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3/4）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起居闲闲趣有余，看山看水还看书。
木瓢满酌示真率，不知轩冕为何如？
太华终南青未了，北山移文为谁道？
君不见孤竹夷齐久寂寥，首阳薇蕨今荒草。
送元本忠北上天台有奇观，方广石梁悬断岸。
青天倒泻瀑布寒，五百大士皆顽汉。
道人一出初无心，手翻贝叶开珠林。
十载湖山玩清淡，白云流水松风琴。
金策飞来镜湖月，大禹山前看禹穴。
玉麈横挥檐葡香，石台花雨如飞雪。
千山奇怪总笔底，妙语写出山骨髓。
岩泉一勺不足留，梦魂飞渡鱼龙海。
皇州三月花柳辉，江南此时茶笋肥。
君行已随心所向，不嫌杜宇啼春归。
玉堂故人知我有，问信向君应合手。
为言百事不能为，旧时黑须今白首。
有感江南古客无寸田，半尺破研输租钱。
好山好水难夤缘，荃房日薄蒙荒烟。
囊中蝌蚪二百年，大经大法垂幽玄。
他人不知我自怜，落花春暮啼杜鹃。
杜鹃啼苦山竹裂，锦官宫殿烟霏灭。
人间百鸟无处栖，青蝇贝锦成行列。
北望茫茫莎草黄，葱河五月天雨霜。
岐阳不见真凤凰，山鸡野鹜争文章。
江南古客苦无计，却向水中搴薜荔。
沙鸥梦老苹雨残，湿云不动天如醉。
回观蓬莱十二楼，我曾读书楼上头。
楼前平碧千顷秋，白露暗洗芙蓉愁。
岁寒归来有谁在？青松是兄梅是弟。
山中巢许不可寻，却对老嵇食石髓。
虾蟆山春风吹船着牛轭，扶藜直上山之脊。
山上老石怪且顽，皮肤皴皱苔花碧。
我来不知石有名，拊摩怪状心亦惊。
野人指点为我说，此物却是虾蟆精。
古昔曾偷太仓粟，三百余年耗中国。
天官烛其阴有毒，敕丁破口剪其足。
至今突兀留山丘，雨淋日炙无人牧。
树根穿尻蛇入肚，老鸦啄背狐粪头。
牧童时时放野火，耕夫怒击樵夫剁。
自从残堕不能行，见者唾之闻者骂。
虾蟆虾蟆非令仆，无功那窃天之禄。
如今虾蟆处处有，天官何不夷其族？
致令骄气吹臊腥，干霄上食天眼睛。
译竟使它们的骄气吹散腥臊之气，直冲云霄，向上吞食天的眼睛。百虫都吃尽了，贪心仍未满足，还假装作出鼓吹之声来取悦人。三月江南春水上涨，身着纡青拖紫服色的人争相跃入浪中。渔父拿着钓竿不敢说话，猎夫布置弩箭也只能空自惆怅。黄发的孩子和白发的老人相互牵引着悲叹，田野中还有蝌蚪般的孩子。金陵行送余局官 这是李白题诗的旧日游览之处，桃花杨柳在春天无边无际。六代的衣冠人物都埋没在荒草中，千官的功业也随着烟雾消散。长江向西流下，秦淮河也在流淌；石头城寂寞地环绕着荒丘。平坦的原野处处尽是禾黍，青山也遮掩不住诸公的羞惭。高楼直入云天，美酒多如海洋；触景生情，使人产生无限感慨。落花带着香气和愁意，燕子飞舞；当年风流的王谢家族如今在哪里？我想去寻找朱雀桥，只见淡淡的烟霭和落日，秋风萧萧。交疏结绮的楼台已经杳无踪迹，只看见野草生出新苗。小孩子们纷纷争相逞强豪纵，这些小小的割据又有什么用处？芙蓉花旁水已寒冷，燕支色也消退；千古的繁华都不过是同一场梦。为今日而伤感、凭古迹而凭吊，又能怎么样呢？头上的岁月徒然蹉跎流逝。你此行可喜的是有丝五紽相伴，做官的心情却不像作诗的心情那样丰富。江南的往事你可知道吗？白云纷纷变幻，像白狗一样转瞬改变。不要再谈平生织锦般的才华，放声高歌，暂且痛饮金陵美酒。天台行 东南大海辽阔，秋日天空没有烟霭；天台山与天空相接。丹红的霞光和紫色的雾气相互吞吐，重重山冈、层层岭峦青翠盘旋。奇异的山石与高大的松树错落森然，神奇的灵芝和仙草连绵茂盛。金堂玉室奇异得不同于人间，桃花随着流水，在春光中娇美明媚。送你到这里去，心意是多么古雅啊！你裹着幅巾随风飘动，衣带轻盈飘逸。檄书刚刚展开，便显出五彩祥云般的光彩；即使座上寒冷没有毛毡，我也不嫌弃。我打算寻访仙人、采拾瑶草，在家中构思这件事已有三十年。我几次想乘风鼓舞而去，只是水流花落，难以寻得机缘。山中空寂无尘，明月清冷，时时还在梦里听见清越的猿啼。你如今步步登临，已接近玉霄，请替我问候丹丘仙人。如果丹丘仙人还在，我想前去接受他传授的《长生篇》，尽情煮食白石，伴着松树的影子安眠。索取笋，作长诗寄给傅隐君 春风吹起石头下面的云气，丰隆唤出了苍龙的子孙。古老的苔藓刚刚破土而出，土膏润滑；露水清光把龟筒般的痕迹洗得洁净。先生爱笋如同爱玉，冷笑人间那些饱食肥肉的人。我生来没有家，心中却爱着这位君子般的竹子，十年间还没能求得一束。先生在江边筑屋，轩窗清幽洒落，风声与湍流声相互应和。玉麈尾不挥动，秋风却飒飒作响；翠玉佩将要摇动，发出珊珊的声音。放声高歌，不知不觉使人毛发凛然；坐在那里便让奇异的境地生出清冷之意。我便想同这青奴订交，以此谢绝那盘中的苜蓿。先生如果肯满足我大口吃笋的愿望，我也愿为此敞开心腹，呈献琅轩般的美玉。盼望下雨 狂风吹过春天，却没有下一寸雨；天地茫茫，全都成了黄土。病弱的太阳收敛光芒，红得像血；千花万花忧愁得默默无言。耕牛渴死，野草枯萎；农夫悲声哭泣，泪水像颗颗珍珠。蚕种还在纸上，秧苗还在谷中，却不知道拿什么来缴纳官府的赋税。道路旁的流民全都像游荡的鬼魂，十天没有吃到一粒米。嘴唇焦裂，口舌干燥，发出啾啾的声音；抱着水瓮挨家挨户乞求剩下的水。谁说华美的筵席上陈列着珍奇美味？龙涎香放入鼎中，烟气如云。笙歌充满耳边，珠玉翠饰簇拥着人；醉饱之中哪里知道人间还有贫困？江北有豺狼虎豹般的毒害，又见江南狼虎成群。饥饿的狐狸每天啃食饿死者的尸体，衰老的乌鸦夜里在逃亡者的房屋上哀叫。戴着高冠的迂腐儒生只是空读书，骑马的小儿却真的只顾苟且图利。怎样才能让银河倾泻下来，滋润我这枯槁的百姓使之复苏，并让四海永远安宁？感叹竹子吟 云溪的老竹守持着坚苦的节操，玉石般的身质森然挺立，长出岩穴。苍苍的古老色泽，谁替它摩挲养成？凛凛的清风气度，自然与众不同。它坚劲挺直，不肯向雪霜低头；潇洒高洁，也不肯让凤凰栖息。愿意砍下这修长的身躯来装载经籍，只为使我的道义流传出美好的光辉。谁相信喧嚣的风气充满浅薄鄙俗之中，红花紫花纷纷扰乱人的眼目？于是使这位竹君子受到束缚，荆棘摧残，刀锯侮辱。青虫结网覆在竹叶上，蛀蚀竹子；乡野老人还想把它的根锄掉。堵塞阳和之气，断绝土地的生机；砍断它，不让它繁衍后代。东里先生还有遗留下来的族类，半夜听到这些事，大家都痛哭起来。我想用余音询问伯夷，首阳山上烟雨迷蒙，莓苔一片青绿。唉，老竹越老越奇特，只是岁寒中的心事无人知晓。孤梅在溪边，青松在山谷，哪里能同我谈论彼此的情怀和志趣？飘荡的声响夜里落在山阴道路上，有情的欣赏者忧愁得几乎要倾倒。本来就知道相遇相合各有时机，又何必为此小心地牵挂在心？你难道没看见，偏僻荒远处的野草本来不是特意种植的，开花后尚且还能供王室进贡，哪里会有这样的人才，却没有施展才能的用途！结交行，送给武之文 江南的野人毛发古拙，骑着牛读书，没有一个同伴。用白眼远望泰山、华山的云，赤着双脚冷冷地洗濯在沧浪的雨水中。长安那些小儿不值得一提，谈论文章时，忽然有东平的武君出现。武君胸中的气概雄伟峥嵘，呼吸之间仿佛吞吐云梦泽，吞纳沧海。笔下评断《春秋》中的王者与霸者，坐在那里探究古今，心中没有丝毫保留。扬起青青的船帆渡过淮海，江山秀丽的景色在远方等待着你。雄伟的文章写尽九江的碧色，新作的诗歌描绘出庐山的翠色。西南方五老峰的青色没有尽头，转眼间你已驾云飞过蓬莱仙岛。你不拘礼法，不摆公子架子，跟着我骑马踏过芳草。人们奇怪我的容貌为什么又丑又老，我自己也觉得没有人能够与我志趣相投。梅花映着明月，柳花伴着云彩，我独自面对青山放声长啸。武君来拜访我，笑我痴傻；谈话时又时时投合我的心意。躺在柴木床上听夜雨落下，坐在草窗旁看秋日的萤火飞舞。我凄凉地尝尽了客居异乡的滋味，这种心情你知道、我知道，又有谁知道呢？今年丙子年旱灾太苦，江南万里都成了焦土。年老体弱的饿死了，壮年人逃亡；硕鼠般的贪官欺压百姓，凶暴得像老虎。武君平生抱负很多，面对这样的情形，怎么能够轻易离去？武君啊武君，要善于调养保护自己，千万不要轻视生命，去学习巢父、许由。昨天秋风吹过广大的荒野，草木枯黄凋落，大雁向南飞去。浩荡的归乡兴致无法压抑，严君乘着五马车，其中一匹马是黄色的。您的兄长也接受了七品郎的官职，何况又升官回到故乡。可以知道乡里也因此增添光彩；而我贫穷，衣袖都露出了两只胳膊肘。回头看看袋子和竹箱，里面什么也没有；送你时，我连一杯《阳关》酒也不能劝你饮下。放声长歌，只能折取江上的柳枝；大丈夫有志向，应当自己坚持。不必把今生的离别看得太重，我的眼泪不会因为今生的离别而更多。即使相隔天南地北，我们的情怀志趣仍然相同；明年平原上的芳草会再次变绿。试试弓箭，正好射取口衔花朵的鹿；如果你思念我而问起山阴的竹子，半空中也有向南飞去的天鹅。感谢友人惠赠温生笔 春云漂浮在空中，山色渺茫；细雨伴着落花，飘落在江边的草上。感慨时事，想写一封寄给远方的信；凝神思索，几次叹息自己在中书任职已老。东邻的小胥已经没有可借的了，西邻只有一把长柄锄头。薛涛笺铺满了桌案，却无奈只能点染成玄云图。昨夜灯花像紫色粟粒般悬垂，我知道春风已经来到茅屋。清晨打开门，得到故人的赠礼；他惠赠给我温生制作的两枝落墨笔。笔锋赤润，圆劲有力，光彩浮动；金花古笺封在两端。笔锋脱颖而出，忽然发出霹雳般的声势；笔势如龙腾虎跃，使山中精灵也为之惊愁。更看那挑夫争着走在路上，涂鸦的小儿惊讶得几乎跌倒。陶泓从此建立奇功，我扼腕凝神，听着笔锋挥洒的声音。黑色的花纹飒飒作响，如玉石相击；乡野之人退避不迭，哪里还敢隐藏？我要把它进献给白玉堂，让华美的礼服上绣满纹饰，开启天子的文章。大书特书大义，以扶持王朝的纲纪。感谢曹隐君惠赠扇子歌 去年租屋住在山脚下，草屋两间，小得像蛎壳。六月七月没有一场雨落下，田野焦枯，江海干涸。
百虫啖尽心未已，假作鼓吹怡人情。
三月江南春水涨，纡青拖紫争跳浪。
渔父持竿不敢言，猎夫布弩空惆怅。
黄童白叟相引悲，田中更有蝌蚪儿。
金陵行送余局官李白题诗旧游处，桃花杨柳春无数。
六代衣冠委草莱，千官事业随烟雾。
大江西下秦淮流，石头寂寞围荒丘。
原田每每尽禾黍，青山不掩诸公羞。
高楼如天酒如海，触景令人生感慨。
红堕香愁燕子飞，风流王谢今安在？
我欲去寻朱雀桥，淡烟落日风萧萧。
交疏结绮杳无迹，但见野草生新苗。
小儿纷纷竞豪纵，区区割据成何用？
芙蓉水冷燕支消，千古繁华同一梦。
伤今吊古如之何？头上岁月空蹉跎。
君行喜有丝五紽，宦情不似诗情多。
江南故事可知否？白云霙霙变苍狗。
休论平生锦机手，浩歌且醉金陵酒。
天台行东南海阔秋无烟，天台山与天相连。
丹霞紫雾互吞吐，重冈复岭青盘旋。
怪石长松磊磊兮落落，神芝灵草绵绵兮芊芊。
金堂玉室异人世，桃花流水春娟娟。
送君此去意何古？幅巾飐飐衣翩翩。
檄书初开五云色，不嫌坐上寒无毡。
我拟寻真拾瑶草，在家作想三十年。
乘风几欲鼓舞去，水流花谢难夤缘。
山空无尘明月冷，时复梦里闻清猿。
君今登登玉霄近，为我问讯丹丘仙。
丹丘仙人如有在，我欲往受《长生篇》，烂煮白石松影片眠。
索笋长句寄傅隐君春风吹起石底云，丰隆唤出苍龙孙。
古苔初破土膏滑，露华净洗龟筒痕。
先生爱笋如爱玉，冷笑人间饫膏肉。
我生无家怀此君，十年未解求一束。
先生卜筑江之干，轩窗萧洒鸣风湍。
玉麈不挥秋飒飒，翠佩欲动声珊珊。
高歌不觉凛毛发，坐令异境生清寒。
便欲契青奴，谢彼苜蓿盘。
先生若肯慰我之大嚼，我亦为之披腹呈琅轩。
望雨狂风吹春无寸雨，天地漫漫尽黄土。
病日韬光赤如血，千花万花愁不语。
耕牛渴死野草枯，农夫悲啼泪如珠。
蚕胎在纸秧在谷，未知何以供官输。
道旁流民尽游鬼，十日不食一粒米。
唇焦口燥声啾啾，抱瓮沿门求剩水。
孰云绮席罗奇珍，龙涎入鼎烟如云。
笙歌满耳珠翠拥，醉饱那识人间贫。
江北豺虎毒，又见江南狼虎簇。
饥狐日食饿死尸，老乌夜叫逃亡屋。
峨冠腐儒空读书，骑马小儿真苟图。
安得银河倾？泽我枯槁苏，坐令四海常晏如。
感竹吟云溪老竹持苦节，玉质萧森出岩穴。
苍苍古色谁为摩？凛凛清风自然别。
劲直不肯降雪霜，潇洒不肯栖凤凰。
愿杀长身载经籍，要为吾道垂休光。
谁信嚣风满漓俗，红紫纷纷乱人目？
遂令此君受羁束，荆棘凌夷刀锯辱。
青虫网叶蠹食筠，野老更欲锄其根。
闭塞阳和绝土脉，绝之不许生儿孙。
东里先生有遗族，午夜闻之皆痛哭。
拟以余音问伯夷，首阳烟雨莓苔绿。
呜呼老竹老愈奇，岁寒心事无人知。
孤梅在溪松在壑，焉能与余论襟期？
飘声夜落山阴道，欣赏多情愁欲倒。
固知遇合各有时，何必区区挂怀抱？
君不见穷陬荒草非所种，开花犹解供王贡，那有此材无此用！
结交行送武之文江南野人毛发古，骑牛读书无一侣。
白眼遥看泰华云，赤脚冷濯沧浪雨。
长安小儿不足数，论文忽有东平武。
武君胸中气峥嵘，呼吸云梦吞沧溟。
笔底春秋决王伯，坐探今古无余情。
青青扬舟渡淮海，江山秀色遥相待。
雄文卷尽九江碧，新诗写出庐山翠。
西南五老青未了，倏忽骑云过蓬岛。
脱略不作公子行，随我骑行踏芳草。
人怪我颜何丑老，自觉无人可同调。
梅花明月柳花云，独对青山发长啸。
武君过我笑我痴，话言时复投其机。
柴床卧听夜雨落，草窗坐看秋萤飞。
凄凉饮尽客中味，君知我知谁复知。
今年丙子旱太苦，江南万里皆焦土。
老羸饿死壮者逃，硕鼠欺人暴如虎。
武君平生多抱负，对此如何可轻举？
武君武君善调护，慎勿轻身学巢许。
秋风昨日吹大荒，草木黄落雁南翔。
浩然归兴不可降，严君五马一马黄。
大兄亦受七品郎，况是迁官归故乡。
可知闾里生辉光，我穷衣袖露两肘。
回视囊蓖无一有，送君不劝阳关酒。
长歌但折江上柳，丈夫有志当自持。
不须重此生别离，泪不为此生别滋。
天南天北同襟期，明年平原芳草绿。
试弓好射衔花鹿，有怀若问山阴竹，中天亦有南飞鹄。
谢友惠温生笔春云浮空山渺渺，细雨飞花堕江草。
感时欲作寄远书，凝思几叹中书老。
东家小胥借已无，西家但有长柄锄。
薛涛侧理摊满案，无奈点作玄云图。
昨夜灯花悬紫粟，知有春风到茅屋。
清晨开户得故人，惠我温生双落墨。
赤锋圆健光彩浮，金花古笺封两头。
脱颖忽作霹雳响，龙跳虎跃山灵愁。
更看担夫争道好，涂鸦小儿惊绝倒。
陶泓从此策奇勋，扼腕凝神听挥扫。
黑花飒飒鸣琳琅，野人辟易安敢藏？
为君贡之白玉堂，黼黻华衮开天章。
大书大义扶王纲。
谢曹隐君惠扇歌去年僦屋在山脚，草居两间如蛎壳。
六月七月无雨落，田野焦枯江海涸。
人间酷烈无处逃，吾农忍气婴炰熬。
译人世间酷热猛烈，无处可逃；我们农民忍着气息，承受炙烤煎熬。编蒲草、缝鸟羽也做不成扇子，寻找松树、访问奇石也只是徒劳忧烦。直到如今忧郁仍未消解，想到那时，心肠中仍然发热。先生凭什么知道这种心情？赠给我齐约，明亮得可以与月亮相比。扇面用番罗夹在背面，配着紫竹扇柄；扇中有新绘的水墨图画。崩塌的沙滩和凌乱的石头间，惊急的水流奔腾；远山依稀可见，在左右聚集。盘曲的老柏饱经雪霜，更有石丈依傍着修长的竹子。在严冬中保持的节操不可屈服，扇子还未举起，已经觉得清凉生出。山阴的野人多么洒脱磊落，笑着把南风引入掌握之中。寒凉的声音飒飒震动山岩沟壑，不羡慕王羲之题写六角扇。转手之间，黄尘便洁净得像被扫过；于是拿它来献给您，阐明光明正大的大道。把它放在衣襟袖中，传播仁爱的清风，痛快地替苍生消除暑热烦恼。赠杨仲开画图引 杨君很有隐士的风度，胡须很长，骨骼清瘦，两耳失聪。作诗作画都不刻意经营，所造出的境界与常人不同。前年眼力强健，腕力有劲，捕捉到一条老龙，归来画在雪白的墙壁上。墨色如暴雨淋漓，天地一片昏黑；茅山接连十日飞动着霹雳。去年精神坚定，气宇雄壮，长驱直入，把猛虎带到厅堂之上。威势雄壮，咆哮使万人战栗；满屋生起风来，洗涤蛮荒的尘障。今年忽然画起雁和鱼，气韵又与往日大不相同。平湖大泽没有边际，黄芦白水之间，秋烟显得孤寂。鱼游动而不失群体的次序，大雁到来而不失行列的秩序。飞、鸣、游、跃，呈现出千万种姿态；构思立意全都以此为主。啬夫一看便明白其中的大义：无声的诗就是没有文字的经。如今的人有几个不是徒然地博取名声，难道他们研究过古人作画的情意吗？杨君，杨君，你听了不禁一笑而起；无奈世人总是轻视眼前所见，却看重耳朵听来的名声。宋人本来就把燕石当作奇珍，夫差又极其喜爱西施的美貌。燕支、牡丹、荔子图，豪门竟肯花千金买下。倪云林的雪山、王蒙、吴镇、荆浩、李成的画都被埋没了，王、吴、荆、李又算得了什么呢？怎么才能得到万丈绢帛？把它们连成一片遮蔽青天的屏障。请您画一幅风调雨顺图，让大家共同享受太平盛世，唱着击壤歌。《贾浪仙骑驴图》。雪花打在帽子上，寒风搅动胡须；穿着宽大的衣服、破旧的靴子，骑着一头跛驴。先生本来就是山林泽野中的隐逸之士，‘瘦’的名声流传于世，难道是虚假的吗？他在困顿中苦苦吟咏、冥思苦想，不知不觉已经老去；幸好遇到了知音韩京兆。直到今天，长安城里的许多小孩子，拍着手还会替您讲述这件事。清越的声名千古流传在人世间，美好的诗句句都夸赞浪仙。我遗憾自己晚生了五百年，不能与您促膝击掌，谈论精微玄妙的道理。形体孤单，见识浅陋，只能面对山岩沟壑；戴着竹冠、穿着草衣，徒然显得卓异不凡。展开画图，面对画中人致意，不禁感叹寂寞；断桥旁流水潺潺，梅花飘落。《柯博士画竹》。湖州老丈已经去世很久了，近来画墨竹的人都称道二李。后来的学画者纷纷争着夺取画竹的真传，难道画竹就能懂得竹子的情意吗？奎章学士丹丘生，才力足以同老丈抗衡。在长幅绢和大幅楮纸上纵笔挥洒，即使六月高堂之中，也仿佛听到了秋天的声音。人们传说学士手上有竹，我却知道学士胸腹之中充满了如琅玕般的竹意。去年您高歌着走下溪谷，见到我时忘却形迹，笑谈淇澳之竹。我因为喜爱竹子，双脚一刻也不得闲，十年来走遍了江南的山岭。今天展开画图看见新作，才知道您爱龙也和我爱竹一样。什么时候能把我安置在画中竹子的下面？让我戴着竹冠、穿着草衣，和您相对而坐。坐在那里长啸，让清风吹过漫长的夏日。《秋夜雨》。秋夜雨，秋夜雨。桑干路上马匹悲鸣，草木枯死。潇湘水边大雁哀啼、树叶凋落。一声声都唤起故乡之情。声音清清楚楚，仿佛在同幽居之人说话。起初还不相信那是鬼魂的啾啾声。坐得久了，忽然觉得神情凄楚。一时感慨万端，豪壮的心志也变得轻淡。百斛葡萄美酒又为谁举杯？山林之中难道没有豪放之士吗？江湖上也有饥寒交迫的旅人。满怀愁绪，拥鼻而坐，无法入睡。孤灯的火焰短小，寒夜里灯花吐出。秋夜雨，秋夜雨。从古到今，忧愁不知有多少。谪仙李白疲倦地走上夜郎之行。杜陵杜甫苦苦为茅屋写赋。如今村落里的房屋已经没有了。难道只是屋顶漏雨、没有一块干燥的地方吗？残破之中的老人和孩子匍匐奔走。哭声发不出来，眼泪却像泉水一样直流。谁知道这种苦情呢？秋夜雨，秋夜雨，赤县神州到处都成了斥卤之地。长蛇和大野猪任意横行，麟、凤、龟、龙都失去了自己的居所。耕田的农夫、垂钓的老翁心里怎么想呢？梦中进入江山，仍不禁毛发悚然竖起。我这一生听惯了这些事，本来已经没有什么了；如今却为何忽然有了这样惨痛的情绪？推门向四面望去，只见乌云浓黑；即使有空洞的话语，又有什么补益呢？秋夜雨，秋夜雨，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我愿扫开万里阴翳，使日月放出光明，天空近在尺五之上。送章德远教官从湘湖归慈湖。我这一生不想求画像留名于凌烟阁，只愿穿着草衣，曲着手臂，以牛背为床而睡。早晨看红日从海底升起，夜晚看皎洁的月亮悬在中天。阴阳循环推移，经历了多少昏晓；长声啸歌，狂放高歌，不知不觉也不觉老去。面对清泉白石自然感到欢悦，哪里相信人间的仕宦道路有什么好处。我偶尔逍遥自在，穷究外在的景物；而您已经身在青云之端。您在广文馆的座席上重新戴起官帽，潇洒爽朗，不再带有儒生的迂腐酸气。三年考核成绩完成，换来官场上的烛火；回首望去，西风正吹，黄菊盛开。白云因故山的秋色而欢动，慈湖遥遥映照着湘湖的碧绿。您回去不必担心铁砚会磨穿，只管努力遵循古道，以圣贤为希望。我回去不用您带话，门前自然有一片梅花田。送欧阳彦珍归杭州。金陵的山势像盘曲的龙，金陵的美酒红得像玻璃。对着山饮酒，反而歌舞起来；坐在那里笑看前辈，感叹他们是多么英雄。六朝遗留下来的踪迹都淹没在烟雾之中，凤凰台上秋意无边无际。斜阳照着街巷，燕子飞翔；秦淮河向西流去，汇入长江。人生中这次相会并非偶然，眼前兴亡盛衰的事情又何必多说呢？大丈夫的事业应当光明磊落，计较琐碎小事的人算不上高明贤者。我知道欧阳是奇异杰出之士，出自乔木世家，确实是有缘由的。文章灿烂如五彩珊瑚制成的钩，肺腑肝肠之中全都是经史学问。在盛世做官三十年，往来于东吴西楚之间，情怀一直轻快自得。解下衣服、推来食物以礼待豪杰，气度义气浑厚，没有一点雕饰。明天乘兴经过南省，鹤背上的秋声将划破秋日的长空。紫薇花对着高悬的明月，呼吸之间仿佛吞吐着数千顷湖光。书生潇洒自在，还没有家室，打算在青山的深处建一座房屋。老朋友如果有岁寒相约，请替我带上酒来寻找梅花。《赵千里夜潮图》。去年夜里渡过西陵关，等候渡船时独自站在江边沙滩上。沙滩前潮水倒映着如雪的浪花，海面上月亮升起，像一只运行的金盘。水花打在人身上，像撒下的霰粒；斜风从耳边掠过，迅疾如箭。雁群在霜天的鸣叫声中零乱飞行，正像今年在画中所见的一样。寒烟迷蒙，天空昏暗；展开阮画，顿时觉得心神舒畅。便想吹着箫，骑上大鲸，去看海上的三座青翠仙山。《明上人画兰图》。吴兴的二赵都已经去世了，因此雪窗独自专擅画兰的美名。不必种下百亩兰花来铺陈芬芳，只用霜毫挥扫，清风般的光彩便升起。大花张开花唇，仿佛在对人微笑；小花收敛媚态，仿佛向春天含羞。翠绿的花影飘飘，如在轻浪中起舞；端正的颜色纯净无瑕，不沾染湘江的尘土。湘江的雨寒冷，暮烟寂静；想要询问三闾大夫，却杳然不见他的踪迹。心中慷慨激愤，不忍再读《离骚》；极目远望，飞云之下楚地的天空一片碧蓝。《古时叹》。箕子沦为奴隶，比干因此而死，屈原葬身湘江之水。痛哭的书生盼不来他们归来，朱云、董仲舒又有谁能呼唤得醒呢？穿深衣的老者成了迂腐儒生，穿着纨绔的少年却被称作大丈夫。学士时常为父亲起舞，将军每天沉醉在价值千金的酒壶旁。人间的百姓苦于受到钳制和压迫，抱着麒麟般的贤才反而扯衣流泪。呜呼！唉呀！如果没有祝蛇那样的巧言谄媚、宋朝那样的美貌，要想在当今世上免于祸患就难了！送汪用衡北上。
编蒲缉羽不成扇，寻松访石空劳忉。
至今悒郁未能雪，想到那时肠内热。
先生何以知此情？赠我齐约比明月。
番罗夹背紫竹把，中有水墨新图画。
崩滩乱石奔惊湍，依约远山左右攒。
轮囷老柏饱雪霜，更有石丈依修篁。
岁寒节操不可降，未举已觉生清凉。
山阴野人何磊落？笑引南熏归掌握。
寒声飒飒动岩壑，不羡右军题六角。
转手黄埃净如扫，便将献君明大道。
置诸怀袖扬仁风，快与苍生除热恼。
赠杨仲开画图引杨君绰有隐者风，须长骨瘦两耳聋。
作诗作画不作意，造化不与常人同。
前年眼健腕有力，捉得老龙归雪壁。
墨雨淋漓天地黑，茅山十日飞霹雳。
去年神固气宇壮，长驱猛虎来堂上。
威雄哮吼万夫栗，满屋生风洗蛮障。
今年忽尔写雁鱼，气韵又与曩日殊。
平湖大泽无界限，黄芦白水秋烟孤。
鱼游不失伦，雁来不失序。
飞鸣泳跃千万状，立意俱由是为主。
啬夫一见大义明，无声诗是无文经。
今人几许浪得名，岂研古人之画情？
杨君杨君一笑起，无奈贱目而贵耳。
宋人固以燕石奇，夫差酷爱西施美。
燕支牡丹荔子图，豪家割舍千金沽。
云林雪巘尽埋没，王吴荆李为何如？
安得我有绢万丈？联成一片青天障。
请君画作风调雨顺图，共乐太平歌击壤。
贾浪仙骑驴图雪花打帽风搅须，宽衣破靴骑蹇驴。
先生自是山泽惧，瘦名之传岂为虚？
穷吟苦思不觉老，知音幸遇韩京兆。
至今长安诸小儿，拍手犹能为君道。
清声千古在世间，好诗句句夸浪仙。
我恨后生五百年，不得抵掌谈微玄。
形骸孤陋向岩壑，竹冠草衣空卓荦。
披图挹之嗟寂寞，断桥流水梅花落。
柯博士画竹湖州老丈久已矣，近来墨竹夸二李。
纷纷后学争夺真，画竹岂能知竹意？
奎章学士丹丘生，力能与丈相抗衡。
长缣大楮纵挥扫，高堂六月惊秋声。
人传学士手有竹，我知学士琅玕腹。
去年长歌下溪谷，见我忘形笑淇澳。
我为爱竹足不闲，十年走遍江南山。
今日披图见新画，乃知爱龙亦如我。
何当置我于其下？竹冠草衣相对坐。
坐啸清风过长夏。
秋夜雨秋夜雨，秋夜雨。马悲草死桑干路，雁啼木落潇湘浦。声声唤起故乡情，历历似与幽人语。初来未信鬼啾唧，坐久忽觉神凄楚。一时感慨壮心轻，百斛蒲萄为谁举？山林岂无豪放士？
江湖亦有饥寒旅。凝愁拥鼻不成眠，檠孤焰短寒花吐。秋夜雨，秋夜雨，今来古往愁无数。谪仙倦作夜郎行，杜陵苦为茅屋赋。只今村落屋已无，岂但屋漏无干处？凋余老稚匍匐走，哭声不出泪如注。谁人知有此情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