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译原始：梅花的画法，始于花光仁老。宋朝哲宗时期，有位僧人住在衡山花光寺。老僧非常爱梅，只在方丈室屋旁也种了几株。每逢梅花开放，便坐在花下吟咏一整天，没有人能理解他的心意。一天月夜未眠，他看见疏朗的梅影横映在纸窗上，清寂可爱，于是拿笔把影子描摹下来。天亮后观看，格外有月夜的意趣，因此学习画梅，领悟了不争的禅理，名声传遍世间。山谷道人赞叹说：“就像在清寒的早晨走过孤山的篱落之间，只是还缺少香气罢了。”士大夫有求了几年也未能得到他的画，有的没有求取却自然得到。老僧作画时一定先焚香默坐，进入禅定、心神安静之后，一挥而成。有人故意诘难他说：“从前子猷喜爱竹子，师父为什么偏爱梅花呢？”老僧严肃地说：“真正的趣味，哪里是轻薄之人能够知道的呢？”发问者听后悚然。老僧所传授的弟子有五六人，只有补之精通其中的妙理，他就是逃禅居士。老僧一生画了一千二百多本，流传于世；临终作《披风洗露寄山谷》，称为绝笔。总的题意是上下相互呼应，不要把枝条画得整齐；横枝处要短，扶低之后再过去；苍老处不要吝惜，嫩枝三笔、叠枝两笔，折转交错才显得奇。总论：初学画梅时，可以把梅花插在瓶中，用灯烛照出它的影子，摆脱旧有的怪异程式，寻求新的意味，这样或许就能了解描写梅花的规律。花朵要像“品”字一样交叠，发出的枝条要像鸟羽飞展；花蕊须分上下，花头要显出正面和侧面。副枝要像“丫”字，有疏有密，分出大小；一左一右，便合乎天然之理。论述梅花的妙理：画梅和写梅、作诗，本来是一回事；名称虽然不同，意趣实际上相同。古人把画称作无声的诗，把诗称作有声的画。因此，画画得意，就像诗写得句子精妙；有的是在喜乐忧愁中获得，有的是在感慨愤怒中获得，这些都出自一时的兴致。画有十三科，梅花却独独不在其中。所以，在喜乐中画出的梅，枝条疏朗而枯槁，花朵惨淡而寒冷；在感慨中画出的梅，枝条弯曲而劲健，花朵飘逸而超迈；在愤怒中画出的梅，枝条古拙而奇怪，花朵狂放而硕大。这难道能同一般的画类比吗？有句诗说：“意懒时山没有色彩，心忙时水也不清澄。”凡是要作画，都须把心寄托在尘俗之外，让意念先行于笔端，正所谓内心有什么，必然会在外表显现出来。指法：画梅的意念必须先确定。落笔要像挥动斧头；起枝处用小指按实运笔；到鹤膝处停笔以求得意趣；发枝处要急促得如箭射中鹄鸟；停笔安置花朵，形势宜按“品”字交错，宛如鹿角，也像虎爪。画副枝时，要随着枝干的形体运转身体和手腕；墨色有浓有淡，要画出龙鳞般的层次，分清阴阳，四面都要顾及，使整体浑然如真树。这就是用心之妙。论枝：枝条须分出俯仰，花朵须分出阴阳；俯下像倒扣的锅，仰起像新月。一阴一阳才能成花，一仰一覆才能成枝。五年枝龄便有鹤膝，十年枝龄便有龙鳞。枝条要疏朗苍老，树干要清劲，弯曲如北斗柄，气势像弯曲的铁；肥不能臃肿，瘦不能枯槁。枝条须抱住树体，树干要顺着自身形势，梢头要浑然成形，枝条要有古意；刚柔相济，阴阳相应，这才成为梅。论花：百花之中，只有梅花最为清雅。它承受天地之气，禀有霜雪的操守，生在溪谷，秀于隆冬，淡泊而自有春色，这难道不是造化特别偏爱它吗？如今贤士大夫吟咏它还嫌不足，又画它的幽绝之姿，因此就可以知道它的可贵。花瓣虽然有五片，花形却有八种：有正面、背面开放的，有侧面绽放的，有倒着裂开的；有将谢未谢的，有把色香藏在白色中的，有破开花萼吐露花心的，都从一点一画中表现出来。所谓“丁”，是指一个丁字形的花蕊；作为花蒂之点，则是三点构成花房。花的正面应画出七根花蕊，背面要露出四五根；花萼须缀上三点，点中还要生出一丁；丁字要装饰嫩枝，嫩枝要抱住老木，老木上还要点出龙鳞。要表现古老的节理，节处须生出鹤膝；要画出朽木的内心，心中须生出苍苔。苔要浓，心要静；心即使有病态，意趣也要滋润。如果能先掌握这些，后学便可以纵横运用妙法，没有什么不能画。问难花：枝条必须表现苍老的意趣，花朵必须表现飘逸的意趣；既要飘逸，又要像真花，真花要像楷书一样端正。花影中画七根花蕊，其中一根要外侧长、内侧短，生在花心，吃起来味酸，是结子的花蕊；其中另一根也要外侧长、内侧短，生在花心，吃起来味酸，也是结子的花蕊；侧面较短的花蕊从花侧伸出，吃起来味甜，是散发香气的花蕊。有人诘难说：“梅花的花蕊不下几十根，如今只画七根，为什么？”我回答说：“六瓣、四瓣的花叫棘梅，生长在村野山中，有时是树木受气不清所致。只有五瓣的梅花禀受冲和之气，具有天然的规律，所以画它。”诘难者惊叹说：“果然先生说得不错。” 论梅花：花光所画的花，花蕊须像端正的“丁”字，丁要长，点要小；花蕊要坚挺，花萼要偏侧。枝条不可只从一处伸出，花朵不可杂乱生长；花多而不繁密，花少而不显疏落。枝条枯槁时，意趣要滋润；枝条弯曲时，意趣要苍老。花必须彼此相向，枝必须彼此相依。内心要从容，手要迅疾；墨要淡，笔要润。花蕊要圆而不能像古梅，枝条要瘦而不能像桃树；要有竹的清雅、松的秀美，合起来才成为梅。口诀：传授画梅的口诀，根本道理在于顺应天然。落笔要有石头般的力量，运笔不可迟疑；蘸墨要淡，不许反复填染。起笔要放逸，曲折奇怪如狂颠；仰起像新月，弯曲像弓弯，转折像弯曲的手肘，纵势像飞箭；连续的老枝像龙，尖角的嫩枝像钓竿；干枯处像丁字，折断的枝条像直弦；枝条像铁戟。花朵没有十全十美的；弓梢像鹿角，辅助枝忌讳繁多；气势形体要自然自在。花朵大如钱币，繁闹处不要太闹，空闲处不要太空；嫩梢像鼠尾，要分清新旧年份。气条不带花萼，辅助枝指向天空；枯枝不要重复出现节眼；一刺一连，枝条不要重复相犯，花蕊须分先后。花心像钱眼，花蕊像龙须；花有六六之变，分正、侧、仰、俯、倾、覆、谢等姿态，独自迎接春朝。花有大放、小放，吐雨、含烟；有小偏、大偏，傲雪、愁烟；有羞藏于花窝而从背面开放的，有报春状元般最先开放的；如同含愁低语，吸露啼烟；如骷髅带露，有左偏、右偏；有离披、双背，有带雪愁岚，有弄晴蘸水，有横枝暖、江面寒。花蕾像椒包，花蕊如珠子相缀；正面花萼五点，背面花蕊一圈。若画花蒂，要像蚕吐丝；正面花蕊须挑出七根，一根要争先；吐出三根，背面四根，超过便是过失。合宜便有画意，笔法精美；必须选择有智慧的人，轻易不可传授。

译论梅之弊病：枝条碎裂而繁杂，起笔过于狂颠；交枝没有意趣，嫩梢交成十字；弓形的气势没有形成，梢头没有鹿角；阴阳不分，嫩梢上的刺太多；枝条没有条理，花朵便没有次序；贯穿的枝条重叠，老枝嫩枝都杂有花；节头像苍老的眼睛，刺处没有副笔；重枝越过枝节，枝条没有轻重之分；气条上长花，花心挑画得卷曲杂乱；花朵正背、大小失当，雪雨中的花与新花混乱；梢头与枝干画成一体，落笔后又反复填补；梢头像死蛇，写景而没有意趣。续论梅之弊病三十六种：起笔过于狂颠，交枝没有意趣；梢头不像鼠尾，枯枝却重复画节眼；弯曲重叠，阴阳不分；枝条没有变化，老处没有应有的形态；该空疏处反而空疏失当；枝条互相交杂，主干没有轻重；枝条虽老却过于繁密，气条包成椒状；椒状嫩梢上刺太多；花开得过盛而没有凋落之态，繁花没有正背之分；梢头太重而根部太轻；树身没有神气；丁字形花蕊的势态不分；鹿角般的枝条枯槁；起出的枝条上花蕊繁盛过度；刺处没有副笔；花朵没有肥瘦；枝条不抱树体；后梢超过前梢；梢条和主干混成一体；花朵没有四面姿态；嫩梢上并生两花；嫩枝下垂到地；老枝嫩枝都胡乱挑画花心；繁花处卷曲，停笔失当；竹节处落笔后又重填；不顾枝条所占的空间；写的是景却没有景致；枝梢交成十字。如果能够知道这些弊病，又何必担心不能进入画梅的境界呢？墨梅指：古今爱梅的君子，把真实形貌写入花中，神韵自然自成一家；这不属于正式画科，名叫“戏墨”。墨色形成形体，因兴致而动，得于内心，落实于手上，这样才成为梅花的品格。它仿佛在竹篱茅舍之间、江上溪桥旁、山巅水涯边，只是缺少香气罢了。只须观看，不足以吟咏；它的精神不足以用言语尽述，潇洒而超出尘俗。这就是梅花得意入神的境界，若不是贤士大夫，谁能达到呢？后来的学画者知道这种趣味，不可轻易泄露；如果遇到真正合适的人，才可以让他画梅。为梅花修史，为花朵传神，首先要观察地势，其次选择中书纸墨，然后试验墨色浓淡；扫出枝条，分开树干，紧捏三指，全靠小指上下推动。笔法由大到小，笔头不可沾尘；各处分出浓淡，老干要枯健，嫩梢要潇洒。还须有清雅的气象；梅干若不苍老，便像桃李；老干要带浓墨，多画枯节眼，顺着枝节分出梢头；嫩枝要带淡墨，不可过分装饰。老干要有苔藓；枝条不可交成十字，若到了十字交错的地方，便须用花蕊遮藏。枝条分布如“女”字，梢头多向上生，少向下生，所谓“嫩梢如发箭，花心似虎须”。画梅时，树根不可无气势，枝条不可没有花蕾；老干与嫩枝相间，墨色有浓有淡而各具精神，笔法不能软弱，这样画出的梅才逼真。梅梢有弓梢、鹿角、斗柄、鼠尾、鹤膝、海棠、鹰爪、荆棘等形势。下笔时首先要分清左右。例如弓梢斜向上，横出的一枝叫作弦梢，两边的小梢叫作箭，这就是弓梢。鹿角，是枝梢多向上，枝干彼此相对。蜂腰，是枝梢在头尾处分枝。鹤膝，是一枝一上一下，也就是向上翘空而发。斗柄，是枝梢像斗柄一样伸出，枝条多向左边。鼠尾，是斜向上发枝，下垂处带着直势。鹰爪，是短梢弯曲后分枝。海棠形则无。荆棘形的枝梢没有花萼。其他小梢，随着当时的兴致，自有妙处，不能一一说尽。梅花开放有五瓣，各种花蕾又各有名称：萌芽、柳眼、麦眼、椒眼、虾眼、蓓蕾。花朵正面可称古老；背面可称枯髅、髑髅、孩儿头、女子面、丫头、鹿唇、兔唇、傀儡、蜂儿、蝴蝶、仙人捧镜、状元结巾、浥露、顶雪、吹香。正面与背面偏斜，便有向阳的正面半开；半背与正面偏斜，便有阴阳相对、临风侧向、照水、粉蕊弄香等姿态。花朵或三朵聚在一起，或四朵成簇，有的向上，有的向下；正面开放的花蕊，都必须分辨清楚，做到繁多而不杂乱，有前有后。这里把画梅的真实趣味都说尽了，后来的君子应当仔细玩味，哪里还会担心不能画得纵横自然而成？所以记述这些，来帮助爱好此道的人。画梅十要：一要意兴已足再下笔；二要掌握水墨的浓淡；三要使枝条分向左右；四要安排横斜、上下；五要老枝嫩枝相互配合；六要下笔不能填塞；七要有花也要有无花之枝；八要使花朵分布有疏有密；九要使枝条形成“女”字形；十要把花藏在“十”字形枝条中。卷九 附录 钦定《四库全书》提要 臣等谨慎考订：《竹斋集》三卷、《续集》一卷，都是明代王冕所撰。王冕，字仲章，《续高士传》作字符肃，诸暨人。他本是农家子弟，家境贫寒，依靠僧人居住，夜里偷偷坐在佛像膝上，借灯光读书，后来拜安阳韩性为师，于是传承了韩性的学问。但他的行为多有奇特激烈之处，很接近狂放。著作郎李孝光、秘书卿泰哈布哈都曾向朝廷推荐他。他知道元朝将要动乱，推辞而不接受任用。明太祖攻下婺州，听说他的名声，访求而找到他，授予咨议参军之职，不久便去世了。宋濂为他作传，收在《潜溪集》中，叙述他的始末十分完备。《续高士传》认为太祖正要授给他参军之职，他却在一夜之间去世。《浙江通志》据此把他列入《隐逸传》。旧本也题作元人，这并不符合事实。诗集三卷，是他的儿子王周编辑的，由刘基作序。续集收录诗歌和杂文一卷，另附吕升所作《王周行状》，则是王冕的外孙女婿骆居敬编辑的。王冕天才放纵洒脱，他的诗多有排解忧患、振作性情的气势，不能用通常的格律拘束。但他眼界高远、步履阔达，卓然独行，没有杨维桢等人诡奇纤仄的习气，在元、明之间，确实算得上作家。集中没有绝句，只有画梅时才题写绝句。续集所收的，都是他自己题写在梅花画上的诗。乾隆四十六年正月恭敬校订进呈。《竹斋集》原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