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2/4）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夫何混杂草木中？冰团冱合衔凄潜。
不如买却金豪曹，且置蒲萄千百坎。
君歌我和纵高情，痛扫华腴归古淡。
无知笑杀楚三闾，安用离骚寄悲感？
注：■■——左「黑」右「甚」
江南妇江南妇，何辛苦！
田家淡泊时将暮，敝衣零落面如土。
馌彼南亩随夫郎，夜间织麻不上床。
织麻成布抵官税，力田得米归官仓。
官输未了忧枵腹，门外又催私债促。
大家揭贴出陈帐，生谷十年还未足。
长儿五岁方离手，小女三周未能走。
社长呼名散户田，下季官盐添两口。
舅姑老病毛骨枯，忍饥忍寒蹲破庐。
残年无物做慈孝，对面冷泪空流珠。
燕赵女儿颜如玉，能拨琵琶调新曲。
珠翠满头金满臂，日日春风嫌酒肉。
五侯七贵争取怜，一笑可得十万钱。
归来重藉锦绣眠，罗帷暖拥沈麝烟。
送人上燕燕山三月风和柔，海子酒船如画楼。
丈夫固有四方志，壮年须作京华游。
京华名花大似斗，看花小儿竞奔走。
蒲萄潋滟金叵罗，羊尾驼峰腻人口。
知君慷慨非膏粱，生铜卧匣韬光茫。
出门一笑颇自许，光范不用投文章。
玉露红门天尺五，要为苍生说辛苦。
得时便觅好官归，行道当依圣明主。
我将细酿松花春，明年此时当迟君。
迟君不问宦途事，要知伊傅何如人。
陌上桑陌上桑，无人采，入夏绿阴深似海。
行人来往得清凉，借问蚕姑无个在。
蚕姑不在在何处？闻说官司要官布。
大家小家都捉去，岂许蚕姑独能住？
日间绩麻夜织机，养蚕种田俱失时。
田夫奔走受鞭笞，饥苦无以供支持。
蚕姑且将官布办，桑老田荒空自叹。
明朝相对泪滂沱，米粮丝税将奈何？
译明天相对而泪流满面，米粮税和丝绸税又将怎么办呢？《大醉歌》明月珠不能做衣服，连城璧不能拿来充饥；世间所有的一切终究都是虚无。百年光阴如白驹过隙，功名富贵又将归于何处？你没看见北邙山，石羊石虎排列着，却没有楼阁；从前那里有许多帝王的坟墓。如今只见累累坟冢成为狐狸兔子的巢穴，残碑断碣也成了行路之人的踏脚处。又没看见秦汉的都城吗？号称百二山河、险固无比，从前的宫阙直入云霄，如今原野田地里只有禾黍。古代的遗恨和今日的新愁，迷漫在草木之间；不如姑且买些葡萄酒醅。带着壶、提着酒器，悠闲地来来往往，日日在春风台上大醉。何必感慨而生出悲哀呢？《江南民》江南的百姓，实在可怜，疫病流行，又加上烽火燃烧。军队驻扎屯集了数百万人，米粟每斗值三十千钱。去年奔走服役，不能种田；今年又把壮丁远远征发去戍守边疆。年老体弱的人因饥饿转死沟壑，贫富之人都被徭役折磨得穷困不堪。左右都是豺狼，前后都是猛虎，何况你们还不肯使用楮钱。楮钱不能流通，便产生祸患过错；官府于是制定法令，各自滥用权力。百姓从此多遭困顿艰难。你没看见海东风起，巨浪拍击长天，海上十年没有渔船；又没看见淮南相互厮杀，鲜血流满河川，淮北万里之内荒无人烟。四通八达的城市和〔原文“大吧”疑误〕全都发生了变迁，新鬼旧鬼都含着冤屈。当今皇上圣明，宰相贤能，政治如同日月，开创了尧帝般的天下。广泛施布恩德，使八方疆域都得到清平。众位忠臣义士，为什么要谈论忠义？舍弃生命、置生死于度外，绝不是没有原因的。我身在田野之间，内心一直诚挚不已；却没有能力同你一起扶助危局。我这双老眼中迸出的泪水，像飞流的泉水一样。花驴儿 花驴儿，渡过长江，踏遍了江南的土地。正逢江南没有马的时候，驴儿便得意起来，显得雄壮威武。何况它还能够听懂花门的语言。江南淫雨连绵二百日，洪涛巨浪掀动着漫天翻舞；麻麦腐烂死去，秧苗也没有了。百姓忍气吞声，苦于饥饿；驴儿却安然自得地大口吃着粟米。江南子弟不明事理，抛掷金钱，奔驰追逐，争着先来看它。还夸它懂得人的语言；即使它会说话，又能补救什么呢？花驴儿，真是奇特的遭遇。昨天才登上评事厅，今天又登上丞相府，纵声咆哮、横行无忌，谁敢欺侮它？我平生不相信怪异之事，见到这种怪事却恶心得想吐。回来后十天不吃饭，扼腕皱眉，眼泪像雨一样落下。经过山中人家 松风吹来凉意，太阳将近西斜；山里人家蒸梨作为午饭。老翁领着孙子、牵着小牛回来，破衣服像鹑鸟的短尾一样垂着，连小腿都遮不住。镰刀插在腰间，背上还背着柴薪；白发露出半边，头戴黑色葛巾。我喜欢他胸中没有经营谋划之事，任由白石在空山的春日里煮烂。他见到我这个忘却机心的人，便笑我古怪；不像当时的野樵那样行礼。他自己说没有地方可以安置隐居生活，只得到门前一脉溪水。两岸的好山像芙蕖一样，溪水既可以洗濯，也可以捕鱼。白天辛勤劳作，夜晚读书；邻居都鄙视我，认为我迂腐而愚笨。破瓶里没有粟米，妻子孩子感到烦闷；只好再采黄精做早饭。近来草庐中没有卧龙，世上的英雄，你不要再问了。《宣和殿画水仙鸲鹆图》玉宇琼楼高远幽深，春意融和，紫禁城四周烟霞花朵环绕。龙的光彩摇曳着五色云霞，忽然觉得青蒲长成了野草。《河图》被埋没，龙马也隐藏不见；上林苑中的桑树、谷树一夜之间长大。丹穴山难道是没有凤凰吗？鸲鹆却来到天子的殿堂。《春秋》通过删削文字来记载异事，未必宣和殿知道这个意思。长白山下风声萧萧，吹得沙尘昏暗，塞外天地都被遮蔽。宫中的仙子垂着罗衣，露水倾入金杯，愁苦得几乎要悲泣。绿色烟霭不肯散开，花影如梦而寒冷；此时的容色已经不是从前的容色了。转眼之间桑田变成了沧海，景物凄凉，只剩这幅画还在。江南和江北彼此不相知，展开画卷，只令人徒然感慨。作《喜雨歌》赠给宋太守 南州六月，旱地干裂而赤红；炎官撑着火伞在天空中行走。田地裂开，河海干涸，万物仿佛都处在红炉之中。桔槔已经无须使用，计日可知也将要废弃；农民步履沉重，忧愁这一年会遭遇灾荒。蓬莱太守是百姓的父母，俯视百姓，内心忧虑不安。他竭尽精神，叩问上天的府库，言语直达天神。不一会儿便唤醒龙井中的龙，降下大雨三日，使疲病困顿的人得到复苏。百姓称它为“太守雨”，东边的高地、西边的田陌全都融润起来。禾苗顿时显得充实秀美，野草也恢复了容色。我们儒者能够仿效束皙作赋，欣喜地看见屋下山云浓重。邻家的父老奔走相告，说门前的大水像奔腾的洪流。妖异的气氛和积聚的污秽全都被洗净了，这就是太守造化万物的功劳。太守正与造化同功，百姓拍手歌唱五谷丰登。歌唱五谷丰登，太守的恩德流传无穷。送林叔大架阁上京 林君家世重视诗书礼乐，东南一带官宦众多而显赫。在小蓬莱参与幕府三年，灿烂的文章照耀着山筮。处理完公事退食之后仍兴致有余，爱好古物，博雅多才，沉浸于文学儒术。牙签玉轴的书籍照耀着窗边几案，名花翠竹排列在庭院台阶之间。卷起帘子放进春光，景物全都显现出来；四面湖山如同一幅画。捋着胡须长声啸歌，尘世俗事很少；这神仙般的官府，真是我的居所。转眼间京城近在咫尺，暂且离开堂前家人穿着彩衣起舞的欢乐。青骢马在杨柳风中嘶鸣，黄河水落，桃花雨纷纷。天上的故人笑着迎接你，斟满碧色葡萄酒，举杯倾饮。彼此不拘形迹，以你我相称，纵情欢笑戏谑；同睡一床，可以彻夜谈论灯窗下的情怀。省台正在求贤，已经张设好接纳贤才的礼具；知道你将要快步登上青云。如果思念我而问起草堂老人，门外有三百株梅花。题写墨梅送给宋太守，祝他任山东运使 大唐丞相宋广平，文章和事业都光照史册。他的心胸忠贞刚正，坚如铁石；他作《赋梅》，写尽了梅花的情怀。可叹梅花太过清冷苦寒，不与杏花桃花一同争妍献媚。空山年末人迹稀少，即使有清香，又是为谁吐露呢？蓬莱太守是丞相的孙子，爱梅，也与梅花为邻。他胸怀冰雪，不受尘埃污染，竟使阴暗的山谷重新回到阳春。罗浮山遥远，隔着云水；玛瑙般的山色、玻璃般的霜月一片洁白。南枝潇洒，北枝清雅，野草闲花都惊叹于他的德行和风采。蓬莱太守从诗梦中醒来，霜花点点飞落在瑶台。玉堂很早就传来好消息，天子又召他调和盐梅。有感 春风吹拂，洛阳县花朵盛开；我和你就在这里初次相见。经历战乱离散，彼此相隔五十年；我鬓发星星，儿女也面容生皱。不要说今天更加凄凉，姑且说说当年一同参加华宴的情景。细腰美人和洁白的牙齿为宴席助兴，金鼎玉盘盛着精美的菜肴。酒樽前的贵客寻求大字书法，左右侍从催促进献绢帛。一时之间豪放不受约束，众人站在下风处，争相称羡。如今这种兴致终于萧条了，只能长久看着江水清澈如白绢。寒烟笼罩蓬莱宫，衰草披着蓑衣般的寒意；冷月凄风吹过广寒殿。呼唤鹰的羌郎声音如雷，骑马的小儿目光如电。全都是些无知的痴呆之人，却也逞强摆威，拈弓搭箭。有见识的老儒又能做什么呢？只能徒然指着云山谈论文献。你难道没听说，自从赵高做了丞相，我的道统便凋零得像袜线一样吗？注：■——上部为“髟”，下部为“丐”。题陈象贤竹素图 你家的竹素园，不同于那篔筜谷。书架上插满牙签，藏有三万卷书；卷轴收藏在东观，仿佛吞纳了天禄。清风明月时常来往，红尘不落入香芸书堆。蝌蚪文、鸟迹文一玉开，怀抱幽深、含藏秘密，真是奇妙啊。汗水炙热却不流下，珠光显得凝重；确实知道龙的后代都是读书的种子。黄钟之声急切，凤凰长鸣；玉杯光焰闪耀，麒麟仿佛也在舞动。
大醉歌明月珠，不可襦；连城璧，不可哺；世间所有皆虚无。百年光景驹过隙，功名富贵将焉如？君不见北邙山，石羊石虎排无楼，旧时多有帝王坟。
今日累累蛰狐兔，残碑断碣为行路。
又不见秦汉都，百二山河能险固。
旧时宫阙亘云宵，今日原田但禾黍。
古恨新愁迷草树，不如且买蒲萄醅。
携壶挈榼闲往来，日日大醉春风台。
何用感慨生悲哀？
江南民江南民，诚可怜，疫疠更兼烽火然。
军旅屯驻数百万，米粟斗直三十千。
去年奔走不种田，今年远丁差戍边。
老羸饥饿转沟壑，贫富徭役穷熬煎。
豺狼左右虎后先，况尔不肯行楮钱。
楮钱不行生祸愆，官司立法各用权。
生民自此多迍邅。君不见海东风起浪拍天，海中十载无渔船；又不见淮南格斗血满川，淮北万里无人烟。通都大吧尽变迁，新鬼旧鬼皆衔冤。今上圣明宰相贤，政如日月开尧天。大布德泽清八埏，百辟忠义何以言？捐生弃死非徒然，我在畎亩心拳拳。无能与尔扶颠连，老眼迸泪如飞泉。
花驴儿花驴儿，渡江踏遍江南土。
正值江南无马时，驴儿得志雄威武，况是能解花门语。江南淫雨二百日，洪涛巨浪掀天舞。麻麦烂死秧苗无，百姓吞声苦饥苦，驴儿啖粟恬故故。
江南子弟不晓事，掷金驰逐争先睹。
夸渠省得人语言，纵使能言亦何补？
花驴儿，乃奇遇。昨朝方上评事厅，今日又登丞相府，哮吼纵横谁敢侮？
老夫平生不信怪，见此怪事欲呕吐。
归来十日不食饭，扼腕攒眉泪如雨。
过山家松风吹凉日将宴，山家蒸梨作午饭。
阿翁引孙牵犊归，破衣垂鹑不遮骭。
勾镰插腰背负薪，白头半岸乌葛巾。
喜渠胸次无经纶，白石烂煮空山春。
见我忘机笑古怪，不学当时野樵拜。
自言无处着隐居，仅得门前溪一派。
好山两岸如芙蕖，溪水可濯亦可渔。
白日力作夜读书，邻家鄙我迂而愚。
破瓶无粟妻子闷，更采黄精作朝顿。
近来草庐无卧龙，世上英雄君莫问。
宣和殿画水仙鸲鹆图玉宇琼楼天窅窅，春融紫禁烟花绕。
龙光摇动五色云，忽觉青蒲生野草。
河图埋没龙马藏，上林桑谷一夜长。
丹穴岂是无凤凰？鸲鹆乃来天子堂。
春秋笔削以为异，未必宣和知此意。
长白山下风萧萧，吹暗沙尘塞天地。
宫中仙子罗衣垂，露倾金盏愁欲悲。
绿烟不开花梦冷，此时颜色非曩时。
转首桑田变沧海，景物凄凉画图在。
江南江北不相知，展卷令人空感慨。
喜雨歌为宋太守赋南州六月旱土赤，炎官火伞行虚空。
田畴圻裂河海涸，万物如在红炉中。
桔槔不用计已梏，农民踏踏愁岁凶。
蓬莱太守民父母，下顾赤子心忡忡。
罄竭精神扣天府，话语直与天神通。
须臾唤起龙井龙，大澍三日苏罢癃。
百姓唤作太守雨，东皋西陌皆冲融。
禾苗徙觉充秀实，野草亦解回颜容。
吾儒能效束皙赋，喜见屋底山云浓。
邻家父老走相报，门前大水如奔洪。
妖氛积秽俱洗尽，此是太守造化功。
太守正与造化同，百姓拍手歌年丰。
歌年丰，太守德泽垂无穷。
送林叔大架阁上京林君家世重诗礼，冠盖东南官济济。
三年参幕小蓬莱，烂漫文章照山筮。
自公退食趣有余，好古博雅耽文儒。
牙签玉轴照窗几，名花翠竹罗庭除。
开帘放春影物俱，湖山四面如画图。
掀髯长啸尘事少，神仙官府真吾居。
转首京华天尺五，暂离堂前彩衣舞。
青骢马啸杨柳风，黄河水落桃花雨。
天上故人相笑迎，碧蒲萄酒满盏倾。
忘形尔汝恣欢谑，连床可话灯窗情。
省台求贤张治具，知君快展青云步。
有怀若问草堂翁，门外梅花三百树。
题墨梅送宋太守之山东运使大唐丞相宋广平，文章事业昭汗青。
心肠耿耿磨铁石，赋梅赋得梅花情。
嗟哉梅花太清苦，不与杏桃同媚妩。
空山岁晚人迹稀，纵有清香为谁吐？
蓬莱太守丞相孙，爱梅亦与梅与邻。
冰雪满怀不染尘，坐令阴谷回阳春。
罗浮山远云水隔，玛瑙玻璃霜月白。
南枝潇洒北枝清，野草闲花惊德色。
蓬莱太守诗梦回，霜华点点飞瑶台。
玉堂早报消息好，天子又唤调盐梅。
有感春风花开洛阳县，此处与子初相见。
乱离相去五十秋，我■星星子皱面。
莫言今日重凄凉，且说当年与华宴。
细腰皓齿供奉欢，金鼎玉盘羞美馔。
尊前贵客觅大书，左右从官催进绢。
一时豪放无检束，人立下风争健羡。
而今此兴竟萧条，但长见江净如练。
寒烟蓑草蓬莱宫，冷月凄风广寒殿。
唤鹰羌郎声似雷，骑马小儿眼如电。
总造无知痴呆子，也逞虚威拈弓箭。
老儒有识何以为？空指云山论文献。
君不闻一从赵高作丞相，吾道凋零如袜线。
注：■——上「髟」下「丐」
题陈象贤竹素图君家竹素园，异彼篔筜谷。
插架牙签三万轴，卷藏东观吞天禄。『清风明月时往来，红尘不堕香芸堆。
蝌蚪鸟迹一玉开，怀幽抱密真奇哉。
炙汗不流珠光重，信知龙种皆书种。
黄钟声切凤皇啸，玉杯光焰麒麟动。
十年不下君子堂，灯火夜静声琅琅。
译十年不走下君子之堂，夜深灯火寂静，读书声琅琅。岁寒时节的操守本来就始终如一，厌烦看花柳争相忙着迎春。金谷园、平泉庄隐没在烟雨中，兔麦狐葵丛生，却没有固定的主人。哪里比得上竹素园中的简册？姑且让它们玉振金声，流传千万古。寄给太素高士 我从前乘一叶小舟到耶溪上，寻找你，一直走过丹井西边。长松间月色清冷，子规啼叫；春风吹遍大地，芳草齐齐生长。楼台殿阁玲珑剔透，金碧光彩涌现；钟声传不出去，只因松间云气深重。老猿捧饮山涧之水，山影纷乱；翠鸟啄食露珠，岩石间的花也随之摇动。这时相见并不困难，我们握手欢笑，一同登上松花坛。坛下有十万株青色琅玕，空旷的树荫迷蒙，常常有寒风吹来。我面对青山谈论古今，青山苍茫，一句话也没有。知道它同我不分彼此，便用石瓢舀取云根中的乳泉给我喝。清冷之气使我的肝胆都澄澈了，衣裾飘动，仿佛要轻盈地越过浮云。千座山峰的回影陷入落日，万条山谷仿佛即将消尽，只剩松风声。回头看溪山，忽然就成了分别；几度看见江梅飞落白雪。在洞庭湖上聆听夜雨，在仲宣楼上遥望明月。孤单地面对景物，感伤古人的情怀；满腔心事想要倾吐，却难以凭书信传达。什么时候才能相见击掌？同你细细观赏真正的《兰亭》。寄给昱东明 浮清阁上群山如簇，浮清阁下泉水如玉。浮清阁主人瘦得像竹子，胸襟卓异不凡，没有一点俗气。相逢只是相视一笑，并不谈论禅理；他自己说已经住在山中三十年。用石杯斟茶，搜寻我枯槁的心思；又扫净石床上的苔藓，留下让我睡觉。云雾深重，听不见报晓的鸡鸣；山风吹来，松花飘落，渐渐衰老。归来耕田，忘却了年岁的更替；池塘里的青草已经生长了好几番。你闲来寄一尺素笺，我老来收到两封鲤鱼书。共同沐浴着这一片月光，却各自在天涯一角。昨夜驾着小舟，几乎要飞驰而去；雪云冻结，隔断了通往耶溪的道路。千山万壑都无法寻到，梦中的魂魄徒然绕着高大的松树盘旋。悲苦行 悲凉的风吹着沙土落进空屋，衰老的乌鸦在屋上的树木间哀鸣。是哪家的男子要从军远征？父母、妻子和儿女哭着为他送行。哭声呜咽，已经离别；道路旁的人又面对行人而悲伤。离去的人一心只想着远行之事，悲伤的人却随着它生出百般感慨。前年卖掉了大女儿，去年又卖掉了小儿子。全都是因为官府的赋税逼迫，并不是因为饥饿才这样做。布衣已经磨破，草衣也折损了；幸好整个冬天没有霜雪。今年老人和孩子都不能成群，赋税还不知道要从哪里缴纳。昨夜忽然惊雷震破山岭，北方来的暴雨像飞泻的急流。这时江南正是六月，酸冷的风吹入骨髓，令人感到彻骨的寒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六月〕 东村西村都没有炊烟火色，痴迷不散的云压到地面，黑得像墨。失明的老翁和瞎眼的老妇互相呼唤，慌忙奔走；屋顶漏雨，张张床上都无法安睡。开门时不敢大声说话，门外却有许多猛虎磨牙。自从在这里居住已有十多代，老人们从未遭受过这样的苦难。我感念这种情状，深深叹息，不知不觉泪水已经沾湿衣襟。怎样才能得到壮士挽住天河？把世间的烦闷郁结一洗而尽，使九州都清平，使你们这些人全都能够安居！猛虎行 去年江北有很多飞蝗，今年江南又有很多猛虎。白天也咆哮着扑咬行人，百姓人家不敢打开门户。长长的树林和空旷的山谷中风声飕飕，四郊的食物已经吃尽，连耕田的牛也不放过。残余的膏脂和剩下的骨头被弃置在山丘沟壑，骷髅在雨中呼啸，却没有人收葬。老乌鸦衔着肠子飞上古树，仰天发出呜呜的叫声，是在向谁申诉？逃亡的人茫茫无际，不见有人归来；即使归来，又苦于没有房屋可以居住。老翁和老妇相对哭泣，多年使用的布被连一幅完整的布面都没有。天亮后生火，却没有一粒粟米；更何况还有人敲门催逼，苛酷的政令如此残酷。折断小腿、断掉手肘，已经没有完整的人了；我想把这些情况一一陈述，却实在难以陈述。即使把家迁到市镇去，破獍■■仍会喧闹着成群出现。注：■■——“犬契”“犬俞”。劲草行 中原土地古老，多生坚韧的草；它们的节像箭竹，花朵像稻花。白露洒在叶上，露珠纷纷；十月的霜风也吹不倒它们。它们茂盛得不长到王孙的门前，青青的草色也不覆盖谗佞之人的坟墓。游走的根一直扎入地下百尺，草木的枯荣暗中怀抱着忠臣的魂魄。我问忠臣为什么死去？原来是汉家有不肯投降的人士。白骨深埋在浓重的战血之中，青翠的光泽摇曳，腥风随之而起。山南雨色昏暗，蝴蝶飞舞；山北雨意寒冷，麒麟也在悲鸣。这颗心摇摇不定，要向谁诉说？道路旁可有人知道忧愁之人的心情？昨夜东风吹响羯鼓，骷髅竟然起身，摇头舞蹈。一寸田地、一尺住宅暂且不必谈论，金马、铜驼前泪水却如雨下。赠蒋清隐 门外有千万重秀美的山峦，百顷翠色如波涛，云中排列着苍松。细流幽曲回转，远处夹杂着繁花；三条小径旁修竹迎来秋风。清幽的天籁泠泠作响，触动清雅的操守；世外的红尘飞不到这里。皎洁的月光流转，环抱着石台；高雅之人潇洒爽朗，长声吟啸。起居闲适从容，乐趣有余；看看山，看看水，还看看书。用木瓢斟满酒，显出真率本色；哪里知道轩冕富贵究竟是什么呢？太华山和终南山青色无尽，《北山移文》又是说给谁听的呢？您难道没看见孤竹国的伯夷、叔齐长久寂寥，首阳山的薇蕨如今也成了荒草？送元本忠北上 天台山有奇异的景观，方广山的石梁悬在断崖之间。青天仿佛倒泻下寒冷的瀑布，五百位大士却全都是顽钝的汉子。道人一旦出行，起初并没有什么用心；他翻动手中的贝叶经，打开了珍贵的佛典之林。十年来在湖山之间赏玩清幽淡雅的景色，听白云、流水和松风组成的琴声。手持金策飞来，观赏镜湖上的月色；又在大禹山前观看禹穴。横挥玉麈，檐葡花散发清香；石台上的花雨纷纷，如飞雪一般。千山的奇异景色全都落在笔底，精妙的语言把山的骨髓描写出来。岩中的泉水一勺也不值得停留，梦中的魂魄却飞渡过鱼龙出没的大海。皇州三月花柳灿烂，江南这时茶叶和笋都正肥美。你此行已经随着心意所向，不要嫌杜宇啼叫着催促春天归去。玉堂中的旧日友人知道我这里有，若来信询问你，大概应当合掌致意。请代我说，我什么事也做不成；往日的黑胡须如今已经变成白发。有感 江南的老客没有一寸田地，只能拿半尺破砚去缴纳租钱。美好的山水也难以攀附亲近，荃房日光渐薄，笼罩在荒烟之中。袋中装着二百年的蝌蚪文字，其中的大经大法流传着幽深玄妙的道理。别人不了解我，只有我自己怜惜自己；落花时节春将暮，杜鹃悲啼。杜鹃苦苦啼叫，连山竹也仿佛被震裂；锦官城的宫殿在烟霭中消失。人世间的百鸟无处栖息，青蝇般的小人凭借贝锦之说成行成列。向北遥望，茫茫莎草一片枯黄；葱河一带五月竟然下起雨霜。岐阳看不见真正的凤凰，山鸡和野鸭却争相卖弄文章。江南的老客苦于无计可施，只好转向水中采摘薜荔。沙鸥仿佛在梦中老去，浮萍也被雨打残；湿云一动不动，天空如同沉醉。回头看蓬莱的十二座楼阁，我曾经在楼上读书。楼前一片平展的碧色，仿佛千顷秋水；白露暗暗洗涤着芙蓉的愁容。在岁寒时节归来，还有谁在这里？青松是兄长，梅花是弟弟。山中的巢父、许由已经无法寻觅，只能面对年老的嵇康，食用石髓。虾蟆山 春风吹着船靠近牛轭，扶着藜杖一直登上山脊。山上的老石头怪异而顽固，表面皴裂起皱，苔花一片碧绿。我来时不知道石头有名字，抚摸它怪异的形状，心里也感到惊异。野人指给我看并告诉我，这个东西原来是虾蟆精。从前它曾偷窃太仓的粟米，三百多年间耗损了中原。天官照见它的阴部有毒，命令丁役劈开它的嘴，剪断它的脚。直到今天它仍突兀地留在山丘上，任凭雨淋日晒，无人放牧。树根穿过它的臀部，蛇钻进它的肚子；老乌鸦啄它的背，狐狸把粪便拉在它头上。牧童时时放野火焚烧它，农夫愤怒地捶打，樵夫把它砍削。自从残破坠落、不能行动以来，看见它的人吐唾沫，听说它的人都咒骂。虾蟆啊虾蟆，你并不是贤能的臣仆；没有功劳，怎么能窃取上天的俸禄？如今到处都有虾蟆，天官为什么不把它们灭族？
岁寒节操固自常，厌看花柳争春忙。
金谷平泉暗烟雨，兔麦狐葵无定主。
何如竹素园简编？且容与玉振金声千万古。
寄太素高士我昔扁舟上耶溪，寻君直过丹井西。
长松月冷啼子规，春风满地芳草齐。
楼殿玲珑金碧涌，钟声不出松云重。
老猿掬涧山影乱，翠禽啄露岩花动。
此时相见不作难，握手笑上松花坛。
坛下十万青琅轩，空阴漠漠常风寒。
我对青山论今古，青山茫茫无一语。
知其与我忘尔汝，石瓢酌我云根乳。
冷然使我肝胆清，飘裾欲度浮云轻。
千峰回影陷落日，万壑欲尽松风声。
回首溪山忽成别，几见江梅飞白雪。
洞庭湖上听夜雨，仲宣楼头望明月。
茕茕对景伤古情，寸心欲吐书难凭。
何当相晤一抵掌？与君细看真兰亭。
寄昱东明浮清阁上山如簇，浮清阁下泉如玉。
浮清主人瘦如竹，襟怀卓荦无点俗。
相逢一笑不话禅，自道住山三十年。
石杯酌茗搜我枯，石床扫苔留我眠。
云深不听鸡戒晓，山风落涧松花老。
归来耕田忘岁时，池塘几度生青草。
君闲一尺素，我老双鲤鱼。
共此片月光，各在天一隅。
昨夜扁舟欲飞去，雪云冻隔耶溪路。
千岩万壑不可寻，梦魂空绕长松树。
悲苦行悲风吹沙堕空屋，老乌号鸣屋上木。
谁家男子从远征？父母妻孥相送哭。
哭声呜咽已别离，道旁复对行人悲。
去者一心事，悲者百感随。
前年鬻大女，去年卖小儿。
皆因官税迫，非以饥所为。
布衣磨尽草衣折，一冬幸喜无霜雪。
今年老小不成群，赋税未知何所出。
昨夜忽惊雷破山，北来暴雨如飞湍。
此时江南正六月，酸风入骨生苦寒。
东村西村无火色，痴云着地如墨黑。
瞶翁瞽妪相唤忙，屋漏床床眠不得。
开门不敢大声语，门外磨牙多猛虎。
自来住此十世余，古老未尝罹此苦。
我感此情重叹吁，不觉泪下沾裳裾。
安得壮士挽天河？一洗烦郁清九区，坐令尔辈皆安居！
猛虎行去年江北多飞蝗，今年江南多猛虎。
白日咆哮咋行人，人家不敢开门户。
长林空谷风飕飕，四郊食尽耕田牛。
残膏剩骨委丘壑，髑髅啸雨无人收。
老乌衔肠上古树，仰天乌乌为谁诉？
逋逃茫茫不见归，归来又苦无家住。
老翁老妇相对哭，布被多年不成幅。
天明起火无粒粟，那更打门苛政酷。
折胫断肘无全民，我欲具陈述难具陈。
纵使移家向廛市，破獍■■喧成群。
注：■■——「犬契」「犬俞」
劲草行中原地古多劲草，节如箭竹花如稻。
白露洒叶珠离离，十月霜风吹不倒。
萋萋不到王孙门，青青不盖谗佞坟。
游根直下土百尺，枯荣暗抱忠臣魂。
我问忠臣为何死？元是汉家不降士。
白骨沉埋战血深，翠光潋滟腥风起。
山南雨暗蝴蝶飞，山北雨冷麒麟悲。
寸心摇摇为谁道？道傍可许愁人知。
昨夜东风鸣羯鼓，髑髅起作摇头舞。
寸田尺宅且勿论，金马铜驼泪如雨。
赠蒋清隐门外好山千万重，翠涛百顷罗云松。
细水幽回杂花远，三径修竹来秋风。
灵籁泠泠动清操，世外红尘飞不到。
白月流光抱石台，高人潇爽长吟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