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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袁中郎全集 序一 序二 序三 第一卷 第二卷 第三卷 第四卷 第五卷 第六卷 第七卷 第八卷 第九卷 第十卷 第十一卷 第十二卷 第十三卷 第十四卷 第十五卷 第十六卷 第十七卷 第十八卷 第十九卷 第二十卷 第二十一卷 第二十二卷 第二十三卷 第二十四卷 【序一】原序 江进之【名盈科】为《锦帆集》作序说：锦帆泾，是吴王当年乘坐楼船、奏箫击鼓，和他的美人西施在那里游乐歌舞的地方。经过如今千百年，霸业已经如烟消散，美人也化作黄土，而锦帆泾的水却依然宛如从前。姑蘓的吴县县治，正坐落在它上面。这条水环绕着县城。乙未年，我的朋友中郎袁君来到吴地任县令，竭尽力量为民办事，早晚辛劳奔忙，使疲惫困顿的百姓得到休息。过了一年多，君因过度劳累成病，上书请求归乡，前后请了七次才获准解除职务离去。君天性超脱颖悟，深通名理，才思敏捷而精妙，擅长词赋。他第一次出仕做官，几乎全都荒废了；偶尔触景生情，感慨时事而抒发文辞，才有所题咏和著作。又过了两年，也终于编成一帙。他离任时，朋友方子公陆续搜集编次，交付刊刻，并请君亲自题名为《锦帆集》。这是因为我曾到吴县官署拜访君，君指着这条水向我夸耀说：“这就是锦帆泾，是吴王霸业的遗迹，如今却让我抚有它，这不是很痛快吗！”但实际上，君整天忙于处理文书，连饮食沐浴都几乎顾不上，劳苦和我相同。我于是感叹说：“同一条锦帆泾罢了，吴王当年，满船箫鼓；到了吴县令身上，却是两部鞭子抽打百姓。” 吴王使用它时，身边是红姝绿娥，歌唱奏弦；吴县令治理它时，面对的是疲惫的百姓和困苦的民众，早晚抚慰安养。过去为什么快乐，如今为什么苦难？都是七尺之躯的男子，为什么遭遇的苦乐竟然相差如此悬殊？不过，人生有尽头，苦乐也有穷尽，只有山水无穷无尽；拿有限的身体，去游览无穷的闲境，而能够同山水一起不朽的，大概只有文章吧！君的诗词以及杂著收入这部集子中的，大体都从自己的机心中产生，思绪从内心深处抽发，摄取眼前景物，运用超越形象的精神；拿来阅读，字字句句仿佛都要飞起来，真让人不知不觉手舞足蹈。唉，霸业之后终将消尽的，是这条水吗？使这条水的声名与天地同样无穷的，是这部集子吗？君年纪还很轻，将来在名山事业上的成就不可限量，而锦帆泾却独自借这部集子来传名。假如吴王有知，想借中郎的笔获得灵气，不惜让西施为君捧砚，使文章辞藻奇异出众，能够这样吗？我所管辖的百花洲在锦帆泾前面，而我每天浸染于刑名事务，不能有所题咏著作，使此地借文章流传，那么百花洲的遭遇远远比不上这条泾水。假使西施有灵，她若问江郎梦中的文笔在哪里，又该怎样回答呢？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只好把它置于一旁；当场买笑取乐，双眉之间便可荡漾万顷风光，千秋著述也只成了迂阔空谈。这部书送入国都供人阅读，哪里知道它的价值？这件事难道会像刘伯龙的工匠活计只有十分之一，而鬼还在旁边讥笑吗？我只能浩然长叹，动辄呼喊石公，可惜正任由榨取人的工匠停工离席了！忽然童子报告，说客人是广陵王经倩；此人年少而重情重义，气概凌驾世人。我暗自高兴，认为这是石公默默赐给我的、用来挽救众工匠停工局面的帮手。还没来得及说温和的话，他果然急着索要石公的刻本。我把事情缘由告诉他，笑得叫喊起来，又笑得说不出话来，嘴里不知说了些什么。于是他从头到脚脱下所有可以拿来犒劳工匠的东西，卖掉自己的方物来办完这件事；登山痛饮三天后才离去。像这样痛快的书，像这样痛快的事情，必须得到这样痛快的人来促成，那么途中一切艰难阻碍，正是为了等待这个人来结缘。因此，这部集子应该把功劳归给经倩十之七；但若没有三位君子的创始，也无法首先打开局面，所以他们同样是石公的知己。我只是特意为这部集子效劳，聚集翠玉制成首饰，猎取狐皮做成皮裘，这些算是我的力量；至于大家相互投合、许多地方都感到痛快，就不必再加谀词了。至于书中所作的点定，是我读集子时加上的笔画，并不是要以鉴赏眼光向天下人炫示。有些篇目不能分开，就依照门类附在一起，例如另刻的石头【原文有缺字】。【序二】又为《解脱集》作序说：中郎因病解除官职，官职解除后病也好了，于是浪游于两浙、新安一带的山水之间，共有几个月；回来经过姑蘓时，我在江上遇到君，见他行囊中所藏的诗，大约有若干首，题名为《解悦集》。我喜爱这些诗，不忍舍弃它们，于是作序使它们流传。序说：人的禀赋各不相同，所以表现在题咏中的作品也各有区别。譬如蚕丝，白色或黄色从蚕腹中抽出，结成蚕茧。至于把野蚕茧汇集起来，用文采贯通、集中在一起，使鱼化之丝抽出缫成丝，往往织成奇异的锦缎；这是造化偶然的灵幻所造成的，并非出自桑妇之手，不能相提并论。我观察古代工于诗的人，大致有三类：有正，有奇，还有奇中之奇。唐代杜工部，博通而详核，包罗汇集万事万物，又极力锤炼，因此常常吐出惊人的语句。譬如石季伦宴请宾客，俎上的珍羞和盘中的菜肴，水陆食物齐备，而麟脯凤炙间或出现，都是天下人未曾尝过的味道；这就是既正又奇。李青莲用典未必像杜甫那样详核，用书也未必像杜甫那样丰富，但超脱精妙，飘飘然仿佛要成仙，清冷得像列子驾风而行；这就是专以奇取胜。至于长吉，用事未必是古人有过的，语言未必是世人能够理解的，呕心沥血造出诗句，突兀怪异而奇特，如海天中的蜃市、琼楼玉宇，其中人物飞走的形状若有若无、若灭若没，无法探知端绪；这难道不是既不能称为正，也不能称为普通的奇，而只是奇中之奇吗？大概整个有唐三百年，也只有这样一个奇才罢了。中郎论诗最以摹拟为可耻；他对于长吉，未必是有意学习，但我看他那些突兀怪特之处，不能说不是今天的长吉。自从君的诗出现，善于领悟的人才知道，才子的心肠各自都有真正的诗，就像春蚕腹中各自都有丝，不必借取别人的东西。总之，君的才华，终究像会稽的蚕茧一样，是从造化的灵异变化中产生的，这就是世间一种最奇的奇才。那些习惯于诗歌套式的人，也许不能完全喜欢君的作品，因为认为它不像古诗。唉！长吉尚且免不了后世人的讥议，何况是君呢？但长吉终究不失为唐代三百年中的一人，能够理解并记载他的人很少，因此我这样的理解才显得可贵；这就是我论诗的大概。【序三】又作序说：

译中郎从武林回来，给我看《解脱集》共两卷，都是各种体裁的诗。我为它作序，使它流传。不久，君渡江寄居真州，又把后两卷寄来给我看，原来是他漫游时所写的山水记，以及和朋友往来的书信。我每读一章，没有一次不是欣然舒展笑容，甚至跳跃呼叫，不能自持。唉！中郎的语言艺术竟高妙到如此地步吗？近代文人记游的文字，少说也有几千篇，大多只是叙述山川云水、亭台楼榭、草木古迹，像地方志一样。中郎所叙写的佳山胜水，连同它们喜怒动静的性情，都无不描画得栩栩如生；譬如画像，别人只画外貌皮肤，君却画出精神神情。至于书信，一言一字，都是要说的话，任笔直写，全部倾吐出来，处处都精妙。我看李陵答苏武的信，悲愤激烈，千年以后读它，也应当为之扼腕。嵇中散的《绝交书》，写出傲慢箕踞的姿态，直到今天仍像亲眼看见那个人；这是因为感情真实、情境实在，把肺腑揭示给人看，人见到它，没有不感动的。中郎的各篇书信，多的有几百字，少的有几十字，总的说来都是从真情实境中流出，和嵇康、李陵下笔虽然时代不同，却完全相合。其中偶尔有来往辩驳的书信，机锋迅疾，议论明白透彻，排斥攻击当世那些以庇护之言自称有理的人；即使号称善于辩论的人，只要遇到他的锋芒，也无不披靡败退。这真是奇妙啊！总之，有中郎的胆识，有中郎的见识，又有中郎的才华，然后才能写出这种超越世俗、绝尘而去的文章。否则，依傍别人的门户，拾取别人吐弃的残余，越像古人，反而离古人越远；与中郎相比，岂止相差千里！陈眉公【名继儒】题《瓶史》说：把花插在瓶中，和我们相对。这样既不会被衰老的雨水、猛烈的风催残，也不会受粗蠢汉子、粗野婢女的欺侮，可以保持容颜，保全它直到终老。这难道就是古代隐居在瓶中的人吗？郁伯承说：“这样看来，罗虬所说给花的九种礼遇，也觉得是非礼之礼了，不如石公以德爱花。” 曾退如【名可前】为《瓶花斋集》作序说：石公的《瓶史》把诙谐戏谑写成文章，我读后很喜爱，认为即使张功甫也不过如此。不久他又给我看《瓶花斋集》。瓶子既可以写成“史”，又可以写成文章、诗歌。瓶子是什么东西，竟能这样激发石公深藏的心思呢？石公深通禅理，所以能从教法之外领悟文章和诗歌的旨趣；我不能参透石公的禅，却冒昧想评定他的文章，实在浅陋。然而我对石公也有所窥见。石公平时曾对朋友说：“文章一定要摹拟秦汉，诗歌一定要袭取杜陵。”这正是世俗儒生的大毛病。人本来各有真实面目，难道学习文章的人一定要四方脸，学习孔子的人一定要有河目隆颡吗？这样便根本没有学习了。追溯古人，他们又是沿袭什么才成为自己的文章呢？这话一说出来，令人半信半疑。相信它的人于是也认为石公只是自己写文章、作诗罢了。我却独自认为，石公的文章虽然从秦汉出发，石公的诗却善于学习老杜。古人称赞司马迁的文章，即使酒肆账簿也能点化成文；眉山长公无论嬉笑怒骂，全都是文章。石公精妙地领会了这个道理，凡是耳闻目见的事情，都可以尽情吟诵。如今读他的文章，没有一个字不像长公，却也没有一个字抄袭长公；正如长公对于秦汉文章一样，譬如醍醐、酥酪，食用的人并没有察觉醍醐就是酥酪。所以说石公取法秦汉，也是可以的。他作诗又自出机杼，上不摹仿李白、杜甫，中不摹仿中唐、晚唐，下不摹仿近世王、李诸家。但我品味石公的诗，其中贺奇仝的奇僻、郊寒岛瘦、元稹的轻、白居易的俗，几乎无不具备。奇、僻、寒、瘦、轻、俗这几种特点，杜甫也有。庸俗的儒生只取其中声调高亢、语气壮烈的部分，便认为那才是真杜甫；越接近表面，反而越远离杜甫，只能使有见识的人作呕，而石公用强劲的力量加以矫正，宁可让人把缺点看成缺点，也不愿让人把没有缺点看成缺点。因此可知，石公深通杜诗之学，正是他所作的这种“真杜”。有人说：“从偏僻的道路取胜，恐怕会胜过大家。”却不知道杜甫刚出道时，取其质朴率真而大雅的特点，与六朝、初唐的婉丽相比，也属于偏道。石公作诗本来就在自己的正道上，不求成为大家，大家反而归于他。背水列阵，故意不击刀斗，不宣称使用正兵，正兵反而屈服了。司空表圣说得好：“自己知道并非诗，诗还没有达到奇；追求天下之奇，往往越拘泥越远，反而相反却越相似。”所以说：“诽谤佛的人，正是赞扬佛的人。”石公已经领悟了这一点。雷何思【名思霈】为《潇碧堂》作序说：

译六经之外另有一个世界，蒙庄近似《易》，荀卿近似《书》和《礼》，左丘明近似《春秋》，屈原的《离骚》近似《风》《雅》，他们都是楚人。古人能够在六经之外掘起，自行创作文章；如今却在两汉、盛唐的一字半句之间寻找标准，这是多么浅陋啊！道学先生更加酸腐，看到独创而有神情的句子，就把它推到远处，说是“文士家的话”；看到根本关涉义理的议论，就连连退让躲避，说是“异端家的话”。唉，这是多么小看六经啊！所谓真实，是精诚达到极点；不精诚，就不能感动人。勉强装出的笑容不会使人欢喜，勉强凑合的关系不会亲近。只有真人，才有真言。真实的人，见识高绝，才情丰富，说别人想说的话，说别人不能说的话，说别人不敢说的话。说别人想说的话，就是把人心中明白却无法表达的东西写出来；他的笔妙和舌妙，能使人豁然开朗、展眉开怀，受到鼓舞而不能停止。说别人不能说的话，即使是千古未决的公案，以及不可描摹的境界、难以书写的感情，也能用片言解释；像风雨一样，写上数千言仍不会枯竭，宛如江河。说别人不敢说的话，就是把世人几乎都忽视的事忽然写成神圣，把世人视为神圣的事忽然写得平常。道理不一定是古人一向有的，言语也不一定是世人曾经说过的。后世如果有人懂得其中的道理，那是后世的人证明了我；后世如果没有人懂得，那就是我证明了我自己。石公的诗说：“不要拿古人来和我相比，同床各自做梦，彼此毫不相干。”能够写出这样的话，所以能够写出这样的诗和文章。正如山有云、水有波、草木有花，种种形色，千变万态，从来没有穷尽，也没有人知道它们为什么如此，只需任凭我真实率直罢了。古人看见前辈，询问他的文章，前辈说“是两汉文章”；又询问他的诗，前辈说“是盛唐诗”。所谓两汉文章，不过是两汉的文章，不是我的文章；所谓盛唐诗，不过是盛唐的诗，不是我的诗。石公的文章，是石公自己写出的文章，是明代的文章；石公的诗，是石公自己写出的诗，是明代的诗。假如有一个人称赞他说：“您的文章真像两汉，您的诗真像盛唐。”那个人会面露喜色。又有一个人称赞他说：“您的文章，是一代的文章；您的诗，是一代的诗，简直超越汉唐而在它们之上。”那个人一定更加高兴千百倍。由此看来，不能自己形成一家之言，却借古人来掩饰自己的短处，正属于强作笑容、强行凑合一类。假如一定要像古人之后才算可以，那么号称一代作者的人，反而遮蔽了前代贤人，为什么他的喜悦会更加倍增呢？石公胸中没有尘俗之气，慷慨而有大略，以玩世的态度涉身世间，以出世的精神治理世事。他节操美好，品格高标，超然于万物之外，却是非分明，临机沉着坚定，具有白居易、苏轼的风度。他所著的各种作品，有些是古人已有的，石公未必一定也有；有些是古人没有的，石公也未必一定没有。深入两位君子之间，又以性命之学证明大智慧，具备宏大的辩才。鹅王的【原文有缺字】、水乳【原文有缺字】的珍珠，这些只有石公独自知道的契合之处，恐怕古人也很少能达到。石公是楚人。如今刊刻的有《潇碧堂集》若干卷，难道就是所谓蒙庄、屈原、宋玉之外，又另行建立一个世界吗？江进之为《敝箧集》作序说：世上称说诗歌的人一定说唐诗，称说唐诗的人一定说初唐、盛唐，只有中郎不是这样。他说：诗为什么一定要唐诗，又为什么一定要初唐、盛唐？关键在于是否出自性灵，出自性灵的才是真诗。天性灵窍在心中，寄托在外境；偶然被外境触动，心便能摄取它；心中想要吐露的，手腕便能运笔表达。心能摄取外境，那么蝼蚁、嵦虫、蜂、蝎都足以寄托兴致，不一定非要斑鸠、驺虞不可。手腕能运转内心，那么诙谐的词句、戏谑的话语都足以使人观感，不一定非要典雅庄重的法言庄语不可。以心摄取外境，以手腕运转内心，那么性灵便没有不能充分表达的，这就叫真诗，何必一定要唐诗，又何必对初唐、盛唐沾沾自喜呢？中郎曾同我一起泛舟蠡泽，恰好案上有一部唐诗，便指给我说：“唐人的诗，不论写得好不好，只要拿来读，它的色泽就鲜明美好，像刚刚脱离笔墨砚台的新作。今人的诗，即使写得工巧，然而句句字字都是拾取别人的零碎，刚离开笔墨砚台就像旧诗了。唐人的诗历经千年仍然新鲜，今人的诗一脱手便陈旧，这难道不是因为出自性灵和出自模拟，本来就不同吗？”瓜、茄、梨、枣刚上市时，一文钱一颗，人们争着吃；而可以入口的熏猪肉、腊兔，经过一年，十文钱一盘，坐客却把筷子投下，不肯再吃。大概新鲜的东西受人喜爱，陈旧的东西受人厌弃，这是事物的一般规律，诗也同样如此。新诗，人们争着喜爱；旧诗，人们争着厌弃。出自性灵的作品并不刻意求新，却自然新鲜；出自模拟的作品竭力想摆脱陈旧，反而更加陈旧。由此看来，诗只应以出自性灵为目标罢了，又何必一定要唐诗，何必一定要对初唐、盛唐沾沾自喜呢？中郎论诗的大意就是如此。君不是在年少时就已经会作诗吗？一落笔就是几百字，无不近似唐诗。君却自己嘲笑说：“为什么不自己作诗，却总是把诗作成唐诗呢？”所以平时题咏的诗，常常废弃不录。等到他任吴县令两年，因病请求归乡，朋友方子公替他检查书籍和行李，从破旧的箱子里发现君的一编诗，读后赞叹得合不拢嘴，说：“奇怪啊！有这样的东西，竟拿来供蠹鱼蛀食；它没有全都填进蠹鱼的肚子，难道还有什么东西在保护它吗？”于是陆续收集编次，交付刊刻，题名为《敝箧集》。那末，焦尾桐被烧作柴火，却发出最美的声音，说的不就是中郎的这部集子吗？朱非二【名一冯】题《破研斋集》说：这是袁中郎先生《瓶花》以后尚未刊刻的稿本。己酉年秋天，朋友曹远生请求在秦中刊刻，并邀请我作序。我因公务之余想暂时回广陵，没有片刻空闲，于是在驿亭寄信给远生说：“人们多说中郎的诗俊逸，像太白；下笔没有一点尘俗气，像子瞻，这大概是确切的评论。我想另写一篇引言，拟来拟去，终究没有比这两句话更相像的。远生就用这两句话作为序首吧。”世上若有具备通达眼光的人，自然不会误解这番话。沈仲雨【名寉】题《桃源》说：

译桃源是灵异的境界，像袁中郎这样的灵异人物，才可以进入桃源。桃源中的人尚且不知道有汉朝，更不用说魏晋了，哪里有空认识中郎的面貌，又哪里有空顾及中郎的诗呢？假如武陵渔人的《鼓吹十九首》因此把它列在建安左边、元代【原文有缺字】右边，沿着弯曲幽深的溪流前行，恐怕连老婆婆也会笑掉大牙。什么东西在像婴儿一样啼哭？将满山红叶都变成金色的簪子也止不住；既然不能止住，又哪里能和他一起歌唱吟哦呢？不过，只有中郎可以进入桃源。或许先有中郎，才有人记述桃源；不能因为桃源中的世人而遮蔽中郎。吃中郎的诗不像雷声那样震动人，不知道衡山顶上的云雾中听到的雷声，正是婴儿的声音。又有一种只凭耳朵听来评诗的人，把《鼓吹十九首》置于建安左边、元熙右边，却把中郎列在末位，这难道不等同于拿声音来比较吗？唉，即使鸡鸣狗叫，也同样是在云中发出的声音罢了。沈郎和中郎分别已经很久，最近得到绿萝主人去世的坏消息，悲伤地思念他。得到你的诗却不能阅读，在风雨寒窗之下，忽然又展开诗卷，仿佛坐在中郎面前，看他宣读梵呗，桃花一片片落在砚台和席子上。朋友潘景升于是和我一起歌唱吟哦说：“正当游仙曲的引子，于是将它刻成书；两位仙人多么飘逸啊。”潘景升已经带走了一半。华亭介人曹蕃为《桃源咏》作跋说：从前中郎居住长安时，常常向我夸说楚州的澧水，宛如桃花源，水的上游全都适合避世。我于是跟着中郎谈论人世之外的胜境，仿佛石头投入水中，整天谈论也不觉疲倦。有时也常和中郎谈诗。中郎作诗，优点十之八九，缺点也不能没有一二。词家争相赞赏他的优点，中郎却反而自己看重他的缺点。我喜爱中郎的缺点，甚至超过中郎自己喜爱他的缺点。等到中郎请求休假回楚地，我也回到吴地，彼此完全断绝音信，只听说中郎占据柳浪来使自己舒适，心中很是嫉妒。于是我在断桥堤岸修筑垂露亭，想借绯桃绿柳洗涤尘心，希望能与中郎成为旗鼓相当的对手。恰好遇到新安潘景【原文脱字】来到这里，拿出《桃源咏》四十余首，诗中情态【原文多处脱字】翩翩欲仙。大大摆脱楚歌【原文残缺】，猛厉的气势和习气【原文残缺】；读它的人不禁舒展而哭泣。走到穷途、面临岔路的人，读它便仿佛来到康庄大道【原文多处残缺】。陆机、宁戚、杜甫、韩愈的愁苦，读来头痛【原文残缺】；在离骚式的孤愤语句中各自占据一奇，不必重复夸说【原文残缺】。我横渡江汉而作楚地游，恐怕遇到上官子兰之流，反而增加讥讽之感。如今若有柳浪主人在，那么披一件蓑衣、戴一顶斗笠，低头向渔郎询问渡口的人，一定就是曹生了。只是绿萝已经枯萎，词坛寂寞，恐怕中郎避居得更加深远，不肯让桃花瓣从溪水中流出来，那可怎么办呢？闻子将【名启祥】为《华嵩游草》作序说：夏季六月，家弟彦国从凌巨先那里得到袁中郎先生的《华嵩游草》一帙，带回家来。当时夜将近半，我跳起来叫人点灯读它。看到记文中所描写的山川险峻陡削的形态、攀援登临艰危的情状，历历如同呈现在眼前。恍惚间仿佛把我摄取到群峰绝顶，和各位先生的性命同在呼吸之间；魂魄悸动，双腿战栗，寒风袭来，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在喧嚣尘世的三伏天中。唉！文章能够转移人的感情，大概到了这种程度吧？蘓长公说：“我一生没有什么令人快意的事，只有写文章时，任凭笔墨曲折运行，没有不把心意尽情表达的。世间快乐的事，没有超过这个的。”像先生这样的人，真足以当得起这句话。客人说：“和《解脱集》相比怎么样？”我说：“略有不同。譬如绘画，西湖、天目、虎丘诸记，只略加点缀，风趣盎然，像徐熙写生的笔法。至于盘山、桃源以及华嵩诸记，则仿佛镂刻心灵、削剔骨骼，形貌像，精神也像，俨然是吴道子画《地狱变相》的手笔。虽然风致不同，但同样都值得流传。” 【第一卷】拟古乐府【附杂体】【拟古乐府，附杂体】饮马长城窟行 长安有狭斜行 结客少年场行 钓竿行 秋胡行 妾薄命 有所思 善哉行 猛虎行 相逄行 悲哉行 门有车马客行 短歌行 京洛篇 鰕鱼且行 升天行 擢歌行 青骢马 折杨柳 紫骝马 《短歌》依燕中逄乐之律创作 横塘渡 醉乡调笑引 剑泉上 逃避赋税的歌谣 祈雨 西陵桥 宋帝六陵 西施山 进入青口 王京洞 送别石篑 在酒意正浓、萧声喧鸣的萧君席上作 坐在王官谷朋石馆，得到“石”字 在洋溪湖嘲笑沈青平 戏题道士洑 代青溪道士写招请诗 嘲笑王以明先生 雀劳利歌 采莲歌 戏作诗送别唐客，唐客是丰城人 浩歌 诸位僧人送我到江边，我作诗自嘲 戏作《三星行》送曹子野回楚地，当时我也将要回乡。经过中山，见到各位名人的遗迹，题写在清风店墙壁上 石公《解嘲诗》【有序】潼关题壁 赠给李医者。哭悼临漳令王子声【附】。湘湖的莼菜【附】。《梨云馆类定袁中郎全集》第一卷，题为公安袁宏道（字中郎）所著。芜城王缘督经倩，仁和何伟然欲仙校阅，古歙吴从先宁野，南雍周文炜如山镌刻。拟作古乐府【附杂体】。乐府诗不彼此因袭，从魏晋以来就是如此。如今的作者，不过是捡人唾余，没有什么不同。假使李白、杜甫、元稹、白居易看见，不知会怎样呵斥讥笑。舟中无事，随意拟作几篇。诗词虽然写得不好，希望还不失作者原来的意思。有眼力的人请辨识它。《饮马长城窟行》。长城下的水呜咽流淌，夜夜发出秦地的声音。问你是什么朝代的人？原是防守胡人的旧军士，含冤的魂魄滞留，孤独的灵魂不能回归故乡。白水洗着白骨，水被洗得酸楚，洗得多了便成黑色。流水的性情比蛊毒还毒；我立马古战场，长声嘶鸣，等待天降大雨。《长安有狭斜行》。按着金色的驹马，站在长沟旁；枇杷花落尽了，茱萸也到了秋天。山西女子把【缺字】勒在头上，脸上堆着粉，鬓边堆着油，弹奏二十五弦的箜篌【缺字】。穿着红衫子，披着葡萄色的绸衣，笑着问：“南方的装束这样吗？” 《结客少年场行》。结交遍及四海，乡里人却没有一个认识。以接纳无意进取的儒生为耻，宁愿结交有心作恶的盗贼。赤手空拳只是一个布衣，却把喜怒系于仕途通塞。将相常常登门，观望气色就像观望官职。占卜天气是阴是晴容易，揣度君王的脸色却困难。头颅可以抛掷，但求别人一顾却不可得。《钓竿行》。岩滩上的一根钓丝，名在渭水；一根钓竿摆出架势，所钓的并不是所求的，巨大的鱼鳞又怎能得到？不如做个无名之人，心胸少些牵挂，早晨随着鸥鸟唱歌，夜里引着鱼蛮痛饮；探水如同探取瓮中之物，随手就能得到鳊鱼、鱥鱼；用鲜蔬菜煮活鱼，即使没有盐也有滋味。《秋胡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