非自暴所能以愧当路诸臣也顾吾母在常熟由常熟望太仓堇堇百里余寇既已残太仓得志矣必且窥常熟吾所言计在免太仓于难耳太仓定则常熟可安枕吾母可勿忧于是王子喟然而叹曰烈哉沈子之所以为其亲者而遂及其国因不恤抵牾而甘冐越爼之嫌兹其志非卑卑矣异日者假之节钺令专阃外之权彼其所振举当如其书岂与鼓颊空谈者类乎鄙生关塞间人也自结发时辄从客论说当世之务以为功名者将出门俯地拾也无难迨于今二毛生矣何尝有咫尺効哉仆非讲老庄之术习为循嘿善守而徼福也独念母刘年七十高矣而仆又独子古之豪桀垂功名干竹帛间者何限固未有爱身顾私幸一捷之获者也即仆不爱其躯独奇何不顾亲以故濡忍而至干今吾今对沈子愧汗淫淫下及于踵足矣吾望沈子尘葢瞠乎千里不相及也有顷沈子之乡大夫若光禄钱君等数十人造余馆谒沈子母程安人今年五十一岁议且欲寿愿先生文之王子谢曰夫余安能文乎古之文至马迁绝矣其论贤人既尚孝谨而又重材能其记国士既右急难而又贵慎图其言反复洸洋莫得其端而其指卒归之劝诫令睹者各以其似矍然惧而自失励而益进乃所谓文也余安能文乎钱君等请益固必得之于是王子文焉然去昔人云云之指远矣

○寿太恭人许母八十序

译潘夫人,是现任南京兵部尚书朴溪潘公的夫人。潘公最初任户部尚书,后来调任南京工部尚书,又改任南京吏部尚书;如今暂且如此,户部以前的情况已无法详述。当时方先生任户部尚书,任满三年后把任满之事报告给天子,天子嘉奖他,下诏封他的配偶为夫人,所以家里人称她为夫人,外人也称她为夫人。这一年是嘉靖癸丑年春天。过了不久,潘公又改任南京兵部尚书。南京兵部承担节制军队、保卫旧都的重任,职责最为重大。潘公奉诏赴任,正好又遇到海寇告急,于是独自乘车前来,没有带夫人,辞别时说:‘这是表示我不顾念家庭。’不久海寇平定,潘公的外甥胡生前来探望。王桢在我这里见到胡生,问他:‘如今朴溪先生来任职,为什么不带夫人同行?’胡生说:‘从前先生每次赴任,夫人从未不同行。先生到官署办公时,夫人便关门自己掌管钥匙;先生调任南京,先后任两部尚书,夫人都跟随,因此先生有夫人在身边,便能一心治理公务。’于是王桢感叹说:‘古人称夫人为“夫人”,是因为“扶”有扶助之义;称妻,是因为“妻”有与君子齐德之义。如今从潘夫人身上看,这两种意义她哪里有一点不相称呢?’胡生说:‘夫人是我们徽州名门之女。她端庄谨慎、严肃稳重,大概是天性如此;先生又常常用《易传》中“上九,孚威如,终吉”的道理教导她。夫人接受教诲,于是更加笃实,因此她的家庭始终严肃有序。’王桢因此对当世儒者有所感慨:六经的道理,起于修身,中于正家,终于治国。士人研究经学,具备这三点,才可以称为儒者。如今的儒者,当他们困顿时研究经书,好像商人求售货物,根本不顾学业是否精深;一旦通达,便立即抛弃经学,比丢弃破旧的鱼笱还不在意,这种情况往往如此。像朴溪先生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上古遗教的继承者、近代真正的儒者吗?况且先生研究《易》,已经施用于家庭,我还希望他能够施用于国家。如今海寇横行,没有人能一举制服他们,是什么原因呢?是士卒不奋勇;士卒不奋勇,是因为威势和信用没有得到伸张。如果先生确实能够申明威信,又何必忧虑海寇呢?胡生道谢离去。到了秋天,胡生又来,说:‘潘夫人今年八月六十岁,希望借门下一句话,回去举杯进献给她。’于是王桢对胡生说:‘《易》中有这样的话……’ 《易》中说:“有孚威如,终吉。”所谓“终吉”,就是长久保持威严而没有灾咎的道理。我看朴溪先生高大刚健,如南山耸立在我面前,我不敢轻视他;至于他的寿命,我哪里能够预卜呢?夫人也同样如此。世人常说鹿门庞公的长寿与他的配偶相伴到老,直到如今还称美他们;庞公本来只是隐居山林的士人,尚且被认为难得,何况潘氏夫妇荣誉相等、事业兴盛,白发相对,渐渐一同老去,岂不是更加难得吗?朴溪先生比夫人年轻两岁,最终两人都可能活到百岁;从后来的事实看,就知道我的话并不是谄谀。●《为沈母程安人祝寿序》。程安人是南京礼部主事沈子的母亲。但程安人并非沈子的生母,沈子的生母是张安人;程安人是在张安人之后抚养沈子的。沈子失去张安人时,才五六岁,所以如今侍奉程安人,就像侍奉亲生母亲一样。沈子考中嘉靖庚戌进士,那年蒙古骑兵南侵,烽火传到京师。皇帝下诏询问群臣抵御胡人的策略,有才能的人让他们上报。当时聚集在宫阙之下的文武官员有数百人,卫士列出案桌,案上放着笔和纸,命有才能者书写。沈子上前直接取过案上的纸,奋笔书写抵御胡人的事情,言辞十分激切,没有任何顾忌。退下后,有人对沈子说:‘这样做难道不会使程安人忧虑吗?’沈子笑着说:‘我的母亲本来就知道我,既然知道我听到此事,当然不会忧虑。’第二年,沈子授任南京礼部主事,途经家乡常熟,奉程安人与自己一同入南京。沈子的祖父曾任重庆太守,到沈子这一代,已经三代享受俸禄;但家中并没有厚重的积藏。沈子又放弃产业,把财物分给宗族亲戚,并优厚地给予程安人亲生的儿子,以顺应她的心意;自己的俸禄又很微薄,可是每次给母亲进食,沈子必定务求精美丰厚,自己却只吃一碟菜和粗米饭。常熟人说:古以来只称赞闵损、王祥孝顺,不只是因为他们二人能够孝敬,也因为他们侍奉的是继母。如今看沈礼部侍奉程安人,与闵损、王祥相比又差在哪里呢?过了一段时间,程安人思念家乡,沈子立即派人护送她回去。第二年,倭寇侵犯沿海,上海沿海郡县全都遭受毒害,最终没有人提出一个策略来制服他们。于是沈子上书,说明倭寇祸患的由来,又说明倭寇所以被纵容的原因。有人看了他的奏书,吓得吐舌、脸色变动,而沈子面色不改,不感到恐惧。不久,沈子又上书,奏陈制御倭寇的六件事。一个多月后,关中人王子听说此事,来见沈子,问道:‘您困顿到要两次上书议论时事吗?这也太冒险、太急迫了。’沈子说:‘确实如此。但我上书,并不是想依靠口舌来求取显荣、猎取美爵,也不是要自我夸耀才能,使执政大臣感到惭愧;只是我的母亲在常熟,从常熟遥望太仓,只有大约一百里。倭寇既然已经残害太仓、得到了好处,必定还要窥伺常熟。我所提出的策略,是想使太仓免于灾难;太仓安定,常熟就可以高枕无忧,我的母亲也可以不必忧虑。’于是王子感叹说:‘沈子为亲人所做的事多么刚烈啊,而且由此推及国家。他不顾触犯众议,甘愿承担越权办事的嫌疑,这种志向绝非浅薄。将来假如授予他节钺,让他专掌关外军政,他所振作、举措的情形……’ 应当就像他奏书中所说的那样,哪里会和那些鼓动腮帮子空谈的人相同呢?我这个鄙陋之人是关塞之间的人,从束发之年起就常常跟随宾客谈论当世事务,以为取得功名就像出门低头便能拾到地上的东西一样容易。直到如今已经生出两鬓白发,又何曾有一点功劳呢?我并不是研究老庄之术,习惯于沉默退让、苟且自守而等待福气;只是想到母亲刘氏已经七十岁,很高龄了,而我又是独子。古代豪杰在竹帛之间垂留功名的人何其多,却从没有因为爱惜自身、顾念私亲而侥幸求取一次成功的。即使我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难道就能不顾念亲人吗?所以迟疑忍耐到了今天。如今我面对沈子,惭愧得汗流不止,汗水都流到脚跟了。我仰望沈子的车盖,早已相隔千里,远远不能赶上。过了一会儿,沈子的乡里大夫,如光禄钱君等数十人来到我的馆舍,请我为沈子母亲程安人祝寿。程安人今年五十一岁,众人商议要为她祝寿,希望我作文章。王子推辞说:‘我哪里能作文呢?古代的文章到司马迁就绝迹了。他论说贤人,既崇尚孝顺谨慎,又重视才能;记述国士,既推重救急解难,又看重慎重谋划。他的言辞反复而奔放,难以穷究端绪,但主旨最终都归于劝诫,使读者各自从相似处受到触动,惊惧自失,振奋而更加进步,这才叫文章。我哪里能作文呢?’钱君等人请求更加坚决,一定要得到文章,于是王子便作文。然而它距离古人文章所说的深远旨意,已经差得很远了。●《为许母太恭人八十寿序》。

太恭人许母者石城许君之母也太恭人坅年寿八十高矣更益二十年即满期称百岁人矣然恭人顾益康和不少衰余窃必之即百岁不啻也当是之时南都缙绅大夫之属故尝与石城君游者乃咸相期约而造石城君家贺石城君而请太恭人出拜之石城君言曰余母平生事神谨而今乃益信之矣尝语家人曰夫敬神则歆之而有福不敬神必怫之而有咎以为人生荣禄寿考固可祷祠而求也乃今余母之年至若此夫安得弗信于是诸贺客相与大异之以为太恭人言神道乃其指与宦道通焉太恭人固烛乎万物之情而识其故不宜以闺合之流品观也当是时贺客中有关中王生而王生有母年七十留在家不肯出在外王生方图所以寿其亲者而不得而会贺石城君因问之曰今君之寿太恭人也其道奚若石城君辄问之曰子之寿子之母也其逆奚若于是王生乃言曰吾方数图之而苦未之遂也吾欲陟昆仑访瑶池谒所谓西王母者求其桃惧西王母不谁何吾而吾不敢去徒令方朔每得窃啖之耳吾欲蹑履挈壶造麻姑之泉引满而归而人又言近市多醇醪而顾远崇泊味何迂哉因复止焉吾闻海上多神人有柰方药草令人长生不朽且欲往而值曾游海上者止余母行以为蓬莱可望不可近即且近风辄引之而去葢希事也吾念此三计者悉困奈何乃忽记日月之华沆瀣之浆服食之可以还精益气思欲御风登举揽羲和叩望舒期遂所请而快吾志而天关有虎豹守之阴雾杳冥而迷上征卒不得至以此数图不可得第盻盻望西云再拜焉甚苦石城君闻余言笑之而谓曰子所图者率震俗难効其卒不获固宜今余所为寿者皆因也自余谢奉常而屏居里中里中故出莼鲈朝夕盘餐不外索而足焉太恭人所嗜独饭粳蔬笋耳而粳得之田笋得之林太恭人诞日每举觞则子妇进履诸孙罗跪凡在内属以及其日来贺者葢屐相接簪相摩也太恭人尝行游家园临亭台视花竹则余必从而奉襟裾余所为寿者皆因也以故恒取恒具无乖志之图无觖望之事于是王生乃遂操其事贺之曰夫世人皆以先生负庙堂之器而伏在里巷以为于邑不知先生快之若此也即令先生更得志脱衡门之厄乘坚策肥翱翔四方奉太恭人与俱太恭人有此乐乎先生即欲以其吴产遂所甘能之乎古人有言有天适有人适夫仕宦者适人之适者也至如先生可谓得天适矣吾诚慕而叹焉吾谋且西归吾邦直华山下华山谷中多黄精其巅有池产巨藕吾将采之而食吾亲以求永年葢亦谓所因所能而易获者耳吾前所图云云者果诞而未可遂也

○寿任母张夫人序

任氏之先葢尝有起进士而官至佥事者其后子孙绍其业奕奕绳绳而罔有绝时至于四世而太平太守兴焉太平太守号曰棠山君棠山君为人方廉而持重不能効世俗靡靡之态其初仕为翰林已改为给事中余以其故皆尝与之游敬礼之私以为 朝有正直则人无比德而棠山君竟出为太平太守斯其故余莫之究诘矣余居江南既一年而太平太守以单车入其郡居无几何而太守思其母张夫人甚乃使使往迎焉太平太守蜀人也初为给事中时尝以使出乃因奉张夫人归其乡已而还报 命而张夫人恋土遂留未与俱太守之言曰吾母不来吾安能一日守太平也及张夫人至会余移官于北且欲行不能贺太守闻之乃驰书问余曰先生行矣谁为文寿吾母者今母之来也下三峡历险艰飞流漂沫舟从象马上过言之葢骨惊汗出焉又其时冬暮矣雨雪在涂霜露又从而加焉自吾为游子恒惮之乃以劳白发亲安忍乎斯义诚区区愿因先生明之余发书观其词旨深厚矣余嗟叹焉当是时余母刘夫人在关中别离久亟思一见不能留斯须执笔札而报太守遂去去之半岁太守以使督余曰今先生业已侍北堂快私心矣往吾所请为寿吾母者先生识之乎夫人有所慕而不得则称曰觖望故仕者思欲内入则梦登天惧不得意则梦落羽凡以志所注耳走也唯独望先生言恒在梦寐间矣使还固须有赍持母将徒手归令吾望觖也于是余乃执笔札为文报太守曰以余得侍余母刘夫人于家之欢甚乃知君得侍张夫人于官邸之欢愈益甚也夫事亲者何有常哉亦各视其意所适耳张夫人既安干从宦则涂山之迹可以入颂大江之水可以効祝又何必引峨眉以祈年之高慕巴流以比算之长也张夫人嘉州大家子也虽妇人而有大人君子之识太守始拜给事中而愤世事嫉邪人思欲投躯论之者数矣张夫人辄止之谓曰夫驰马者视道晋言者相时驰而失道独有一跌之忧言不中会则大事去矣愿儿慎之母开口重老妪戚也已又曰夫固有亲亦固有君若以老妪故因而隳壮士之节未可也于是给事中卒论之由此观之古所谓令母者非也语曰直木无曲干而鸱巢无凤雏信然乎信然乎太守今之年未四十张夫人年七十有一即若张夫人之年积而满百则太守从今日往且有三十余年驱驰之久其功名所被当徧宇内而勒太常张夫人其身睹之矣张夫人自其太守少时尝勉之续其祖佥事公卒之奚啻续其祖也

槐野先生存笥稿卷之七

●槐野先生存笥稿卷之八

左辅王维桢着 馆甥渭上南师仲编

  记三首

  核边记

  西岳庙新置斋所记

  潼关卫修学记

记

译太恭人许母,是石城许君的母亲。太恭人今年寿满八十岁,已经很高龄;再增加二十年,便满期颐,成为百岁老人。然而恭人反而更加安康和顺,一点没有衰老。我私下料定她即使到百岁,也不止如此。当时南都缙绅大夫中从前曾与石城君交游的人,都相约来到石城君家,向石城君道贺,并请太恭人出来接受拜贺。石城君说:‘我母亲一生敬奉神灵很谨慎,如今我更加相信神灵了。她曾对家人说:“敬神,神就会享用祭祀而降福;不敬神,神必定怨怒而降祸。”她认为人生的荣禄和长寿,本来都可以通过祈祷祭祀来求取。如今我母亲的年寿达到这种程度,我怎么能不相信呢?’于是各位贺客都大为惊异,认为太恭人所说的神道,其实与仕宦之道相通。太恭人确实洞察万物的情理,明白其中缘故,不应只把她看作闺门中的普通妇人。当时贺客中有一位关中王生,王生的母亲七十岁,留在家中不肯出来;王生正想办法为亲人祝寿,却没有成功。恰逢他来向石城君祝贺,便问道:‘如今您为太恭人祝寿,所用的方法怎么样?’石城君反问他:‘您为您的母亲祝寿,计划又怎么样?’于是王生说:‘我曾多次谋划,却苦于没有一件办成。我想登上昆仑山,访问瑶池,拜见所谓的西王母,求取她的仙桃;又怕西王母不认识我,我不敢前往,只能让东方朔每次偷吃时替我吃一点。我想穿鞋提壶,来到麻姑的泉水边,斟满一壶带回;又听人说靠近市场的地方有很多醇酒,却偏偏舍近求远,到高山深水处去取,岂不是太迂阔了?于是又停止了。我听说海上有很多神人,有一种柰树方药,能使人长生不朽,正想前往,却遇到曾经游海的人劝止我,说蓬莱只能远望而不能靠近,即使接近了,风也会立刻把人吹走,大概是罕见之事。我想到这三个计划全都难以办成,怎么办呢?忽然又记起日月之精华、沆瀣之浆,服食它们可以还精益气,便想乘风飞升,牵住羲和,叩问望舒,希望实现所求而快慰我的心志;可是天门有虎豹守卫,阴雾幽暗迷蒙,无法登上,最终不能到达。因此这些计划都不能实现,只能眼巴巴地望着西方的云,向它拜了又拜,实在苦恼。’石城君听了我的话,笑着说:‘您所谋划的,都是震动世俗、难以应验的事情,最终不能得到,本来就是应当的。如今我为母亲祝寿,都是顺着现实条件而作。从我辞去奉常、闲居乡里以来,乡里本来就产莼菜和鲈鱼,早晚餐食不必向外求取便足够。太恭人所爱吃的,只有粳米饭、蔬菜和笋;粳米可从田里得到,笋可从林中得到。太恭人生日,每次举杯时,儿媳进献鞋履,孙子们排列跪拜,凡是内亲以及当天来祝贺的人,鞋子相接,簪子相摩,人多得拥挤不堪。太恭人曾在家园游览,来到亭台观看花竹,我一定跟随在身边,扶持她的衣襟。这就是我为母亲祝寿的全部办法。’ 因此总能随时得到、随时准备,不会有违背心愿的谋划,也不会有失望的事情。于是王生终于接受了这番道理,向他道贺说:‘世人都认为先生身负治理朝廷的才器,却隐居里巷,替您感到忧闷;不知道先生竟能如此快意。假如先生将来重新得志,摆脱柴门的困厄,乘坐坚车、驾驭肥马,游历四方,奉太恭人一同前往,太恭人会有这样的快乐吗?先生即使想用吴地的物产满足她的口腹,能够做到吗?古人说,有天所给予的适意,也有人所给予的适意。做官的人,是顺应他人所适意的;像先生这样,才可以说得到天所给予的适意。我实在羡慕并感叹。我的谋划是将要向西回乡,我的家乡正在华山脚下,华山谷中有很多黄精,山顶有池,产巨大的藕。我将要采来给母亲吃,以求延年益寿,这也是顺着条件、凭借能力而且容易得到的办法。至于我前面所谋划的那些事情,果然都是荒诞而无法实现的。’ ●《为任母张夫人祝寿序》。任氏的先祖曾有人考中进士,做官做到佥事;此后子孙继承他的事业,世代相继,始终没有断绝。到了第四代,出了太平太守。太平太守号棠山君,为人方正廉洁而稳重,不能效法世俗柔靡的姿态。他最初任翰林,后来改任给事中;我因为这些缘故都曾和他交游,对他敬重有礼,私下认为朝廷有正直之人,世人便不会相互攀比邪曲。可是棠山君最终出任太平太守,其中的缘故我没有追问。那时我住在江南已经一年,太平太守独自乘车进入辖郡。没过多久,太守非常思念母亲张夫人,于是派使者回去迎接。太平太守是四川人,当初任给事中时曾经奉命出使,便趁机奉张夫人回到故乡;后来他返回复命,张夫人眷恋故土,于是留下,没有跟他一同前来。太守说:‘我的母亲不来,我怎么能在太平任职一天呢?’等张夫人来到时,恰逢我调任北方,正要离开,无法为她祝贺。太守听说后,便赶紧写信问我:‘先生要走了,谁来为我的母亲作祝寿文章?如今母亲来到这里,经过三峡,历尽艰险,飞流冲击,水沫漂荡,船从象马上方驶过;说起这些,真令人胆寒汗出。那时又正是冬末,道路上有雨雪,霜露又随之加重。自从我成为游子,一向就畏惧这些,怎么忍心让白发老母为此劳苦呢?这种心情实在微小,希望借先生的文章加以说明。’我打开信看,觉得他的言辞情意深厚,便感叹起来。那时我的母亲刘夫人在关中,我们分别已久,很想见她,却不能停留片刻,于是拿起笔纸回复太守便离开了。过了半年,太守奉使督促我说:‘如今先生已经侍奉北堂,满足了自己的心愿吧?从前我请您为母亲祝寿,先生还记得吗?有愿望而不能实现,就称为“觖望”。所以做官的人想回到朝廷,就梦见登天;害怕不能称意,就梦见坠落羽翼,这都是心志所专注的缘故。我这个使者,唯独盼望先生的文章,一直萦绕梦寐之间。使者回来,本来必须带着礼物;如果让母亲空手回去,就会使我的愿望落空。’于是我拿起笔纸写文章答复太守说:‘因为我能够在家中侍奉母亲刘夫人而感到极大的欢喜,才知道您在官署侍奉张夫人的欢喜更加深厚。侍奉亲人难道有什么固定方式吗?也不过各自按照心意所适应的情形罢了。张夫人既然安于跟随做官,那么涂山的事迹可以写入颂歌,大江之水可以用来作祝祷,又何必牵引峨眉山来祈求高寿,羡慕巴江流水来比喻寿命长久呢?张夫人是嘉州大族之女,虽是妇人,却有大人君子的见识。’ 太守当初刚任给事中时,对世事愤慨,嫉恨邪恶之人,几次想要舍身上疏弹劾他们;张夫人总是制止他说:‘骑马奔驰的人要看清道路,进言的人要观察时机。奔驰而走错道路,只有跌倒的忧虑;进言不合时宜,大事就会错过。希望儿子谨慎,不要轻易开口,使老母亲忧惧。’她又说:‘人固然有亲人,也固然有君主;如果因为老母亲的缘故,反而毁弃壮士的节操,也是不可以的。’于是给事中最终还是上疏弹劾。由此看来,古人所谓贤明的母亲,正是如此。俗话说,直木没有弯曲的树干,鸱鸟的巢里不会有凤凰雏,这话确实如此,确实如此。太守如今还不到四十岁,张夫人七十一岁;假如张夫人的寿命累积到百岁,那么太守从今天起还将有三十多年奔走任事的时间。他的功名所及应当遍布天下,张夫人也将亲眼看到,并把他的功业刻在太常之上。张夫人在太守年少时就曾勉励他继承祖先佥事公的事业;他所能继承的,哪里只是延续祖业而已呢?《槐野先生存笥稿》第七卷。●《槐野先生存笥稿》第八卷。左辅王维桢著,馆甥渭上南师仲编。记三篇。《核边记》。《西岳庙新置斋所记》。《潼关卫修学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