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二 】五言古

译一旦做了舞文弄墨的刀笔小吏，整个身体都埋在旧纸堆里；鞭打催逼使面容惨淡，簿册文书使心神枯竭；奔走得像疲惫的马牛，跪拜起来有如奴婢，令人羞惭。穿着夹衣置身炎日之中，顶着红脸站在霜风里；心情像捕鼠的猫，身子像接近腥膻的蚂蚁。抬眼所见尽无欢乐，低头暗自鄙视自己。南山一顷豆田，足够我吃到老；千钟美酒和酒糟，百座城池的经史典籍。结庐在甑箪峰，系船于车台水。最高的道理本来没有什么对错，顺从本心便是正确。难道不爱显赫的官职吗？只是想得太透彻罢了。赠给汪咸池的儿子 不是为了求取功名而奔走的人，却孤零零地来到吴越。家贫，只好拜访旧友，忍声吞气地学习干谒。先父能写文章，文字清新而有气骨。遗稿还来得及付梓，桂枝却已经折断。实在不忍心念到他的姓名，遇见你更使我哽咽。可悲啊，不要再说了；长风卷走了满天愁雪。送别龚散才 梅雨洗濯着江岸，江风轻细。寒意从亭中吐出，举起一杯酒，却凄惨得没有宾主之欢。天风把你吹落人间，转眼又送你归去。你的游踪如电影般闪烁，实在太过无端。你说：“做官苦。”我叹道：“行路难。”我们各自互相慰藉，每句话都沁入肺肝。你我就像林中的鸟，随各自的羽翼一起升沉。与你分别如湍急的水流，东西各自成为不同的波澜。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合流，直到白头时仍像春兰一样芳香？浮萍总有散时，聚集的云彩老了也终究要归山。江头的风、阳光和雨水，容易摧残朱颜。陶石篑兄弟远道来访，作诗送别他们。五步一朵花，十步一片花飞；不知是谁家的人，郁郁然吐露清雅姿态：神情恬淡，有僧人的风标；举止潇洒，有士人的威仪。手提白玉尘拂，身穿浅色衣服；徒步走进里门，挥动羽扇登上台阶。童仆全都魁梧高大，一个个白净而肥胖。有人说是山人，有人说是星相师，有人说是乡里子弟。听见声音才发觉并非普通名刺所能说明其身份：没有姓名，短纸折得也不齐。他作了一揖，径直登上床榻，草草寒暄后便握手，不问我的病，只捧腹说饿。于是摆上黍饭，叫儿子来；蒸鱼，又吩咐小妻。言辞纵横如长舌有形，突兀奇特，难以约束。他想穷究人世之外的道理，先剖析世间的疑问：五行因何而起，天地为何有高低；鹄鸟为何白、乌鸦为何黑，日月为何有盈亏；人为何忽然出生，死为何忽然来到；扫帚为何使人欢喜，鬼为何使人悲伤。事情没有细微到不能追究，话语没有一句不奇特；唯独不谈人物的好坏，只谈一切琐碎之事。玄妙的宗旨谈了三天，清谈使四肢都畅快。我爱你每一句话都深入义理，又怕我疲倦伤脾。还没有分别一年，先说了五日的告别话；将要入宫寻找西施，涉水去凭吊伍子胥。七十二座螺髻般的山，三万六千座坡璃般的峰。山水既然奇异相敌，我们便相互契合，永远依依相伴：有如重瞳的舜帝配娥皇、女英，又如曹阿瞒生逢长着大耳朵的刘备。石公的容貌高古，林屋洞倾斜险峻；玉石环绕消夏湾，水流侵蚀十人矶；浪头高悬着村落，屋下有腥臊的蛟螭；山鬼攀着藤萝出现，鲛人靠着栏杆窥视。低处的山峰像鼋鼍，挺立的像象犀；幽深的穿入海底，高耸的踏上云梯。绿橘黄柑的树木，青牛白马的祠庙；当地人献上新果，乡村女子进贡山鸡。胜景纷繁，难以尽记；到了名山才真正知道其奇妙。一场雨后，一切都变得缥缈，辜负了莫厘山。回来后请对我说起，让山水也显出人的眉须。长公留下八九篇记述，叔子留下二十首诗，字字传达真实踪迹，句句发出光辉。不只是作者难得，读者也应当稀少。谈完这些，又追问先前的道理；后会之期尚未申明。还拿赤金般的言语，试击我白绵似的锤子；拈花使佛微笑，摘叶止住孩子哭泣；踢杀紫胡犬，踢倒西河狮。敲击石头，原来并没有竹子；悟到桃花，空自只有枝条。这一番铜铁般的言语，暗藏万仞箭锋般的机锋。我的病因之而发作又减轻，客人也因欢乐而忘记疲劳。我们流连了十多天。情意短促，只相处了六个时辰；大夫落下一滴泪，错落如珍贵的珠玉。今日若要分别，彼此相看，眼泪浩荡纵横。去吧，去吧，还要继续离去；吴江上落日低垂。生日戏题 忙碌又忙碌，浮生就像旋转的车毂。上天宏大地覆盖四方，却把人罗织得困窘满天。我坠入尘世已经三十年，大半时间都在皱眉忧愁。计算起来，喜悦还不到十星的分量，忧愁却有千斛之多。十五岁以前，师傅严加拘束；早晨忧愁太阳升起，晚上忧愁书本难读。十五岁以后，像龟手一样操劳于科场；儒生中卞和失去玉璞，做官的罗网又缠住双脚。千般顾盼才得到一个官职，万般顾盼只得到微薄俸禄。谁知为了求取五斗米，妻子儿女反而饿着肚子；脸色要对上官低下，肝肠在案牍中枯槁。举止稍有差错，便惹人憎恨，好像一碰就会触怒对方。一个月没有十次圆月，酒也没有三天能酿熟。未来无法预知，过去也无法赎回。想留下来，面容已经枯槁；想归去，心中又迟疑不前。一场病使我觉察从前的错误，万仞高空中终于有了黄鹄的志向。不要用径寸般的小荣华，换取寻丈般的大耻辱。答江进之的别诗 横展开一尺白绢，写出令人销魂的深切别泪。笔下波涛如红色的情感翻涌，苦涩的情意使绢上的文字都仿佛裂开。侍奉君主才两年，我们彼此约定砥砺高尚节操；有过错一定直言陈说，有忧患没有不共同忧虑的。深密的情意像兰草旃檀一样芬芳，奇妙的谈论如金屑飞散。案牍与文史，一件件共同商议决定。面对客人说话如绵绵不断，临机应对的锋芒却像铁一般坚硬。喜怒之情真挚，缓急之际肝肠热烈。所以小修说：江郎是吴令中的俊杰；即使官职暂时分离，交情难道会中途停止吗？枯井不会重新泛起回波，深山的积雪也不会融化。送别江郎 江郎相貌奇异峻拔，文章多有古朴质实的气息。十三岁读父亲的书，十五岁梦见先人之笔。父母怜爱他，常常把他护在膝前。你何不跟我同游？乘一叶扁舟去访问二室山。雪夜感怀，与黄道元同作 孤馆寂静无人，只有两三个童仆。白雪铺天压山而来，云气寒冷，天空也显得憔悴。灯光寒冷，字迹将要变得模糊；炉火熄灭，只剩灰烬相对。流星般的火光划过空中，错落如碎裂的星星。可惜寻欢作乐的场所，都被微小的官职阻碍了。歌喉上缠满飞蛛，不知是哪家的美姊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送别黄道元，信笔题在扇子上 带着空空的行囊走了千里，跛着脚投奔吴令。客居之人既然命运多舛，主人又多病。这里的风俗不像临邛，爱好贤才的又缺少程郑那样的人。寄居将近半年，却无人知道我的姓名。只好跟随赤脚僧乞饭，替人抄经以归依大圣。免不了唱无鱼之歌，又怎能使这颗心驯服如龙？贫穷是士人的常态，通达难道真由文章决定吗？只要舌头还在，便有做王侯的可能；文章写成，文成之歌也就离去了。不要徘徊了，没有官职谁会敬重你？艳歌 鹊尾香沾着兰花，烟灰冷了，烟却不灭。东风带着多少愁绪，吹落谢豹般的血泪。郎君寄来鲳鱼子，我寄去西施舌。花开从不等人，青春怎忍彼此分别？仲春十八日住宿上天竺 走三步便呼号，走十步便礼拜，万人一齐仰望瞻礼。菩萨如今在哪里？若想寻找真正的大士，应当进入众生之中。试着听那海潮般的佛法之音，它并不离开浙江之外。其二 如果用外在形色来见我，这个人走的是邪道。即使有紫金色的身躯，也不过是泥土和草木。早晨来照看那张白脸，三十二种美好相貌；整天忙忙碌碌，却忘了自己本有的珍宝。山阴道

译钱塘美艳如花，山阴□像草一样。六朝以前的人没有听闻，西湖却美好。平生王献之极其喜爱山阴道，山水彼此都清奇，只是输给他成名得早。雾中望山 雾像醉山的酒。雾气浓重，山仿佛醉了；登高时空气不清，万物争相躲避。太阳没有光而显得毛茸茸，天空没有昏暗却像睡着了；云影层层飞动，沙风吹散花朵，徒然洒下眼泪。贺家池 从前听说有八百里，如今来到这里只剩八百亩。请问袁阿宏，怎么比得上贺监呢？我愿意戴黄冠学道，只是家中还有八口人。身体成了仆奴，礼法成了枷锁。幸好略懂些道理，便仿效东施，辞去五斗米的俸禄。勉强写诗舒展眉头，学着饮酒使肠胃宽松。所以不能彻底摆脱尘身，并不是我有什么恩爱毒害自身，而是父母牵制着我的手脚，终究不免有愧于古人。青山只能徒然昂首相望。禹穴 □石立在那里像人的鼻子，穿过山腰半□便无法再看；碑头上的字，哪里还知道是“禹穴”？栏杆已经半数残破，古文全都磨灭。山高得只能仰望瘦□，松树老了又添出孙枝般的鬣毛。古屋关闭着狐妖，焚香的台子蹲着豹子的足迹。第一泄 踩着人的肩膀前行，依次才能通过。风直射眼睛，细丝般的飞瀑落在脚边。山上的草木破碎，只能蜷身缒着藤草；移动站稳后，又踩着盘曲的泥路。坐看五条水流，地势高低相间，千峰起伏，身体也随之顿挫。道路荒僻，雨水不断，空气腥重，老树剥落斑驳的树皮，裹挟着人越过山岭。羡慕猿猴轻捷，却担心投崖时遇到饥虎，常常害怕性命会突然断绝。回来后才互相庆贺。作《志别种山阁》楚国的一片云，落地便没有根蒂；偶然遇到腥风，便被吹成尘霾。气运中遇到三只鸳雏，衔着我飞入云际；携手登上仙山，长啸惊醒天上的睡梦。作为可以笑看三家的人，功德足以轻视二帝；插身于净□场中，演起天魔的游戏。东西南北的人，恩情都像凡间兄弟。若不是前世因缘，哪里得到这样的奇异经历？再会是什么时候？分别以后有什么打算？知心之情如冰中火焰，前程像神仙般的谜。你看露水挂在树枝上，即使无心也会垂泪。湘湖 而我游览湘湖时，正好赶上湖水很少。湘湖旧有“名敢道”□，湖景若不好，就像花一样的人也必须有娇美的眉黛。若一旦决开洪流，山岂不是也会枯竭？老白鲤暴晒着鳃鳞，渔刀隐没在深草中。水少已经不堪，何况酒又更少？姚叔乂 从前我任职吴门，冠带之士挤满门槛。白发的老山人，虽听过你的名字却没有见过你的面容。一天弃官离去，空山中反而到处留下你的踪迹。你为什么不去嘲笑那些身居热官的人，而甘愿做煨寒灰的客人呢？送王静虚访李卓师 天地间的忧愁，凝结成圣贤的忧愁；亲属抬眼看去全是针锋，哪里可以容下双脚？儒生有自己的毛病，道理反而充满困穷；腹中百般忧虑堆成城墙，万种思绪锻造成牢狱。突然出现一个狂妄之人，手持没有羽毛的箭头，想要解开大地的□，却先放出弥天的毒气；扇动大海使它成为洪炉，烧煮山中的精玉。为什么不触怒他，悬在悬崖上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余杭雨 我不恨今天下雨，却恨前几天放晴。它无端放出一线阳光，诱使我前往余杭。我到那里有什么乐趣？不过是破败的寺院和衰老的和尚。假如在西湖，还可以悠闲眺望；如今出门便无处可去，只能袖手向东西张望。在桑树下遇见养蚕妇女，泥水污渍沾满衣裤。仅仅去临安，已经觉得步步艰难，何况前往径山，要经过千盘万盘的山路。其二 一颗心想清闲，四肢却忙碌。山路使人消瘦，荒风吹破梦境，孤枕上只能独自欢笑。屋檐水逼迫而下，山神毫无好意。梅雨时节常有异常天气。寺中主人责怪客人滞留，仆人呼天喊漏雨。云离地不超过十丈，泥却有一尺多厚。即使有健壮的马驴，挥鞭又哪里能够奔驰？于潜道中偶然写成 出门已经两三个月，客行常常超过常情；问我自己，也不知道奔波究竟是为了什么。越地的鸟也嘲笑人，竟来问：“爹归不归？”难道父亲不思念家吗？我对山的癖好已经成为痼疾，百里之内必有一座名山，每座山都要游上十天。东南半壁江山，十分之中还没有游完一分。早晨云霞迎面而来，夜里眉间鬼怪进入房屋。遇到同伴便寻找定处，方才遇见谈论飞术的仙人。形体一节节劳累，心神却像舟犬一样自在。名胜尚且可以穷尽，游子的兴致却难以终结。天目道中和陶石篑的韵 万岭色彩娇艳繁盛，千株松树声韵苍老。溪水像新织成的锦缎，云纹仿佛刚刚脱稿。古屋系着龙子，幽崖聚集着仙媪。淡淡的天色略微清醒，昏沉的雾气仍然饱满。山灵仿佛有情，使游子暂时舒解烦恼。石阶渐渐升高，越过山岭，天空忽然显得狭小。茫茫一带青色延伸到远方，远远伸出山梢；白云封住一半，恍惚像披着轻薄的白绢。山僧对我说，这就是群山的祖考。四面望去全是它的子孙，层层环绕争相拱卫；一条山脉像凤凰飞舞，一支山岭像龙腾跃。万条脉络、千条支脉相互缠绕。山形虽然浑然完整，石头的形貌实在精巧美丽。初看还很昏暗迷离，骑马渐行才逐渐分辨清楚。何况登上山顶，沿途本身也已经很好。天目山记所见 菩萨和凡人，不知道究竟谁是正、谁是倒？牛马如果率真自然，形貌也自有可爱之处。唯独那些自以为有见识的人，不肯吃本分的草，却捡拾别人的粪扫堆，偷偷当作无价之宝。脸上曲折很多，腹中安稳很少；坐立都要做出文章，闲话也要事先打稿。演出一套活法，自以为聪明，却难以瞒过英明的阎老。放声歌唱登上天目峰顶 一笑便使天空的笼罩廓然开朗，何等空旷！千山如□，像点点浮萍漂在白色波涛之上。世界没有安定之处，把虚空安置在那里也有同样的分量。茫茫天地间如同虱子，人们的美丑又有什么分别？丘翟说：“知道舜曾经接受禅让，便以为那是谦让。”禈中闲论是非，像瓮里的狂波浪。十年学习贡高我慢，一朝之间便面色沮丧。住宿幻住寺，早晨起来戏题 咄！袁中郎，你为什么不一早起来？百千个大世界，都吹作瀛海之水。披衣起来一看，果然云在山脚下，满天铺展着琉璃般的山峰。神异圣妙竟到了这种地步。玉上人 山下遇到老僧，他为我设置斋饭供养；活埋生断，关醒却是高峰；梦空了还嫌毛孔太多，身体瘦了才觉得数珠沉重；回头看鸭子飞回，鼻头却痛了。云上人 一声呵斥，第二天耳朵便聋了。江西建立宗派以来，师父聋了多少时候？证得观自在以后，便不受喧闹与寂静尘境的拘束，跳出了声闻乘的境界。简直笑死观世音，所谓圆通反而成了障碍。徽州歌谣，戏赠陈正甫 脚步掺杂如云般青壮，肝肠像太阳一样光明。打着脸坐在黄堂上，决心扫除奸顽；披霜在夜里批阅文书，戴星在清晨办理公务。移文发了四五张，禁约下了两三道。抚心谈论百姓贫困，皱眉看着金钱财宝。夏天只有半匹葛布衣，冬天只穿一领棉袄。门子中赤脚的很多，皂隶中持白牌的很少。世人的眼睛像豆子那么小，却只说“大爷好”。谁知道大夫的内心，厌恶这些如同粪草？本来是俊秀男儿，却装扮成酸寒老者。慈悲之心越发显得狠毒，粗豪的胆气忽然变小。闭门抄录高士文章，留下客人排遣愁怀。所做之事都明白畅达，没有什么不精通。只是藏在一寸心中，越参究越无法了知。人品高尚，难以舍弃；佛法接近，却难以求取。置身油脂之中也不能受其滋润，只是徒然损伤枯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赠潘景升

译把天下都当作旅舍，到处都当作亲属。新交与旧友聚集在一起，如云族汇聚。堂上陈列着楚地美食，堂下演唱吴地歌曲。东阶上仆奴相连，西阶上马车相接。面条粗大如柱，盘中鲜食高过屋顶。鞭车行酒，酒杯还怕欢乐不够。咳吐出的都是寸寸心肠，挥笔写出的每个字都如美玉。不愿只在沈约、宋玉门下，宁可做李白、王维的役使。世人的眼睛像瞎了一样，互相牵引着走入陷阱。岂能因为是瓮中的鸡，就换掉云外的鸿鹄？万事都难不倒你，能难倒你的只有贫穷。你越贫穷，客人反而越多；贫穷又能把你怎么样呢？梦中题写尊经阁，醒来后记述下来博取一笑【阁在休宁县儒学】壮丽啊，尊经阁！缥缈地升入烟雾之中。千山排列，鲁地儒生拱手作揖，不知有多少。世俗争相谈论形势风水，两座塔遥遥相对。堆积泥土造成尖峰，上面有参天大树。海阳有很多商人，吝啬勤俭而积聚丰厚。掌管算术不到十年，财富便多到超过大盈库。富贵若真可以求得，那么手执马鞭赶车就是我所欣喜向往的。孔子亲口传下的话，宣扬的道理都在《述》书中。身为老师和商人，谁更贤能？子贡和颜回，谁更富有？多少贫穷的乌纱帽，都是被孔子的话耽误了。喜逢梅季豹 日宾里，少有妖冶的容貌；邯郸没有高妙的步态，万只耳朵全都如同聋了。活佛也不能度化他们，模仿古人反而成了迟钝的盗贼。士子像老虎一样彼此误认，腥膻的骨头引得蚂蚁回旋，驴背上聚集着苍蝇。徐渭才气多如枭，却身份卑微、道不得遇。近来汤显祖笔力凌厉，写出了佳句。梅季豹也是旷达之士，快意如水向东流。丘肥和潘髯，都列入兄弟之数。越中有两位超脱的才子，诗人兴致立意，创出新机，自己陶冶自己铸造。举世都是奴才，谁是开□之处？我敲响涂毒鼓，你却毫无恐惧。洗眼读你的诗□，仿佛天被劈开、云雾散尽。不只爱你的诗，也爱你以真心相顾。众人责怪我所喜爱，天下憎恨你我却仰慕。若能在鸡坛结盟，我愿为你树立旗帜。戒五老峰题字 我曾奇怪杨真珈把在飞来峰刻字的坏例子带了过来。名山如果有灵，请用一九之数封住齐云山富有奇景的石壁题字。满空翠色卷动着山石，竟也不容岳神，岳神有什么罪？碑文多是阿谀之辞，金石墙壁增添了腐败之气。幸好五老峰还没有遭受题字之灾。珍重后来人，千万不要妄自题字。山神已经明白证明，后生不要轻易逞好事；否则头骨就会随着鞭子打碎。齐云岩 江边有奇异的石头，好事者拿来作为供玩之物；像珊瑚、木难珠一类的，便格外珍重。齐云山天下闻名，岩洞幽深，石壁相连；青黑色的洞窟遍布山岭，红色玛瑙高古而又飞动。即使只拿来制作盆景，鲜艳美丽也足以把玩。假如把它放进篚筐，难道不能充作奇异的贡品？幽深山崖如鬼斧神工，穷尽玄妙的深壑，飞仙也会为之垂泪。万缕飞云，采集千年凝冻。石桥岩 天门就是前面的门阍，石桥就是后面的门户。两道门相距多远？五乘五，二十五。石头老去容易生长，云山剃秃了也藏不住虎。山神对客人很有情意，楼阁建起便引来千峰之雨。赠章子 越地风俗尊崇形势风水，人的贵贱都倚赖它来决定。郭璞的学问多过毛、谭诸家，便自以为神圣。近来陶石篑很不遵循旧说，如今我独独欣喜令尊章先生的议论能够持守正理。楚人没有长远谋略，看相地势多任性而为，不懂得龙脉到尽头便会停息。世人贪恋书本、追求富盛，愿得到黄金般的贵人，不愿要砂土般的印信。严子陵滩限韵，与陶石篑、方子公同赋。一州数百里山水，都在称说严先生是高洁之人；取这样一个名声，为什么不廉洁？宏我负有奇异的气概，气高而心廉；纤细空灵，有如绵软的腰身，完全没有戟一样的胡须。叩拜先生祠庙，既自惭又自弃；嫌先生的高尚踪迹仿佛可以践踏，乞求给我一支上上签。其二 如果不是刘文叔，哪里会说起严老子？穿羊皮衣在滩下垂钓，不过是一个渔户罢了。无用之人正该退藏；若不是退藏，又有谁知道他？错误地得到名声的人，趋附者如同集市上的人群。末世争相追逐声名，把隐藏的丑处反而装饰成美。与其做一条假的龙，哪里如同真正的虫蚁？其三 不肯帮助治理天下，咄咄，严子陵！皋陶、夔以及管仲、商鞅，你问自己能不能做到？众狗追逐腥膻，跛羊还抢先登上高处；我的才干还不如狗，又何必强行奔腾？明月虽然能够照耀，终究不会嘲笑孤灯。不见东阳殷强出仕吗？如同冻蝇积在污水中自我照看。应当效法鸠，不要效法鸦。其四 凭借山建成台，凭借水形成滩，凭借草制成丝，凭借木制成竿；凭借自己的笨拙辞别尘世，凭借傲气抛弃官职。严翁确实了解自己，刘叔也难以欺瞒。难道有同样的肝膈之情，却不能同样展翅飞翔吗？赠李云峰 西湖多有奇山，它们的山体大半在水中。杭州人陪着妻妾游览，只爱吃肉而不□骨髓。先生每每跟随我，靠着双脚走遍山底。在哪里认识老髯公呢？从虎跑、杲山开始。其二 你追随我到了天目山，于是又登上白岳。穿葛布衫、着草鞋，高坐享受天上的快乐。残石咬着鞋耳，罡风剪破衣角。始终一味眷恋高飞的鸿雁，何曾陪伴低飞的鸠鷽？孟生为尊慈索诗，信笔题写四韵 少年时读《孟子》，长大后更加聪明。他日遇到滕子，井田制能实行吗？十年来承受慈母的教诲，督促儿子如同先生。把萱草比作孟轲之母，知道您不会嫌它轻薄。湖上与方子公分别同赋【以“舞低杨柳楼心月”为韵】宁愿做西湖的奴仆，不愿做吴宫的主人。死了也应当埋在这里，让脂粉香气沾染丘土。住上一两三个月，天赐的食物供我这个穷人享用。一万五千株花，舞动一百二十回。花忙着结子，人却因与花分别而苦恼。那一片天空中的云，时而被风吹成雨。彼此都还是黑发，一夜之间却添上霜丝。其二 远望鄂公坟，石龟与人一样高。坟前方丈大的土堆，浇上酒便湿润成泥。虽知活着的人自有欢乐，却无益于死者的悲啼。正如坟前的马，张开嘴也不能嘶鸣。天地进入海劫，志士应当像鸾鸟一样栖息。为什么要靠近汤火，替别人做羊与□？孤山的梅花处士，事业从未低下。西陵的倡家女子，松柏夹着宽阔的道路。红粉是她们的生计，山花足以供人品评题咏。何必折苏公的柳枝，策马越过花堤？其三【我家葬在子山，所以这样说】一段青石堤旁，袅娜的垂杨有千株，十多种树木成行；名花红紫白相间。借问这些是谁种的？听说是监中郎。纱一样的水纹织成波浪，文玉砌成厅堂。怎么才能让子山的坟墓吹来，安置在这里旁边？醉中发狂地思念，醒来更加周章。我自身可以迁移，何必迁移我的故乡？其四 葛巾不束，毛纱夹衣常常露出手肘，没有一天不醉。花开时有时坐在枯柳旁，天地不过一场排演，谁来区分清晨与丑陋？神仙本来荒唐，富贵又难以偶然得到。杭州人有句谚语：“言语卑下而趣味高，那么雷峰会变成酒糟，西湖会化为美酒，藕花会变成美人。”一首歌喝一口，三万六千回；一回喝三百斗。其五 天地像悬挂的鸿鹄，圣贤像藏起来的阄。万古以来愁绪茫茫，谁才是明确的道路起点？做官的被利益束缚，隐居的被名声囚禁。玄学没有点化人的法术，禅学又有知见上的忧患。想消灭身旁的影子，最终却迷失在水底的楼阁。十年才雕刻成一片叶子，白白耗费了雕琢的功夫。

译其六 年年背着空箱子，装满的还不到十两金子。自知是荷叶般的命运，蓄水终究难以承受。抱着公文苦于不能治理，抱着水瓮又苦于不能汲深水。哪里得到清神的药物，止住我狂乱华饰的心？苦苦吟诗终究成为病，不苦便写不成诗。飞驰的思绪进入九重深渊，捡拾到的却是虫鸟。听说三天顶上另有无忧之林，什么时候能登上山顶，洗耳聆听仙琴？其七 龙井多有甘泉，飞来峰富含奇石。苏堤桥十里清风，胜果山一轮天月。钱王祠没有什么佳处，只有一片好石碑。孤山旧亭子，清凉的树荫布满林间。一年看一回桃花，一年添一根白发。在南高峰看云气升起，到北高峰看太阳落下。楚人没有羽毛，能有几次游历越地？舟中寄江进之，得“珠帘”二字为韵 一月游历会稽，二月游遍西湖；五日登上西目山，十日俯瞰天都峰。醉中遇见山神，长笑着□他的胡须。口渴便饮仙人的浆液，□分王女的美酒。行囊虽然狭小，所装全是奇珍明珠。世上却没有出售珍珠的人，想打开行囊又犹豫不决。先前有人说新安有位客人，容貌像胡人；打开箱子赏玩三天，略微以珍宝装饰他的肌肤。并非没有有眼力的人，只是要不同于慧眼。拿这些来试试江郎，江郎肯买它们吗？其二 一场病，使袁小安五年都困在这里；江郎仍被做官的滋味淹没。日日都是思乡，时时增添愁绪。愁眉一直没有工夫修整，指甲尖枕着书本来调养疲倦的眼睛。照着影子用镊子拔白须，东斋长满了草，西堂落着一帘灰尘。老鼠在书箱中撒尿，侍女把牙签藏起来。少妇请求画眉，双腕却因写花押而疼痛。管城子的笔头已经秃了，空闺中的女子笑我像无盐。世俗小吏的容貌姿态很讲究，末世的礼法规矩又很严。即使有潘岳和陶渊明的才情风流，又怎能两者兼得？经过吴地，戏赠江进之 少年客居时，渐渐仰慕像长干那样的地方；旄旗络绎于长街，只听一声呵斥便神往不已。先前我做吴令，才又羡慕游人，觉得他们白衣宽松，恨自己腰带太紧。今天遇到□下的客人，官职已经结束，重新仔细思量：做客比做官好，做客是一尺白雪，做官是一窟尘土。想要既做客又拥有权势，除非同年之中成为王人。答徐伯润 客舍小径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难得你还没有忘记我，所以特意珍重这封信。信封用“品”字形斜着封好，里面是一幅三尺白绢，问我客居何方。昨天在西兴渡口，有人问我的朋友在哪里；大半都是鸥和鹭，东西南北的人飘零离散，如同飞絮，乘一叶小舟便会冲入风中。再问我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吗？赠沈飞霞 江上遇到老郎，六月里却戴着双重布帽遮住眼睛，收敛电光般的目光；挥笔写出轻雾般的白字。口中吟哦不断，喃喃仿佛有所诉说。不知他的肠胃有多宽，竟能容纳这么多佳句。黄金般的文字竟像仇人一样，至死不肯相遇。文章若可以典当，我愿为你建一座诗的仓库。听朱生讲《水浒传》。我年轻时擅长诙谐戏谑，很沉溺于滑稽之谈。后来读到《水浒传》的文字，更觉得它奇特多变，胜过六经。它并不是至高的文章，司马迁也失去了华美的文采。下一场雨将使西风畅快，听你纵情舌战。在环翠楼，曹平子、吴平仲、沈飞霞说：“分别时要得到送别诗。” 这一别又能有多久？花径繁密得像洞穴，白石映着朱栏，抬头一看便仿佛成了梦境。这样美好的心情，全都被愁绪送走了。离别之意像寒冷的水，六月里溪上的云也仿佛冻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聚？想来不禁要痛哭一场。又一首。归家的念头像奔马，千人也不能把它控制住。溪水飞流，潮雨□，柳枝缠绕着烟雾。重新回来时，有黑盖车来迎接；离去时，只有白云相送。铜印官职姑且当作一场游戏，梦醒之后便不再重梦。不要因为潜伏的蛟龙而轻视衰败啊，凤凰。潘景升在谷日出生，和诸位公卿小聚，分得“谷”字作诗。山上的雪融化了，冰鳞般的江面上江风吹起。罗谷十年中有九年羁旅，漂泊在海上才得与亲人相聚。白藕剖开，丝如雪冻；红鱼剖腹，露出鲜红的内腑。主人在面前摆下酒器，醉中说话颠倒，彼此接连不断。头发已经花白，不能回到根本；羲和的车轮也不会倒转。只有这七尺五寸的身体，哪里还有两三万六千日？世俗儒生以礼乐罗网为我引路。君谷难道吝惜一句精微的话吗？我已经替你筹划成熟：引导你通达生命之理，这种通达正是你所具备的；引导你忧虑生命，这又不是我所希望的。水泽广大，必定会生出蛟龙；山势高峻，岂会□□。经过高邮。白浪先冲击孤城，万家都充满鱼虾的气息，居民仿佛水族，在波涛间来往嬉戏。清晨江风像龙子争斗，夜间雨声仿佛蚌精来到。人们堆石修成湖堤，又立栅栏来控制塘水的形势。官府修一丈石堤，百姓却流下一斛眼泪。治理水渠如同治理敌虏，智士也无法从中施展计谋。千里之地筑起黄金般的堤防，仍然担心西风猛烈。经过露筋祠。铁索般的道路横在黄沙之间，石羊对着古道。下面有露筋祠，荒废的螭龙卧在深草中。夜月下水花散发香气，西风吹来，杉叶已经衰老。空屋里聚着□儿，邻家老妇以蒿根为食。经过彭城，凭吊西楚霸王。一匹乌骓马渡过江东，勇猛的气势不可触犯。一只手便能提挈河山，英武的王者都俯首为奴。鸿门宴上放走刘邦，心肠多么光明磊落。猛虎虽然痛快地吞食，也终究不会吞噬已经伏地的肉。刘邦、项羽如同在棋道上对敌，一着先手便造成败亡。周亚夫确实有圣人的眼光，西楚霸王也曾是一局王者之棋。在济宁的船中。河口□有十仞高，悬水仿佛横着的□。一夜之间粮船被风送来，我到了南旺。离家才有几天？转眼已换了弦月和望月。水路驿站没有固定的行程，一道闸门便像隔在天上。百里黄沙飞扬，干风吹裂绵衣。早早便同人争坐席，泥水波涛几乎充满五脏。三十岁怎么□成？劳碌之中满怀虚妄的希望，正如逆水行船，前进一尺却退后两尺。清明时节在德州的船中。俯仰之间，竟像一只小笼子吗？知道弦月和朔月□在空中，红妆女子跃然眼前。开始觉得清明已经到来，乌角丸一堆堆摆着，浑浊的香气充满街市。麦苗披拂，马鬃高低相间；青翠的柳枝柔嫩，碧色的嫩芽芳香，泉水温暖，土地肥润。空旷郊野遇到醉酒的妇人，秋意仿佛使红衫坠落。客居中寻找旧日题诗，展开书卷省察前事。梦中离开杭州，枕着西湖的泪水。深夜同伯修在月下观看梨花。清凉的月光浸润着梨花，空庭中仿佛铺着几丈白雪。洁白的质地、丰润的肌肤，很像京城女子。事物忌讳过分鲜明，怎能保证不遭风雨？一夜之间百般顾盼，眼中仿佛生出光芒。金娄蓟酒，鸿空酒器。移榻坐在台阶上，午时的瓶瓮倒卧在树根旁。儿童僵立在柱础边，天空倾斜，月亮渐渐下沉。街鼓微微响起，礻里里索讲。儿童徘徊着走出亭子□。【当时伯修任文华日讲。】暮春时节，同黄无净、曹季和、黄昭质、家伯修游览高梁桥。东风在溪面上织出细纹，像细密的春罗。长长的水波带着人影，直直地流入宫河。一万株垂杨，没有一根枝条不系着玉饰。宦官贵人的马迎风嘶鸣，他们挟着弹弓从眼前飞驰而过。精美的寺院如兜率天宫，朱红碧绿，鲜丽繁多。微沙遮住西山，罗纱中的美人随□便张开席子，抛弃烦琐的礼法。高车载着美酒，倾倒下来如洪波。山帚路直到严更，守门官稍稍呵斥。宪令如今禁止骑肩蓝醉，士卒控制着疲惫的母马。三月二十八日，曹季和邀请我游岳祠，在灵慧寺中置酒。

译一缝纳，倾城江河倒流，瓶瓮由人肩承载，百里之内马蹄接连，飞鞚相连。神像妆饰着金粉，鲜明的璜玉嵌在飞檐楼栋之间；天家拿出名香，以梅檀木作燃料。宫廷内役使千余人，穿绯罗、绣凤纹，常年在三月终止。宫监任意进献贡物，庭中□怪异物陈列，歌呼声超过万人，奔走的人拥挤成场，昏暗混乱却如同白昼。梦□寺稍显空旷，摆设酒席，陈列鲜□，尘埃不能进入。唇高议窥鸿洞，席终陈列雅戏，钩发常常猜中奇处。西边的太阳沉下去，魂魄还未归，马鞅仍然不动。醉后登上高阁，俯视之下听见雷鸣般的喧闹，万古以来都如此相同。哪里还用问是清醒还是糊涂。夜宿西山碧云寺的水亭上。清凉的夜里，水浸入梦境，枕上吹来寒雨，梦境屡次变化而失去真实。乘船行江时听见篙橹声，忽然又听到松涛。天空中的月亮悬在半山，抬头或许能看见仙人正在云中捕捉松鼠。醒来时，月光照着桂树帘幕，直到台阶尽头流着一缕□，石洞中激起寒冷的水声，空中的水与地面的水相互吞吐。日日居住在朝市之中，闭眼所见都是尘土，这才明白山中人的梦境也清明可见。出城观赏柰子花，遇到大风，走到韦公寺便返回。同游者有顾升伯、李酉卿和家伯修。整天都怜惜柰花，自己却苦于被牵绊羁留。过了半个月才得以出行，年老了还要玩赏姜姬。挥鞭出了重城，漫长的道路上遇到了封姨。砂砾扑面而来，熟马也被吹得看不清道路。白天任由狂暴的尘霾弥漫，充塞天空，遮蔽琉璃般的天色。抬头撞上横斜的柳枝，乌纱帽挂在高枝上。走一步便遭一次摧折，只好停马在仁祠休息。山僧出来慰劳，白水中泛起枪旗般的波纹。其余小比丘，眼睛疲惫，心中刺痛□。采闻看花的人，罩眠面对春色。马疲人也困，斟酒之后稍稍舒缓胸腹。不只是辜负了赏花之约，也兼且害怕上天的威势。自从我进入京城以来，没有一天不飞沙。四月还要穿两层绵衣，立夏也没有春天的样子。司尹只顾每日省察，我这样的愚贱之人哪里敢知道。长歌击打流水，惊起两只鸬鹚。古树。树老了也像人一样，骨骼强劲，树皮皱裂。百花争着显现繁华，唯有一枝冷落。坳铁强阳，空心中发出红芽，枯节像老翁醉后□着下巴。雪照在树梢，姿态虽然缺少妍丽，却能免于根株摧折。它经历百遍春风，冰霜凌厉也傲立在石碑旁，不像娇弱的桃花，轻易便同春天告别。送刘都谏降职任辽东苑马寺簿。三年来忧虑国家的谋划，头发已经斑白，如霜雪飘落。阅尽世事如飞波，偶然观察时局变化。辽阳虽然是贬谪之地，却可以借此方便地筹划先手。过去只听说的事情，如今亲眼都能看见。倭奴逼迫朝鲜，徒然耗费百亿万，耗尽中国的财富，却没有听说击溃一支箭。东虏近来乘胜而来，虚张声势震动京城郊甸。我军折损大将，腹背同时受敌，譬如相扑的人，举手先护住脸面；放弃远处固然不行，失去近处难道就是善策吗？您一向负有奇策，下马便可以着手办理。志士建立功名，不在麒麟殿。卑微官职如同冶炼场，□椎听凭锻炼。奇谋若能施展，簿尉之职又何足厌弃？胸中抱负不能施行，即使做三公也仍然卑贱。初夏，黄无净邀请我同项玄池诸公以及家伯修，泛舟游三忠祠。京师各种游戏中最少见的，就是驾舟筏在水上游玩。漕渠水声淙淙，流览所见，过去虽少见，也已经奇绝，何况聚集在棠舟上游遨，仿佛置身吴越？茭白蒲草浸在水中，长腿的野鸭和鸳鸯避开沙滩的暑热；朱红碧绿的亭子稀疏地从树荫中露出。两只船没有固定方向，随波漂荡转折，遇到树便停帆，借着风有时回转船桨。水闸高十仞，百斛水仿佛珍珠碎屑；骏马奔下险坡，疾雷震动天空。西门也有水，宽丈□寸；用尺度比较今昔游览，竟然可以分出优劣。长跪谢主人，举酒表彰他的劳苦功绩。早晨的太阳照着来往的骑者，山帚路上已经看见微月。《贞寿诗》，为冯太史的母亲而作。宝髻蒙上暗尘灰，只有凤凰啼鸣迎来清晨；抬起额头远望，愁绪面对空阔苍天。不如把头发典当来买书，孤灯下形影消瘦；寒冷帷帐中的风雨之夜，二十年来独自撑持成就。名字照耀在丹册上，宫锦铺到地面，红霜般的心和头发都已变白。古诗，为杨中翰的母亲而作。杨中翰出生十天便去世了，他的母亲…… 十天之内没有知觉，哪里知道有慈母？稍稍长大后听人说起，每听一句便酸楚一分。譬如年幼的唐儿，原本不知道乡土，跟着别人询问乡间屋舍，悲咽流泪如雨。哀怨本来就发自内心，哪里知道眼泪从何而来？一封黄纸诏书，十里白杨在风中摇动。送别方子公。霜天里客居又患病，何况还要走上千里，空着行囊；只有破败的锥子和饥饿相伴，怎么度过客店？抬头只见煤烟，困顿的乌鸦啄着冰树，瘦弱马匹的铃声丁丁作响，整夜陪伴着我。怀才带刺二十年，毕竟一次也没有得到施展，只能流泪追忆黄金。彼此相仇又有什么缘故？聪明百倍的人，百次谋算百次都可能错。每天都盼望扶摇直上，却没有□风把飞絮吹起。天空高远，画戟守门，谁是我深切思念之处？父亲寿辰之日戏作。堂前的冬青树，霜来时叶子婆娑。鸡鸣便起身穿戴衣冠，儿郎们穿着华美绮罗。八十岁的两位老人，鬓发白如鹭鸟的蓑衣，微笑使面颊泛红。手摩挲着鸠杖，天一亮便打开门扉，亲戚乡党相继来访。白马系在垂杨树下，云冠高高耸立；有人献上鞋履和衣服，有人带来绢帛。贫寒族人纷纷奔走，供奉鱼肉。门下各类术士，谄媚的话如悬河；推算命宫、田宅，说晚年儿子还会考中高科。东邻老书塾，儒生穿着破败的荷叶色衣衫，方丈大的诗稿□篇，正高声吟哦。社中的诸位法友，努力修习禅那；光阴如电飞逝，彼此以温和的话切磋。两个女婿从白湖来，青衫夹着两匹骡子，进门便急忙奔走，不顾坎坷高坡。厨师切鱼剖肉，蛮奴烹制酒醝；酒瓮一开便香气直冲，决口倾泻如江河。金绿灿烂的俳优，艳丽华美的女子排列在旁。开场演出蟠桃会，牙板随着高歌敲击；拿出钱来赏赐龚李，浓酒喷向曹何，兰膏也用尽一斛。五更时上马，京城中做官游宦的人，早晚思念故乡旧巢，梦中听见□声，一觉醒来已走出云萝。冬夜在顾升伯书斋中聚会，畅谈之余偶然作诗。荆木火焰激烈燃烧，焦裂声中灯焰吐出浓红。吴地美酒藏在杨妃瓶中，幽香如□荷花菱角，格外令人放纵。谈论一声高起，便惊醒群睡。凉风进入檀林，败叶也都带着香气。人间尘土之事，完全不牵动心肠。百年积下的深重障蔽，尚且留下一分文字。抽取虚空中的妙丝，劈开长天展开高飞的翅膀。那些碌碌之人不过是奴仆，残余的膻气遮蔽天地。铅刀可笑，鱼肠剑也不过如此；枭鸟的毛遮住了翡翠。铸金铸成的苏轼像仿佛在哭泣，百世之后仍想念他的标帜。戊戌年除夕。我在除夕除去了什么？遍地只除掉了寒气，除去的却是美好的年华，并没有除掉世俗的滋味。小石堆聚，香料满炉，焦声中听酒沸腾；供佛洗涤频婆果，瓶中插入鲜花老枝，从箱中取出新衣整理。藤纸上写了万余字，蜡火照着铅丹。如果想把我的心腹展示出来，时事却不堪书写，落笔时常常惊悸。以道书参究谜语，以禅机义理供人嘲戏。己亥年元旦早晨起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译鸡鸣时拜见圣人，同僚有六七人，绛色衣衫像葛布，炉香升起青色烟霭。古柏比儒者还老，大家拱手作揖，朝向庭内。花香熏满一城，沙毂车在市中朦胧穿行。官职卑微，心情也清闲，骑马观看新年。灯市，和三弟作诗。【“酇”有“傞”“赞”二音，均可读，《汉书·音赞》。】人们摩肩接踵，尽是冠帽簪笏之人，呵喝呼喊声连成一片。天空仿佛被帏裳遮蔽，高大的街道上泥泞溅到马身。古店里陈列着商周奇物，偏远番邦来的人瞪大眼睛也叫不出名称。横陈着真伪难辨、奇僻难懂的书和蛀痕，种种都在寻找可供心灵玩赏之物。忽然翻出一册书，像困顿的人回到了故里。轻纱遮着朱楼，烟雾中露出微微的笑容。笑声的韵味从空中飞来，幽香越过帘幕。脚步不知不觉疲惫，只担心眼力渐慢。人群中怕彼此走散，走一步便回头呼唤几次。二月十一日，在崇国寺踏月。寒色浸透精蓝寺院，月光照见匾额上的题字。踏着月光走遍九条大街，也没有哪一处像这里这样洁白。山僧全都关门，躲避月光如同躲避客人。空阶上映着盘曲枝条的影子，古朴苍劲如石。霜风吹透身体，酒也暖不了胸膈。全身裹了好几层毡衣，天街上已经没有行人的踪迹。虽然有传柝的人，见惯此景，也很少生出怜惜。可惜啊，这清冷的月光，长夜照着荒沙。偶然作成。秋天刚到，寒意已经来临；夏天将尽，春天还没有到。暖气同寒气相遇，仿佛彼此躲避。麦田没有一寸青色，山的形貌更显衰老，古梅都不敢开放，更何况木兆？李媚在京师，郑重拜访客人，酬答自有成例，只好勉强起身走出西街。天风像海涛一样怒吼，飞沙吹得牙齿发涩，雾气使眼睛酸痛流泪。未必那些高官不知道尘霾的气息。看月。良月照进低矮的窗户，秋水浸润着黄色书衣，寒气逼近衣服。米垂帷挡风，进入室内驱赶风月，风月也仿佛挥动旗帜般转动。旧日相识端坐不动，实在不能忍受，只好勉强起身站到檐下。叫人斟一杯苦酒，姑且用来减轻风势，不惜等待暖阳。三春的光景已经错失，长夜陪伴着清辉。寒士虽然寒冷，也算有所获得。游览满井。出东门，子城古道曲折二十五道，破石绊过荒丘，据说那是故元的碑。烧柳抽出柔条，卧倒的树桩吐出红色枝节。石沟中流着涓涓细水，寒冷的水面如镜，清澈空明。燕地女子争相乘车出游，罗袜沾着春雪；梅花堆在鬓发高髻上，水波映动着彩纹衣裳。青山陶醉了远方来客，新鸟困倦地啼叫。红尘把这里看作污秽之地，我同迷迭一起汲泉煮茶，肺腑都浸润在清香中。不惜一再观看，足以消解奔走竞争的燥热。陪同祭祀裕陵，写诗给潘尚宝、王太学和弟弟小修看。长陵一声钟响，百官整肃迁行。严厉的声势如雷鸣，簪缨衣裳聚集，使空山醒来。月光如龙蜕般明亮，越过倾斜的山峦，凹处的影子落在空阶上。火炬照亮松枝，千鸟展开平展的翅膀。身系红绶的老史官闲谈，屈指讲述先朝往事。鼎湖□，仙人几度落泪。在崇国寺葡萄园聚会，黄平倩、锺君威、谢在杭、方子公、伯修、小修纵情饮酒。进门仿佛出了门，莎草地铺展平坦，远处十亩繁茂的草木。藤蔓如龙垂向天空，□鬘鬋缠绕着古根；苍老嶙峋的石头带来清凉浓荫，厚重深远的山谷一片茫茫。三夏的云只舒展不卷曲，分开屋栋，整理□枝，凿泉水通向小径。树上悬着酒提，水面上流杯不断。石榴花正对酒杯和筹码，只诉说花期来得太迟，一声呼喊便有百螺齐鸣。江河决口铺满平原，流水都成了酒糟。鬓发胡须沾满苔藓，侍立的人尽在酉时，醉得颠倒，分不清酒杯和翘首远望。禈中天地困顿沉沦，还没有觉察七贤的通达不同于三子的著述。端阳日，聚集诸位朋友在葡萄社，分得“未”字作诗。石榴花在清渠上摇曳，潋滟的红波翻腾。十里菖蒲迎风，满席都是菱荷的香气。年纪已经三十多岁，譬如午时将至却还未到。快乐的事情竟然全都虚无，劳碌一生只留下世俗滋味。试举朱红酒杯，一洗滞塞的肠胃。野性随着云岚迸发，灿烂如新开的花。世事本来闲淡无事，却无端生出恐惧。不论□算，即使不计算也没有什么意义。若不是有出世之人，哪里知道酒杯的可贵。和锺君威《花》字韵。官场贫乏而偏僻，游乐也贫乏而偏僻，□花两样都贫乏；戏问自身困顿，心意为什么还如此奢侈？数亩葡萄棚下，马匹仿佛到了家；良朋轮流指引，佳会屡屡停留。竹石能有多少，却使我的心忽然遐远。自来吝惜饮酒的人，咽酒也像饮茶；酒瓮酒瓶高高堆叠，腹中空了便横卧在平沙上。欢呼声传到半里之外，连乌鸦也没有栖息的地方。□文沾湿白头巾，禅榻上倒着乌纱帽；衫襕沽酒已尽，或许连袈裟也要沽卖。和黄平倩《落》字韵。诸位暂且停止喧闹，听我宣布饮酒规则：禅客、匏子、巵文士、银不落、酒人，只准用盆饮，不得滥用酒杯。每人痛饮，不要移动座席；尽情欢乐，不要嘲弄戏谑。举杯时不要议论酒，屈罚不可推却。各种欢乐都应等待，违犯者罚饮三大爵。和伯修《家》字韵。京师重视端午，处处争相铺陈繁华。空庭只有竹石胜过它处，以清雅可爱；用藤荫代替帷幕，用禅板代替笙笳，用荷筒当作酒杯，用药草当作名花。四五株栝柏，胜过那些百般盘结的花木；几枝风竹，声响胜过那百般淫靡的歌声。别人歌唱，这里低声吟哦，质朴得像农家。区□一起，免去俗气；白酒中浸着红砂。和方子公《童》字韵。方先生老年仍作客，□□亲近年轻童子。下马作揖，平头上兴致如暴风般骤起；瘦弱的骨骼承载着野心，一饮便喝一百多钟。微波照出头顶的影子，□偶然系在虚空；十次划拳有七次输掉酒杯。脱下帽子对着竹丛说话，同你以文字饮酒，却辜负了石榴的红色。和小修《扫》字韵。禅客厌恶花木繁多，便引水栽种香草；台阶间多有果实，竹林栖息着没有凡俗气息的鸟。碎日摇动空庭，水波的纹理仿佛可以扫除。鹦鹉与凫鹥，各自守着邻里和社群。客人来此并非专为习静，偶然却合于大道。一阵林间风吹来，消尽各种尘俗牵挂。戒酒只戒甘美之酒，聚集朋友先聚集老友。吴地人索求送别诗。听过名字却未见过面，难道胜过已经见面的人吗？还未相见便先感到惜别，形骸反而成了虚假的东西。京师是沙砾场，风光少有秀美妍丽，快乐之事全都输给吴地。唯独美酒难以舍弃，空空的行囊还有什么值得留恋？身体轻得如飞瓦，夜雨中的潞河风，秋郊上吴苑的马。《节寿篇》【为肃山沈令广乘的母夫人而作】。三十年来孤苦抚养诸子，顾念之间不禁呜咽，眼泪湿了琐窗；花朵红紫最终也都化作白雪。穷巷中苦读的书声，孤灯下像寒铁般低语；破旧书籍只有三五箱，字字都带着深沉的血痕。年老了仍教导儿子，官场霜花冷冷，头发已经斑白。湘湖千顷莼菜，也不敢拿来供养儿侄。母亲贞洁，增益子女；源头清澈，水流便洁净。譬如干□□□笋□，有高尚的节操。翚锦从天上落下如花，万古水潭仍然炽热。乡邦传扬这件盛事，仿佛在讲述古代贤人的故事。试检孀娥的编录，女史也难以写尽她的贞烈。又一首【代作】。独自抚养遗孤，丈夫尚且艰难，何况妇人？只能裹着眼泪看着孤苦伶仃，忍心把自己做成山头的望夫石。熊窻紧闭，孤独的身影几曾被人看见？天空碧蓝，夜雨丝丝作响。穷巷中如丘轲，借书尺素，抚养幼雏。皇天长风，吹老了强健的翅膀。做了五年萧山县令，空斋生活如同禅客。雪不会染黑，何况霜色本来就使头发自白。七月二十一日有所忆，偶然题诗。

译雾中的月亮下，清晨花朵对着寒柳啼鸣；黄莺的梦在石枕上怯弱。刻下相思，浓郁的香气散入幽静的书帖。清幽的思绪如静水，红色从笑靥上升起；背着灯换上潮湿的衣服。□立即收起耳珰首饰，离别的泪水浸湿兰花被。恩爱□如蝉翼，银筷拨动香灰，写成“天长”二字。塔灯环绕层层屋檐，红栏杆对着大道。从前的合欢之地，如今只见高坟荒草；枫树根下听见鬼语，乡音带着淮楚口音，淰淰的女鬼神吹来，不知是什么山雨。在伯修书斋中，同汪参知诸位兄长一起谈论。石头清瘦，盆池清澈，竹子清冷，秋窗明丽。只有几株蓼花，也增添了幽静的艳色。贤友三五人，肝胆相照，彼此如同面对自己的容貌。宝月舍弃琉璃，无心之处便不可看见。多年磨砺，做官的罗网反而增添尘埃牵绊。学道若不能摆脱纠缠，就像用赤色之物加上茜草。诸生如矿中金，渣滓少而汁液多；陶冶炼化，连毛孔都熏染了旃檀香。庞公可以作为鉴戒。赠给王以明，用纳赀取得官职后归隐小竹林。读书三十年，何曾有一个字真正见效？冲入九万里高空的风，也不能使蝉翼飞起。人间的龙子潜藏不出，天上的司文之神正在沉睡。只好典押书籍和青山，勉强依照冬官的成例。凤凰老了，对着枯梧桐哭泣，勉强筹划回翔。低矮的枝条没有伟岸的巢穴，姑且减弱冲云的气势。抛下头巾，簪上笋皮；脱下衣衫，换取荷花菱角。在万竿竹林中栖身，山崖的风吹来远处的鸣声；消磨心志，吟诵白居易的诗，排遣老年生活，庞公□。用铁锥题写令竹，划破千竿翠色。十景园小集。一重门又一重门，墙壁和屏风多得超过土地。侯家事务整齐严肃，树木也分行排列。盆中花卉种种，有清金蛾和茉莉。苍藤遮蔽门楣，楚楚然有直冲云天的气势。竹子有一千多竿，丛梢稍稍减退了青翠。寒士依附朱门，显得索然，没有宏伟气概。鹤翎片片，黄丹色的旗榜。银字鳀鱼锦包裹着文石，翻然化作青山的崇高景象。向东篱斟酒，颓然求得清醒的醉意。在崇国寺同王章甫、小修看月。清凉的月亮照着白霜般的台阶，月光□平如磨刀石。坐在古树下，寒禽把影子写在空窗中。牙刀劈开沉香，□母熏烧红纸。茶炉藏着古云，一片寒风吹起。角灯抽出紫色火焰，冻花插在旧瓶中；水面平滑，波光映着琉璃，满眼都是一片冷光。死灰般的心伴着夜间弹奏，寒狗对着行人的脚步吠叫。夜宿千像寺，写信给锺刺史。【“诘曲欹岖，出自李群玉；皱、秀、瘦、透，出自米元章。”】道路曲折崎岖，山路皱折而奇秀，清瘦通透；瘦石飞岩，像绣着铁花，螺状山峰点缀云端。平生仰慕米南宫，沉迷幽僻，走遍穷僻鬼迹。石根□有古诗云：“踏遍秋空碧，豁眼见新峦长笑。”帽巾掉落仍贪看美景，不知天色已晚。悬石铺设祭席，回头看见神仙般的官吏。青色山峰直达门槛，侍史早晨焚香。秋云几次呈现白色棱角，怪石供人观赏，姑且用来施展游览的情趣。盘山。分明是真山，样样都有绘画般的意趣。风霜均匀地敷上粉色，丹红的云霞缀成锦绣。大地一层层皴擦，百仞高峰雕镂着直入天空；瘦削的山骨间流着青色脂润，苍劲之中仍有妩媚。天上的绅带拴住颈项，垂下仙人花蕊，披挂着虬曲古松。百万株树木粘附在石上，没有根蒂；座座峰中都有活石，块块石头都带着仙气。一块石头便是一块玉，一座山便是一方玉山；一座山又化作一点翠色，散布成群峰岩石。分身可以有千百之数。盘山山顶。山峰摩天，抽出碧绿的玉簪，低头看不见鸟背。西斜的太阳照着塔轮，影子落在重□之外。高高发髻的清瘦仙人，戴着玉冠，佩着苍色水玉。面貌古朴，骨格奇异而青翠，见到的人都肃然下拜。云彩浮在空中，被太阳戏弄；脚下呈现奇异的光色。有时聚拢，有时披散如丝；有时飞舞，有时澎湃。千里之外都听见风铃声，飞花落入膻塞。一片浮萍便是一座青山，一点光色便是一个人间。游览天门关。从髻石湾出发，还要走四里路，走一步便惊心动魄。道路荒险，连脚趾也容不下，只能贴着石壁走在刀刃般的山脊上；向下看深不见底。狂猛的山崖构成虚空，奇石带着广阔的瘢痕；沙土生长其上，像坟墓覆盖骨骸，污泥涂染草木，油脂缠绕树干，糟水使之崩塌。忽然是险峻的岩石，忽然是奔腾的水流；忽而高没九天，忽而下入九渊。要让健夫牵引长绳，半天只能移动一步；四肢互相借力，用手臂行走，以脚来观察。有人像鸭子折身，有人像丁字旋尾；有人像雏鸟破壳，有人像螃蟹跪行。又像研磨古画上被虫蛀蚀的丝理，又像读殷盘中艰涩错杂的文字。正当心意畅快、在虚空中跃动如绳上艺人时，不久筋力便疲惫，蚊虻也能撼动犀牛；胡须头发像生出烟岚，肌肤被荆棘划碎。历经百般苦难来到天门，相对时只能张口喘息。两壁削立如青铜，飞鸟也不能停留。一道匣状山口含着古老的光，方空如水洗；阴阳造化刻削霜雪，任意磨砺，万古以来储藏云霞。石纹绣着青紫色，锐利如桐木蛇腹，古钮曲折，像史籀文字的笔画，斑驳如朱砂花蕊。僧人说，三十年来这里□未曾沾过脚；过去戚将军曾架空游览一次，这位长老还传说有白猿。如今猿也死了。这时正是七月初，寒意使肌肤起粟，人人危险地转身回望，仿佛鬼魂归来。回来询问童仆，胡须已经白了多少？破网取出珊瑚，□命运竟争奇斗怪。赠大宗长老。花白的头发从霜色根部茂盛生出，精神从骨骼中透出，使见到他的人自然生出幽岩隐居的想象。西山万峰如螺，青翠得意；他独自前往，走险路如走平地。穿宽衣而不拿手杖，路上遇到穿破衲衣的人，必定长跪合掌。除身体和口腹之外，一锺钱也没有多余。经行直到天亮，鸡鸣时念珠长达五丈。清净的月亮含在宝瓶中，澄澈明朗直到瓶底。初入红螺险境。凿穿天空显出古老的空洞，构思和技艺穷尽雕刻之妙；仿佛赎回李长吉的魂魄，幻化成鬼神工巧的赋篇。霜岩透出斑驳锋芒，石骨高耸，清峻而含怒。经历劫数直到会合，雕刻金缕也从未停息。没有一块石头不奇巧，目光一转便呈现不同姿态。在苍老刚健之中，自然生出娇艳妩媚的趣味。幽暗山谷夹着琉璃般的光，飞斜的山势使仙人的步子也感到局促。哪怕死去也要直面青山，借悬树作梯脚。在真定大悲阁，同王六宇年兄和弟弟小修登临游览，有所述作。一层楼有三十级台阶，低窗平展，鸟翅般的天空在窗外，约走数层才到尽头。金色臂碑上刻着文字，深深的苔痕清晰可见；隋唐文字像树根一样排列在朝代根基旁。霜色如绣，生出古老的翠色，题字飞动；接连的绮窗斑驳而有奇趣，争的是古朴，不争鲜艳，真正的丹青无可相比。寺院凭借虚空凭吊古人，触目又为新事伤感。拥□相谈空理，稍稍减轻忧时的眼泪。回忆当初在直□之时，携手走在青卿之地，光华如春日枝条，白面青丝高髻。尘土中已经十多年，头发增添了衰老，面皮堆起浪纹，深深的忧愁仿佛有根。少年时令人喜爱的谈论，如今入口都无滋味；互相邀请，眉头低垂，只欣赏山林，计算着求取莲花来献给主人，长久发誓要结为兄弟。沭□□冠了结，打开箱子嬉戏。游览石洲。

译江神生出奇幻的心思，十里金沙变成白色波浪，荡漾着美玉；云彩灿烂，霞光飞溅。到处都是青色的螺甲，点点分布；妖艳的唇色深红，玛瑙般的云丝交错在背面。风沙是谁刻画的？霜雪经过多少次陶炼？暴烈的精气积蓄万余年，直到今天才令人惊叹光彩绚丽。乡人鄙陋而不知道，骚客远来又难以看见，只好交给蛮族商人开凿。凿石时火光激射，如流电一般。譬如倾覆，国人被埋没在乡□；灵璧石与将乐石原本质地低下，却得到高贵的推荐。荔枝尚未登科，各种石头争相呈现娇艳。打开书卷读《云林续作》，石潭之名由此流传。和官谷《馆》字韵。云把竹林当作驿站，雪把梅花当作旅馆。你看竹子多的地方，即使没有云，阴影也满地；将雪靠近柳条，柳意自然疏淡舒缓。一种朦胧的思绪，全都交给寒花掌管。我同你也是如此，气味相投。年老懒散而冷淡，足以自给自足，不向晴暖之处求取温暖。久雨初晴。梅花吐出清冷的魂魄，竹子舒展□□。日影初晴，落在寒檐上，微微有苔藓的甲片生起。对着虚空放置楷木床，躺着听斑鸠妇鸟欢叫。点燃炉火，温暖古灰。一片沉寂的心已经如死，忽然听见邻家书塾的声音。儿童摊开湿润的纸张，幼鸟背对窗户啼叫。花间掠过红紫色的身影。题写伯学斋居。竹子居中，几竿竹子便有直冲云天的气势。书斋居室不过一丈多，却曲折回旋，仍有余地。闲花不必种多，一株两株便已浓艳，关起门来便足够了。沉心静观石头，石眼通向云气；中秋时水波□在其中，春山的意味因日光而显露。竹影生出波纹，衣服的光泽沉入清冷的翠色。雨中游庐山，初入东林。天空尽头雕刻着清寒之色，浓翠经过雨水洗涤；幽深的青色浸润云气，劈开西岭。坐着看见武吕晴，远公当年曾在这里结庵。莲花漏刚刚制成，岩洞中排列着宗雷石和梵音，清声直上天空。想象陶渊明醉卧五柳之间，颠倒衰颓地望着锅釜，旷达的心胸听闻佛法。啼哭的孩子害怕锦缎，嫦达啊！远方的法师明鉴礼法，怜悯赤身露体的客人。孩子即使百般清醒，也不愿用清醒换一醉。千二百年以后，白藕无根，莲宗是否已经开启社团。唐子惭愧自己是盲于道的人，捧起流水洗涤尘垢的面貌，寒潭吹来古老的腥气。山僧像石头一样清瘦，莲堂空空只有几楹。天池寺。山把云当作驿站，云散尽后，山身显出石头的形貌，呈现奇巧的心思；清瘦妍丽争相呈奇，变换温凉，隔开上下天地。葛布和细绢都显得柔软。一块石头便使人狂呼，前面的石头翻然成为宫殿，万仞高处俯瞰奇异景物。云一会儿成缕，一会儿飞成片；抚摸松树坐在枯岩上，一去便告别尘世牵绊。游佛手岩，直到竹林寺。用手抚摸苍色云霞，永远搏击秋日的碧空；捧取九江流水，浇洗空中的云魂。茫茫竹林中的人，斑驳花纹生在古老的额头，坐定便隔断沧海烟云。日月如同穷困的旅客，引颈看见长眉仙人。到了化苔石，一路呼唤菁林，胡须头发白得如云。途中思念大哥。十个夜晚有九个进入梦中，明明知道你已经逝去，却认出是你的中阴身来了，不知寄居在什么地方？前些日子四月初，我恍惚间上了忉利天，光彩容貌一如往昔，穿着天衣灿然嬉游；你伸纸给我读一篇一千多字的奇文，梦中清清楚楚地知道，醒来后却全都不记得了。曾听僧人说，天上的音乐稍嫌浓腻；如果不是道种深厚，也难免沉醉于天界的声色。记得你初生时，大姑预示奇异祥瑞，丽人从空中飞来，大姑还用衣袖承接她。苦于旅途而思念快乐的居所，返回又何必催促？只怕冶游之心太多，使修道人的气息日渐减少。每日想着欢乐场所，像鸣泉奔流；又像口渴的骏马一卧三年，肌肤消瘦得如同寒冬里的刺猬。从此渐渐谈论仙道，学习静坐观鼻；早晨坐着伴一缕香，晚上参禅只盖半幅被子。关闭门户，隔绝声色，精神反而越来越强锐。《庄子》不离手，显然有超脱尘世的志向。在金马门做了几年客，渐渐懂得宗门的事情。求得差遣回到故里后，便刻苦地相互砥砺。早晨寻求，转眼又昏暗；披览研习，才知道空寂才是真谛。好像一群婴儿，伸着手臂去丈量鹏鸟的翅膀。忽然听到“格物”的言论，像石火飞燧一闪而过。迷惑人的魔障虽然暂时消灭，狂妄的役使者又正在作祟。带着疑问经过龙湖，停止追求反而得到刺痛的警醒。自从正直地进入东华门，便比鸡鸣更早地警戒自己不要贪睡，日夜抱着一部书，形神都憔悴不堪。眼睛涩痛像进了沙子，舌头干燥，吃什么都没有浓厚滋味。国家根本已经艰危，做臣子的也难以退避。我当时官务清闲，弟弟也背着书来到。每当我们相聚，谈论必定深入幽微，用尖刻的话攻击沉疴，遇到关键处毫不回避。我们都醒悟往日的错误，纵马奔驰，停下狂奔的缰绳。和几位清净的同伴约定，一同前往北寺；下班后就停车在那里，从早到晚诵读，声音像沸水一样。合掌礼拜，归依如来，想象佛的白毫与青色螺发。东林十八贤，高高举起奇异的标帜。披着这件尘劳之衣，它把人束缚得像鸟网一样，于是便想脱去簪笏官服，指着那片青山发誓。或借假日，或逢休沐，轮流筹划上山。我要先飞入群山，选择幽静翠绿之处，结草庐四五间，日日望着归来的旗帜。梦魂总是赶不上，生死逝去只在一转身之间；严亲头撞山石，众人徒然在空中放声哭泣。海内求学修道的人，千里寄来含泪的书信。弟弟冒雪走了十天，骑着快马奔走，不忍再看京城，何况旧日宅第？寡妇一屋的哭声，使天地都变得阴暗。立下灵位以后祈求来年，深重的悲哀才稍稍减轻。听说四月末，白色丧旗从淮水、泗水一带出发，我和众位僧人奔去，船帆如云飞驶。想到你听说我来，会在浔阳一带追寻十天；到了瓜洲、仪征一带，南北船只相接，肝肠悲痛，像被割裂一样。大家如石火般相继说道：富贵究竟成就了什么呢？即使有金色的毛发，也不如剃去它。十年学习无生之理，劈开莲花，才稍稍见到其中的意味；痛苦的呼喊隔着尘世传来，天高日落。以前潘去华在梦中忽然来给我看，说一生中有四位好朋友，你家占了其中两位；依靠这种切磋砥砺的力量，如今也生出了善果。上天确实知道我们是同心之人，幽冥中的墨迹也把我们联结在一起。在柳浪馆祭祀他，凡是与白居易、苏轼同在天上的人，即使极其痛苦，也勉强前来；一根直指破开矿石，剔除精金，铲除知见的祸害，携手进入莲花国土。即使经历沙劫，也仍然做兄弟。汉阳萧仲子《参知山亭清话》。平平的江面上露出几点山峰，大水涌起，显出妖娆姿态。层层叠叠的万家屋瓦，因山色而增添奇异艳丽。屋檐边织出水波纹，碗中仿佛落入片片晚霞。风中的帆樯从对岸驶出，隔着江还能看见人的身影。这一天云彩繁密而轻薄，阴天与晴天交相争斗。漏下的阳光在水面缀出花纹，清澈的眼睛因此微微眨动。三山五湖的船只，都汇聚在这一片大江水面。多少人磨利霜刀，要割尽闲散的尘埃牵绊。没有头发可以留下青丝，哪里有绳子能够系住闪电？试问橘皮仙人，江边洲渚已经变换了多少回？舟中偶然写成。为什么说卑贱胜过尊贵？卑贱而死令人悲伤，却容易止息。为什么说愚顽胜过聪明？愚顽的人往往长寿，死得昏暗。女子与美貌相差不满一起。想要截断忧愁，首先必须断绝欢喜。我活到三十多岁，渐渐窥见了这个道理。把官职看作旅舍，把妻子儿女看作衣服鞋履。旅舍并非不能住，只是离开时绝不悲伤；衣服鞋履并非不能穿，只是不把华丽奢侈放在心上。既然深谷中缘分浅薄，喧闹的道路上也暂且停下脚步。出世我无法避免，只好把自己当作供劳役的薪柴。二。妖冶的歌舞难道没有见过吗？见到它却如同青山；丝竹肉声难道没有听过吗？听来却如同急流鸣响。听水不会生出放荡的情思，爱山不会露出热切的脸色。譬如怀抱婴儿，举手逗弄□瓦。山鸡被自己的影子迷惑，竟然死在白色的水波之间。人日同度门出发，步行登上玉泉。

译烧掉门神符纸，纸片铺满地面，竞相奔走如蚂蚁。青眉稚齿的孩子们，在堂上诵读孔夫子的书。我也匆匆忙忙，趁着时节治理山水。带着瓢和斗笠，和山僧同行，黑色僧衣附在行李之中。这条山沟就是我的居所，这片云就是我的集市。逸兴被东风触动，像争春的花蕊一样吐放。冒着霜沿着长路前行，十里路上扬起黄尘。二。西眉山和东衡山，是上天赐给我的鞋履；道路遥远，不能前往，玉泉究竟还要从什么时候开始经营？说起堆蓝山还没开口，脸颊先已兴奋起来。梦中见到青溪石泉，带着积雪洗涤层叠的山体。智者洞和我先祖同乡，乡人谈起乡里的事情十分真切，更令人欣喜。有人问我姓什么？修建讲堂的就是【□天台□堂乃袁子雄作】。白香山二十四岁写了《感时诗》，我如今正值这个年纪，于是仍然依照他的韵脚作诗。少年时洗浴着新生的头发，浓密得像青莎草。土地一旦变成盆中之水，霜丝忽然就有了三四缕，好比走百里路已经行了一半。将要到老时，看起来还强壮，容貌却比少年时已经憔悴。这身体如同肉做的旅舍，皮毛姑且寄居其中。微小的宫室又寄托着身体，寄居之身和所寄之处是两回事。浮云在太空中崎岖飘荡，各种变化都不是有意安排。鳞甲、鬓发、鬘鬟散落之时，万物同凭一气而获得欢乐。红颜正当年华，不要回避。青山有美好的景色，花木富有情致。我胸中藏着抗拒衰老的办法，以无所牵累战胜它。胸中储存着活泼的春意，自然不会腐坏，反而会醉。像空船荡漾在远方的波涛中，任凭上天使它升起或坠落。在天柱峰拜谒天帝。除了善法堂，人间再没有这样华丽的屋脊。题写、铸造黄金玉版，地面饰有花纹。羲和曳着长长的日轮，锋利的碧色光芒返回笼中的缰辔。霞光里召来仙官，飞行截断青溪的翅膀。茫茫诸夏之人，穿着绡绮，披在山色翠绿之间。呼号声夹杂着笙镛，竟把天上的仙女从睡梦中惊醒。焚烧珍珠作为薪柴，把千里之外都熏染在烟火气中。长须的老真人，通晓天家的事情。超逸的典章胜过云亭，功劳高达七十二代。鞭策群山，驾驭鼋鼍，一笑超过秦始皇。南岩【眺望绝顶及五龙诸宫有感而作】。珠玉题刻镶嵌在绝壁上，避开人工技巧，依凭天工造成。陡峭的青绿山峰层层叠叠，倾斜的山岚仿佛使青天害怕被磨荡，蒙蒙的云气如同太初之时。漫长劫数相互酝酿，自从开辟玄宫，便以斧凿造成仙家的屏障。苍翠的山峦夹着倾斜的洞穴，高天落入盆盎一般，永远容纳着清虚。众仙几度消亡，真人将要飞升，先在这里规划图样。十二楼、五城，某天如某座山峰。宫殿建成后交给黄冠道士，仙界驿站奢华地供应帐幕，穿道装而面貌仍是凡俗。仅仅如此，已经输送到天上。游览玉虚岩。一面山壁绣满烟霜，岩石古老，山势倾斜；山色收敛露水，仿佛蜕下的骨骸留在空岩中。青山也像仙人一样离去，有的纤细□而清秀，有的高古而刚劲瘦削。经过它们必然形成美景，欢喜到了极点往往又由恐惧产生。水声咽咽的地方形成奔腾的白流，水势沽落的地方成为杉树，种种景物从□中显出幽深奇异，彼此交错相遇。抬头告诉仙人，这里很适合长期居住，未必三神山中有这样奇绝的地方。月下。明月照着我的身体，宿夜的白鹭熟悉我的容貌。床榻几案间落下树枝，文章临风忽然一笑。清月贮藏在空潭中，仿佛用来照亮行路。缶与月光交相发亮，幽暗之处也被洗成晴明的光辉。面对石壁张开枯桐琴，自然奏出凄清寒冷的曲调。疾风传过远处树林，万物都在清越的孔窍中振动。割芦苇。柳塘有三十亩，茭草芦苇遮蔽了一半；寒冷的枯毛和污垢□侵蚀了它，却反而显出青娥般的面容。童子磨利镰刃，飞动的光芒激射如流电；疾风卷走残枝枯叶，转眼便看见青天。照着池上人，只见露湿的发髻和洁白的团扇；一丛菱荷迎风摇曳，碧水像千丈白练。送水流进入东溪，招来鳖越过西堰，鱼鳞水族成群而行。知道其中有蛟龙逃遁。秋夜坐在月下，与龚散木、刘绳之在水轩作诗。一线露水映着云边，微光在青色中荡漾；翻涌天空的阴翳与庭院的昏暗，都被风吹散。空栏杆正对着水面，这颗心正是月光流连之处。多少夜晚厌倦清光，□衣衫被花露洗润。世间浓艳的事物，一映入眼便成了旧事，没有一处不随之追逐。只有像如今这样相遇，空阶旁斜倚着瘦石，寒冷的影子清峻而愤然。试问月中的嫦娥，鸡皮般的衰老经历了多少次？抛下射乌的后羿，亿万年牧放寒兔。谷日小集，五弟春艹堂以“谷”字为限押韵。七尺身躯捐弃给酒，举杯一笑；三万六千日，在红袖之间度过。黑衣与烟水相映，丝竹肉声交织成花；光气熏染冷云，溪水的纹理织成春天的绉纱。宁愿做离开水面的鸥鸟，也不做困在樊笼中的鸿鹄。帘上映着波光，卷起青天；高空坠下寒玉。铁板伴着鹍鸡弦，放声长歌，倚着修长的眼睛。柳浪有千株柳树，柳腰枝条起舞；还不足以放纵傲慢的胎气，众人讥笑通达者，认为这就是“谷”。舟中眺望黄山。认识你已经二十年，登临却才半次。冒着濡湿的雨走出层层山岚，竟未曾留下一个字。青山嘲笑主人：为什么近在眼前却彼此轻易错过？墨色的潘汗山险峻高耸，数说的都是别人家的事情。主人忽然沉思，为你构想幽深秀丽的景色。突兀地耸立着三四座山峰，反复观看也无法记尽。孱陵一万户人家，家家都立在生动的翠色之中。越远越高也越寒冷，淡雅妩媚如秋日酣睡。过去我登郡楼，远远看见微光中忽然出现的山髻。越过三峡向南，千里都是平地。看见小土丘尚且高兴，何况山峰显出如此姿态。只见山色而不能见到这种境界，才是山的三昧。九日登临河洑山。高阁俯临苍色山崖，下方有通往桃花源的道路；想来避秦的人，就是从这里入山而去。潭水洗涤山的肌肤，肌肤全染成红霞；老蛟般的露水夹着瘦石，千古盘旋成涡。激怒的溪流上到处是渔郎，谁能认出桃花流出的地方？往事已经过去，白云却日日新；人已经离去，青山□。摘下桂枝和茱萸囊，长啸着倚靠丹色树木。穿石。从溪上望去，穿石斜悬，像一口瓮。从石底仰望溪山，座座山峰像在镜中，平平的翠色层叠其中；一座山峰夭矫拔起，淡雅与奇崛相遇，幽深艳丽忽然无比。像鬼斧凿成，天然又刻意地显出新奇诡异；一处幻化得玲珑剔透，千重山崖灿烂如花蕊。虚空不能承受云彩，飞仙也没有停脚之处，只有地籁之风自古以来在这里往来游息。时时随着落花飘渡，仿佛秦人顺水而来。水心崖。狰狞的蛟龙背负着巨山，一直伏在冰冷的潭中沉睡。春日的水沫和秋天的波澜洗涤山体，尽数洗掉青山石头般的外皮。镜子般的水光交相发出光彩，清丽的景色转眼分出瘦削的妍美，各自生动而各有意味。我想举起铁网，捞出翠色珊瑚，交给种桃花的人，放置在花丛深处。以后带着棋盘来，在石上姑且下一局。桃花源，依和靖节的韵脚作诗。一笑叩问烟岚：白云至今已经经历了多少世？桃花不肯随水流去，溪水却无情地流逝。雨水冲开混沌，淳朴散失于羲农黄帝之世；废弃的青山中有一所房舍，偶有仙人来此休息。白头老人、戴黄冠的人，手上长满老茧，经营耕种技艺；还要听从里胥呵斥，受鞭打来完结官府的差役。山峰苍老，鹧鸪、鹤鸟斑驳；溪流像琉璃；狗对着太阳吠叫，供养冠裳之人，骑马的官吏哪里懂得荷花？不禁遥想采紫芝的人，驾着云来过几次？洞府帘堂深邃，云霞空自凛冽。天上人间一昼夜，人间已经过了一百多年；宇宙中有什么不会存在？徒然劳作的是那些聪慧而迂腐、饱经世情的儒生；俗人的心肠不属于此境，他们纷纷辨别真伪，都是被尘世遮蔽。常听说列子的风，能够驾驭烟云之外；我愿长驱进入仙林，编织寻觅心中相契的境界。在小修的篔筜谷聚集，偶然写成。

译向东家借来彩色屏风，向西家借来华美蜡烛。发髻和鬓发交错，头巾冠帽使欢乐场面稍显浓丽繁盛。空窗外风声淅沥，四面遮着被单，挡住清冷的月光。树丛枝叶成荫，十亩莎草庭院一片碧绿。主人季次贫穷，却高兴地骑马奔驰，追逐三秋的客人。渚宫价值百金，倚靠吴地美人；归来时两只羞涩的钱囊。风吹枝条扫过空屋，歌伎排列在酒樽和酒器旁。情意和奢华还嫌欢乐不足，幸好有万竿竹子。寒竹梢头泻下春水般的碧色，荡尽管弦声，使心胸豁然，也使眼睛看开烟岚。到哪里去寻找清歌？微风敲击着修长的玉石。夜坐读杜少陵诗，偶然写成。曾听说擅长书法的人见到书法，精神会增长一倍。每次读杜少陵的诗，总想洗涤肝肺。他的体格足以修治六经，古雅气象凌驾三代。像武库中森然排列的戈戟，像朝廷上老成的冠佩。风云般变幻，声调新奇；儿女般的黛色，古鬼在幽坟中哭泣。羁旅游行能感触边塞，古人之道都比不上杜公。补足前人废缺，其他工巧之处也有遗留的妙法，用以代替天地覆盖承载的作用。只有苏和仲勉强可以在不同时代与他相配。剪叶缀花之类，其余大多琐碎。纷纷学习杜甫的后生，只会窥伺声响，任意鸣叫。进入山中却见不到瑶玉，又何必拾取琼玉碎块？十二月十七日，五弟初度。任凭时运流转，阅尽年光，不懂得干支平易的变化；只闻到蜡梅的香气，便知道弟弟的生日到了。二十八番花信每开一次便美丽一次；读尽古人的书，知晓天下的事情。家世以安国为学业，铁砚磨穿而精于文字，没有什么目标不能射穿杨柳。一路看着并辔而行的车马，屈指算到兔眼花黄的时候，才两次□行千里、住宿备粮，养成天池般的翅膀。人日自我嘲笑。做官却不垂着绅带，务农却不拿耒耜；做儒生却不吟诵“伊吾”，做隐士却不居蒿莱；身居尊贵却穿荷叶菱花，地位卑贱却仿佛戴着冠佩；喜爱清静却不闭门，讲学却不施教诲；做释者却蓄着长胡须，做仙人却拥着眉黛。忽然枯寂，树林忽然又喧嚣；遇到花就命人唱歌，遇到酒便呼喊行酒令。一身等同轻云，飘然交付给大地。试问空中飞禽，清澄潭水中的影子在哪里？真是旷达啊，像龙一样屈伸；颓然自处于方外与方内之间。下惠本来耿介而温和，夷逸却清高而废弃世务。新晴。鸡鸣时听见远处钟声，凄清之音传入寒冷的山峤。清晨倚枕，空气微微暖和，檐下群鸟纷纷像在笑。花香刚刚袭来，窗中涌入一线光亮。温风吹动露水，光尘收敛，青天明净，使逸兴如被系住的鹰。解开束缚后心胸浩荡，出门看见平湖，流水映出清澈的面貌。村中酒家端来白色瘿木杯，沿着堤岸呼唤自己喜爱的人。初春骤然炎热，经过静者居，依限韵作诗。花气浓郁，春意蒸腾；下马脱去吴绫衣，坐在浅黄色窗格下。时常有朴素的纱蝇，张口与木笔花在不合时宜中结为伙伴。幼竹长出犬牙般的笋，艳丽的叶子覆盖着苍色藤蔓。间或有蝴蝶趁风飞过长廊，香花的花须沾在它胸前。像那青娥女子，连梦中也留恋花色织物。盆池供着瘦石，斜挂的帷幔遮隐着佛龛灯火。回风□使香缕袅袅，青烟腾起，研中的丹砂窜动。如今文章的时运已经破裂，轲曾说山中刻写骚士。浓烈的香气使入定的僧人烦恼。在庵中阅览经书，给诸位开士看。乘急切之心，参看妖媚女子；戒心急迫而胆怯，听见钗饰的香气。大象截断河流，一切都被铲除，众人闷坐观看《百喻经》，奇异胜过《十齐谐》。八十岁的老人怜爱孩子，庄重的语言间夹杂诙谐。我愿做经书中的蛀鱼，死后就藏在经书里；埋葬也胜过投进火坑，胜过有人以身殉粉黛女子。高兴王以明从村中来，在宝方官谷聚会，依限韵作诗。骨骼交相削磨出浓茜色，气息交相和合如水与盐，魂魄交相冲破幽暗的石壁，空旷天空直透卷帘。十天中有九天封缄诗题，秋水般的书匣紧闭。锐利的笔锋刻画云山，巧妙雕镂出百般锋利兵器。东风鼓动蚯蚓的孔窍，发出的议论只是浅小的言辞。勉强同美人争妍，青娥突然变成老髯。樱桃本来只是凡物□，何况还经过烟火腌制。高枝遮蔽寸毛，贞洁的名声却滥施给宫中宦官。铸铜般的哭声哀悼瘦岛，一去之后何李□。摇头的拙劣优孟，童子的嘴也可以夹住。女子姿态不在肥瘦，茶的韵味出于香甜。把我倾倒的心肠像水一样泻出，蛲虫蛔虫仿佛都可捏取。应龙乘着高云，细小的鬣毛在盆中水面舞动。以此前的韵脚送别王以明。一室关闭，冷云、花影、月光都被摒弃；没有盐女，独坐在泉石榻上。风吹水帘，花斑映绣青铜；夜夜在红色妆奁中吼叫。微妙言语冲破尘世的丝缕，像锋利的昆吾刀。野外的梦牵引着村落，松屋映照着空潭。伴着水中影子垂竿，向枯槁的长髯作揖，往往抽出栗尾笔。拾取鲜活而抛弃腌滞；正当俊逸文思勃发时，呵斥盲人，排斥马阉。秀美的句子传播如活水，死板的话语遭到夷灭。骚人的心神惝恍，玄妙之人的口舌像被异物箝住。违背今日正当之时，滋味饱满而柔甜；穷究怪异，铸成九鼎，却把它等同于一根毫毛，拿尺水来衡量。高昂的巨鳞吐着泡沫，姑且自我喘息。五弟新近择地营造园居，我笑着说：“无奈物力不足怎么办？”□中于是以“□”为韵，写诗嘲笑他，仍限作四章，每章四韵。□红色裁成粉色竽笙，有意点缀春日景物；长短要合身却很难。贫穷的孩子借来朱绂，百畹花木收藏在虚空中，买来打破秋烟的郁结。不要像杂花林□庵中的古佛【官谷当时用柳浪湖换取我的古佛，我于是以此为庵名，称为杂花林】。二。凿地挖出方形空地，每天耗费十个人的力气。东溪招来鹭鸶，西溪捕捉锦勃鸟。束紧腰腹，在青色田畦中锄耕；计划收取租税，云彩也不要吃。墙上屏风罗列胸中的构想，日夜不知雕刻了多少。三。螺子洗净，春云空阔；池塘系着瘦鹄。柳烟不能遮蔽，枝条挡住乌鸦雏鸟；不加裁剪，湘水般的波纹自然显现。苍色树根削去古玉，依附僧人寻找紫绵；竹笼装着客人，向西□。四。石门紧闭，春风吹过篱笆；荆棘森然如戈矛。闲云不隶属于馆舍，任意巡视门洞。天花灿烂，僧衣逼眼；霞纹铺展在绵衣上，包裹着小蛮。茅屋让人享受淳朴的母性【“母”音“模”】。迎春日舟中宴坐，依限韵作诗。妖艳明丽的欢乐，芒神的荆楚风俗，竟然不能从纷乱文牍中缩着头出来；全身像藏在茧中，面对窗户整理瓶子。梅花幽香飘过前船，野心像绿色梯田，一夜之间遍布春田。强劲的风冲破长云，飞落的碎片如剪下的霜花。管弦刻画春天的容貌，铁石般的心寄托着婉转柔媚。随手擦拭溪边藤蔓，霞光舒展而云彩卷起；等到山色浓翠，青色的尺策□而蹒跚。花草和羽虫有意铺陈演绎，梦中题写玉泉，枕上翻来覆去百回。入春后屡屡下雪，看不见梅花，于是仍用《雪中》诗的韵脚写古诗哀悼它。寒花如同古玉，尚未开放便屡遭摧残；幽魂欣喜于冷石，怨恨写入《楚辞》。设置驿站传报花的平安，还未天明，心先听见消息。梦中去探问却没有得到消息，洗□瘦弱的园丁。雪意凝结在蜡制的花蒂上，杂乱地结成顽石般的形状。哪里得到鹤膝枝，洗尽龙脑香的腥气？打扫房屋等待天女，以洁净的水贮存在空瓶中。枕上梦见罗浮山，群仙之门反而关闭。菊花的品格和兰花的韵味，对于你仍像鹡鸰亲鸟。纷纷繁盛的桃李，哪里只是渭水与泾水之别。《采桑度》。姐妹们成行，每天早晚四五人同行采桑；白色丝线缠在笼底，光彩照耀大道旁。去年采桑晚，今年采桑早，只愁蚕没有成熟，耽误我出嫁时穿的衣裳。采桑又采灵芝，照水时湿了罗衣；欢乐自然不能吞咽华美之物，却牵着我放出百丈长的丝线。经过二酉山，拜访老师旧日的书斋。

译士人老了却不曾做官，女子老了却不曾嫁人。没有媒人，才知道真正的性情；没有官职，才看见隐藏的才华。守持道义七十年，寂寞得像寒灰。每到一座山便遍写诗句，得到黍米就拿来充饥。杯中酒尽，笔也断绝，才知道麒麟出现而贤人已经亡故。为国家书写科斗文字，余下的文字和残书化成草□。坟墓封土只有三尺高，文翁如今在哪里？空书斋里遗留着杖履，长叹着继续归来。《从军行》。用百金装备宝刀，用千金购买骏马。投鞭来到瀚海边，系马在阴山脚下。骆驼的吼声像云一样，黄羊的队伍布满原野。胶制的强弩坚劲，牙制的弓弦因霜重而发涩；号角声嘶哑。敌国女子容貌如花，提刀向空中挥舞。白色乳酒滴入葡萄酒，千钟美酒一时倾泻。道旁的柳树。浓密的叶子藏着报晓乌鸦，青色枝条挽留游行的骑马人。天生的柳树站在大道旁，看尽行人的眼泪。风搅动玉蛾般的柳叶，翻卷的烟霭使长眉般的柳条低垂。醉柳本来没有离别之心，行人自己却憔悴不堪。寄给子髯。束发时便研习诗书，交情深厚得沥尽肺肝。十年以熊胆自励，何曾共同□余丸？文字夹带飞霜，千顷水面跃起波澜。白发秃落得像坟墓，青云之路越走越艰难。举网捕珊瑚容易，投珠求明月却难。闲情寄托给鱼鸟，建一座小屋躲避炎热和寒冷。雨后常常移种竹子，面对窗户学习栽兰。兴致来时临摹柳公权的字，忧愁到了便撕裂囚徒般的冠帽。跛足而行，怜惜千里马；冲天而起，羡慕凤凰鸾鸟。愿借助扶摇之力，为你送上羽翼和文翰。经过毛太初处，见他的两个外甥。早晨见到卫叔宝，明朗的光彩照人。发髻如青丝，楚楚有精神。作对子才五个字，便突然有惊人的文辞。下棋筹时读《左传》，斟酒吟诵唐诗。舅舅没有长处，只有一颗素心还勉强可以做老师。做官千万不可谈论文艺，一无所知的是你们的父亲，敦厚俭朴。居住山中与鹿麋为伴，郗公确实晚年才显达。育长恐怕性情缺陷会像他，不成为贤人反而成为不肖之子。述说胸怀。年少时读诗书，得意时常独自前往；手提无孔之锤，击破珊瑚般的罗网。香象冲绝众多水流，俊鹘从秋日荒莽中飞起。淫邪偏僻之事害怕仁义，竹子停止生长，也羞于与罔两相伴。熄灭火焰走上漫长道路，哪里是停车休息、返回故乡之处？梦见子髯。遥远的山路上，青石背负着盘曲的道路。男子汉思念同袍，诀别使人伤透肺肝。同袍进入我的梦中，辗转之间忽然没有缘由。想说话却不能陈述，只低头长叹。踏着积雪穿过松林小径，长笑着倚靠朱栏。四下看不见童仆，云气黑沉沉地弥漫。挥手辞别我而去，突然蓬头散发，连巾帽也没有。出门看见两三条大狗挡路，对着你吠叫，使你返回。前些日子送你出行，你说浑身酸痛。今夜梦中又是这样，□没有小小的安宁。醒来后连叹三声，抬头时泪水纵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狂歌。六经不过是可信的刍狗，三皇之事只在纸上争论；自从犹龙老子以后，人渐渐陈列自己的伎俩，吐气如云烟，红紫颜色有万般形状。醯鸡尚未飞出，天地还像覆着的瓮中所见；浩荡的往昔，却借孔子的声势，自称有铁做的屏障。一旦听到至人的言语，便低头，脸色沮丧。答李子髯。如果问文章之事，应当先折服这颗心。中原谁能崛起？陆地上看□沉没。西京气象矫健，大雅之音洋洋。百年历史屈指可数，词林中有几个人？草创时期推重何景明、李梦阳，闻名与亲见都值得知道。文章机轴虽不相同，雅正之文确实足以为师。后来文辞丰富却渗杂，理义屈从，竞相修饰文辞。挥动斧头轻视大匠，裹足不前以戒备旁门。模拟古人造成狭隘，莽荡放纵招来世人讥笑。真想凌驾苏轼、柳宗元，这话未免欺人。当代没有真正的文字，闾巷之间却有真实的诗。倒不如活过一壶酒，带你去听竹枝歌。做官的苦处。白色羽毛落在青松上，黑色寒霜化入秋草。燕市多有冲天的暴风，日暮时分红沙铺满道路。男子汉生在世间，行乐苦于不能及早。为什么要困在一个官职中，使万里胸怀枯槁？出门遇到故人，一同说起青春容颜已经衰老。眼中的蒿草长得像扫帚，闲愁□无法扫除。在丽阳驿题写墙壁。靠近驿站时听见辩论之声，驿站中人的声音和面貌都显得异常。过去遇到灾荒之年，驿站里的人浩浩荡荡奔逃，牵着老人，背着男女，从南边经过荆门、公安，来到弹丸之地。饥饿的孩子相互哭叫，有的出卖力气，有的租赁石臼舂米，经历了多少寒暑干旱；幸而遇上丰年，才依次回到井灶。乡音一半相杂，衣服大致如旧。我在路旁看见一位白发老人，过去见他时还很年轻。他见到我又感动又哭泣，端来酒浆相迎，劳苦地低头对老人说：“县邑如今苦于水涝，低洼田地没有一寸收成，高处田地又遭虫害。官府文书下来搜取旧日欠税，县衙哪里敢拖延？卖田却没有人买，儿女只好拿来缴纳官钞。壮年人想着逃亡迁徙，死在沟壑中的命运难以预料。这个乡里稍有收成，我县也不敢不告诉您。愿意做您屋檐下的孩子，请驿站里的人不要嘲笑。” 《邺郡梦中诗》。枕上看见青天，明月的光流满大地；空旷的水色相互包容，延伸千里，没有一点停滞的阴翳。微云从天边升起，缭绕间忽然形成文字，有时散开，有时披展开来，有时重叠得像椎形发髻【以上为梦中所作】。构思还没有完成，候人便催促解开缰绳；携带着梦进入征途，马背上还在喃喃呓语。抬头望向□漳河，停鞭思念魏帝。夏日经过葡萄园，赋诗，题为“熏风自南来”。移席坐到佳美的树荫下，萧散地解去头巾衣带。南风忽然吹来，使我的心意通畅安泰。这风像一句好话，恰好契合心中所会。又正逢口渴时，泉水□吸入口中，沁入肝肺。这风究竟带来什么？是清凉的云和清澈的急流。虽然经过□嚣之地，风声仍冷冷清清，心意自在。禅寺有荒废的园圃，种槿树作为柴薪。空旷之处很能容纳，风雨都不必借贷。你我虽然说是贫穷，还能施行扫洒，更能施行无所牵系的心。鼾声震动大地的籁声。《三教堂诗》，为杜总戎日章而作。支公喜爱骏马，世俗认为这不合雅韵。头陀手持锋利的戈矛，风度气格竟如白面英俊的将军；一跃上马，手腕如铁，行动迅疾如风雷。早晨踏过雪山冰地，夜晚睡在青色坟墓旁。他怜惜自己豁然悟到无生之理，心花如刀锋般显现。譬如挑夫争着看奇物，笔意进入关键枢纽，偶然相触便如石火，不容片刻停留。归来读诗书，如同在黑暗中得到将熄的灯火。堂堂三位圣人，同出一宗而偶然异胤；刻画身影追求飞鸿，雾气自行生出光晕。白水涌起冰轮，千江都映出同一个月影。方子公从真州进入燕地，客死清源，作诗哭悼他。贫穷而死有什么值得悲伤？真正悲伤的是因贫穷而死。奄奄一息之际，身体还奔驰了二千里，哭着辞别钟山、云梦，渡过吕梁水，经历百死才到清源。听到歌声还想挣扎着起身，新诗有四五帙，封在匣中寄给杨子。字迹像蛇蚓爬行，不能成书，获麟之事也到此为止。世间的簿籍屡屡空缺，冥官难道还会以礼相待？气类自然互相召唤，去见东野的鬼魂赢愽。既然终于回到故乡首丘之地，确实可以停止了。肥马轻裘，想来不是你灵魂所喜爱。《秦中杂咏》。荒草覆盖着秦殿，秋花点缀汉代城池。我行走在终南山道路上，如同翻阅古代图经。遗迹依稀还是原来的样子，老人却已经说不出它们的名称。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思索，断垣是谁修筑经营的？又像考订蛀蚀的残简，幽深搜寻而损耗心神。虽然凭意念推求，边旁的形状已经不是旧日的样子。《西都赋》所载之物，一一都被歌咏倾诉。赵飞燕旧日居处如舜帝遗迹，农夫扶着它围护。沉香亭的旧亭子还在，湖石仍然娉婷。清风从空窍中发出，其中仿佛有灵性。其二。

译凭吊古迹的情意，禁不住披衣倚靠断枝。路上遇到雪岭老人，他笑我感情实在痴迷。你从京师来，熟悉汉代官仪；未央宫就是宫阙，金马门就是铜台阶；团营就是细柳营，绮丽街道就是庄逵。西山千万座山峰如发髻，终南山同样高峻巍巍。下面的高梁河就是古代曲江池。瑶台与金屋，所收藏的就是妖艳女子。残棺和断裂的坟垄，就是今天的金紫贵人。譬如油脂蜡烛的光，先前的已经化为灰烬，后来之火接续新的火焰，炽烈地共同发光。若用天眼观看，青草生出蛾眉，飘风遇上轻云。没有必要为荒废的碑石哭泣。靳尚祠。用骨头进谗言尚且可以忏悔，用清醒的舌头难道不知悔恨？谄媚的鬼魂也能够容纳，才知道佛法像大海一样宽广。直到今天，在篱笆下面仍不忍种兰花□。送别无念。五年才能相会一次，见面又分别，不能不惨然。只要分别三次，便是十五年。想到我的志向，参学如黄杨木子般坚硬；参禅百遍，听从老师的话，却始终不能打破纠缠。譬如生来盲目的人，人生下来不知道紫色和朱色；告诉他朱色是什么，转告之下反而越来越模糊。告别老师既不忍心留下，老师又苦苦挽留十个月□，多留一会儿；毛毡帽下头颅寒冷。送别丘大。世人随意聚会，也随意分别；我们这一辈的相会非同寻常，难道能不痛切？天地荒凉，古木寒冷，愁绪使老石的表皮裂开。十月江上的风令人酸楚，吹得行人的车辙倒退。往年告别妻儿，还说我的肝肠像铁一样。今夜送你离去，心却化作红炉中的雪。荆树剥落树皮，真正的竹子到了尽头仍有节。万里黄州路程，每走一步都是一□新的。白乳泉。一片青石棱角，方圆长宽六尺，大字是谁胡乱刻画？削弱了飞扬的气势；泉水长久被污泥污染。叶子老了，茶芽如枪旗坠落；即使有陆龟蒙在这里，也没有茶可以品试。送梅子马督办木材北上。男子汉只要能够实现志向，何必在意官阶等级？从前三殿遭灾，木匠因此晋升官秩；督办木材行程数万里，杞梓之木覆盖了天际。长期役使千余人，每餐都损耗驿站粮食。如今正值战事，公家和私人都已经疲敝到极点，哪怕减少一丝一毫，也算竭尽心力。雀鸟飞行没有强劲的羽毛，不如蛟龙拥有翅膀。爱惜你才调优良，部署有条理，气势勇猛而心肠刚强。幕府中难得有这样的人，这是有用的人才，终究可以担当边远绝域的事务。送别袁中夫。梁鸿字伯通，桥名中夫，陆家带子，都是失意之人。同样滞留在吴会之地，汉水虽然方圆广阔，却不能浮起一片芥叶。孤独的桐树既已摧折，困顿的凤凰又能依靠什么？回头看吴淞江，猛烈的风折断了车盖。哀悼夭亡【为儿子虎子所作】。纤弱的手腕系着金铃，青丝挽成偏髻；胸前挂着两只绣囊，还写着祈求长命的字样。欠你三斗乳汁，偿还你一升眼泪。幼小的魂魄不过半尺多，茫然投向旅舍。我曾静坐思索，生死本来是同一回事；你既然照亮了我的人生，也就是先行一步的鬼中前辈。就像排列场次的人，尊卑依次递进。一个离去，一个到来，谁知道不是上天的游戏？其二。投宿旅店拜见主人，还没等解下马鞭，脸上的尘土尚未洗净，已经渡过来迎接他；来得像风吹过树林，离去又像鸟儿辞别树枝。小鬼胜过巨人，料想你一定明白其中道理。我想要放声痛哭，只怕你反而笑我痴傻。正当摆设筵席、贵人们整齐排列的时候，綦一这位宾客先走了，众宾客都叹息不已。他离去固然太早，叹息的人又何必如此迷惘？转眼之间天就亮了，请君听那鸡啼声。梦诗 梦中的国度不离枕边，却在枕上怎么也找不到。正在做梦时，即使有枕头也不知道。醒来时梦本来就是空的，梦中所谓醒来也同样消失。怎么知道清醒时的天地旁边就没有枕头呢？梦与醒如果循环往复，究竟谁是幻象，谁又是真实？大游仙诗【有序】先前我为仲鱼写过《游仙诗》，子公说：“我想采用庄子所说朝菌、蟪蛄的意思，只可惜不能组织成文辞。”我随手写下几十个字，子公认为很好，于是写下来送给仲鱼，题作《大游仙诗》。朝菌羡慕蟪蛄的寿命，却都被万物讥笑。众人羡慕长生之道，难道仙人不会暗自发笑吗？仙人看人类，觉得人类寿命长；仙人若拿自己同仙界相比，却又显得夭折。无论长寿还是短命，最终都埋入尘土，计较这些又是多么渺小？千秋万岁之后，人世间的事情实在难以预料。无非是霜露交替、日月运行，明亮的天空像倒扣的锅，百姓如同漂浮的根草。礼法把人纠缠束缚，战争接连不断地搅扰。活到百岁尚且还嫌太多，何况歌唱生命永不衰老呢？所以，超过常情的人，心中向往至高无上的道，不贪求绝食成仙之方，只以虚无为贵。把身外之物看轻而使自身得以保存，这才是真正的长寿。经过太华【当时因主持科举考试取道华阴，未能登山，于是写下此作】天地好像文人，精华无法刊削，而它的秀美杰出之气常常显现在水与山之间。华山翠色高出天际，五岳都让它显得高峻清寒；当天地构思营造它时，百神都费尽心思，用月天的斤斧雕琢，用银河的波澜洗涤，用洪蒙的烟云涂抹，再用日月之光照耀。十二楼、五城处处映着青色的发髻，常常担心众仙人驾着鹤车停憩在这里；天风拂刷它们的羽毛，千里之外都能听见玉佩珊珊作响。二 从前只听说华山的名声，今天才见到华山的形貌。什么时候才能登上那渺茫高处，遍遍偿还我长久以来的心愿？亲手采摘青色的芙蓉，玉女隔着花儿含笑。数完仙人掌上的纹理，唤醒沉睡中的希夷先生。年轻时沉迷于翰墨，很懂得徐熙画花木的妙处。展开一幅绢面对青山，临近悬崖亲自描摹它的形貌。不取它外在色彩姿态的艳丽，只求画出它的精神骨骼。世俗的黛色与凡间的霞光，都不必用来点染那幽深的奥秘。让孙登站在断岩上，在虚空中发出清啸。邢州道上大风 南风卷地而来，昏暗中折断了道路旁的树。风吹在脸上像留下伤痕，几乎要把胡须也拔走。这里黄沙很多，容易化作暴怒的风神。冈陵忽然变换移动，老马也不知道道路在哪里。日暮时在驿亭休息，脸面已经完全不像原来的样子。盆里的水贮满了渗下来的泥，双眼仿佛冒出烟雾。第二天早晨经过沙河，还没到那里心里就已经害怕。是什么缘故让太行山沉醉沉睡，竟一点也不醒？难道没有一捧水，可以洗去这片秋天空中的污浊吗？梦中排闼而上九重天门，草鞋沾满云絮。投出马鞭击打沉睡的蛟龙，使它惊醒后飞驰而去。在方渭津斋中饮酒 山斋里有许多快意的事：弹棋，比赛饮酒。卫水冲蚀墙壁，水流倾泻入瓶，仿佛瓶中鬼船扬帆而下。鱼鹰窥视着书案，溪边的花朵纷纷落在棋盘上。马儿撩开帘子，触发了新的诗韵□吟，对着梧桐和楸树吟咏。避开世俗 一旦见到俗人，三天脸上都像沾了尘土；所以修炼身心的人，常年都像害怕人群一样。买来丝线绣高士，栽下松树作为邻居。若不是有沧溟大海，哪能让鱼横渡海面而游？送峨嵋僧清源，当时清源请人制作檀香佛像，雕刻得十分精巧。法师来自峩嵋，往返途中经过了多少夜晚？这座山听说最高有多高？到了大竺，法师行遍天下，莫非已经有神足通？他挺身进入梵宫，雕刻这尊旃檀佛。黄梁祠 反复走在邯郸道路上，卢生度过了半生；枕中世界滚滚而来，枕中的人渴望名声就像渴望饮水。羲皇时代的人在北窗下，所享受的只有安睡。只怕纷争竞逐太多，扰乱我的心怀和卧席。可道人影赞 既然生命终将消灭，哪里还谈得上离去？想认识法师的真实形貌，就去问台阶前的树。法师手里拿着枯木枝，脚下穿着芒草鞋。面容有皱纹而神情清明，这正是法师苦心修行之处。白鹿泉

译方形池子一尺多宽，池子又浅得没有多少深度。一双金色鲫鱼游在其中，却显得空阔得仿佛游在海底。小小的鱼骨像凝冻的秋云，水面上飘着香石髓的气息。不必问水是活水还是死水，又何必追问池水的深浅呢？戏题飞来峯 试问飞来峯在尚未飞来之前，原来在什么地方？人世间有这么多尘俗之物，为什么没有一件飞走？它高古而又鲜明妍丽，连杨雄也无法为它作赋。其二 白玉簇拥着它的峰顶，青莲借来它的色彩；只有一片虚空的心境，□不得。平生所敬仰的梅道人，面对这样的景色，仿佛也不懂得如何用丹青描绘。感兴 白日不可虚度，黄金也不能换回时光；我早年的心愿是探求玄妙的道理，□□□云期。百花经过春天便凋谢，秋草过了时令也会枯萎；富贵不是我的欲求，只愿以山丘为师。其二 贪婪的人争逐荣华利益，顾不上头顶已经染霜。读书人谈论不朽，眉宇之间争相显出昂扬之色。活着时争夺秦项那样的权势，死后不过像臧谷两家的羊。所以逍遥的老者，把志向寄托在沉浸笔墨的世界里。其三 路上遇到一位古朴的老人，一张口就谈论紫米方。上面锐利，下面将无是鲁儒。鲁国有精微的言论，儒者却只偷取它的表面。家家享有五城□辨，鱼目也被当作珍珠。其四 世俗尘埃无法靠近，远离它却也只是纷纷扰扰。身处色界，具足清净的人又能超越梦幻到哪里去？仍然无法超越贪欲与嗔怒。曹丘一滴水□然，便成了智慧的津梁。送别黄道元 附□路，柳条像马鞭，江上的疾帆像奔马。两人荡舟相聚，不知过了多久兴致已尽，便各自归去。明年春天我若有事到天台，就顺道经过龙湫渡□。公冖豕，半生为官半生为儒；选择居所，或在城中或在野外；雁场或东或西，双门之上之下。【卷之三】七言古诗 【七言古诗】叹镜 东阿道中晚望 少王郎为王幼度所作 惠山僧房短歌 和江进之的《迎春歌》江南子 美人睡起词 兰舟引 西阊女儿歌 巷门歌 春江引 春晓曲 述说内人 答内人 湖上 五泄 赠给模上人 《沈母篇》，为萧山令沈广乘年兄所作。经过云栖，看见连池上人有一首题为“狗丑韭酒纽”的诗，便戏作此诗。题潘生小像，潘生嗜酒，正要分别。漂母祠 淮阴侯祠 燕子楼 在子房山拜谒子房 为杨粉署题小像 花朝日伯修初度 长陵 夏日同江进之、丘长孺、黄平倩、方子公、家伯修、小修聚集。地点是葡萄方丈，以“五月江深、艹阁寒”为韵。我得到的是“五”字韵。和丘长孺 和小修 和方子公 和江进之 和伯修 和黄平倩；平倩有文君盘，拿出来劝酒。在显灵宫聚会，诸位以“城市山林”为韵。夜里从显灵宫归来 丘长孺醉歌，和黄平倩 在德胜桥水轩汇集诸公诗作 在崇国寺避雨三日记事 戏赠死心和尚；死心原是秀才，后来出家。月夜登上良乡塔冈，与子公及诸位朋友作别。在赵州观看水景题壁，追忆真际和尚 以“斜风细雨不须归”为题作诗 文殊台 瀑布 夜里躺在青王峡看月 出城到大别寺题写寺壁 舟中夜谈，赠马元龙 荆州前苦雪引 荆州后苦雪引 春江引 哭悼刘尚书晋川 和东坡《梅花诗》的韵。今年雪多，梅花开得不很畅盛，于是替梅花解嘲，也借此自我排解罢了。虎耳岩拜访不二和尚 在隆中偶然抒述 黄平倩到了玉泉，写信召我前去，我便加快脚程赶去。在马上感慨旧事，写下此作。赠陈正夫 和“谷”字韵 看梅，使用前一首的韵 代广陵姬，使用前一首的韵 和崔晦之一起经过二圣禅林，当时各位僧人拿出纸来索要书法，我戏作一首，押“猪”字韵。甲辰年会试发榜题名的消息传来，当时旧友以及诸位弟弟中参加科举考试的人都落榜了，因此写到这件事。听说省城传来紧急军报 和东坡《聚星堂》的韵 送惟长先生归葬途中偶然写成 端午日，在沙市观看竞渡，感慨而作 彭长卿从武陵来到公安，游历得十分疲惫，便想经由梁地到鲁地进入京城；我作歌为他送行。古荆篇 病中短歌 北邙 自从出行分别袁水部 长安秋月夜 赠黄道元 白铜儿 长卿的妻子无如氏绣制佛像和各种人物，行书、楷书都精妙绝伦，作诗记下这件事。有客人送给我宫烛，我当即同刘元定、方子公、丘长孺、陶孝若一起作诗咏它。宫簟 夏日，刘元定邀请我同顾升伯、沈仲润、李长卿、丘长孺聚集在城西的荷亭。当天非常炎热，忽然下了一场暴雨，暑热才消解。在万寿寺观看文皇旧钟 叹青蛙饮水 赋诗咏朱红的花映覆着碧绿的池水。为彻如作《云起楼赋》。毕少参在船中给我看《武录》，得知丘长孺落第，便作诗为他悲叹。在宿迁途中遇风受阻，和方子公作诗。在中山观赏长公的雪浪石。天开岩。为一心隐斋上人题咏观音庵。为玊轮上人题咏千佛堂。为无怀上人作《般若台》。为从石上人题咏西林庵。在张园聚会，分得“对”字为韵。依小修的韵脚作诗，怀念景升。《从军行》，赠给程生。达磨的影石。经过斮胫河。为苍麓禅人题咏绿云庵。河阳。骊山怀古。这是《梨云馆类定袁中郎全集》的第三卷，由公安袁宏道（字中郎）撰著。晋江侯世臣（字荩夫）、仁和向伟然（字欲仙）负责审阅，湖州吴宠（字承之）参与校订，由南雍周文炜（字如山）负责镌刻。七言古诗。叹镜。湖州镜子，像新开炼成的白绢。昨天还是红润的容颜，今天已经满面皱纹。只说镜子无情无义，谁知我的面容时时都在变化。镜背的文字回环盘曲，双蛟嬉戏。千钟粟米织成的锦纹，藏着宽展的鸳鸯翅膀。镜面眼圆鼻浅，翠色纹理如古籀文。乌银文字盘曲其间，拂拭之后又旋即生出缕缕烟气。摩挲镜面，喜爱它层层叠叠的翠色。古往今来不过半尺铜镜，却照见人间不知多少伤心泪。东阿途中傍晚远望。东风吹开亭边树上的红花，我独自登上高原，为日暮而忧愁。可怜骊马嘶鸣，扬起尘土，吹成游人眼中的迷雾。青山渐渐显得高，太阳渐渐西沉。荒园里冻雀一声哀鸣，三归台旁的古碑已被湮没；项羽坟头的石马还在嘶鸣。为王幼度作《少王郎》。寒气如山压来，霜重得仿佛要坠落；珠阁金楼连到天晓仍在震动。十五岁的吹笙少年王郎，手握青梧枝，拴着彩凤。穿着破旧短衫，浅浅作揖，不分宾主。满把青烟，喷出白色麈尾般的烟雾。金炉霍霍作响，像狮子在鸣；两支油腻的蜡烛，吐出芙蓉般的火焰。乳白的花烟如雪，滴下春日的香气。百刻时光并不多，然而情意却长久。西施进入越国，夷光已经死去；鹦鹉失魂，鸳鸯断肠。丽娃宫里，苔藓长到三尺，随手拂去遗留下的鞋印，嗅到蚕走过的痕迹。古井晶莹清冷，真叫人烦恼。梦中的行云，谁来到席间？惠山僧房短歌。山石骨架连接着墙壁，黏附着碧绿的竹子；洞穴中的苔藓自会生长，吉祥草也自行萌发。茶喝到三钟，也能使人醉；花即使没有百枝，也足以藏鸟。少年与长老，姿态气格都清雅；竹炉旁的莲花卷，像一位古老先生。东风并不知道禅心已定，却把山头吹来，发出环佩般的声响。和江进之作《迎春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