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三 】七言古

译东风吹暖娄江两岸的树木，三衢九陌笼罩在凝结的晨雾中。白马如龙破雪飞驰，牛车碾过水面，载着香气穿行。铙鼓和吹奏声拍拍作响，穿过烟尘；穿着华服、打扮艳丽的人有十万之众。额上罗饰鲜艳妍丽，纷纷插着彩色胜花；社日的歌声缭绕，簇拥着芒神。绯衣金带，□大如斗；前面是长官，后面是太守。乌纱帽新缀着汉宫花，青奴跪着进奉屠苏酒。采莲船上用玉制的幢盖，歌童和毛女成双成对。梨园旧有三千部乐曲，苏州新谱有十三腔。戴着胡人面具的人跳得像虎，穿窄衫绣裤敲打大鼓。胸前缠着金蟒，作神鬼装束；白衣人合掌，跳观音舞。观众如山，锦绣相连；人群杂乱拥挤，谁能分清丝绸与血肉？一阵香风吹送笑声，十里红纱遮住醉玉般的美人。穿青莲色衫子、藕荷色衣裳的女子，额头透亮，垂髻低挽，妆容淡淡。拾起春枝向姐妹们夸耀，藏在袖中拿来投掷儿郎。急管繁弦又响起一阵，千家万户的杨柳都抽出了青枝。唯有闭门不出的袁大令，尘土拥满书床，已经生出蛛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人〕 江南女子。鹦鹉的梦刚醒，晓鸦已经飞起。女子的眼睛如秋水，面容似水般清润。洁白的手腕鲜嫩修长，像白藕一般。转过身来，自然束好青鸾尾状的发饰。不料旁人看了，竟会相思断肠；她在镜前常常自我陶醉，销魂欲死。锦衣白马，究竟是哪家的哥哥？郎君不如你，又能把我怎样？其二。白玉蒙上泥沙，花朵从泥中冒出。东邻老汉娶了娇妻，少年人却不知我心中的苦楚。夜夜门前乌鸦乱啼，我甘愿自己的心变成井底之水。□君误走，走到路旁小径。谁家门前没有鹰鹞？回去还是自己看守家中的鸡吧。其三。蜘蛛天生就会解丝织罗，吴地女子十五岁便能娇声歌唱。旧曲声调高亢，商声急促；新腔舒缓，务头很多。一拍一箫一管，虎丘夜夜石上苔暖。家家设宴欢喜，串联歌女；红妆女子停下纺织，田畯也懒得督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 其四。湖州的蚕吐出如白练的丝，光泽如水。叶娘们夜里在金阊里织作。熟丝织成绫绒，生丝织成纱。桃花凋尽，虫鱼和花蕊也都换了；年年按照宫中样式更换新织机。一条蚕能织成几船犬？丝父应当明白户兄塘。长官家头运送丝绸，正在五月时节。其五。白净的面孔，青黑的胡须，是个美少年。早晨玩骰博，晚上摊钱赌博。一注就是百千钱，赌到手不洗手，赢来的钱拿去赌取年轻女子。男儿做事不要懒散退缩。即使把黄金赌光，最终也会转运；不要说腰间一文钱也没有。闺中的少妇尚且还可以拿来典当。【我在吴地见过赌徒有典妻的。】美人睡醒后所作的词。黄莺般的舌头啁啁学人说话，隔着溪水唤醒了厌倦春日的女子。宝枕上花香浓酣，龙脑和云粉的香气透过猩红色的帷幕。她在花前轻步走着，询问鹦鹉；欢醉归来时，不知开妆后在额心重重点了多少檀色花钿。夜明帘外，金沙花吐露芳华。兰舟引。东风染成蓝色的花朵，水中有十寸长的鲭鱼，青带子和鵊鶄鸟嘴相似；缶亍毋在下滩安眠。听见歌声，一□冲破烟雾飞起；扇中吹出香风，白芷嫩苗钩住短衣。迷阳花蕊凋尽，船楼和船橹激起波浪而来，美人隐在鱼虾须般的水草间。西阊女儿歌【为吴郎姬再度合写此赋】。西阊的女子，芳菲过早而且过于繁盛；一树花为你渐渐老去，根株也憔悴了。可惜人和花枝一同被折断；鸳鸯草经东风一夜吹拂，随着□水、□雨逐向三家。只有燕子，不要说杨花没有一定的踪迹；风把它吹来，它还会回到□的巢里。巷门歌。用猫竹筑墙，用杉木作城。白天就有持赤丸的盗贼公然横行。官军负责防御，却没有办法；挨家挨户盘问，土兵和卫尉呵斥拘押，急迫得像老虎。把十户老弱编成一伍。本来都是市上雇来的工匠，没有一尺长的户籍在官府登记。东邻家黄金高过天，家中供养的子弟有上千，都是少年。天天在门前征收子母钱，何曾宽免过半文钱？富人只见积聚财物，穷孩子只能守着父亲；老人吞声叹息，终究没有结果。春江引。溪水潋滟，青草茂盛；野桃上的露珠滴落，红得像珊瑚。清晨花气带着水腥，鱼儿在浪中；晴日柳枝像扇子，麦苗随风摇动。美人用罗袖扑打香蕊，蝌蚪旋转，丁丑尾。百舌鸟想停下却又冲向人群，在芳香的小路里发出一声滴溜的鸣叫。春晓曲。兰灯的花蕊绽开，白光将尽。隔着花帘唤起夜歌的女子，琵琶转调，娇弱无力。博山炉将要焚起龙脑香，香气清寒；眉梢的黛色散开，额角轻轻点着重重黄粉。侍儿正安静地站着不说话，流莺却在鸣唱。海棠沉睡在红色栏杆旁。述说内心。世人都说乌纱帽好，唯独你低头叹息。难道你羡慕丰草，不能享受荣华吗？难道大丈夫要长久埋伏在蓬蒿间，终究只是凡鸟？富贵将要到来，官职却已经被罢免。儿女成行，田地又少。满箱财物还没有一千个铜钱，穿编织的衣服哪里得到一寸白绢？陶潜还没有了结乞儿般的缘分，庞公也不是治家的能手。玉石般洁白、冰一般清冷，又能做什么？难道忘了当年穿着牛衣相对哭泣的时候？回答内心。年轻时读书，是为了求取富贵；即使出身寒微，也能直上青云，靠自己取得。低头空谈，事情已经办成，到头来反而觉得做官没有滋味。一尺长的刚直肠子，配着五尺身躯；我不是儿女之辈，难道要向别人跪拜？莱子有妻，最终还是隐居；原宪并未生病，不必为贫穷忧虑。我手腕柔弱如绵，脸色白得像纸；还没得到一文钱，先羞愧死了。读书人没有才能，不懂得贪求，并不是要把自身比作秋水。湖上。流莺唱累了，话声刚刚停歇。远山如画，微微点染在梨花雪色之间。茶叶洁白，抽出四五片嫩旗；竹笋斑斑，裹着两三节。芳草像绵毯，陷住归去的车辙。花气熏人，使人醒不过来。落红如雨过后，更令人愁苦。六桥十里，红得像猩猩之血。五泄。银河漫漫，夜空很长；天堤在空中裂开，显出琉璃般变幻的电光和布散的云□。一片瀑流垂落山间，白龙仿佛在四壁鏖战，阴沉沉地吹来足以润湿画山的雨，玲珑的玉石仿佛活起来在飞舞。天孙夜夜踏歌而来，一曲歌声飞落，如同二万枚针珠。赠给模上人。头发白得像霜，气势像猛虎；凭着栏杆一路鞭打，擒获生虏。曾经手提百颗首级归来，不曾吃过官府一粒粮。如今老了，已经没有气力；县衙明文禁止镰贼，空房里夜雨凄冷，刀疤也发寒。儿孙骄纵痴呆，想走也走不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粒〕 《沈母篇》，为萧山令沈广乘年兄而作。五月的霜落在空荡的栏杆边，碧海无波，白日也收敛光芒。赎回遗留下来的书籍，辛苦地教导儿子；眼泪化作笔端的花，鲜血化作点头。眼睛因悲伤而酸痛，轲名得以建立；部中奏疏得到答复，皇帝的温旨也转达下来。将要深切悲痛，又怕儿子知道，只好当面强作欢笑，背地里哭泣。湘湖水白，萧山山青；花光云影铺满公庭。惭愧没有一文钱供养母亲，只能闭门亲自抄写《法王经》。经过云栖，看见连池上人有一首以狗、丑、韭、酒、纽为题的诗，便戏作此诗。钱塘江上的云像狗，一片顽石裸露而粗丑；苦竹丛丛，如本岭的烟雾；稀疏的毛松，像千行韭菜。路旁时常挂着赵州茶的招牌，室内却不戒除声闻之酒。再问“如之”与“如何”，便是在颈上又加一重纽结。又作一首。少年时曾偷过东西，胡乱辱骂父母，亲戚也以为丑陋。每到僧房便索要布衣，还要在佛头上种葱种韭。读了十年书，却一个字也不认识；持戒修行三生，仍然戒不掉酒。偏有这样可笑的人，一遇到师父或尼姑，便会解开纽扣。

译为嗜酒的潘生题小像，写于将要分别之时。潘生的肉脸颊微微隆起，面貌仿佛总在酒杯里面。是谁把酒波倾泻出来，洒向溪边的藤萝？这五尺画纸，使我想起昨日在黄山道上遇见你：戴着窄帽，穿着单衫，站在深草中。后来在江上相伴又过了一年，酒缸和酒瓮倒空了多少回；我殷勤地把画中身影留在箱箧里，分别之后，看谁先消瘦衰老。漂母祠。刘邦宗庙的香火已冷，寒灰也熄灭；浣衣墩上，苹花却开得炽热。漂母只因给王孙韩信一顿饭，便值得他以钱财报答；那把鸾刀不知回转了多少次血光？荒街上日夜奔走着黄尘，西风吹来，酸楚得仿佛折断了石麒麟。可笑那个白手起家的女天子，反而不如沙头的愚妇人。淮阴侯祠【淮阴侯说：“他解下衣服给我穿，又把食物推给我吃。”】秋日郊外兔子已经猎尽，韩卢犬也陷入困境。三尺青锋剑卷起锋芒，一到手便把山河抛给别人。后来却向雌鸡低头，任人系住腰颈；英雄双足被束，终于落入罗网。辩士只在舌端空自往来，原来不过是把衣食供养给王孙。肝肠终究不许与亭长抗衡，一局残棋便结束了项羽与秦。五湖之滨有西子，戴白纶巾的人也在；只为贪得一颗真正的王印，竟卖掉了淮阴侯当年受胯下之辱的尊严。燕子楼。空窗关着画屏，隔着红纱。一夜温风吹过，长着葵花和麦子的田野。秋去春来，成双的燕子年年衔来白粉，装点额头。芍药枝干虽死，根却不死；哪里知道黄土之下不能重新焕发青春？幽魂日后遇到杨柳，应当后悔生前离别舍人。登子房山拜谒张良。戴莲花冠，簪着红色犀角导，面如白雪，髯如风拂，一年又一年。年少时梦中的山河，不知博取了几场功名。抽身而出，笑着抚摸长松说道：“英雄老□，故交稀少。”眼前修长的毛发，不知几次飞动。功成之后辟谷，有时未必就是神仙，还须身穿布衣。为杨粉署题小像。鹅溪冷绢，花纹微涩；在四尺春水般的画面上，依次施以粉墨。幼舆难道不是寄情丘壑的人吗？笔下潇洒疏宕，谁能把他描摹出来？高人的气韵不在于形似，正如画寒松与幽兰野卉。宽眉廓额，信手涂抹，疏淡得仿佛铺展开山水。司马迁的文章、杜甫的诗，这种意境却只有徐熙懂得。花朝日为伯修庆祝生日。红花点点，灼然开在青树上。开怀饮酒正赶上花朵无数，哪里知道庚甲是哪一年？只说桃花已经开过几度。玉堂署中教人种葵栽蔬，鸳鷟池边带领鸥鹜。新年诗兴更加蓬勃，墨汁淋漓染上绢素。惊雷忽然发作，万山嫩芽齐生；俊鹰陡然扑落平原上的兔子。一束牛腰大的书卷足以自我骄傲，九陌飞尘又有什么值得羡慕？花下有兄弟同在睦州参禅，梦中有烟月映照油江渡口。想要持天竿随从丈人，却不愿到天家去做师傅。长陵。长髯真人辞别上天，骑着天鹅，驾着龙为骖马；缰辔长达千丈，鬃毛参差，迎风拂过鬣毛，滴落烟雾般的香气。空山夜里传来姚和尚的说话声，霜街寂寥；松子声宏亮，皂衣身影稀疏，穿行十里。小臣想叩击龙鳞，却因地老天□，呼唤也不能使它醒来。溪藤与瘦石苍翠而高峻，马蹄踏水，火炬照得明亮。千年的山骨，任凭搜寻采掘；当年龙沙之战，究竟经历了多少场？夏日与江进之、丘长孺、黄平倩、方子公、家伯修、小修聚会。地点在葡萄方丈，以“五月江深艹阁寒”为韵，我得到五字。落花点点铺在地上，成了端午重五；香气和翠色熏染泥土，花粉沾着雨水。买来安石陪伴炎官，鬼书还未干，花却先腐烂了。窗前一榻，放下琉璃帘。正当五月，风吹来寒意；楚姬暂且退到门檐下，茶碗里泡沫般的花纹生出白缕。其二。我这个下里巴人的诗人，号称阳五；酒量窄窄，连一缕力量也没有，却常常赤手空拳闯入欢乐场，仿佛一只孤羊冲入群虎之中。一蕉酒入口便□；我嬉笑放浪，说要做糟丘之主。幸而天公让酒伯多有知音，嵇康、阮籍、贺知章、李白都相互推许。停留饮酒，难道一定要解下坚甲才不饮？何妨擂起战鼓，树起旗帜。和丘长孺作诗。藤萝荫下片片斑驳，碎光洁白。古寺闲房中，坐着欣赏美好的月色。白家曲子【丘长孺善于歌唱，是白姬传授给他的】像珍珠一样圆润；沉入宫调，吹奏羽调，香气如雪。五言、七言诗，信手便能写成；刻画云雾，裁剪风景，写出优美的肌理、骨节和根脉。处处寻找糟丘中的逸兴，迸发出来如春草萌芽。世人三十岁便进入愁苦之乡，眼睛直视，胸怀郁结。你天生是放荡的人，惯作穷途旅客；钱袋像冰一样冷，心却仍然炽热。做官既无门路，名声也未建立；即使不说，我也替你心折。眼中的知己已经尽失，青云也不能使你拔升一毫一发。七尺身材，五尺手臂，雕弓常常能射穿金铁。贫贱折磨人，也实在难以忍受。何苦使自己过于高洁，白白埋没中山十斛毛笔？猎尽撩天的千里鹘，射虎并驾驭鹰。一个健儿若终身无成，又何必徒然动用口舌？不妨低头拜见大人，能忍受胯下之辱才是真豪杰。和小修作诗。蓟州的新酒，白石酒缸已经空了；云影澄澈，鸭头色的江水露出千缕梢头。朴斜的窗前，黄笙藤枕上入梦；吴地的小船、葛布的细衣，小眼睛像云一样含泪；河水任它放开，流到万尺那么长。和方子公作诗。酒意困顿，伤及脾胃，脸色昏沉；下马呼水，煎服人参。都说昨夜疲倦痛苦到了极点，竟把狂药当作箭一般射向自己。刚看到酒箴片刻，酒瓮的香气便扑鼻而来；起初还矜持，渐渐沉溺于酒尊、酒罍，决不肯停止，深陷其中，像一群狂猩猩，脱帽向天掷去，呼唤山石，对苍天说话。海不高，山不深；到了我们这些酒徒这里，天下便是乐土，哪里有醉死而没有醒着活着的道理？和江进之作诗。举杯相对，感叹年老枯槁。像囚徒被释放，终于在他乡相逢。只要能解除枷锁，便是遇到华津，哪里还计较官位高低？剡溪藤纸，长达百匹；笔势如渴骥惊蛇，只一挥便成。霜中的树根突然破土而出，东风使千山万岭生满青草。清闲的水、清闲的山，处处都可游行；把云烟花鸟全都刻画尽。娃宫、胥庙，武丘山；分别以后寄来新诗，还会有多少呢？和伯修作诗。西风把藤蔓缠绕得像绳索，急雨穿过棚子，像穿过帷幕。树梢被吹落到地上，水珠飞溅；葛布衣衫被风吹上毗卢阁。云色忽黑忽红，形态多变；天气忽冷忽暖，像天公患了冷热疟。席上得到雨水反而畅快，却愁坏了卖花萼的山僧。和黄平倩作诗；平倩有一只文君盘，拿出来边行酒边观赏。像临邛酒垆旁卓文君的酒盘一样，卓氏盘被带来；在禅堂醉中观看橘皮、蟹、瓜，还不足以形容它的清奇。远山秋水寒，残膏剩馥沾在唇吻上，引得青娥般的酒意进入肺腑。时代已远，器物又微小，其中情味不可尽知，姑且想借此取乐。瑞百盘一吸便饮得涓滴不剩，奔流倾注，仿佛顺风的急湍。醉中的逸兴不能停止，便夺过老僧的新竹竿，在空中书写，占卜般写了个□字；平地上跃动着，仿佛飞出一只生鸾。在显灵宫聚会，诸公以“城市山林”为韵。仙人的高阁俯视王城，西山看得见雨，北山却是晴天。高云直达熏炉峰，山中气息传到宫城百里之外，还能听见铃声。古柏树干如石，青虬般的枝条穿过烟绡，高达千尺，覆盖十楹屋宇。东边的奈子树结实了老友，却又使我想起往年的梅客生。其二。

译野花遮住眼睛，酒水沾湿泪面；我堵住耳朵，忧愁地听着新朝的政事。把邸报捆成一筐烧成灰，把朝服典当给卖花的市集。每天写新诗一千多字，诗中却没有一个忧民的字。旁人说我真是糊涂，我张口不能回答，只指着山色的苍翠。自从老杜凭诗得名，忧君爱国反倒成了儿戏。既然言语无用，沉默又不可，阮氏之人怎能不沉醉？眼前浓浓的一杯春酒，胜过洛阳少年人的眼泪。其三。琳宫高处可以望见西山，浓重的翠色隐约起伏，如高低相间的鬟髻。几年以来，枽孔筭在云烟中；人间山峦岩石全无苍老之色。白云仿佛对我潸然含情，想从平地求得闲居。东郊西陇都是官府田地，姑且判定这片虚空任我来往。其四。松棚不宽，树荫却浓密；池沼不大，水色却深深荡漾。宾朋不多，却全都同心；话语不多，却足以彼此知音。三伏天自然消去暑气，哪里用得着深山中的嘉树林？显灵宫夜归。云头昏暗，颜色像铁；扑打衣服和面孔的，是干燥而炽热的沙尘。六街仿佛泼上浓墨，热气腾腾；几点风灯鬼火般忽明忽灭。铃铎当当作响，辨认出古寺，便走进僧人的住处。蚕纸般的被子覆盖着，瓦片坠落，椽木被抛下；雨水挂在楼阁眉檐，雷公的手腕仿佛脱落，车轮也震碎了。长风卷地，仿佛把天空吹裂；一颗星透过层云的额头显现。马蹄依旧送我冲入暴风，火炬没有光，天路狭窄。电光闪闪，织成华美的彩帛；细的像女子发丝，粗的像绳索。云山花鸟各自呈现姿态，天女飞舞的丝线也绣不成这样的景色。人们说闪电是上天的笑容，天翁为什么频频欢叫？嫦娥收起魂魄，织女藏起笨拙的墨迹；昏暗蒙昧又有什么好处？北安门外，水沉香铺在路上，泥泞湿滑；雨点落在屋檐，雨水滴在树上。果然隔着车辙便分出晴雨阴阳，雨师仿佛也在彼此护持。回来时门巷没有灯烛，北奴鞭打婢女，□煮粥。墨色的花纹一泻铺满吴笺，残雨稀稀落落地滴在檐下竹上。丘长孺醉歌，和黄平倩作诗。广陵的细酒如珍珠在瓮中沸腾，花酒倾泻不止，仿佛倒入黄河渭水。研开的朱砂泼到脸上，肌肤像着了火。离开酒一里路，还能闻到酒糟气。起初像口渴的骏马奔向鸣泉，渐渐像发怒的老虎吞食肉块；忽然像山石压住一根丝，又像云絮停泊在空中。顷刻之间变化如偶人，忽孤忽末，任意嬉戏。又像分身成为几个人，口、耳、心、神都不受眼睛控制。旋风缠上树枝，刺钩藤蔓；郭郎舞动衣袖，张旭的狂草仿佛从口中牵出丝线。舌头迟钝，千言万语也不能表达一个意思。酒徒忌讳说醉，强装清醒，容貌矜持，礼法反成累赘。勉强像常人一样拜跪，不觉身子一歪跌下崖阶；千人搀扶万手拥护也支撑不住。嘴里隐约听见说：“白二檐溜，丁丁滴到嘴唇。”他举手推屋，仿佛要以此辞却醉意。一醉就是三日，昏沉如泥。鼾声如惊涛涌来，天然成了一幅混沌图；人间车马道路争相回避。【白二，是丘郎的姬妾。】德胜桥水轩，集合诸公诗作。西山距城五十里，紫色山峰相连，青色山径环绕。看见湖底一泓寒水，半庭莎草竟把白云招到城中。茭白叶浓密，遮住野鸡；野客登堂，仿佛登船。稻花沾水，带来御池般的香气；槐树阵阵送风，宫中云气也显得清凉。一阵热雨使波浪急促翻沸，穿檐扑屋，生出荷花的气息。水色忽如泼墨，忽又清澄；云彩闪烁，螭蛟在帘边水波中嬉戏，斜斜带起水烟。北窗雨后，梦境清圆；换取几斗薏仁酒，租来山中景色，却不用花钱。在崇国寺避雨三日纪事。湿云涨满天空，山雨不停。一醉就是三日，沉在葡萄酒底。天公被雨困住，像人被酒意困住。醉人渴饮，仿佛口渴时饮水。我在东市典当书籍，在西市典当几团酒糟。把曲水当作城垒，明知道下雨也不出去，只权且把雨当作题目。仆人安睡，马束起尾巴。大瓮小瓮的酒，等明天再来开启。戏赠死心和尚；死心原是秀才，后来出家【原名文炜】。身在铁城的火焰中，整日忙碌劳热，有几个人能抛却这些？头上戴巾，题写着百八颗金刚子；辞别东家的老圣人。他少年时意气非同寻常，精悍之色显在眉间。熔取鱼肠剑，化作一匣清水；铸成胡僧双□环。往年在湖上遇到开士，□月如规，烟霭朦胧，说起文炜。只知道北海先生是大儿，谁认识南宗的传法真子？海内学士听说他的行履，一半说他颠狂，一半惊得要死。东方朔先生替他解嘲，秀才的“秀”字有什么妨碍，何不把“生”字立在末尾？瘦岩百尺，突出于寒松之间；冰谷千年，贮藏着古水。落花的红色洗入溪流。请看风吹来时，它究竟会不会被吹起。月夜登上良乡塔冈，与子公等朋友作别。秋水清澈荡漾，滴落着青色的雾气。城外是人家，城里是树木。白色尘埃铺成一道，直冲红亭。正是马蹄踏过的离别之处：荒墙残叶，只有几户村舍。千山洗尽了月光的波痕，归乡的路十条中倒有九条被貂虎阻隔。还不知道要托钵走向哪一户人家，只见一只惊鸟分开烟雾飞去。云路深沉，哪里还说得清呢。赵州观水壁，追忆真际和尚。幻士在水中进入三昧，博取天河来作游戏；水珠飞跳，水沫回旋，高达五尺有余。王成草木，掀起巨涛的气势。古佛堂前的柏树，树干一半裂开空心，一半秃枯将死。荒屋檐下，老态龙钟，住着几个病僧。日暮时分，空墙之下，他们拾取菌耳。堂头的老佛像冷得如冰，寒碑上映着月光和风中树枝的影子。石栏旁的狮子朝东啼叫，深夜里竟把虚空也唤醒。赋诗咏“斜风细雨不须归”。莫厘山上的亭子像伞盖，拧取蒲草梢编成衣带。细雨如丝，烟气沾上罗窗；墨色的树木、浓黑的山峦，泻成一幅生动的画。农家闲记着月份，毛生的商船害怕看见江猪拜浪。这里到处都拿着笭箸行走，谁家不能买到刀鲚？云脚才封住山上的马迹，轻雷忽然越过吴淞的界限。湖州万户仿佛收入青色煤烟，七十二峰小得像钱，大家都在餔糟。一觉枕着钓竿睡去，竟未察觉风波都在船外。层层烟岚刺痛眼眉，折折云山锁住心肺。发誓要用白水洗净衣缨上的尘垢，何必让浮云生出肌肤上的疥疮？为你屈指计算开元年间，高冠大纛之下还有几个人在？一湾小艇，一竿钓丝，不学成都先生用卦占卜。文殊台。万尺高的芙蓉山，花朵坚硬如铁；秋窗白昼洒下红霞般的花屑。螺顶的仙人骑着手杖而来，天衣在清晨带着雪山上的白雪。天帝派神丁测量海水并加以洗涤，绣剑般的山峰斑驳嶙峋，像经磨砺的砥石。一片浮萍被风吹成浔阳城，半片又疏展开成为九江水。高山青色直上万重，绿色的眼睛笑着开启金泥封印。烟雾浓重，云的骨架无法移去；怒鞭白雀，恼怒张公。瀑布。寒冷的天空中，阳光日夜摩挲；幽暗的绿色笼罩雾谷。瀑布像几束披散的龙绡，银色的河湾截断了牵牛的人；又像鞭打沉睡的龙，驾着天车。帝宫里的酒温暖，把用来浇愁的春雾汁液倾泻而下，茫茫然泻出清澈的水。夜寒霜重，玉女骄傲地用衣袖包着金匜；她向地面覆下湘娥的手，挈来潇湘的雪魄云魂，怎么争斗也不足以形容。炎官不到落星城，六月的人间还要呵气呵冻玉。夜宿青王峡看月。

译口渴的长虹饮着石头，夜里的蛟龙悲哭。寒冷的碎屑纷纷落下，把一湾蕲竹洗得月色清净；它趁着斜山坠向龙宫，写出幽独之情。鹍弦已经全断，铁槽也已平毁。石头的声韵高寒，乐谱也无法尽写。头发瑟瑟，长长地缠住人。什么时候才能买下青崖的腹地？五更时分寒凉，梦中停泊在孤云之间。伸手抚摸天空，天空仿佛苍玉。出城到大别寺题写墙壁。汉阳山上，幽闲的山峦很少；汉阳城中，人也都老了。眉目娟秀、牙齿洁白的人，争相追逐浮华；有几个人头上还没有长满白发？荒坟像粟粒，散在秋山之下。鬼母嗷嗷哭诉漫长的黑夜。年老了还在山中，驼着背行走；在白骨堆中建起精舍。汉阳城大如手掌，壮士射出的箭激越地穿城而过。试着登上高阁，数一数行人；戴宽帽、穿青衫的，能有几个？舟中夜话赠马元龙。十年没有做过沙头的客人，旧日亲密的朋友头发全白了。偶然在湖海之间结交新知，长久交谈，寒泉落入幽石之间。白沙映着月光，水清澈而天澄明；一面吴绡般光滑，令碧炉的声音沸腾，直到火尽灰冷。不觉西窗落下寒月，世俗小儿叽叽喳喳地搬弄口舌。豆大的灯火没有光彩，四周本来就狭窄；随意伸手便想丈量青天，白白把虚空记成寻尺大小。天池九万里，自当乘风而行，不会因蜩与鸠而损伤强劲的翅膀。荆州前苦雪引。鲛民年老困苦，苦于输送绡帛，私下到龙宫贩卖云母。连夜赶着百匹驮兽经过瞿唐门，峡中的鬼骑着鱼向天府申诉。鲛户十家有九家逃散或被囚虏，眼泪都结不成珍珠。天帝震怒，尸骨变白，脂粉烧焦，统统丢在黄泥里。直到今天，荆州只有白土。荆州后苦雪引。东皇放晴，原本也并不坏。为什么飞雪偏偏巧妙地穿凿进城里？既不能填补万家井灶的饥荒，反而堆满峡谷，助长江神施虐。每天蔬菜盘里嚼的都是冰丝，哪里有羊脂可以给羔羊取暖？太阳鸟扑打窗户，敲着帘幔，十天之间落满千家万户。没有办法借到金钱，厨房断了炊烟，牙齿也冻得难受。阁下正在受苦，天上却自得其乐。玉娘斜坐着抱住双脚，仙官云吏供她们嘲笑取乐。东海盛满美酒，黄姑斟酌饮用。天狸夜里偷走九重关的钥匙，倒骑凶龙捶打金络。羲和上书反而被捆绑，丁令威没有官职，化作飞鹤。唉，天公对待百姓为什么这样刻薄！乡野之人扶着太阳说：“去寻找沟壑吧。” 春江引。浓烟抹尽了，春日的沙滩温暖；锦绣般的云彩被阳光烘烤，水中满是鸳鸯。斜斜的山岚扑向大地，夜色如鬟，带着香气。拿卓文君的黛色来比较，深浅都与苔光的均匀绿色相似。春意堆积在简册上，尺阑上的题字全写尽了，只剩折枝短句。□桡一划，划破青天；准备好藤鞋，踏遍山中幽处。哭悼刘尚书晋川。记得我们相识，是在黄鹤楼。当时你还是咬着椎齿的青衿少年，却能平等作揖于方伯和古代诸侯。你任书司曹佐时，连我这位愁苦的公卿也恭敬收手。置几案、拄着头，喝我的酒。庭院幽静，千秋岁月却像火烧红榴。向东眺望晴川，向西望鹦鹉洲。少年时洒脱旷达，躁动如猴；枕着手臂，交叠双膝，百事自由；斜着酒杯，横放画筷，任意喧闹。那时山翁问我话，我乘兴便游了洪山。其间离合苦于无定，长久分别已经十个春秋。去年三弟从山东来，说您容貌丰润，骨力强健，手上不离一百零八颗念珠。谈吐清雅，风度萧洒。不久传来您患病的消息，又传来已经稍有好转。昨天我渡过门关，从淮地返回故乡，亲眼看见白幡和黄肠出济州，使我泪眼如江流。三天想说话却说不出，喉咙干枯。天下修道求学的人还有几个？转眼就被上天收走。去年我哭潘去华，又哭我的伯修先兄。河枯岳折，星辰陨落；凤凰死了不鸣，鸣叫的反而是鸺鹠。天公难道与世人有仇吗？或许精光泄露太多，不宜长久存在。高贤大才理应归葬一丘。唉！既然知道终归一丘，为什么还要留恋银章绯袍，白头了也不能休止？和东坡梅花诗的韵。今年雪多，梅花开得不很畅盛，因而替梅花解嘲，也借此自我解嘲罢了。世人只争论丰肥，不争论枯瘦，却能凭此站稳而胜过肥胖者。世人只相互欢喜，不相互忧愁，难道不如清除烦恼吗？寒花刚劲飘逸，花的典范不与上天争论繁盛早晚。那一株枝干虬曲，横斜错落，即使没有花也自有格调。山茶肥腻，像鸾鸟的面颊一样红；蒲柳轻柔微弱，像娼女轻扫的黛色。孤高清冷的花侍奉明月，婢女般的花侍奉春云。白石苍崖相对老去，只让老人领略芳菲，怎忍心让高洁的姿态陪伴凡花？山中夜里遇见萼绿华，她骑着小凤飞上青天。其二。花神一夜之间使花色枯槁，主人愁得几乎跌倒。深夜花儿叹息，仿佛在说人话。主人百事繁重，花也恼怒：第一，庸工把花剪束得太繁；第二，丑女太早折花插戴；第三，头上宁愿让老鸦啼叫，也不愿让俗人怜爱。花儿说“好晒禈”，遗失了主人也不知道。花落在青苔上，任凭扫帚清扫。计算钱数，立下契券，坐在花前，却没有酒没有诗来送花老去。孤山把我当作仙妹，你却把臣子看得像芥草。主人向花神拜谢百拜，过后不要立刻把花砍除，要像春天的苍天一样宽容。其三。主人被花嘲弄，仿佛枯槁的枝木被摧折。空庭中来回踱步，愁苦颠倒。即使强作正色，也要做花的忠臣。摘叶披枝，唯恐惹恼花儿。把您珍藏如玉的花，照耀在金谷园的厅堂。山骄石佞，您早早开放，施予恩惠。您可供调羹，驿使却只有那番话，格调低俗而气弱。您说好，我却没有红花绿叶替您增艳。莎台莓榭，亲自清除打扫。用宋砚、蜀纸和李廷珪墨，画出折枝花的韵致；老、荣、枯、开、落，一概平等观照。自觉与花并非草草相交。月沉风止，彼此无言。□方积雪，照耀幽暗的天空。虎耳岩遇不二和尚。幽深的岩石幻化出支公的面容，瘦削的石壁玲珑剔透，点缀着青翠。百年之间，一间屋子锁在青烟里；涧石和霜松已经变换了多少回。师父说年轻时住在西山，南内的风光曾亲眼见过。武皇七年四月间，曾搭衣登上戒坛殿。如今白头等死，进入名山，四十三年如同流水闪电。榔梅树插下时不过一围，如今又见曾孙头发白如霰雪。深夜屈指数来朝贤，青山看人来去如同驿站传递。元美、伯玉如今还在吗？可惜聪明才智都死在编撰之中。隆中偶然述怀。苍老的藤蔓遮蔽幽深溪流，瘦削的石头棱角森然，布满苔痕。想来诸葛亮在山中抱膝长吟时，凉云如水，树纹碧绿，山莎满地，刺花鲜红。草堂斜掩，一池风声，拐杖声点点，冲起山鸟。说是鹿门的庞德公设酒相待，交相吟咏《梁甫吟》；黄头发的丑妇拔下□钗，踏着□石，追随而入，穷尽幽险。走完溪桥，听见怪鸟鸣叫。一天之间，龙甲腾起光彩，水流尽数倾泻入清江，浇灌玉垒。西边连接邺地的敌虏，东边对付狡猾的吴国；坐着筹划，出行谋算，经历几番死战。晚年只手扶持庸主，文章使鬼神哭泣，战事震动风雨；炎火也失去光彩，汉室气数将尽，消磨了英雄的愤懑。五丈原头有多少石头，最终辗入尘烟霜草。直到白纶巾变白，才知道伊尹、吕尚、萧何、曹参这些人，还不如餐云卧石之人。黄平倩到了玉泉，写信邀我前去，我便加倍赶路趋往。路上马上感怀旧事，作此诗。

译清晨枕上浓睡，忽然打了一个清脆的喷嚏，知道是佳人在呼唤我的名字。一只仙鹤翩然从东方飞来，衔着巴江的信笺来到。信上蜡花铺满整幅，明丽的山峦堆叠其中，要我一同踏行青溪的翠色。猛然张帆，截断长波；马不等套好缰绳，便用缰辔催赶。蓝色的山层层叠叠，绿色泻入平田；斑斓的树林浓密，叶片点染着清润。当年京城的好兄弟，在射堂赏月，在城西寺院相聚，如今几年都抛失埋没了？叹息吹散的云又化作飞鸿，留下爪痕。地方渐渐老去，怕的是遇不到熟悉的人。梦醒时常常谈起金华的往事，想知道这几番心事消折成什么样吗？看看我衣衫重叠，泪水已经沾满。赠陈正夫。学书法没有成功，便去学剑术；抛下铅丹，买来弓箭。《六韬》还不值一文钱，穰苴最终也成了灌园的汉子。稻谷黍米收不到，只能收莠草和嫩芽。勉强用方口舌头拯救贫穷卑贱，面对一卷纸色烟黄的古书。烈日下在街头磨大砚，浅水只剩泡沫，濡湿枯鱼。十年没有见过孔方兄的面，只记得那个魁梧英俊的少年。手拿牙签诵读书传，花前月下吟哦几声。颠倒着书卷，自扫白团扇；戴高冠、穿大袖，走入文场。亲身经历大小一百多战，几年之间脸上堆满紫色风尘。挺直腰又弯着背走遍乡县，家园卖尽，孩子依靠别人。还不如西家的老曹掾：命宫受磨蝎，命带驿马，五行劳碌，你自己就能看见。诗能使人穷，穷人便像瘦削的岛、寒冷的郊外，连一顿饱饭也没有。新诗字字挂在人们口头，却不能给妻儿充饥。如今富贵人不读书，肚子仍像酒食店。自古好话都从饥肠中产生，一字足以抵偿五十匹绢。我也辞官做乞丐，将来同你一起进入歌妓院。和“榖”字的韵。江波日夜鸣响，衰败的绿色映入眼底；屏风般的山青翠重叠，茶花冷冷地□烧。春云使酒意在脸颊上泛起红晕，映照着肌肤。先生吟诗，新鞋让道，□童子寻找旧纱笼里的砚台。只觉得谋生还要让步于发怒的大鹏，不容许卑飞的疲倦之鹄。水声、风中树枝伴着楚地吟唱，浓烟、淡月随着燕玉。大家竞相刻画奇景险境，建立《离骚》般的诗歌场域。整夜守着灯花，像鱼目一样；忽然看见红丝缕、碧色光。只有高手能够入地搜天，痛快地创作；神思充足，诗一写成，优劣自然评定，除去莨稊，留下嘉谷。看梅，用前一首诗的韵。海上的佳人，字萼绿。她一笑曾倾动三十六处，古来品评女子如同品评士人。不要让精神被丰腴的肉体遮掩，洗去东家女子难看的浓妆。不穿人间闲散的绡縠衣裳，只有一枝素洁的艳花倚着苍云。夜夜群仙返回，像龙鹄一般；诗魂冒着风雪奔走三湘。客人的梦随着风坠入群玉山，气势和枝条繁花纷乱高耸。清丽的引子适逢时流，妄自标举眼目；咏物写生，都是同一种笔法。不刻画外貌却工巧，精神已经充足。去年在抓山附上诗筒，千里寄来题诗的信函。代广陵姬用前韵【为崔生作】。低垂的鬟发染成宫云般的绿色，麝香裙在清晨展开潇湘□。杨子桥东，梅岭以西，不知多少夜晚归魂消磨了香肌。妆容轻淡，眉形浅浅；爱穿未经裁制的生绢，舍弃精美的纨縠。一身飘零如被风吹散的花，千里故乡任凭白鹄飞去。东邻迁走又到西邻，哪里能得到王昌和宋玉？梅花终究做了处士的妻子，海棠姑且让诗人的眼睛品评。卖掉珍珠来补屋的是谁？方领长环，即使贫穷也足够。只要丈夫不去从军，就一同在沙田种麻和谷。偕同崔晦之经过二圣禅林，当时诸位僧人拿纸来索取书法，嬉戏写成“猪”字。柳丝淅淅沥沥，滴入春渠。牡丹已经老去，木香花刚刚泛黄。蕉叶像白色纨扇遮蔽着，香炉吐出云沫。每日功课空虚，剡溪十丈白雪，也不如长眉辟支亲手舒展。笔势波折瘦硬，结体浅疏细密如春蚓，浓重处像猪书，写成曲折难辨的字，不能阅读。牛鬼蛇神究竟是谁？天竺的□儿倒能看懂我的书。甲辰年会试榜单题名传来，当时旧友和各位弟弟在考场应试的都落榜了，因此提到此事。没有翅膀却飞，没有腿却奔走。辰时从幽都出发，巳时已经南斗。一丸红蜡，半封书信，喧然传来。杀青的童子和白发老人，珊瑚还未尽，铁网却愁对霜雪。蹄子暂时一蹶，麒麟发出怒吼。美丑终究明白，任凭眼珠也未必能看透。枭卢□好手，柳浪千顷，白雪粘满天空。月下饮酒于洼尊，花下以臼为器。来年兄弟们相互校看眉须，脸上浮纹又添八九道。南郭种菜，西郭种田；山前穿木屐，山后饮酒。年轻时爱惜名声如佛号，今天却公然打破破旧的扫帚。幽窗日头升起，竹席纹路通红。远胜朝参和卯酉之劳，头发怎么还容许更白？乌纱、花鸟、云烟，一同白头到老。听说省城传来紧急消息。黄鹄矶头染满了红色泪痕，亲手杀掉都堂之人竟像儿戏；飞马接连奔驰，尘土碾过尘土。一夜之间，报书送来三次。君主圣明，臣下却束手不动，胸中的天下大事全都决断尽了。二百年来的良好纲纪，辰星破裂，群星纷纷坠落平地；天门高远，呼喊也永远听不见。健马哪里受得住破旧缰绳？书生倚着蒿篱痛哭。有钱也难以买到青山翠色。和东坡《聚星堂》诗的韵。冻僵的乌鸦无声，寒叶僵硬。清晨起身，台阶上铺着五尺深的雪；雪穿帘扑入□，缀满斜风中的楯栏。碧纱映着红色景物，幽静到了极点。炉膏刚刚凝涩，紫□在砚中生成。冷煤蒙着枯霜，金色枝条折断，千梢摇摆。压低凤翅般的屋檐，万片瓦齐铺，乌黑鳞片般的光都消失了。近墙的老鹳不知有人，只站在那里蓬乱如毳，好像被扯下月团三百沸。温瓶装满，碗中茶沫如花，泻成纹缬。高僧满座，床上毛瞿毛俞。佳句冲口而出，像栴檀碎屑。杨岐的偈子，再三题写；庞老的机锋，时时闪现。东坡先生描写雪，确实不必再烦言譬喻。说到杜老的梅花诗，也同样如此。广平虽有一颗铁石心肠，终究徒然。送惟长先生归葬途中偶成。板桥、丝柳、黄泥路，曾经是跟随您送别人经过的地方。麻衫扫地，额头沾着沙尘；蒿里传来一声，您又要离去了。长堤被雨色遮暗，鲜血浸湿衣服；旛幡旐旗遥遥，卷起飞絮。无数白杨在风中鬼哭。三十六人唱着烟雾般的歌，人总要死，何必忧愁？白日的红轮攀留不住。红胡须、黄卷书，忏悔来世。洁白牙齿唱着清歌，享受朝夕。姑且留住风雅，停在欢乐场中；高筑糟丘，驱逐巨大的恐怖。一斗酒喝得憨然沉醉，睡在宝池旁。大士心中答应，却假装发怒。年轻时倔强，年老更加颠狂；料想您会拍手，走向庵罗树。午日沙市观看竞渡有感而赋。

译金色鱼鳞映着日光，天空摇动着波涛；壮士挥动旌旗，巨鼍发出大响。黄头胡面，额系锦带；疾风怒雨，如鬼神飞过。渴蛟饮入深壑，狻猊撞击石头；□马奔下山坡，弹丸滚注斜坡。全城人都出来观看，巷道狭窄；红霞如锦，汗水汇成河。妖艳的鬟发从袖底露出巾冠，白发胡须下面站着青春女子。朱阁玲珑，窗户幽深；轻烟中传来娇语，隔着红罗。北船奏丝管，南船吃肉；景物催促，欢娱又能怎么办？云奔浪激，人们争相拍掌，也有父老泪流满面。渚宫自古号称繁盛，二十一万人肩膀相磨。西方酋长和宦官横行了多少年，男子不能西去成事，女子荒废织梭。琵琶卖掉来缴官税，健儿一半背着播州的兵器。笙歌震天，尘土卷地，光华盛过十年以前。听说商禁渐渐放宽，努力请官长减免烦苛。太平难以遇到，时机也难等待，千万不要吝惜金钱买酒。你看至德年间中兴之后，又有几个人重新唱起《天宝歌》？彭长卿从武陵到公安，游历十分困顿，便想经由梁地到鲁地进入京城；作歌为他送行。瘴气中的雨和溪边的烟雾，满面都是痕迹。离去那天北风吹来，击打着霜雪。穿着青鞋踏遍武陵山，溪流却没有漂来一片桃花。千山霞光交错，如绣盘盘绕。这本来只是羁旅之人的眼睛，看不见归魂，夜夜搅动春云。梦里黄金，醒来却变成夜寒。枕上叠着征衣，清晨在街头把书卷典当。囊中空空，难以买到沙头的春色；一骑迎着秋风，奔走淮汴。袖中的北海书懒得打开，匣中的端溪砚自行洗涤。杜甫的南池，李白的楼；兔园的台馆，灵光殿。七十岁的老翁，健壮如铁；诗歌场上还可以背城一战。大耳红颊，能饮百盏酒；醉来仍枕着桃花扇。朱家门外，季布被剃发；信陵君席上，侯嬴却身份卑贱。碣石天高，晓月寒冷；潞河水滑，秋云飞溅。幕府若遇到裴相国，一字也应当偿还一匹绢。古荆篇。年年三月桃花飞舞，楚王宫中争竞繁华。云气连接三千里蜀道，柳丝拂过江堤十万家。丹楼绣幌成为飞燕巢，青阁雕窗惊起沉睡的乌鸦。乌鸦归来、燕子呢喃，时光悠闲地流逝，谁还记得江城春天的早晚？东风吹出合欢花香，落日下乌鸦啼叫相思树。王孙带着弹弓走在郢门西，少年借助宾客之势行于章台路。少年英俊，是名都子弟，骑雕鞍、朱勒、黄金辔。采桑小路上青丝笼罩，红粉楼中唱起《白纻辞》。《白纻》和《绿水》为君而起，青春人的环佩声如流水。东城丝管连接西城，相府的豪华压过朱门。侠客飞□在古道旁，佳人在垂杨里卖笑。二月垂杨遮隐朱楼，家家在楼上设宴庆喜。綦鞋交错喧闹，早晨送酒；管弦嘈杂，夜里藏钩。繁弦急管直到夜将尽，惜花少女怨春将残。桃花艳艳，歌声仿佛唱成鲜血；兰炷慢慢燃烧，以火送走寒意。晓风吹过杨柳和菖蒲浦，秋月照着梧桐和金井栏。秋月春花没有断绝，门前的郁李花九次折取。愿化作阳台雨后的云，谁来怜惜洛水风中的雪？阳台和洛水的梦徒然绵长，哪里像倡家华丽的玳瑁床？还可得到东家的佳妹妹，却又招来西第的好儿□。织成的锦席使蝴蝶迷恋，种下的青梧引凤凰栖息。游人痴痴不尽，踏遍江城万里春色。只知道宾客门从聚集如云，却不惜年华像箭一样飞逝。花开花落徒然生愁，郢树鄢云经历了多少秋天。霍氏的功名成了梦，梁王的台馆只剩空山丘。荣枯反复，最终还有什么可说？昨夜还是弱水，今晨已经成了昆仑。没有人再到西州路哭吊，却有麻雀还登上翟氏之门。汉室的恩情多么浅，苍天多么薄；百年冠带之族，白白坐守萧索。从前吐气能化作烟云，如今失势便委弃于泥砾。青娥皓齿要嫁给谁？金床玉几又为谁制作？罢了，归去吧！楚国并非没有宝物，只是荆山空有袁君来观看。千载流传的《白雪》《阳春》曲调，还要推重您作赋的才华。病中短歌。唉！我生下来十九年，头发还没有长成，头顶却已经衰朽。因寒病了三个月，苦苦沉吟；面貌如烟，衣服破露手肘，身体瘦弱枯槁。妻儿怜惜我，七尺身躯白白像被鬼神占有。箱中只剩残书，告别故人；几案旁老态龙钟，像与老叟相斗。无情之人不要问我囊中有没有钱。床下有狇还克，酒虫和臂鼠相互抵拒。那是什么人？是叹息“嗟来”的子桑，真是我的朋友。北邙。苍老松树的长须被风掀起飞舞；层层孤烟升起，却问不出墓主是谁。铜驼陌上的旧王侯，被风吹成行人脸上的尘土。山头白杨化成老妇，夜夜在田野驱赶石虎。身穿衣冠面向北方拜祭寿陵，树上的乌鸦竟会说汉语。自从与袁水部分别出行。自从龙门以千里之才著称，天下风流人物便归于袁氏。凭此仙郎再次树立声名，依然在粉署中整理衣冠。我看见您的行馆在沙市旁，市上的桃花映照春浪；章华台绕路，幽兰含笑；巫峡奔向门前，玉练般的江水绵长。主人多年后忽然回首，父老相赠一杯酒。游人争相刻写羊公碑，商妇共同挽留遗爱之柳。龙洲江上的一块石头，仿佛还留着您的身影。向您作揖，甲帐打开时云彩不流；锦帆经过之处，香气仍然袭来。傲然驾一叶扁舟下江浦，一直到浔阳九折之处。湘娥用绿色脂粉扫过晴烟，小孤山的云鬟逗引秋雨。三湘九江，是从前悲伤的地方；长沙曾在这里与东篱告别。如今我和您有幸同列谱牒，离别之意悠悠，向谁倾诉？您难道没看见，四世五公声名达到极盛，前辈正以青眼望着您，您要努力。长安秋月夜。

译长安城中秋月明亮，六街九陌没有一丝尘埃。月光先照入楼台和戚里，接着经过池馆，追随着游人。游人辗转不尽，千门万户都浸在水一般的秋色里。处处在玉树旁奏笙歌，家家在澄澈的湖水边吹箫管。汉家天子临幸平阳，金蛾宝炬排列成行。吹箫击鼓留住天女，斫玉烧金烹煮凤凰。才子们在后庭争相作曲，念奴在别馆陪伴诸郎。铜龙漏壶轧轧作响，乌鸦早早啼叫；金屋深沉，秋漏漫长。秋漏渐深，歌声渐歇，想到这里怎能不倚栏？愿能长久侍奉君王的宠爱，愿能长久跟随玉辇观看。又愿君心像月光一样明净，哪里知道妾的容貌已经像花一样衰老？玉碗难以收回覆地流淌的水，东风也吹不动断根的草。可怜今夜长信殿，含着酸楚饮泣，悲对团扇。没有买通相如去学阿娇，难以拿赤凤与飞燕相比。香在金鸭炉中燃尽，妾亲自续烧，泪水打破红绡，君却看不见。十次看月九次皱眉，手拿轻纨绕月而行。盘花蜀锦带着伤心的色彩，子夜吴歌发出断肠的声音。红闺与紫塞，共有三秋的怨恨；碣石和潇湘，寄托万里的深情。年年秋色先在离人身上圆满，岁岁又依着愁苦之处生长。年年岁岁秋色自好，唯独可怜娇美的黛眉无人描画。我的容颜还没有美到可以与月华争辉，自己料想会像秋草一样被抛弃。月魄含恨不能长圆，嫦娥没有灵药，也应该先衰老。愿得到秋光守护翠帷，愿随着流逝的景色为君送衣。愿与你像并蒂花一样一同开放，与你如双凤一般成双，却不能一起飞翔。江南游荡的丈夫没有消息，龙城出征的人什么时候归来？胡地的风声和刁斗令人愁苦，听见雁鸣；闺中月光照着帘栊，懒得登机织布。也有当垆卖酒的女子收敛青眉，传递颜色留客，姿态更加多情。双燕已有雏鸟，辞别春社飞去；孤鸳没有配偶，面对秋天又能怎么办？已经看见回文传来的锦字，又听说书信托给流水。不必说人间恨事如洛浦，定然知道天上隔着银河。愁来时白帢连着巾帽都温热，哭罢后青衫夹着瑟歌。歌声已经终了，月亮西斜；一年又这样看着天空运行。新汉武、秦皇也无法消除这些事，只好再去寻找方士，学习仙人的方法。赠黄道元。天下像您这样的奇士很少，早知道您的双眼能识人，恨不得更早认识您。纷纷俗士都追逐富贵肥甘，可叹您穿着短褐走在长安道上。男子有骨气却不得逢时，到处相逢都只得到一块荐福碑。请您暂且把丰城剑收藏好，将来倘若有张华那样的知己，必能识得它。白铜儿。白铜儿，白铜儿，闭着眼睛不看书也不作诗；积聚玉石、收敛黄金，游走帝都，买来乌纱帽和绣补服。回来时骑白马吓唬儿童，黑色纻衣满堂，金字红艳。烤牛击马，邀请乡里；青丝华馆里闹满春风。越女吴娃娇美地侍立身旁，又想凌空长出翅膀。房中素女的术法没有学成，汞中的金丹也采不得。洪都老道的法术最奇，龙虎真人是张天师。宝箓一箱，黄金百两；牛头可以做门前厮打的器物。大法会锣声鸣响，大鼓擂过百余通，道士们挥动白尘。门外旛幢引着雷公，江上芙蓉灯竞相吐艳。后门有人逼债，前门却施舍乞儿；歌郎奔走满野，方士走来几乎望穿双眼。山僧醉后脸色通红，儒生读书，书总是很多。白发而无官，实在无可奈何；活着没有白金献给天子，死后也没有黄纸贿赂阎罗。长卿的妻子无如氏所绣的佛像和各种人物，行楷精妙绝伦，作诗记述此事。湖丝细嫩，像婴儿的头发；水光艳丽，像洁白的春云。凭借圣手劈剖秋毫，巨斧划开枯竹的节。十天一只眼，九天一弯眉，幻化出白毫光芒满月。衣褶瘦劲，形貌清古，笔墨不落寻常畦径。白描设色，各种技法都精巧，活活胜过龙眠与松雪。横看侧出，借灯取影；有意无意之间，鸿雁隐没无痕。绛州、淳化、老定武的笔意，都以针锋摹写，毫无差别。谁能让王蒙躺在纸上，使赝品也能奔走到殷铁堂那里？上面传来视色，生动得使四座想说话却无舌可言。唐代钩勒森严，损伤神情；宋代刺绣婀娜，却没有筋骨。长卿的秀句胜过云烟，佳儿在指尖显现青莲。一家清净伴侣团聚谈笑，大大胜过诗人王维的辋川。有客人赠我宫中蜡烛，我当席与刘元定、方子公、丘长孺、陶孝若一同赋诗。刻凤舍鱼，吐出春天般的火焰，只想在蓬莱天上看见。绿色绨缎的方形底座散着青烟。一旦离开宫中云彩般的容颜，便不再照耀明珰和翠步摇。书帷中自己剪灯，读《离骚》。捍拨声如春雷，停止之后再也听不见；细雨般的珠花滴在小槽。夜里与韩家的灯檠相伴，朱粉的烟气离离。黄卷、瓦瓶、石臼、竹方床，上面有罗纹折角砚。不要说比不上宫中时光，在高斋守尽兰心的茜色。邯郸才人嫁给厮养之人，尚且胜过被幽闭在闲宫。栢梁宴散，霞光堆积。昆明池底的夜明珠送来，红膏自有香气；不能迁升为阿监，只能扫拂沉香灰。汴地的花凝结着油滴般的雪珠，蜀葵粉润，青虫醉卧。一石酒饮尽，还留下剃发的扇婢，瓮中小儿烂漫沉睡。烛龙传话给九微光，输尽贪杯的老闲吏。宫簟。用并州刀剪出淞水纹，黄色琉璃般光滑洁净，没有尘埃。华清宫日已高，海棠沉睡；一片温润的玉沉入秋云。花房白昼脱下帷幕，守宫砂般的珊瑚反挂在潇湘裙上。它辗转从掖庭流出坊市，残余脂粉还在，香气氤氲。白头腐儒，以青蒲为荐席，十次摩挲，惊见寒色平铺四丈有余。空堂收尽白纨扇，骨冷魂清，抱着雪入眠。梦醒时常常走出松风院。杜少陵愿有广厦千万间，白居易愿有大被盖遍洛阳城。哪里得到这样的席子、这样的被子，睡尽西华道上的热尘土，使宦官肺腑如冰，舌头不能发声？三空九陌响起殷殷雷声。夏日，刘元定邀请顾升伯、沈仲润、李长卿、丘长孺一起聚集在城西荷亭。这天极热，忽然下了一场暴雨，暑热才得以解除。火龙吐出火焰，烧灼青槐；密集的鳞片夹着太阳，雷声像雌雷交战。黑云如墨盘绕，湿润的高山耸立。雨头尚未展开，风脚已经回旋；羊角风直冲而上，旋转着飞灰。雨点稀疏地敲在台阶上，大如酒杯；暴雨如从天泼下，冲破枯苔。千片荷叶翻动，洁净的绿色倾斜；跳动的水珠排成泡沫，喧闹不止。飞瀑从山崖流出，车轮般啃噬街道。十部髯虬般的雷声，影子髟髟思思；鳞甲与刀刃相碰，互相摩擦推撞。孩子们藏在床下抱住柱子奔走，舌头张开，耳朵却听不清。屏障被冲破，身体起了鸡皮疙瘩；水堆到半臂还未停止，声音频频催迫。高堂空旷清冷，没有一点尘埃；苍蝇冻得不飞，栖在梁上的黑烟旁。平头人依次陈列酒坛。黑岑牟进来，羯鼓敲响。涂着胡粉的歌姬登场，穿米宫纱浅袖，戴雀头钗。席间一笑，红如玫瑰；莲花般的酒杯传递，香气流到面颊。酒杯接连，筹码交叠，排演诙谐游戏。树枝滴沥落水，生出梅花般的情景。门外青波上涨，淹没马台。观万寿寺。

译文皇留下的旧钟，先皇曾举手移动天车；无冠的少师鬓发秃落，已经把周公、孔子一齐安置在一州，又借助释、梵来庇护幽冥之族。锤炼砂土、描画蜡模十多年，铸成洪钟二千斛，光泽如寒涧，润泽如肌肤。贝叶灵文充满内外，字画生动，笔势简劲□矫，仿佛游龙翔鹄。外面书写佛母万真言，里面写着杂花八十轴、《金刚般若》七千字。几层钟唇仍填不满，南山树木伐尽，只为寻找悬钟的木椎；诸葛庙前也砍尽古木。钟声震开善法忉利宫，摇撼铁网莲花狱。鼎湖龙去已经多少春秋？二百二十二回宫树青绿。蒸云炙日，卧着九朝监寺和优官，谁敢触犯？大材无用，姑且沉默，山谷里尽是蚯蚓和虫子的叫声。如今皇帝好古，抄录断简残碑，天球充满黄屋；十条龙不惜从禁林出动，万头牛回首，把它移到山麓。沧海老雷执行旧令，洛阳遗老睁开新眼。西山只觉得神奸潜藏，易水听不见金人哭泣。道路旁观看的人肩膀相磨，车骑奔驰数月仍未停止。苍翠寒色几乎映入人的眼睛。当时的良匠难道来自天竺吗？万事粗疏，谁不是这样？如今的人不配做奴仆。兴悲、运慈又过了一朝，万鬼仿佛听见脱离枷锁。什么时候劝谏之鼓能像钟一样悬挂，彻底把百姓从沟壑中拔救出来？蛙饮叹。群蛙强行饮酒，争论雄雌；愤怒地鼓起腮帮和肚腹，跳入清池。池面水量丝毫没有减少，千只蛙踉踉跄跄，醉得淋漓尽致。学宫老儒教导童子，长头短颈的童子们跟着叫喊。蒲根荇底彼此嘲笑：“我的嘴还干着，你已经支撑不住了！”白龙化装成鱼游过来说：“你们虽然饮酒，究竟有什么用？”群蛙一齐发怒，呼唤同伴，像熊罴一样在水心跳跃投掷。前面是大腹，后面尾巴鼓动着角，虽然□剑戟也疲惫不堪。白龙只吸了一口池水，饥渴的群蛙便惊愕失色，号哭着□聚族隐藏在污泥中，羞于让东海看见这点浅水泥蹄。赋诗咏“朱华冒绿池”。曾见过云锦般光明的地面，花色虽然繁多，却没有生气。又见过《杨妃出浴图》，仍未脱离宫中脂粉香奁的意味。花的情态高洁，水色清冷，色泽和姿态都绝美，不是浓艳肥腻。坐看风清月斜之时，柳枝柔美，烟霭沉沉，天空仿佛将醉。不让玻璃般的水光泛滥，便以高窗低帘染成茜红。譬如新晴后碧绿的水和天空，也还需要红云来错落装点。为彻如作《云起楼赋》。白云缥缈，像仙客一般，只在轩前来去，人却不认识。高人兴起时，白云如旧友一般；近处固然能追随，远处也能相遇。鬘鬟般的人物形象偶尔形成，哪里真有人的神情和香色？它们只是气类相从，如磁石和铁，自然相互吸引。主人住在玉女潭边，楼阁正直立在高崖之上。赤栏翠竹与山齐平，正是孤云来去的道路。清晨随着马迹和渡头的风，傍晚栖宿在罨画溪上的树木。云是君，君是云，彼此轮流作主人。茶烟湿润之处，飞泉在怒雨之中，自有徐熙笔下的山色。秋天到来，忽然遇到王维的诗句；如今长安尘土浩浩，云也随着君在马上离去。西山逼近眼前，万螺般青翠，其中应有云朵流寓。向东华抬头便是重霄，垂天的云幕茫茫如飞絮。毕少参在舟中给我看《武录》，得知丘长孺落榜，作诗为他悲伤。鞭策麒麟，乘柴车疾走，却不能跑在劣马之前。客座上看见这部书，浑身汗毛发冷；高谈如水倾泻，却为你失声。能穿杨的众多射手，哪里容易？您胸中的奇丽才华如春日冶炼，早知大黄也会误人，真后悔把囊中的未央瓦卖掉。唉！长孺有手臂，才略藏在腹中，可以弹射百家，搜罗九流，驱使兔毫笔如箭镞。宿迁道中阻风，和方子公。黄河水浑浊如泥，清晨起床，狂风翻涌，似乎要截断渡口。白头船夫束手发愁，黑雾笼罩龙竿。大王震怒，黄熊庙都倾倒了。庚辰死在潭底，猕猴也锁不住。龙骧载着万斛之重，却被掀起一根羽毛；怪鸦在湾头树上作声。我告诉船夫，这也只是偶然，神灵未必故意来惊吓我们。驱赶风浪，求取羊猪，神若有知，也会厌恶。僧伽古塔对着米灵，月下姑且焚一炷心香。借神威求怜悯不是我的心意，又拿什么来供养？只管无所畏惧，人的祸福自有前定。譬如古邮亭上□。在中山观看长公的雪浪石。银钩错落，环绕着□□；遭逢时局而毁坏禁令，石头仅仅保存下来。峨山像眉，积雪包裹着黑云，使□壁都羞于与季昆相比。夜渡黑山，蛟龙般的波涛翻涌；飞涛挂在石壁上，天□□□流入眼中。风生出痕迹，一下洗尽河流如印板的纹理。石头之中应有□，道子的魂魄。天开岩。不到天开岩，便见不到这座山奇特幽僻的趣味。譬如读书，不读《石鼓》和丘坟之文，就不知道古人幻化变异、突兀奇崛之处。石头下面常常生出有蒂的云，石头旁粘着无根的树。山石骨格劲健，毛瓜般的寒意使山鬼也屏息，巨灵为之恐惧。灵隐寺前万窍生风，石公山上升起一片雾。为一心隐斋上人题观音庵。古缸装着百斛水，沸腾如春雪；僧人像云一样多，仍然谢绝不受。堂头拍着脾，饭头却饥饿；军持一次次注水，珠泉也会枯竭。室中夜谈，秋花坠落。举世三次传写，乌焉成马，难以把真正的药苦苦投给世人。僧衣偷偷包裹着菩萨的眼泪，在宴息六度万行的道场中，演说水月空花的幻戏。观音妙法最为难以思议，山僧的功德也不可议论。为玉轮上人题千佛堂。千佛堂中，千尊佛的眼底，诸位仿佛都在其中。旁边突兀耸立着千佛岩，是千年前绀朱剥落的遗物。十月寒风吹过，青色山嶂枯槁。短尾饥猴跳在树枝上；戴着毗卢帽、穿着茶褐衫，说是堂头的老和尚。为无怀上人作《般若台》。般若禅人懂得禅的意味，譬如在屋底下观看山色的青翠；又如有人拿着京师寄来的信，信中虽没有香，读来却有香气。荒台上的老骨，一片青风，吹过被太阳炙烤的石头，带着腥气。我带来三百张溪藤纸，拓取《四十二章经》。题写西林庵赠从石上人。西林禅人，是东林禅人的弟子。早晨作新诗，晚上作偈语；把禅与诗相比，并不争论谁多谁少。青色中有胶青的浓郁，水中也有滋味。室内枯坐，只有一张绳床；窗风吹来，带出沉香的气息。在张园聚会，分得“对”字作诗。秋花都已凋残，枯香还在。缸中花朵在夜里暖艳，像朱丝制成的佩饰。洞庭【缺字】，带着霜气的寒意。碧玉碗、青色盘子，清雅地相对。月影映入半扇窗，吐出淡淡的光辉。长眉的小史官，换上宫衣。金炉火烧得急，发出焦裂的细碎声。杯面上的鱼眼般酒珠，点点飞散。步和小修的韵，怀念景升。

译江涛日夜把它锁住，梅冶这位长髯仙人，就在它下面；歌楼夜雨，蜡灯映着红袖，压着金制的酒器；在马箧中点数筹码，时时有青铜般的泪水。宾客没有欢乐，神色却像醉了一样；想把心腹之苦诉说出来，向人求取帮助，前门投递名帖，后门却躲避世人的眼目。堵塞开元钱郡，竟能读懂《贞观》文字；即使抛出百万钱，李白仍穷得只有十千；袁羊随手把它当作沟水来戏弄。至清与至浊之间，汉宫却不看重东方朔；火池使老鹰的垂天之翼耗尽，斥鷃却公然乘着旋风飞翔。《从军行》，赠给程生【程生擅长刻玉】。留都十月传来军情报告，程生拍手向东大笑；三百斤重的石头一只手就能提起，甚至典当冬衣买乌号弓和玄霜。十月的道路艰难，雪花像石块一样打在马鞍上；破衣只有三尺，遮不住身体，却还说淮南的飞雪并不寒冷。自从和议订成，反复无常的使者正被羁押；尚书杀戮【缺字】，叹息着发放国库金帛；经略使提兵越过鸭绿江，材官猛士气势如云，腰佩玉刻带，饰有金麒麟。朝廷难道没有胡都堂吗？人间难道没有戚将军吗？从前听说倭奴侵寇浙江时，义乌的勇士多达千人；倭奴的机关也容易对付：结成羊阵，挥扇驱赶妇女，十步一伏，九步相连；八尺长的神刀【缺字】，如秋雨一般。程君切玉就像切肉，倭刀虽强，也比不上玉。达磨影石【石上的影像极像世间所绘的初祖像。有位大儒想破除异端，刮削石上的影像却不能完全除去，于是停止了】。禅月所画的罗汉，天下无双；螺烟渗入石中，光彩不灭。面上纹理漆黑，眼睛生出棱角。僧衣衣袖展开，像洁白的秋云；头戴幅巾谈论道理，像老先生。有人用刀刮削影像，影像反而更加清晰，仿佛虫蛀木头，偶然形成了文字。镜中的花何必一定要长出枝节？中山废弃的园圃里，石头坚硬如铁；白浪缠绕石身，卷起飞雪。把它移到山中做成一方盆景，飘然乘风，连芦苇也可以折断。经过斮胫河。北风浩浩荡荡，吹过酒池；万名舞女夜里在糟丘堤上起舞。飞廉手持火旗，指挥少师，天空仿佛被遮蔽，连声音也不敢发出。当时独夫的眼睛正【缺字】，庭中排列着鼎，沥下豹血。妲己面色衰颓而红，倚着曲栏；野人在霜下行走，踏得冰面开裂。不一会儿便把他捆到轩阶前，皮肤皴裂，令人凛然；头发垂下如白雪，斮断小腿传给众人观看，鲜血淋漓。他仰天大笑，璎珞和珠子都断绝了。已经看见愚臣心眼很多，又看见老臣骨硬如铁。殿外执圭的臣子唯唯应答，圣人的度量如天，鉴察如水。西方的罪臣年老而更加羸弱，口含枯草谈论阴阳；早晨披着雨雪，夜里睡在霜中。悲哀地埋葬腐朽的尸体，双眼泪汪汪，这和举着微火仰望日月星辰有什么不同？题写绿云庵赠苍麓禅人。天女乘着天空洒下蓝色的水，秋云染成的层层山色就在其中。水从地面倾泻到天边，绵延万尺；旅人的雾、驿路的风，延续二十里。篔筜谷前，君山旁边，水冷山枯，行走不得。藤花映着格子窗，竹制方床安放室中；眼前丛生的竹梢，仿佛都是旧日相识。河阳。潘郎种花就像种麻，在百里之地经霜锄耘；锦霞扫过香气，少女般的红色沉没【缺字】。东渠西洲，飘落着花瓣。潘郎离去以后，花朵委弃在泥沙中。春风如同旅人，归来却无家可回。道路旁的瘿木【缺字】怒张，枝干参差，像明星；树上不时有老鸦，鸟鬟高三尺，衣衩斜着。骊山怀古。淡云浅照，映出玫瑰般的红色。一笑便使君王三次举起烽火。羯鼓在楼头响起，鼓声只通了一下；霓裳羽衣在夜里起舞，风吹得像玻璃一样清冷。赭山梁海，埋葬着老英雄。凿地通天，开辟幽深的宫殿。月珠亮如火炬，仿佛两条龙衔着；三重泉水清澈明亮，与白日相同。蓬莱、方丈仙山遥远而不可遇见。方士谈论成仙，如同在空船上雕刻。我乘船满载幼小的芙蓉，珍珠美玉堆积在海波之中。千岁的老狐，洞穴深藏在丛林里；阴暗的山崖占尽一方，石头如帘栊。飞鸟吐出火焰，烧着青松；雨声风声齐鸣，怪虫也在叫。【卷之四】。五言排律。【五言排律】。在泾阳驿看到王子声题在墙壁上的诗韵，悲伤地作诗抒述。以“野竹上青霄”为题，拈取“三江”韵作诗。和五弟的韵。王回前一天晚上还在痛饮，像平常一样大笑大叫。天快亮时，三弟来告诉我说，王回病势将危；我以为他是在开玩笑，急忙赶去看，王回却已经悄然去世了，于是作长律哭悼他。在法华庵与各位开士按限定的韵作诗。又依照前一首的韵作诗。在旃檀馆雨中按十一韵作诗。在香光林即兴作诗，使用前一首的韵。法华庵中下雨，各位先生以诗相互竞赛，限定用六韵。雪中按韵作诗，当时寄居沙市，与度门同作。雪后放晴，仍使用前一首的韵。舟中观月，仍使用前一首的韵。舟中风雪，等待苏潜夫游玉泉却没有来，和客人的诗韵。题曾太史退如的憨斋，使用“十三覃”韵。小斋有一块空地，种了几株花木；和孝若同住，作诗押“松”字韵。夏历五月十五日，在兴德寺记游，押“兴”字韵。聚集在元定的行记斋，再作一首诗，押“原”字韵。元定斋并不很宽敞，但陈设布置很有情致，器具也很精美。我的兴致还没有尽，于是仍用原韵作诗相赠，同时约定以后再来。夏日在城西，约张园观赏荷花，押“莲”字韵。游金山寺，看见以前的作品，因而有所述作。同游的是两位谢君、方子公、张明教以及两个童子二仲。经过三桥庄。庄在真州城西，是我过去游历过的地方，属于潘稚恭。重九日登钓鱼台，按限定的韵作诗。冬至这天，聚集在山响斋，为陶孝若前往祁门任谕送行，按限定的韵作诗。上元日，与王遗狂经过灯市，拈得“来”字作诗。《别恨篇》，替方子公作【附六言排律】。在丹中与各位上人谈论亡友潘雪松的事情，作诗记述【附七言排律】。《梨云馆类定袁中郎全集》第四卷，由公安袁宏道中郎撰写。钱塘吴彦芳延祖、仁和向伟然欲仙负责校阅。古歙郝之玺公琰、南雍周文炜如山负责镌刻。五言排律。在泾阳驿看到王子声题在墙壁上的诗韵，悲伤地作诗抒述。只应该死在临漳；曹家的鬼魂也美好，文枫树根还留有绣饰，夜间山谷难道没有春天？求取铜台瓦来研墨，向洛浦甄妃求婚。歌声遗落了涂粉，客衣追随着卖香的人。客鬼轻视残蜕，骚宫看重楚魂。生死如同早晚，按理说夜间的欢乐胜过早晨的愁眉。以“野竹上青霄”为题，拈取“三江”韵作诗。烟云分成层层山势，寒峭的山峰略微倾泻着绿色的瀑流。鸾鸟般的竹梢拔地而起，洗过的龙形竹叶直扑天空。雨落在钗头，重重风声回旋成【缺字】。双竹随根而来，北屋递入西窗的影子。浓荫遮住太阳，幽鸟藏在其中；风敲竹叶，像小狗在叫。屋檐下悬着渭水，屏风上绘着湘江。曲折小路通向斜阁，交错的竹枝覆盖断桥。微霜中天女【缺字】，幽静的话语如梵仙的声腔。椽笛知道遗民的族类，渔竿认得旧日的树木。染成的云彩漂浮，四周碧色水声淙淙自起。笛声吹奏三弄时时传来，倒满一缸水。主人哪里比得上古人？只有鹿门【缺字】。和五弟的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