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十四 】记述

译湘潭周楷伯孔仁、和何伟然欲仙阅，宜兴储新祚又新、南雍周文炜如山镌刻记述。虎丘 虎丘距离城约七八里。山上没有高耸的岩石和幽深的山谷，只因为靠近城池，所以箫鼓楼船没有一天不来。凡是月夜、花晨、雪夕，游人来往交错如织，而中秋时尤其盛大。每到这一天，全城家家户户都携手而来，上至衣冠士女，下至平民百姓，没有不穿着华丽服装、浓妆艳抹，重重铺设菌席和坐席，在交通要道间摆酒。自千人石到山门，人群排列得像鱼鳞一样密集，檀板堆积如山，酒器中的酒像云一样倾泻。远远望去，如同大雁落在平沙上，彩霞铺满江面，雷声翻滚、电光闪烁，无法用言语形容。刚开始摆席时，歌唱的人有成百上千，声音像聚集的蚊子一样，无法分辨。人们分组排列，争相以歌喉较量，雅曲俗曲一一唱过，美丽的女子也各自显现。不久，能够摇头顿足、真正投入歌唱的只剩几十人。后来明月浮在空中，石头的光芒像白绢一样，所有粗俗的歌声都寂然停止，能够相互应和的才三四批人。一支箫、一管笛，一个人打着缓板歌唱，箫声和歌声相互激发，清亮的声音响彻四方，听者魂魄都为之消散。等到夜深，月影横斜，水荇水藻凌乱，箫和拍板也不再使用。一个人登台，四座屏住呼吸，声音细若发丝，却响彻云际。每唱一个字，几乎要用尽一刻钟，飞鸟也为之徘徊，壮士听了也会流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 剑泉深不可测，飞出的岩石像刀削一般。千顷云以天池诸山为几案，山峦沟壑争相呈现秀色，最适合设酒宴招待客人。只是过了中午，阳光直射人身，便不能再坐下去了。文昌阁也很美，傍晚时的树木尤其值得观赏。北面是平远堂旧址，空旷无边，只有虞山一点映入眼帘。平远堂废弃已经很久了，我和江进之商议恢复它的方法，想在其中祭祀韦苏州、白乐天诸公，后来疾病接连发作。我既然请求辞官归乡，恐怕江进之的兴致也会消退了。山川的兴废，确实有一定的时候啊！我在吴地任官两年，登虎丘六次。后来我和江进之、方子公一同在遅月生公石上游玩，歌唱的人听说县令□，全都躲藏离去。我于是对进之说：“乌纱帽的横行、皂隶的俗气真是太厉害了！将来离任后如果有人不听曲，那些石上游人就会像明月一样出现。如今我幸而解除官职，可以称作吴地游客了。虎丘的月亮，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的话呢？” 上方 离开胥门十里便到了石湖，上方山踞立在湖上，它的景观比虎丘更大，难道不是因为太湖的缘故吗？至于峰峦聚集，层层水波与翠色相叠，虎丘本身也很美。我在孤亭中徘徊，不禁又想起千顷云。大体说来，上方山比其他山高，而虎丘独自低矮。高山四面望去都显得空旷高大，不再有波澜；低山则远处的翠色浓密重叠，像屏风、像屏障，千山万壑与平原旷野彼此映衬，所以更容易进入眼中。这两座山都离城很近，可游人的取舍却如此不同，难道不是孤高出众的事物难以取信，而合于世俗的事物容易得到认同吗？我曾说上方山胜过虎丘：其他山胜过虎丘，就像冶炼女子盛妆打扮，掩映在帘幕之间；上方山却像披着□衣的道士，丰神格外秀美。这两者谁优谁劣呢？也不过各人随自己的喜好罢了。乙未年秋末，我曾和小修、江进之登峰赏月，藏□肆意说笑，让小青奴罚酒；直到半夜霜露沾湿衣服，酒力也支撑不住了，才回去。回到家时，东方已经发白。天池 从贺九岭进入，便是另一番天地。峭壁像刀削成的，车不能并行通过，飞楼横跨其上，车舆和骑马的人从楼下经过。越过山岭向西，平坦的田野广大无边，与青色山峦、紫色山径相互映衬。当时正是仲春，晚开的梅花还没有全部凋谢，花瓣沾在衣服上，香雾纷纷飘散，弥漫十多里；一眼望去洁白无际，仿佛残雪留在枝头。奇石艳花之间，点缀着青竹翠柏，参差错落地伸展出来，各种景物都夺人眼目，根本无暇一一记忆。回来后再回想，十处景象也想不起一处，只有梦境般恍惚的情景和残留的香气，仿佛还在枕席之间。当地人以种茶为业，空隙地面全都种茶；房屋不大，行旅的人也少，鸡犬的声音隐约可闻，仿佛身在云中。于是我吟诵苏子瞻“空山无人，水流花开”的偈语，真如一幅画。我四面张望，竟没有一个可以交谈的人。我于是下轿，叫两个小仆扶着走，问他们景色好不好，他们都说疲累得很，哪里还顾得上说好。走了几里，才到山脚，路旁青松像老龙的鳞甲，长林直插云天，苍黑的岩石遮蔽阳光，幽深奇异得无法形容。刚到山腰，屏风般的山岭呈现青色，画出的山峦仿佛滴着翠色；两年来沾染的尘土和面貌仿佛都被洗尽了。我低回流连了一会儿，恍惚如到了秦余山，马头前的红尘仿佛隔着一世。天池在半山腰，方圆不过几十多丈；泉水呈玉色，横向浸润着山腹。山顶有一块像莲花瓣的石头，翠色的花蕊摇曳在空中，鲜艳芬芳，十分可爱。我当时因为勘察土地而来，没有时间登上山顶，至今仍以此为遗憾。寂照庵在池旁，里面有三间石室，柱子和瓦片全是石头，雕刻得非常精细。石室后面有一座石殿，十分宏敞，内外柱子全是石头，每根约三尺粗；禅堂、僧舍环绕在它旁边，也是一个胜地。当时寺僧正打算在庵内收留行脚挂单的僧人，我多次想委婉劝他们离开，于是借天书简板写道：“种下无数劫的善根，亲人不必是亲人，怨家不必是怨家；阳焰空花，诸法都如幻；遍及阎浮提佛土，去者自去，来者自来，闲云野鹤，哪一片天空不能飞翔。”从此以后，僧人们渐渐散去了。灵岩

译灵岩又名砚石。《越绝书》说：吴人在砚石山修建馆娃宫，就是这个地方。山腰有吴王井两口：一口圆井，叫日池；一口八角井，叫月池。周围的石头光洁如镜，细腻没有斑驳侵蚀，泉水常年清澄晶莹，十分可爱。所谓银床素绠，已经不知道变成什么东西了。其间提着军持、拿着瓶钵来到这里的，只有一两个小僧，出没在□草寒烟之中罢了。可悲啊！有一个池子叫砚池，干旱年份也不干涸。有人说它就是玩华池。登上琴台，看见太湖的各个湖口像成百上千的螺髻，在银色波涛中时隐时现，也是区内的绝景。山上从前有响屧廊，满谷都是松树，而廊下的松树最多。每当狂风吹来，声音如飞腾的波涛。我笑着对僧人说：“这是美人的环佩钗钏之声，难道是接受了具足戒吗？应该避开离去。”僧人瞪大眼睛，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石头上有西施的鞋印，我叫小仆用衣袖拂拭它，小仆们都徘徊不前，神色动摇。碧色的鞋带、黄色的鞋钩，宛然可见。即使石头化作铁石心肠，难道能不魂销心死吗？美色对于人影响太大了啊！山侧有西施洞，洞中的石头形貌十分粗陋丑怪，难免有损西施的形象。有人说这是石室，是吴王囚禁范蠡的地方。僧人对我说，山下低洼处就是东西画船湖，是吴王和西施泛舟的地方。采香径在山前十里，远望仿佛就在山脚，直得像箭一样。那是吴宫美人种植香草的地方。山下有一种石头可以制砚，颜色深紫，好的几乎不比歙溪米氏砚差。《史》说：“山蒦村的石头纹理粗糙，磨墨不掉渣”，说的就是这种石头。山因此得名，大概就是这个原因。然而如今开采得几乎没有了，石头也再没有好的。唉，山河绵延遥远，粉黛美人仿佛仍然年轻，椒兰花香早已沉没了光彩，徒然留下等待月亮的帘幕，夸耀尸骨、埋葬香魂，又有谁来制造双鸾般的雾气呢？既然已经化作灰尘和白杨青草，百代以后，幽人逸士仍会为那寂寞的香足、虚无的画屧而伤心断肠。何况那些在长洲苑中看花、在白玉床上拥抱翠色的人，他们当时的情景和心情又该怎样呢？齐国有不出嫁的姐妹，仲父说这无妨碍称霸；蜀宫没有倾国的美人，刘禅最终仍然成了俘虏。亡国的罪过，难道只在女色吗？假如国库中藏有湛卢宝剑，潮水中没有丘鸟夷之恨，即使越国进献一百个西施，又有什么用呢？光福 光福又名邓尉，和玄墓、铜坑等山相连。山中的梅树最多，花开时香雪飘散三十里。山下是虎山桥，两山夹着一条溪流，画一般的山峦环绕四周，其中有一个湖，名叫西崦湖，宽十多里。渡过杂乱的水流，到了青芝山脚，树林山谷尤其美丽。山前有一条长堤，几乎和湖面相平。堤上桃树柳树相间，每年三月，红绿灿烂，仿佛万丈锦缎落花染成湖水，形成胭脂色的波浪。画船、箫鼓在湖上来往，堤上的美少年和美人歌唱相接，不比虎丘、林屋、西湖逊色。寺僧对我说，董氏修建这条堤，花费不下百万钱。当时年成大荒，百姓没有粮食，董氏下令，运一船土就给几斗米。十天之内，土便堆得像山一样，于是建成了大堤。山间有一万多株苍松，楼阁台榭宛如图画。柏树像屏风，树木像帷幕，到处都有。碧栏红亭和白色水波、翠色山峰相互映衬，山水园池的优美，可以说兼而有之。唉，如果这座山能得到林和靖、倪云林一两位来装点其中，岂不是人与山都会更加美吗？可惜层层山峦，不以住宅安置人，而以坟墓安置鬼，真可悲啊。阳山 阳山高出其他山峰，绵延几十里，分属两个县。山下有白龙祠，父老说：东晋时有一个穿白衣的老人到百姓家投宿，一夜之后离去，那户人家的女儿于是怀孕。后来生下一条白龙，头角都清清楚楚，缓缓升上天空，女子便惊吓而死。至今山下还有龙母坟，当地人祭祀她。祠前有一株柏树，大约二十围粗；几年前还曾看见白龙盘挂在树枝上，像一匹绢，来回徘徊顾望，仿佛在省亲。每逢旱灾祈雨总有回应，因为灵异，记载在祭祀典籍中。今年六月旱魃造成灾害，我和江进之跟随太府到祠下祈求神灵。起初白天烈日灼地，万里没有一丝云彩；于是我和进之一同登上山顶，刚刚越过□箭阙，四面山上的云雾便像盘子一样聚集，近在咫尺也无法辨认。转眼之间，倾盆大雨像山峡倒泻，平坦田野全都积满了水，我们面面相觑，惊骇离去。这样看来，龙也确实是神异之物吗？横山 横山距离城十里左右。《十道志》说：这座山四面都呈横向形势，因此得名；又名踞湖，因为它背靠太湖，形势像伸腿蹲坐一样。我因勘察灾情经过山下，匆匆登临，来不及全面观赏。唉，从前的绿色田野如今成了白色浪涛，我正和父老叹息，哪里有时间戴葛巾、宽衣带，做世间风雅之事呢？仅凭这一点，就可知道俗吏的苦处太深了。山周围非常广大，佛寺环绕，像荐福寺、楞伽寺、治平寺、宝华寺之类都在这里，也是很好的景致。吴越时期，这座山最为重要，隋文帝曾把郡县迁到这里。如今治平寺有越公井，有人说是吴朝的大井，有人说井在吴王郊台下面，是吴王开凿并疏浚的，这些都无法考证了。穹窿山高而深，在其他山中居首，比阳山还高。这里是古代赤松子采集赤石脂的地方。山下田地多半荒芜，里面高、外面低，不能蓄存一升一斗的水。五天不下雨，田地便干裂得像龟腹。因此当地居民逃亡迁徙了一半。我勘察得到真实情况后，便替他们减免正额，每年稞税只征收十分之五，漕运赋税也不涉及他们。百姓渐渐有了起色。山间有一块盘石，父老相传是朱买臣读书台。东西两岭相向而来，名叫铜岭。卢志说：“这座山时常高峻，是郡中的镇山。”依我看来，山虽高峻，但石质接近粗朴，外貌也近于顽拙，远远比不上支硎山、天平山等山。穹窿山高大而幽深，在各山中最为突出，比阳山还要高。这里是古代赤松子采集赤石脂的地方。山下的田地大多荒芜，因为山内地势高、外部地势低，连升斗之水也无法蓄存。五天不下雨，田地就像龟腹一样干裂不平。因此，当地土著百姓有一半逃亡迁徙了。我查勘并了解到实际情况后，就为他们减免原定的赋税额：每年稞税只征收十分之五，漕□也不在此数之内。百姓的生活才逐渐有了起色。山中有一块巨石，父老相传是朱买臣读书的地方。东西两座山岭相互趋近，名叫铜岭。卢志说：“这座山一向高峻，是本郡的镇山。”依我的看法，这座山虽然高峻，但山石近于粗朴，山貌近于粗顽，远远比不上支硎山、天平山等山。岝山咢

译岝山咢的形状像狮子，又名狮山。民间传说此山原在太湖中，大禹治水时命童男童女把它牵出来，想用来填塞水患，到了鹤邑便不再前进，因此名为鹤阜。如今西南面有两座小山，石头像卷曲的岝山，就是大禹用来牵山的东西。这种说法很不经。　我登华山时，曾经过它那□巉峭的岩石，石头张牙舞爪，森然令人害怕，使人屏息，两腿发抖。堪舆家说，这座山正对着胥门，对郡城很不利。各城门都有水关和浮桥，唯独胥门没有，据说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从前有人违背众意修桥，桥修成后，郡中士大夫几乎全都被罢黜放逐，于是大家一起毁掉了桥。如今吴地一时的老臣纷纷离去，几年来考中贤书的人比过去少了，郡中各位二千石官员都没有等到政绩完成便离任。议论的人于是又把罪过归到门外的石坊上了。楞伽 楞伽又名支硎。《吴地记》说：支公曾隐居在这座山中，后来得道，骑着白马升云而去。我认为“升云”这件事在他的本传中没有见到，难道不是好事之人因《世说》中“神骏”一语而附会出来的吗？杨循吉说：这座山离城不远，清幽僻静，值得观赏。至于茶梅、烟雪等景物尤其奇异，是名胜之士共同游赏的山。听说二三月间游人极多。朱楼复阁中的女子、骚人逸士一类人、狭斜平康的歌伎、社南社北的少年，花朵聚集，锦绣簇拥，杂沓于山间，并不比上方、虎丘逊色。我曾经过山下，正赶上人群纷乱的时候，奇石幽峦拔入云际，看了一眼便回去，没有空闲登山游览。回来后与江进之约定，想等春暖时再去，可是疾病很快发作，只得告老离去了。名山胜水，确实也讲缘分吗？山上有寒泉，雨后轰鸣如雷，喷吐如雪，极其可观。石门尤其奇特，一块石头突起像门，下临深不可测的山谷。有马迹石，民间说支公喜爱蓄养骏马，马蹄印还留在那里。石上有一条黄色的马尿痕迹。天平 天平山因白乐天而闻名，山腰有亭，亭旁有清泉，冷冷流淌不竭，就是所谓白云泉。《吴邑志》说：天平山在吴中最为高峻，多有奇石；山腰的白云泉，也是吴中第一的泉水。荪舜钦有诗说：“清溪流到山峰前，抬头仰望山势飞舞；巨石像高大的人聚立在那里，仿佛要开口说话；石洞中落下玉泉，冷冷的泉水四时如雨。”吴地人至今仍称道它。听说早春时游船极多，箫管声和绫罗丽人，与上方诸山相同。我经过天平山时，天色已经将黑，脚步还没有站稳，山下水灾的景象便出现了，孩子般的雪片纷纷飞来，我再也不知道山是什么样子了。西洞庭 西洞庭的山，最高峻的是缥缈峰，奇怪的是石公山，险峻的是大小龙山，幽深的是林屋山，这是山的胜景。石公山的石头，有丹梯、翠屏；林屋山的石头，像发怒的老虎和巨大的□；犀龙山的石头，仿佛吞波吐浪，这是石头的胜景。隐居在龙洞，聚居在市镇，消夏在水湾，这是居处的胜景。涵村的梅子、后堡的樱桃、东邹的橘子、天王寺的橙子，早熟的杨梅，再接的枇杷，桃子有“四斤”的称号，梨子有“大柄”的名称，这是花果的胜景。杜圻传说是范蠡的宅第，角里有先生的邹龙洞，那里建有易老的居室，这是幽隐的胜景。洞天排第九，有一个洞穴、三道门；金庭玉柱的灵异，石室银户的遗迹，这是仙迹的胜景。山色有七十二种，湖光有三万六千顷；层层山峦、重重屏障在翠色的波涛中时隐时现，白色铺满天空，青色从地面直插上去，这是山水相互映衬的胜景。记述包山的人，即使说彩霞铺满天空，大概也不会超出这七种胜景。我住在山中共两天，乘着蓝舆穿行在绿树之间，碧绿的藤萝垂成帷幕，苍老的枝条遮蔽小径；坐下时青山排列如屏，站起时湖水像献上美玉。一山一沟都可以列入名山，残败的遗址和残存的石头也足以入画，天下的奇观大概全在这里了。陶周望说：我登上包山，才知道西湖是多么小；六桥像房间里的一条单线画，飞来峰也只像盆景。我也认为，楚地虽然有许多名胜，但山水并不相互配合；湘君与洞庭相遇了，可那里荒凉得没有人烟，竹树空疏，石头干枯，土色赤红。广泛查阅典籍，与洞庭相配的，或许只有圆峤、方壶吧？若只论人间之内，那么这里本来就是第一了。东洞庭 东洞庭又名胥母山、莫厘山，是这里最高的地方。它的山比包山略小，主峰比缥缈峰略低，险峻的岩石比石公山、龙山□平，房屋居处比清夏湾稍差。各种草木和果品都相同，只有东山百姓更加富裕。令人遗憾的是，百姓争逐刀锥般的蝇头小利，风雅习俗很少。即使有奇峰峭壁，也没有一座亭台楼阁横跨、蹲踞在石头上。每当置酒提壶，只能盘腿坐在荒草中，也没有方丈大的亭榭可以铺设坐席。山下的僧寺狭小低湿，破败得不堪入目，荒凉得像鬼屋。两山的百姓竟然如此不肯经营游赏之事吗！苏州人喜爱游览，本来就是一种癖好。然而游洞庭山的人却极少，即使是骚人逸士，也有到老还没有见过太湖的。我这个处理文书、钱粮的人，忽然抛下牛马般的俗务，暂且和麋鹿交朋友，其中的快乐哪里说得尽！徘徊顾盼，才更加觉得自己确实不愧为五湖之长了。锦帆泾 锦帆泾在吴县县衙前，水道已经淤塞，酒楼横跨在上面，只剩下一条小渠那么宽。民间传说吴王曾和各宫女在这里乘锦帆游乐，所以得名。杨志说，市镇城郭之中，便桥相连，不能容许挂帆，是错误的。山陵与深谷交替变换，沙海也会改变，土地由泥泽变成今天的高楼画阁，怎么知道从前不会是碧绿的波涛和白色的浪花呢？有人说锦帆泾就是旧子城的护城壕，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正确。百花洲 百花洲在胥门、盘门之间。我有一天晚上从盘门出去，路上遇到江进之，问他百花洲的花开得盛不盛，何不一起去看看？我说：“那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二三十条粪船，像鱼鳞一样整齐排列，又像绮罗交错，臭气弥漫好几里罢了。”进之大笑着告别了。姑苏台 胥门城墙上有一间小石亭，距离城门几步。民间说姑苏台的旧址就在这里。我考查各种书籍，都不相符。《吴越春秋》说：阖闾在春夏两季治理姑苏台，早晨吃鱼，早晨登山，白天游览苏台。《越绝书》说：胥门外有九曲路，是阖闾修来游览姑苏台的。《洞冥记》说：吴王夫差修筑姑苏台，三年才完成，台周回曲折，横贯五里。《山水记》说：姑苏台修了五年才完成，高处可以望见三百里。《吴地记》说：阖闾十一年在姑苏山上筑台，因山得名，距离国都五里。夫差又把它加高并加以装饰。由此看来，姑苏台依山临水，高峻绝远，不在人烟境内，应当在踞湖山与胥山之间。阴澄湖

译从潼子门往下走，向北一里就是阴澄湖。湖的两面都迎风，每到盛夏，游船交错，白天不下百余艘。玉腕青眉的女子，娇媚地倚着，缓缓敲着拍板，来往于罗帷之间，也算是一次胜游。王百谷说：“湖上有龙王祠，阴澄大概是应泽的讹传。”丙申年六月，我和顾靖甫在湖心□湖，敞开衣襟，解开衣带，凉风飒然吹来。向西望去，山色从城头升起，像女子的发髻；挥着麈尾高谈阔论，不知自己身处夷地。过了一会儿，驿使报告台使者到了，宝带桥上的宾主仓皇忙乱，来不及行礼便分别了。荷花荡 荷花荡在葑门外，每年六月二十四日游人最多，画舫云集，渔船和小艇也被租用一空。远方游客来到这里，即使带着数万钱也未必能租到船。船只像蚂蚁一样盘旋在山脚，船中的丽人都穿着时新的淡色衣服，肩挨着肩，鞋子簇集，汗水透过重重薄纱，像雨一样。男女混杂、人群灿烂的景象，无法形容。大概掀开帷幕，便像千花争相欢笑；举起衣袖，便像乱云冲出山峡；挥动扇子，便像星辰流动、月光交映；听到歌声，便像雷声滚动、波涛奔涌。苏州人游乐的盛况，到这一天达到了极点。岁时纪异 我偶然翻阅旧志，看见范、王两位先生记述吴中的岁时节令，总不免感叹风俗的奢侈浪费一天比一天增加，一个月比一个月兴盛。范志说：吴中自古号称繁盛，郊野没有荒地，随地势高低全都开成田地，因此风俗多奢侈少节俭，争相讲究节日，喜爱游玩。上元节用糖圆、春糕作为节食，在锅里炒糯谷，叫作孛娄，也叫米花，用来预测一年祸福。寒食节便祭扫坟墓。四月八日佛教徒浴佛。端午节用角黍、水圆、彩索、艾花、画扇互相馈赠。七夕有乞巧会。重九节用菊花、茱萸配新酒，吃花糕。十月初一再次拜谒祖墓，这天开始生火炉，不论寒暖，都烧得很旺□。民俗重视冬至而简略岁旦。二十四日祭灶，第二天晚上在田间燃烧高炬，叫作照田蚕。岁节祭祀宴享，除夕祭祀完毕，便又燃放爆竹、焚烧苍术和辟瘟舟。食物有胶牙饧、守岁盘。半夜祭祀瘟神，更换门神、桃符等。这是范志所记的宋代事。王志说：吴中最重视节令物俗。立春日吃春饼、春糕。正月上元节设置灯市，在通衢上采集松枝搭棚，下面悬挂华灯。灯有楮练、罗帛、琉璃、鱼鱼、冘麦、丝竹、糹籹等种类，都彩绘人物故事，或制成花果虫鱼的形象。灯中悬挂纸制的人马，用火使它们转动，叫作走马灯。藏有谜语的叫壁灯。那天晚上聚会饮酒，用米粉制作丸子、油锤来吃。出游五天才结束。二月天气开始暖和，楼船载着箫管游山，虎丘、天平、观音、上方等山最为盛大。寒食节戴麦穗，扫墓。清明节插柳。端午节赠送角黍，制作雄黄酒、昌阳饮，簪插艾叶、石榴花以驱邪。七月七日举行乞巧会，摆设的果品都叫作巧。重九节饮菊花酒，吃重阳糕和骆驼蹄。十月初一再次拜墓，叫作烧衣节。尤其重视冬至，停市三天，互相奔驰庆贺，一如元旦。进入腊月，合力舂捣一年的粮食，藏在囊袋和囤中，经过一年也不生蛀虫，叫作冬舂米；囤中心的米微黄发白。十二月二十四日祭灶，整夜燃放爆竹，在门外烧火炉，火焰越高越吉利，叫作籸盆。在田间燃烧长火炬，叫作照田蚕。二十七日打扫屋尘，叫作除残。除夕更换春帖，在道路上画灰作弓箭，用来射除邪祟。这是王志所记的近代事。我看两位先生记载的，都是岁时的常态。吴地风俗最重视六月二十四日的荷花荡和中秋节的虎丘游，却都没有记载，这是为什么呢？虎丘诸山的游览，王志也略有记载，但到了今天，即使积雪层冰、狂风苦雨，游人仍然不断。为什么一定要等到二月天气转暖呢？风俗奢侈必然放荡，放荡就会使穷人安逸；安逸必然骄纵，骄纵就会僭越。百姓贫穷而又僭越，祸乱便由此产生。掌管世道人心的人，不能没有深深的忧虑。园亭纪略 吴中从前有名的园亭，有钱氏南园、苏子美沧浪亭、朱长文乐圃、范成大石湖旧隐，如今都荒废了。所谓高冈、清池、幽峦、翠竹，已经成了牧童樵夫割草捡石的地方。近来城中只有葑门内徐参议的园子最为兴盛：彩绘墙壁聚集青山，飞流如白练横隔，水在石中流，人从洞底穿过，巧妙超过天然，幻异得像鬼神所造。千溪万壑，游人几乎迷路，出入大概可以和王元美的小祗园争胜。祗园轩敞明爽，一花一石都有隐逸林下的风味；徐园稍微伤于工巧艳丽。王文恪的园子在阊门、胥门之间，旁边临着夏驾湖，水石也很美，只是略有倾倒破败之处，修葺后就好了。徐冏卿的园子在阊门外下塘，宏伟华丽而高敞，前楼后厅都可以宴饮宾客。石屏是周生时臣堆叠的，高三丈，宽约二十丈，玲珑峭削，像一幅横展开的山水画，完全看不出断续的痕迹，真是巧手所为。厅堂旁有一条很高的土岗，多有古树；土岗上有一块太湖石，名叫瑞云峰，高三丈多，秀美精巧，在江南首屈一指，传说是朱勔凿取的。刚把它移到船中的石盘上，船忽然沉到湖底，寻找也找不到，事情便没有办成。后来乌程董氏把它买来运走，船行到湖心，连船也翻沉了。董氏于是花费财物招募善于潜水的人打捞，不一会儿忽然找到了那块承石的盘石，也浮出水面，如今终于归徐氏所有。范长白对我说，这块石头每夜都有光照亮天空；这样看来，这石头也是神物了吧。拙政园在齐门内，我没有来得及游览，陶周望非常称赞它。高大的树木、茂密的树林、清澈的河流、青翠的树干，周围约一里，是各处名园中最古老的了。西湖一 从武林门向西走，望见保俶塔高耸在层层山崖之间，心已经飞到湖上了。中午进入昭庆寺，喝完茶，立即划小船进入湖中。山色像美女的眉毛，花光像红玉，暖风像酒，水波纹像绫罗。刚一抬头，眼睛和精神已经不知不觉沉醉了。这时想说一句话来描写它也做不到，大概就像东阿王在梦中初遇洛神时一样。我游西湖，就是从这时开始的，时间是万历丁酉年二月十四日。晚上和子公渡过净寺，寻找阿宾过去住过的僧房，取道六桥、岳坟、石径塘回来，匆匆领略了一遍，没有来得及全部观赏。第二天早晨收到陶石篑的帖子□；到十九日，石篑兄弟、同学佛人王静虚来到，湖山好友一时聚集齐了。西湖二

译西湖最盛美的是春天，也是月夜；一天之中最盛美的是早晨的烟霭和傍晚的山岚。今年春雪下得很大，梅花被寒冷压抑，和杏花、桃花相继开放，尤其成为奇观。石篑多次对我说，金吾园中的梅花，是张功甫家旧日的东西，便急忙去观赏。我当时被桃花迷恋，竟舍不得离开。湖上从断桥到苏堤一带，绿烟红雾弥漫二十多里，歌声箫声化作风，脂粉汗水化作雨，穿着轻薄绮罗衣服的游人比堤边的草还多，艳丽妖冶到了极点。然而杭州人游湖，只在午时、未时、申时三段时间。其实湖光染成翠色的工巧、山岚设色的奇妙，都在朝阳刚出来、傍晚春日尚未落下时才最浓艳妩媚。月下景色更是难以言说，花的姿态、柳的情致、山的容貌、水的意态，另有一种趣味。这种快乐只留给山僧和真正的游人享受，怎么可以对庸俗之士说呢？西湖三 望湖亭连接断桥一带的堤岸修筑得非常精致，比苏堤还美。道路两旁种着绯桃、垂杨、芙蓉、山茶等二十多种花木。堤边用白石砌成，像玉一样；地面铺的全是柔软的沙子。杭州人说：“这是内使孙公修饰的。”这位孙公实在是西湖的功德主。从昭庆、净慈、龙井以及山中庵院等处，他施舍的钱不下百万。若说白公、苏公是开发西湖的古佛，那么这位孙公便是后来的伽蓝神。那些迂腐儒生几乎坏了孙公的事业，真可厌恶。西湖四 西陵桥又名西林桥、西冷桥。有人说这里就是苏小小结同心的地方。我因此写诗凭吊她。方子公说：“几声渔笛知在何处？我怀疑就在西冷第一桥。”我说“陵”写作“泠”，苏小小恐怕是弄错了。方子公说：“管它呢，只要叫西陵就好。”况且白公《断桥》诗中有“柳色春藏苏小家”一句，断桥离这里不远，难道不能借来作为西陵的旧事吗？孤山 孤山处士以梅为妻、以鹤为子，是世间最会占便宜的一类人。我们这些人只因为有儿子、有妻子，便惹来许多闲事，想甩开又甩不开，靠近了又讨厌，像穿着破败的旧絮衣行走在荆棘中，步步都受到牵挂。近来雷峰下有个虞僧孺，也没有妻室，大概是孤山处士的后身。他所□作的《溪上落花诗》，虽然不知道与和靖相比如何，但一夜写成一百五十首，可以说快得极了。至于饮食清淡、参禅修行，那又比孤山更高一等了。哪个时代没有奇人呢！飞来峰 湖上的诸峰，应当以飞来峰为第一。它不过高几十丈，却苍翠挺立如玉。即使是口渴的老虎、奔驰的狻猊，也不足以形容它的怒态；神灵呼啸、鬼怪站立，也不足以形容它的奇异；秋水暮烟，也不足以形容它的色彩；张旭的狂草、吴道子的画，也不足以形容它的变幻曲折。石头上有许多奇异的树木，不借土壤，根从石外生出。前后有大小洞穴四五个，幽深而通明，石乳滴落形成花朵，像雕刻又像镂空。石壁上的佛像，都是杨秃所造，像美人脸上的疤痕，奇丑得令人厌恶。我前后登飞来峰五次：第一次和黄道元、方子公同登，穿着单衫，穿短后衣服，一直登到莲花峰顶；每遇到一块石头，没有不发狂大叫的。第二次和王闻溪同登，第三次和陶石篑、周海宁同登，第四次和王静虚、石篑兄弟同登，第五次和鲁休宁同登。每游一次，总想写一首诗，最终却都写不出来。灵隐 灵隐寺在北高峰下，寺院最为奇特秀美，山门前的景色尤其好。从飞来峰到冷泉亭一带，涧水像玉一样流淌，画壁般的山崖上流动着青色，是全山最美的地方。冷泉亭在山门外，我曾读白乐天的记文，其中说：“亭子在山下的水中，寺院西南角，高不过两寻，宽不过数丈，聚集奇景，搜罗胜景，没有什么景物能逃过它的收摄。春日里，芳草熏香，树木欣欣向荣，可以引导和气、吸纳精华；夏日里，风凉泉静，可以消除烦恼、解除酒醒后的不适。山树作为伞盖，岩石作为屏风，云气从屋梁间生出，水面和台阶相平。坐着观赏它，可以在床榻下洗脚；躺着亲近它，可以把鱼竿垂到枕头旁。”泉水潺潺，洁净清澈，甘美纯粹而柔和；眼目的喧扰、心舌的污垢，不用洗涤，一见到它们便除去了。看这篇记文，冷泉亭应当建在水中。如今亭子依着山涧而立，涧宽不过一丈多，根本没有地方安置亭子。这样看来，冷泉的景色比过去大概减少了十分之七。韬光庵在山腰，从灵隐寺出来转一两道弯便到，路径十分可爱；古木婆娑，草香泉润，淙淙水声分成四五路，通到山厨。站在庵中可以眺望钱塘江，连浪纹都数得清。我初入灵隐时，怀疑宋之问的诗不像实景，古人取景也许和近代词客一样，东拼西凑。等登上韬光庵，才知道“沧海浙江，扪萝刳木”这几句话，字字都能画出来，古人真是不可企及。住在韬光庵的第二天，我和石篑、子公一同登上北高峰绝顶，然后下山。龙井 龙井泉水既甘甜清澄，石头又秀美润泽，泉水从石涧中淙淙流出，清冷可爱。僧房宽敞明爽，可以居住；我曾和石篑、道元、子公在这里汲泉煮茶。石篑于是问：“龙井茶和天池茶哪一种好？”我说：“龙井也好，但茶放得少，水气就不尽；茶放得多，涩味就完全出来了。天池茶却不是这样。”大概龙井头茶虽然芳香，却还带着草气；天池茶带豆气；虎丘茶带花气。只有岕茶介于花气、木气之间，略带金石之气，又像没有什么气息，因此可贵。岕茶的叶子粗大，真正的茶每斤要二千多钱；我寻找了几年，也只得到几两左右。近来徽州人送来松萝茶，味道在龙井之上、天池之下。龙井的山岭有风篁峰、狮子石、一□云、神运石，都值得观赏。秦少游过去写有《龙井记》，文章也爽朗健劲，免去了酸腐气。烟霞石屋 烟霞洞既古老又幽深，凉意沁入骨髓。乳白色的泉水不断滴落，石屋□朗，像一片云，倾斜着立在那里，又像轩榭，可以摆设几案筵席。我前后去了两次，石屋都被佣奴占据，喧闹得像集市，结果都不满意地回去了。南屏 南屏山峰秀美高拔，峻峭的山壁横向展开，宛如屏障。□□□□下面，是永明和尚撰写《宗镜录》的地方。永明进入佛法之后，想在文字中纤细地寻求解脱，是没有这种道理的。后来他念佛修净土，都是因为不能从文字中得到解脱，心地还没有稳定，所以另寻路径。如今《宗镜录》中值得商榷的地方很多，一看就应当知道。有人说：永明是法眼宗的嫡传弟子，怎么能横生异议？我说：即使是法眼宗的举动如此，我还要议论它，何况是他的后代弟子呢？永明的智慧广大，当时亲自见过真正的作家和高人，尚且如此；我们这些根器粗浅、心性浮躁的人，连一个半个有见识的人都没有见过，怎么能轻易谈论佛法呢！莲花洞

译莲花洞前面是居然亭，亭子轩敞开阔，可以远眺。每次登临观览，湖光便呈献一片碧色，眉毛胡须和身影都像落在镜子中。六桥的杨柳连成一线，牵风引浪，疏淡可爱。晴天、雨天、烟霭、月夜，风景各不相同，是净慈寺最美的地方。洞中的石头玲珑剔透，像天然生长出来的，巧妙得超过雕刻镂空。我曾说，吴山、南屏一带都是石骨土肤，内部中空，四面贯通，越探寻越有新的景物显露出来。近处如宋氏园亭，都是搜寻出来的；又如紫阳宫的石头，也是孙内使搜寻发现的，数量很多。唉！如果能得到五丁神将，牵引钱塘江水，把尘泥全洗干净，让山骨完全显露出奇异深奥的形态，那该是怎样的景象呢？御教场 我起初羡慕五云山的胜景，约定日期准备登山，打算依次登南高峰，再去看御教场，游兴却一下子全尽了。石篑曾经因为我不登保俶塔而取笑我。我认为西湖的景色越低处越好，山高处树木稀薄、山势瘦削，草被削平，石头秃露，千顷湖光缩成一杯水。北高峰的御教场就是这个样子；虽然视野稍微开阔，但我的身高实在不过六尺，睁眼也看不见十里，何必使用这样大的地方呢？石篑无法反驳。我们在御教场饮酒那天，风力稍强，石篑勉强喝下三爵□，大醉得不能行走，也是一件奇事。石篑的醉，就像沧海变成桑田、黄河偶尔变清一样，怎么能不记下来呢？吴山 我最害怕进城。吴山在城内，因此没有能够遍游，只匆匆经过一次紫阳宫。紫阳宫的石头玲珑幽深，形态变化横生，湖石不能与它相比。北面梅花道人所画的一幅活的水墨画。可惜把它置于郡城之中，使我这种喜欢山林、懒于交游的人无法亲近，真令人叹息！云栖 云栖在五云山下，乘蓝舆穿行在竹树间七八里才到，幽深偏僻得非同寻常，是莲池和尚栖居的地方。莲池严守戒律，在佛道上虽然没有大彻大悟，但也不是毫无见地的人。至于专门提倡念佛这一门，则尤其直截简要。六个字中可以旋转天地，何必还要揉眼睛，另走狂妄的解悟之路呢？这样说来，即使说莲池什么也没有悟到也可以；什么也没有悟到，才是真正的阿弥陀佛，请赶紧看清这一点。湖上杂叙 我浪游四个月，经过西湖一共三次：第一次游湖，第二次是从五泄回来，第三次是从白岳回来。我在湖上的昭庆寺住了五夜，在法相寺、天竺寺各住了一夜。天竺山四周群峰聚集，像城墙一样。我在仲春十八日夜里住在那里，烧香的男女遍布山谷田野，其中一半站在露天，到第二天早晨才离开。堂上堂下人气像烟一样，无法靠近。法相寺的大耳朵佛像极其可观，笋极其好吃，酒极其好喝，头水绵极其值得购买。其余时间我害怕住在净慈寺翻经房，中房十分深，从那里到山门大约有一里。每到傍晚便从藕花居出来，划小船看山间的晚岚。月夜则登湖心亭，经过第四桥、水仙庙，从堤上步行回来。有时经过昭庆寺，拜访汪仲嘉、戒山等朋友，□课大都成为常规。湖上的寺院，如玛瑙寺；山中的寺院，如大佛头、玉泉、灵峰、高丽、虎跑、真珠、胜果等，都是我经常往来的地方。其他不知名以及遗漏没有记下来的，还有很多，各有各的好处，难以详细叙述。姑且记下一二处，等待再次游览。因为子公正在抄写一份，便也赠给陶氏兄弟。湘湖 萧山的樱桃、北方的鸟鸟莼菜，都很有名，而莼菜尤其美。莼菜从西湖采来，在湘湖中浸泡一夜，味道才好；若浸在别的湖里，便没有味道。适合浸泡的地方也不多，方圆只有几十丈左右。它的根像符，叶子略像刚出水的荷钱，枝条像细珊瑚，又像鹿角菜。它凝结的汁液像冰、像白胶，附着在枝叶之间，清凉的液体仿佛随时要滴落。它的味道香美、纯粹、滑润、柔和，大略像鱼髓、蟹脂，但清淡轻灵而远胜于它们。半天味道就变，一天味道就完全消失，比起荔枝，还觉得更加娇嫩脆弱。它的品味可以宠爱莲花、偏爱藕，没有什么能与它相当；只有花中的兰花、果中的杨梅，可以作为不同类别的匹配。可惜这种东西，向东不过绍兴，向西不过钱塘江，不能运到远方去，因此世上没有多少人知道。我从前在吴地做官，问吴地人张翰所说的莼菜是什么样，吴地人无法回答；果然如果季鹰因为莼菜而弃官不做，事情就说不通了。然而莼菜在春末生长，进入夏天几天便吃完了。秋风中的鲈鱼难道不是同一回事吗？还是千里湖中另有一种莼菜呢？湘湖在萧山县城外，四面都是山。我游览时正遇上湖水被渔人盗取，湖面十分狭窄，船行了几层水面便返回。同船而行的陶公望、王静虚，过去都向我夸赞湘湖，这次全都惭愧失望。禹穴 禹穴不过是一座顽钝的山罢了，禹庙也荒凉，不知道当时有什么奇特之处，竟使龙门生想去探访。然而会稽群山远望确实很好，尖秀淡雅，也很可爱。过去王子猷对人说，只说“山阴道上”；“道上”两个字可以说极其传神。我曾评论：西湖像宋人的画，山阴山水像元人画的花鸟人物，细密到毫发，浓淡远近，各种形态都达到美妙。西湖的山水是这样：有时人没有眼睛，树没有枝，山没有毛，水没有波，隐隐约约，仿佛远意从中生出。山阴的山水是这样。二者哪一个优哪一个劣，有眼力的人自然应当辨别。山阴在六朝时显名，唐以后渐渐衰落；西湖在唐代显名，到近代更加兴盛。这样看来，山水也有自己的命运吗？兰亭 兰亭十分寂寞。古代的兰亭依山傍涧，山涧弯曲环绕，曲水流觞的地方没有比这里更美的了。如今却选择平地，砌一条小渠来仿造，庸俗儒生竟然这样不懂事吗！鉴湖 过去听说鉴湖有八百里，如今已经没有所谓的湖了。本地人说：从前湖在田地上，如今修成海闸，湖全都变成田了。贺监池距离陶家堰二三里，宽约百十顷，荒草绵延无边，像烟一样，蛙声如哭。月夜在这里泛舟，觉得格外凄凉。我醉中对石篑说：“你的狂放不如季真，饮酒也不如季真，只有两只眼睛还略微相同。”石篑问为什么，我说：“季真能识得谪仙人，你能识得袁中郎，眼光难道不高吗？”在座众人都默不作声，心里诽谤我癫狂。西施山 西施山在绍兴城外，又名土城。这里是西施教习歌舞的地方，如今成了商氏的别墅。我曾和诸位先生在这里住了一夜，石篑唱和我的诗中有句：“宿在几夜娇歌艳舞之山”，大概说的就是这里。我开玩笑对石篑说：“这首诗应当加注说明，否则将来连累你得到谥号文恪公也办不到。”石篑大笑，于是说：“你从前做馆娃宫的主人，鞭打呵斥，冒犯西施，还有什么脸面再走在浣溪道上？”我说：“不妨走在浣溪道上，近来那里全是东施娘子了。” 六陵

译六陵一带萧瑟寂静，春天走在□，秋日白天走在那里却像夜晚。即使并马联骑，常常也仿佛听到伥鬼啼哭的声音。读唐义士的诗，悲痛深入骨髓，不禁为之落泪。自古以来亡国败家虽然很多，却没有像这里这样惨酷的。游六陵那天，子公醉得厉害，开玩笑骑在王大马的鞍上，几乎掉下来。五泄一 越地人盛赞五泄，但都只是听说而知道它。陶周望虽然极力称说五泄的美好，实际上也没有亲自见过，和我们一样。离开郡城走了两天，到达诸暨县；县城距离五泄还有七十多里，第二天才继续赶路。一路上大多是顽山，没有一块卷曲奇秀的石头值得入眼。我暗想：为了看山，走了几百里，乘破船、骑瘦马，历尽各种艰辛。如今各山的形貌又是这样，拿什么偿还这一路的辛苦？周望也说，他的弟弟和我们把五泄夸张得太过分了；如果真是这样，怎么面对中郎的笑话？只有王静虚认为不是这样。不久到了青口，两山夹着天空，天空窄得像一条线；山石玲珑峭削，连续几里像镂刻出来。一面石壁下有潭水滑滑流淌，另一面石壁上只有一株古树，上人说是沉香树，一年开一朵花，猿猴也到不了。除此之外，不是奇异的石壁，就是茂盛的花草，像帷幕一样覆盖着山地，红白青绿灿烂如锦。映山红有高达七八尺的，和别的山完全不同。于是我们彼此看着大声叫道：“奇异啊！见到这些就足以偿还一路辛苦，不怕袁郎说我们轻薄了！”王静虚说：“还没有。你们遇到小小的山丘沟壑就这样张皇失措，明天看见五泄，难道不会狂喜而死吗？”静虚曾在五泄修习禅定三年，因此知道得最详细。我和公望听了非常高兴，都在沙石上跳跃吼叫。慢慢走了十多里，才到五泄僧房。静虚说：“牛羊已经下山了，五泄留到明天早晨供我们吃早餐吧。”于是我们散步到前山，沿溪水行走。两山夹着一条溪流，比青口的天空更加狭窄奇峭，大体相似。山形有的像炉子，有的像钟鼓，有的像屏障，剑戟般的山峰都从地面拔起。溪边天竹成林。走了几里，遇到一个白胡子老人，说前山有老虎。同伴们都心中惊动，便沿旧路返回。五泄二 五泄的水和石头都奇异绝妙，分别后三天，梦中仍然出现飞腾的水涛，只遗憾没有青莲的诗、子瞻的文章来描写它高古奔涌的气势，算是一件缺憾。石壁青翠峭削，像绿色荷花，高一百多仞，周围如城墙；石色像被水洗净，直插地面而生，容不下一寸泥土。飞瀑从岩顶悬挂而下，像雷霆奔走、海潮竖立，声音传到几里之外，大得像十围粗的树木，是天地间的一大奇观。于是想起《会稽赋》中所说“五泄与雁荡争奇”，如果果真如此，雁荡的奇景又该怎样呢？傍晚回来，每人都得到一首诗：我的先写成，石篑其次，静虚、公望、子公又随后写成。眼前景物既然奇异，诗也变幻恍惚，像牛鬼蛇神，不知道是些什么话。当时夜已深，魈鬼呼叫、老虎咆哮的声音仿佛就在床边；彼此仔细观察，眉毛胡须和头发一根根都竖立起来，大家都像鬼一样。五泄一、二、三、四等瀑布都在山腰，从五级落下，飞涛奔走、白雪飞溅，大体和第五泄相似。山路非常险峻，我们从山顶下来观赏时，刚下过雨，苔藓柔软，石头湿滑，脚无法站稳；一只手拉着□树枝，一只手拿着树枝，踩着人的肩膀当台阶，半天才走一步，□苦万状。山僧说：“从这里前往富阳，就是平地，不必再下山岭。”五泄也写作五雪，也很好。玉京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日、一步〕 玉京距离五泄二十多里，洞门空阔，起初像夏屋，稍微深入后道路变得狭窄而又开阔，之后又恢复原样。洞中形状像莲花，人物之类的景象很多；走了约三四道弯，到达一个极小的孔洞，不爬行就不能进去。我和二陶贴着地面前进，火炬烟气大作，眼泪像雨一样流。偶然想起前辈说有人进洞后被烟熏死，心里害怕，便各自退了出来。只有王静虚和吴县的一个皂隶拼命疾走，翻过四五道山岭，到洞穴深处，却被溪涧隔住，不能通过，这才回来。天目一 连续几天下阴雨，艰苦得厉害，到了双清庄，天气才稍稍放晴。庄子在山脚，诸位僧人留我们住在庄中，僧房十分精致。溪水冲击石头，声音整夜响着，传到枕边。石篑梦中误以为下雨，愁苦到了极点，于是不能□。第二天早晨，山僧供给茶和粥，邀请石篑起床。石篑叹道：“暴雨这样大，狩安怎么回去呢？有□游耳。”僧人说：“天已经晴了，风和日丽。刚才的声音是溪水声，不是雨声。”石篑大笑，急忙披衣起床，喝了几碗茶，立即同行。天目二 天目山幽深、奇异、古朴，无法用语言说尽。从山庄到山顶，大约二十多里。凡是山势深而平缓的，大多荒凉；山势峭削的，很少迂回曲折。形貌古朴的往往鲜艳不足，山骨高大的又很少玲珑。以至于山高水少、石头峻峭、草木枯瘦，这些都是山的毛病。天目山满山都是沟壑，飞流淙淙，像千万匹白绢，这是第一绝。石色苍翠润泽，石骨幽深巧妙，石径曲折，石壁高耸峭拔，这是第二绝。即使是幽深的山谷和悬崖，庵宇也都精美，这是第三绝。我耳朵不喜欢雷声，而天目山的雷声很小，听起来像婴儿的声音，这是第四绝。清晨起来看云，云在深沟下，洁白如棉，奔腾如浪，整个大地仿佛变成琉璃海，群山尖峰露出云上，像浮萍，这是第五绝。然而云的变化最不固定，它的奇景非常多，不是久居山中的人不能完全知道它的形状。山中大树粗到几乎四十围，松树形状像伞盖，高不过几尺，一株便价值万余钱，这是第六绝。头茶中香气最浓的，远胜龙井；笋的味道像绍兴破塘笋，却清远超过□，这是第七绝。我说，大江以南修道隐居的地方，没有超过这里的，已经使人产生脱离尘世、建室修真的想法。住在幻住庵的第二天，早晨起来看云，随后登上绝顶，晚上住在高峰死关。第二天从活埋庵寻找旧路下山。连续几天天气晴朗，山僧都认为这是异常天气，下山时纷纷互相庆贺。山中僧人有四百多人，行礼十分恭敬，争着用饭食劝我们。我临行时，诸僧进来说：“荒山偏僻狭小，不足以承当贵人的眼光，怎么办呢？”我说：“天目山和我们也有一点缘分，山僧不必过分谦逊，我也不敢当面称誉。”于是大笑告别。齐云 齐云。

译齐云山的天门，奇险壮美。岩下碑碣堆满堵塞，实在令人厌恶。徽州人喜欢题字，也是一种偏好。凡在此地做官的人，受此风气熏染，也形成了这种习惯。朱字题刻、白色榜书，遍布每一块石头，令人气短。我认为，律法中盗伐山林、开山采矿，都有固定的刑罚。世俗之人毁坏、污辱山灵，律法却不禁止，这是为什么呢？佛教说各种恶业都会得到恶报。这种行为应当与杀人、盗窃同罪，而佛经没有提到，也是典章的缺失。青山白石，有什么罪过？无缘无故在它们脸上刺字，损伤它们的肌肤。唉！这也太不仁慈了。五老峰上万人攀登，沿途石头都很漂亮，只是□缺少秀润之色。山的骨架也不险峻，因此不能耐久观看。然而，如果道院少建几间，官府不常来，碑文逐渐剥落，石上苔藓渐渐长满，白岳的神灵不显灵一百多年，齐云山或许就能恢复旧日的景观了。同行游览的有梅季豹、陶周望、潘景升、方子公、僧人碧晖以及章、李两位学生。住了五夜才离开。石桥岩 石桥岩大略像天门一带，只是山门稍微宽些。距离齐云山二十五里，游览那天阴沉得很，大家都带着雨具出发。等回来时竟然没有下雨，中途回去的同行者都非常后悔。钓台 钓台由两块石头相对而成，高不过一丈，不知道当时用了多少根钓竿，钓到了多少斤鱼呢？严光老先生没有实际用途，同这座钓台有什么不同？然而，他的气节如峭壁直立千仞，傲视君主，不顾险峻绝壁；这一点也和石头相同。游盘山记 盘山外部是骨骼，内部是肌肤；外部有骨骼，所以峭石高危耸立，看上去像□□熊罴虎豹聚集的树林；内部有肌肤，所以果木繁茂，而松树显得舒展。岩石缝中长出的树木，山势倾斜、山石高耸，虬曲的树干仿佛和山石争相发怒；它们的树干被霜雪压迫，不能伸展，所以向旁边横生、侧卧。每隔十多丈，树冠的一面削直得不能落脚，树背却平坦，因此游人可以绕行到达。这里的石头都下部尖锐、上部丰厚，所以多有飞动之势。层层叠叠向上延伸的石头，越高越向外伸出；高到几十寻时，伸出部分必然半侧着，像一座半坍塌的桥，因此登山的人都战栗。山下到处是奔流的泉水，曲折有姿，碰到大石小石都像在争斗，所以水声昼夜响彻不止。这座山高古、幽深、奇险，无不达到极致。说其中最奇特的，刚进去遇到的是盘泉，其次是悬空石，最高的是盘顶。泉水浩荡流行，到这里落成小潭；白石卷曲伸出，潭底全是金沙，只有几条小鱼，尾巴和鳍都清晰可数。落花随水荡过，影子一直映到水底，忽然同游鱼搅乱在一起。游人感到快乐，脱下衣服，先把脚浸在沁凉的水中，忽然大喊：“奇妙，太畅快了！”于是都跳入水中，水没到胸口；稍稍沿水向上游，越过三四块石头，水声更加喧响，连话都传不到；有时拿梨、李投掷水中观看，水流旋转折返，奔腾飞舞而已。悬空石有几座山峰，一面石壁青黑陡削，直落到地，仿佛石头黏在空中站立，像是具有神气和性情。亭子背靠石壁，面对绝涧，涧水声向上传来，同松涛的韵律相应。旁边是上方精舍，是盘山最优美的地方。盘顶像刚抽出的笋尖，山顶环绕着窣诸波，阳光横斜照射，影子落在塞外；疾风忽然吹来，翻卷云气，抹过山海，脚不能久留。于是往下走，经过曲折偏僻、又没有石级的地方，叫作天门。这里从髻石开路，路宽只有手掌那么大；右边是山石形成的一条臂膀，左脚踩在虚空上，深不见底，中间有好几处大石断绝。出发前我同引路的僧人约定，遇到极险处一定要大笑；每次听见笑声，大家都吓得胆落。我们攀援藤萝，探摸荆棘，勉强上下通过。两座岩石秀美陡削，像从太古时代直立至今；云气山岚侵蚀石壁，使它们满呈翠色。下来后得到一块方广如几筵的平石，抚摸松树，俯视深涧，惊魂稍定才笑起来：世上如果没有把性命交给险境的人，哪里能见到这样的奇观呢？岩壁正面有个洞，嵌在绝壁上，并不宽；有个僧人攀援而上，像猕猴一样。我没有前往，对引路僧说：‘上山时险在背部和肘部，走着还能到达；下山时眼睛顾不上脚，恐怕就完了，这该怎么办？’僧人指着一处凸起说：‘有一条小路，只是有一面峭壁油滑，不能着脚；通过那里以后，虽然仍险，却可以攀到山脊，绕过去就是山中的道路。’僧人于是赤脚，盘曲着脚登上去；下山时铺设绳索垂下，健壮的青年用手托送我的脚。我腹部贴着石壁，石面油滑而且向外倾斜，走到半途身体僵硬了很久，脚缩了回来；健儿用力从后面推我，于是终于登了上去。等到了山脊，才咬着手指互相庆贺，同时彼此告诫。山峰的名称不太雅致，也不一一记载。记下那些洞壑，其中原来没有名称、而在这一天新命名的，有石雨洞、慧石亭。石雨洞在下盘山道旁，听着涧水声寻找就能找到。石头距离上方一百步，纤细、瘦削、丰润、妍丽，姿态没有一种相同的；它们生动得仿佛要开口说话。石头下面是飞流的涧水，松树的枝叶覆盖其上，像一座沉睡的亭子，可以倚靠，可以坐着当坐垫，也可以闲居相伴，所以命名为慧石。石泉奇特偏僻，有人沿着它像蛇一样爬行而上，那里叫红龙池。天然形成、可以建庵的洞，叫瑞云庵。前面的洞之后，接着就是中盘后面的山岭。山壁幽深秀美、突出而寺庙已经废弃的地方，叫九华顶，没有能够登上去。其余寺院房舍多不记录，寄宿投身的地方有千像、中盘、上方、塔院。那天是七月初一，能够相伴游览的有苏潜夫、小修、僧死心宝、方寂子。任官于此、因旧日雅交而来的，是锺刺史君威。不能前来而写信问候并送来蔬菜物品的，是李郎中酉卿。游红螺崄记 从葫芦棚向上走，石阶开始险峻，天空也开始变得逼仄。从云会门进入，山势开始奇巧、纤细，水势也开始激怒奔腾。卷曲的石头全都跃动起来；到了铁锁湾，险势才达到极点。从铁锁湾到观音洞，道路狭窄而盘旋，奇景也开始尽头。山全是纯粹的锋刃，中间形成两面石壁；走了一百多步，太阳就从东边变到西边；再走几十步，便换成山岭的背面；再走几步，石头的形态面貌就变了。石壁像城郭一样直立而阴暗，所以不长树；石壁瘦削而有姿态，所以不丰厚，也不顽钝。蛟龙洗涤过它们，霜雪雕磨过它们，不经人工刻削却自然形成雕刻般的形态，趣味因此达到极致。石窟中有许多老僧，有的住到八十多岁也不下山。听说客人来到，便争相出来观看。引路人说：‘老人从来没有见过戴帽子穿鞋的人。’问他们是青曹吗，便说：‘这是我的宗主。’他们笑着闭上眼睛，也像我见到这山这石时一样。山中除了采药、砍柴的人没人到来，所以没有奇僻之士游览的记载。小西天、上方，人们每天都取道经过，却把这里遗忘在脚前，实在可叹。满井游记

译燕地寒冷，花朝节以后，残余的寒气仍然猛烈，冷风不时刮起；风一刮，飞沙走石，只能拘束在一间屋子里，想出去也出不去。每次冒着风快走，走不到一百步就返回。二十二日，天气稍稍暖和，我和几位朋友出东直门到满井。高高的柳树夹着堤岸，泥土微微湿润，一眼望去空旷开阔，仿佛是逃出笼子的天鹅。当时冰层刚开始融化，水波的颜色初次明亮起来，鱼鳞般的波纹层层叠叠，清澈得可以看见水底，亮晶晶的，像新打开的镜匣中刚刚透出的冷光。山峦被晴日的积雪洗涤过，秀美得像擦拭过一样，鲜艳明媚，像美丽女子刚刚用粉面装饰过的脸、刚刚梳理过的鬓发。柳条将要舒展却还没有完全舒展，柔嫩的梢头披拂在风中；麦田里的麦苗像浅浅的兽鬃，只有一寸多高。游人虽然还不多，但汲泉煮茶的、端着酒器唱歌的、穿着艳装骑着驴的，还是时时可见。风力虽然仍然强劲，但徒步行走便汗流浃背。那些在沙滩上晒太阳的鸟，浮在水面啜饮的鱼，都悠然自得；鸟的羽毛、鱼的鳞鳍之间，全都显露出喜气。这才知道郊外田野并不是没有春天，而是住在城里的人不知道罢了。能够不因游玩而耽误公务，并且在山石草木之间洒脱自在的，只有我这个官职。况且这个地方正好离我近，我的游览将从这里开始，怎么能不记载下来呢？己亥年二月。高梁桥游记 高梁桥在西直门外，是京城最美的地方。两道水夹着堤岸，垂柳绵延十多里。水流急而清澈，沉在水底的鱼，鳞和鳍都看得清楚。精美的寺院像棋子一样分布，朱红的楼阁、疏落的佛塔掩映在幽深的绿树中。西山近在几席之间，早晚都像在为游人铺设色彩。春天最盛的时候，城中年轻女子云集于此；缙绅士大夫只要不是实在没有空闲，没有不来这里停留一下的。三月一日，我和王生章甫、僧寂子出□。当时柳梢刚染上新翠，山色笼着淡淡的雾气，水面与堤岸齐平。丝竹声从两岸传来，我们盘腿坐在古树根上，把茶当酒喝，以水波树影作为助兴之物，以飞翔下潜的鱼鸟、来来往往的人物作为游戏。堤上的游人看见我们三人枯坐在树下，像痴呆的禅僧，都互相看着发笑。我们也暗自认为那些宴席中的人喧闹叫骂，完全不能同山情水意相应，这有什么乐趣呢？不一会儿，遇见同年黄昭质拜客出来，便呼唤他下来，同他交谈，步行到极乐寺赏梅花后返回。抱瓮亭记 伯修住在靠近西长安门的地方，有一座小亭叫抱瓮亭，是伯修自己命名的。亭外花木很多，正西面有六株大柏树，五六月间，清凉的树荫铺满台阶，暑气无法进入。每当夕阳美好、明月当空时，月光透入，如同水光；风吹枝条摇曳，仿佛水面的波纹。衣裳、床榻、几案之类都随之晃动。两株梨树花朵极其繁盛，盛开时满院都是香气和白花，像落雪。空地全都种着蔬菜，瓜棚藤架之间有白菜畦和韭菜畦，宛如村庄。小奴青泉背着水瓮，白石汲水，日夜不停地浇灌，脸色像铁一样。稍有空闲，大家就一起在树下宴饮休息；看他的神情特别喜欢这里，一点也不以为苦。凡是来到这座亭子的客人，看见满天蓊郁的枝叶、幼雀哺育小鸟、野蛾繁衍更替、蝴蝶留下的花粉，没有不把这里当成真正的老园丁的菜园。可是当时伯修正在讲筵任职，每天天不亮就入朝；每到下值时，眼前直冒金星，稍稍打个盹儿，负责催促中书讲章的人又已经到了门口。他的头黏在枕头上，想起身却起不来，孩子们用热水擦脸，他才醒来；看书像处在雾中，曾经自己笑说，还不如青泉、白石那样能够拥有这样一座园圃。宏刚进亭子时十分惬意，后来看到哥哥劳累不堪，心里暗自难受；不久脸色忧伤地说：‘这是我老师焦先生的旧居啊。’ 我当初考中进士时，提衣屏息，弯腰站在门屏之下，同各位弟子在这里学习经业的人不知有多少，鞋底留下的痕迹至今还在门槛上。朱墨的字迹还没有干，先生已经成了被贬谪的官员；前路像羊肠一样险窄，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大概宏反复思量这些事情，于是知道伯修寄托的心意深远，言辞的旨意也深远。伯修大概就要归来了。文漪堂记 我租住在东直门的房屋后，收拾厅堂右边的小室读书，并把徐文长所书写的“文漪堂”三个字题在上面。有人说：‘会稽是水乡。’如今京城喧嚣尘土蔽天，白天也昏暗迷蒙，而这座堂中连尺长的水波、寸大的水潭都没有，为什么要取“涟漪”来命名呢？居士笑着说：‘这是因为你还没有真正了解水的本质。天下万物，没有比水更有文采的了。水突然从无处涌出，迅速流去，忽然转折；天空回旋，云气昏暗，片刻之间不知道已经流过几千里。细小则像罗縠，旋转则像虎眼，倾注则像天上的丝带，直立则像山岳美玉，腾跃则像龙，喷吐则像雾，吸入则像风，发怒则像雷霆；快慢、舒展、收缩，奔腾跳跃，形态万千。所以天下最奇特、最变化多端的，就是水。’我本是水乡人，小时候就习惯于水，也像水一样流动。后来渡过洞庭湖，横渡淮海，穿过震泽，放舟严滩，探访五泄，把江海的奇观看尽，把大小水流的变化全部看遍，这才明白天下的水没有不富有文采的。后来我在京城做官，闭门构思，胸中浩浩荡荡仿佛有所触动，从前见过的澎湃之势、深渊□漾的波纹形象，忽然都出现在眼前。然后拿司马迁、班固、杜甫、白居易、韩愈、欧阳修、苏洵、苏轼诸公的文集来读，水的种种变幻无不完全呈现在眼前。水有时束缚成峡谷，有时回旋成波澜，有时鸣响成为泉水，有时舒展开成为大海，有时狂暴而成为瀑布，有时汇聚而成为湖泽；蜿蜒曲折，没有一种形态不是水。所以我所见到的文章，也全都是水。山有高低，有秀丽和妖冶之姿，并不是没有文采；但高的不能变成低的，顽硬的不能变得妩媚，这就是死物。水却不是这样，所以文章的心思同水的机变，本质相同而形态不同。我的堂中所见，无非洲渚江海，每天都交会在眼前，而你却不知道，那就是你的浅陋了。我的堂有什么不好呢？崇国寺游记

译那时是己亥年的上巳日。此前我约伯修、昭素到伯修那里修禊，在西门外水边，因为风沙太大，便改到崇国寺。这天，王章甫和三弟正好在这里聚会作文，畅快欢笑了一整天，大家都相互认为这是春天到来后的第一次痛饮。寺僧带我们去观看□少师的塑像，姿态容貌潇洒，两眼像电光一样闪烁。像上的赞语大概是本色衲子的语言，也是少师自己题写的。经过番僧住处，观看曼殊等诸大士的变相：有蓝脸猪头的，有肥胖矮小的，有全身带着人头的，还有十六只脚并生在一起的，所□□兵器，形状十分可怕。僧人说，乌斯藏供奉的多是这种□，于是谈起那个国家的风俗以及道路遥远险阻的情形。大体上，乌斯藏各国把中国最下等的茶当作国宝，买卖物品都使用茶，黄金白银反而滞留而无法流通。那里没有稻米，吃的都是麦子和豆类；每隔几十里设一位君主，如同中国的郡邑，是个偏僻、简陋、贫困、艰苦的地方。当时伯修、昭素因为第二天一早要入值，先行离去；我们谈论《易经》一直谈到半夜，才思锋芒交替出现，几乎不想回去；因随从在夜寒中等候太久，不得已才返回。良乡三教寺记 庚子年八月，我因出使经过良乡，等候三弟却在半路没有到，便寄居在东关外。偶然同客人走过一座小石冈，经过塔湾村，村中有四十多家店铺；走到集市烟火的尽头，只见碧瓦参差。路人说：‘那是三教寺。’于是敲门，过了很久，才听到鞋声杂沓地从里面出来。一个僧人，面容瘦削而黝黑，头发一寸多长也不剪，和客人说话十分健谈有力。问他是谁，他说：‘我是江夏僧体空。’我于是说：‘这是一条荒僻街道，没有同伴，飞尘遮蔽道路，马棚的叮当声昼夜不绝，喧闹荒凉恶劣，为什么要在这里建庵呢？’僧人说：‘我本是行脚的老头陀，从大燕来到这里；白天带着书到讲肆，夜里就在墙边树下住宿，连剪瓜的工夫都没有，哪里有空谋划房屋？想起往年曾同几位开士一起从这里经过，饥渴困乏，风雪夹杂而来，甚至想求一钵□也求不到，想找一根屋椽暂时停留也不可得。饥饿的创痛从内部逼迫，寒冷的鬼魅从外部侵虐，在酸苦之中，这个愿望突然强烈地生起。于是我乞求得到一笠之地，编起半间茶棚，以等待天下四方的僧人。七八年间，依赖各位侍中和大檀越的力量，终于建成了精美的寺院，使前来参学的僧侣大为兴盛，来的人都像回到家一样。官府、驿站的使者络绎不绝地来到门前，供应汤茶没有片刻停止，辘轳汲水的声音从鸡鸣一直到半夜也不止。这座小寺是我借助各位檀越和信士的恩惠，完成行脚时的一个愿望；至于地方是喧闹还是寂静，已经顾不上计较了。’我四处查看殿堂、廊庑、禅室、僧房，虽然规模不大，却样样齐备；凡是丛林中应当有的，没有一样不具备。于是感叹说：‘僧人真贤德啊！假使天下做僧人的都像你，天下做儒者和道士的也都像你，那么郡邑之中寺院相望，储存粮食以等待饥荒，空出房屋以接待往来之人，彼此以仁让为先，贫富互相帮助，怎么会到了荒年还有流离沟壑的百姓，而主管官员拿着筹算反复筹措也来不及呢？如今道士的吝啬不足以谈论，我是儒者，却一文钱也不肯施舍，还说这是俭朴的德行；只怕损伤自己的利益，却不顾损伤忍让之德，怀着市井小民斤斤计较的心，背弃先圣教人立身的教诲。沟中缺少□，哪里还会挂念呢？’唉，我比起你来，惭愧太多了！体空，法名某某；檀越信士的姓名，因例行之故没有全部刻在碑阴。入东林寺记 从江州出发走半日路程抵达东林寺，石路盘绕曲折，却还没有到山脚。慧远公隐奥而建庵，是庐山寺院的宗主；雷次宗、陶渊明、谢灵运相继在山崖洞穴间留下足迹，即使山水并不十分优美，也本来已经足以使人心折。殿前的藕池被耕作成稻田，几年前忽然开出一枝白莲，我妄自猜想六时堂中的人应当有来临者，这正是其中一个时节。喝完茶听泉水，在石上遇到深潭就漱口，遇到小洲便坐下，不知不觉走到了西林。那时下着细雨，山色被云气闭锁，只稍稍露出半截山髻。独自走下雉诸山峦，晴天的霞光像彩色光芒一样照射在澄澈的湖面上，水波艳丽而层层闪动。向西久久眺望，才离开。云峰寺至天池寺记 从云峰寺再向上走，道路更加险峻。青色的山崖和幽深的山谷环绕交叠着前行；像棉絮一样粘住鞋子的地方，叫云幽；水声幽咽、风声像琴弦的地方，叫涧。独立的巨石架成桥梁，一条细路悬在百尺高空，下临千仞深渊的，叫锦涧桥。红色石头萦绕着碧色山岩、蜿蜒引路的，叫九叠屏【一名九旗峰】。山势怒张而突兀，像悍夫的□，彼此相对令人畏惧的，叫铁船峰。每隔几里休息一次，削平山崖建成亭子的共有五处。道路沿着山势削斜而上，拄杖攀登；遇到泉水，便卷起树叶舀来饮用。经过试心石，望见竹林寺。后门外泉声和树木声，都仿佛梵呗，于是拜访亭子。走尽寺院出来，只见上霄的群峰屏障般耸立，仍在半天之中。佛寺房屋十分华美整齐，屋顶覆盖铁瓦。一道溪水涨成碧绿色，冷冷地流到台阶下；稍稍安定后，登上文殊台。俯视盘旋的鹰，只能看见它的背，千顷山水仿佛缩成一杯。过了一会儿，缕缕云气从石头下面冒出，绕过松树飘去，像茶烟停留在枝头，随后又变成各种人物鸟兽的形状。忽然云气铺满大地，天地都澎湃起来。我抚摸松树，坐在石上，仰望碧空而下，只觉得白云真是幽深奇异、变幻到了极点。跑去问山僧，僧人说：‘这是常有的事，不值得说。’ 佛手岩至竹林寺记 越过石山，经过颠僊碑亭，向东下行就是佛手岩。石头参差□出，像冻云覆盖在那里；石上的水流成泉，折转而行，石壁更加陡峭。我拂去苔藓观看竹林寺的匾额，叩击石壁长啸，妄想着里面有一位长眉皱肤的人，听见我的啸声便出来，也许能够遇见他，拉着他的衣袖离去；但终究不能如愿。后来又笑道：‘罗汉或许可以遇见，乮苍鹰家的狗却要咬它的血，何必一定在竹林寺前呢？’我梦中多次感受到奇异景象，曾梦见来到一座山，山峰全是纯玉，棱角分明，像美玉白雪。圣僧引我进入一座小修□山，石壁直立，越过时没有□，却也不受阻碍。石壁尽头，石头环绕空地，形成宽广严整的城郭，遍地雕刻着调御菩萨像。忽然空中呼喊：‘善才到了，容貌大约二十岁。’又呼喊：‘两个童子到了，像两个幼小的孩子。’又曾梦见经过村居三官墓，几座山峰历历在目，仿佛用翡翠堆叠成树；全都光滑碧绿，没有叶子，晶莹得像青珊瑚。走近时看见洞峰，渐渐沉没，我惊异不已，忽然看见一幅黄罗帷幕被掀开，群峰显现；其中有一位僧人手持梵夹坐着，对我说：‘这里是清凉山的近处境域，何不一起前往？’我高兴地跳起来，骑马奔驰呼喊；两位修行者都站在路旁，骑着长耳动物，飞快地将要到达山洞时，圣僧骑着飞凫出来，飞凫大得像观鹤，指着我骑的那一只说：‘它也能飞翔。’ 话刚说完，肉翅忽然张开，几只凤凰盘旋着从洞口飞出，光彩照地，仿佛有等待的人。两位修行者到了，迟疑着想要上去，屋檐上却响起雷声，于是惊醒。唉，我怎么知道这次游览不是梦呢？一并记下。由舍身岩至文殊狮子岩记

译我天性偏爱石头，每次登山首先就问有几处险峻岩石，山骨有多高，肤色是什么样。走在平坦庄重的道路上几十步，就疲倦休息。遇到山势倾斜、山石高耸转折，走到悬空石、飞壁下面，无处可缩，毛发都竖起来；有时甚至刺伤皮肤、绊倒脚步，但精神反而更加旺盛。旁观者认为这是拿性命作赌注，完全没有道理；我却偏偏以此为乐。退下来后回想万仞高处一线之隔的危险，常常骨头发酸，咬着手指，把它作为警戒；可一到现场又跳跃躁动，无法控制。在天池住了两个早晨后，观看舍身岩。岩石像舌头一样伸出，孤独地高悬在绝壑上，一下子便压过其他岩石而居首。山中有个年轻僧人稍微懂得我的心意，说它下面还有两块岩石更加遒劲。旁边的僧人阻止说：‘小路曲折又狭窄，不能落脚。’我大笑着催促他前行，从旧路折下，找到一条支路，剪开藤萝，跳过山涧；在中间的石头处攀摸绝壁，上下行走，终于到达文殊岩。一面全是怒张的石头，砰然跃出空中；我们坐下等泉水烧开，试饮岩茶很久。俯视险峻石阶，绕过几盘，到了狮子岩。石头的骨架弯折颓放，向外伸出；彼此挤压，几乎都不肯退让，于是成为建庵的地方。铁船峰正对着它，紫色锋刃凌厉突兀，像悍士相互扑打。看见它们显露山骨、争斗得疲惫而势均力敌，便都挺立着向后退，摩牙裂须相互对望。大体说来，三座岩石都因纯粹的山骨和陡削的峰面而胜出；狮子岩最低，如果不走到它的底部，石头的怒势就不能完全显现。铁船峰虽然高，却不能凌驾舍身岩之上；而乡子仰望它的山顶时，岩石与奇景正好相逢。溪涧靠近时，水声悲切激越，石头才开始活起来。狮子岩占尽了这片胜景，真是天地间的绝景。君子来到这里，有的还没有见过它。然而道路实际上并不十分险峻，游人既不探寻，山僧又害怕官员车盖，唯恐他们离开得不够快，因此它不显名于世。我是多么幸运，竟能发现它！高僧徧融曾在狮子岩下建庵三年，正是他开始悟道的时候。他每每横持一根棒，坐在岩口；行脚僧来了，棒子便打出去，始终没有人能够应对他的机锋。徧融公离去后，石岩的庵址也随即冷落。岩石左边还保存着一间小屋，可以沿梯子过去，但荒凉寂静得厉害，也没有僧人能够居住了。由天池越过含嶓岭至三峡涧记 我当初前往江州时，李白笔下的飞瀑、苏轼笔下的三峡涧，早已奔流倾注在我的胸中，像同久别的朋友约好了即将相见，心中既期待又惴惴不安。我听见马蹄和车履的声音，因知道接近目标而高兴，却又担心道路阻滞。刚经过琵琶亭，就问车夫三峡涧在哪里，他们都说没听说过，只知道山势到天池便结束了。到了东林寺，又问东林僧人；僧人说：‘听说过，但在星郡。’再问道路，却说不清楚。忽然天池的书记僧来迎接，我首先询问他；僧人说：‘有路，但是山势陡削，从含嶓岭可以到达。’问路程，他说：‘大约四十里。’问他曾经去过没有，他说：‘听老僧大略说过，实际上没有去过。’我笑着说：‘你为我带路游遍北山，我就带你一起去。’总共七天才探尽它的胜景；游览结束后便带着客人出发，经过重重山峦，面对石壁向上攀登，休息了几次登上含嶓山顶。长江泛着潋滟水光，浑浊的江波像一条线；嶓湖清澈如一片镜子，细小的帆影也看得见。湖中的群山，有的像被侵蚀的翡翠，有的像砂砾斑点隆起，都被圆形苍天覆盖。视线与山水交会之处，远近景物像乱丝、堆积的黍粒，吴地楚地都缩小在尺寸之间。过了一会儿起雾，长风卷着湖水而来，心中害怕，便下山。石壁削直而没有台阶，地势像奔走的斜坡，脚不能自行停住。三十里山路，还抵不上一个长亭的地面。到了山脚，地势平坦，才同几个人一步一错地穿行在田间小路中。不久到达栖贤寺的废址，山中人指着一片平坦的绿色田地说：‘这是旧日大殿的基石。’涧水汩汩流淌，从小路左边转过去，得到玉渊潭。涧水奔流而下，曲折转行同大石相撞，刚刚发怒，忽然遇到平石；水流泻下几十丈，底部弯曲而末端垂落。水流把不断张合、不断曲折的气势全部泄尽，于是凶猛地不顾一切，发出厉声急奔，同石头争斗，层层落下，忽然形成深潭。水势不能贴着石头流下，便凌空悬注，斜飞十多丈后坠落，如彩虹奔腾、闪电落下，声响震动山谷。潭面全是油滑的石头，稍不留神脚便滑向深不可测之处，观看的人都眼花、汗毛竖起，不敢久站。沿公涧曲折转过几道弯，得到三峡桥。桥坚固精致而雄伟美丽，桥下清幽的山崖可以铺席坐卧。大家一起饮泉水而坐，稍稍安定后沿溪流前行。巨石高大怪异，有的横卧，有的直立，被急流摇撼。一条涧水全都在咆哮撞击，小洲、毛草、水草无不呈现出愤怒的姿态。水流横向冲撞、汹涌奔腾时，即使小小的水草也瞪眼伫立，像在同它争斗。忽然石头退让，水流潺潺，山色呈黛青色；观看的人也舒缓从容起来，不知道水势的怒气已经平息了。我私下把这件事告诉客人，客人多次验证，果然如此，于是大笑。五老峰压叠而下，俯视着山涧，仿佛也在同它争比刚劲。一天之内，耳朵听尽了泉水的鸣响，眼睛被幽深的碧色弄得眩晕，舌头因惊叹呼喊而干燥，脚跟因急迫拖曳而艰难；这也算是天下最壮观的景致了。同行的人疲倦得厉害，枕着流水躺下，天色将晚，用水泼他也不起身。僧人摆设茶水供给大家，喝了一杯才出发。开先寺至黄岩寺观瀑记

译庐山的正面，在南康数十里之外，都是水从石壁缝隙中流出，从万仞高处直落而下，形势使它不得不森然竖立、飞跃舞动，因此飞瀑很多，而开先寺的瀑布最为壮美。登上望瀑楼，只看见瀑布的一半，心情不十分畅快。沿着山崖转折前行，得到青玉峡。峡谷苍翠碧绿，水汇成深潭；巨石挡在潭下，横卧侧布。瀑布水掠过水潭流行，遇到石头便啃噬冲撞、彼此争斗，久而不能取胜，才收敛狂势，斜斜地浸润石脚流去。游人坐在石头上，潭水的凉意浸入肌肤，扑面的全是清冷的翠色。过了很久月亮升起，便枕着涧声躺下。一位客人拿文章来同我讨论，我说：‘请你试着叩问泉水。’他又问我：‘请你试着叩问山涧。’客人把这当作玩笑。我告诉他说：‘文章是把内在积蓄收入其中，再把气势释放出来的东西。泉水深沉幽暗、碧色澄静，这是它的积蓄。等到它碰到石头流行时，便像彩虹飞腾、蛟龙矫跃，拖曳起来成为白练，汇聚起来成为车轮，交织起来成为丝带，激荡起来成为雷霆。所以水的变化到了幻异倏忽、无所不有的程度，是气势造成的。如今我和你翻越含嶓岭，渡过三峡涧，洗涤于山涧、聆听于泉水，得到它浩瀚古雅的一面，就是六经；它郁积激荡、舒展流衍的一面，就是骚赋；它幽深奇异、瑰伟壮观、变幻曲折的一面，就是诸子、史书和百家之文。’ 水的每一种形貌、每一种情态，我都直接从中遇见文章。因此悲伤、欢笑、歌唱、鸣叫，突然间都同水一起迸发出来，自己也不能停止。’客人起身道谢。第二天早晨起来，又到峡谷观看香炉峰上的紫烟，心中有所触动。僧人说：‘到了黄岩的文殊塔瀑布，气势才算达到极点。’我便拄杖前往，石阶狭窄而且多次转折，芒草割人，前进得很慢。石路更加陡削，白日蒸烤着山崖，像走在炎热的冶炼炉中。隐约听到各位客人都在叹息。到了半路，大家都疲惫不堪，游人昏昏沉沉，忧愁得像要坠落。一位客人头晕，想要返回，我说：‘贪恋身体、爱惜性命，还来游什么山？况且与其死在床榻之间，哪如死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呢？’客人大笑，勇气增加了百倍。不久登上山顶，进入黄岩寺，稍稍安定后转到前岭，铺席坐在文殊塔旁观看瀑布。瀑布从青□之下倾注而来，水流奔向大海般直立，孤独地高悬万仞。峡风迎面吹来，水帘被托得向上，忽然横向拖曳，向东披散，向西如带。各位客人请我形容它像什么，有人说：‘这是鲛人织绡图。’我说：‘得到了它的颜色，却只是死水。’客人说：‘李白诗中所写的瀑布，同苏轼所写的白水佛迹相比，谁更高明？’我说：‘李太白得到了它的气势，写到的是外在形貌；苏子瞻得到了它的怒势，写到的是内在骨力。’ 然而他们都还没有达到它的情趣。如今我和客人从开先寺走来，山路倾斜陡削十多里，上面被日光灼热，下面被地气蒸腾，身体已经感到疲惫。忽然看见瀑布展开的形态，精神贯通，眼睛更加明亮，晴朗的天空也更加开阔；那些纵横交错、几年来我和你不断淘洗却不肯清除的浑浊思虑，一下子全都逃走藏匿了。这难道是文字所能说明的吗？山僧说：‘山崖小路上有很多老虎，应当早点出发。’于是下山，夜里住在归宗□；第二天经过白鹿洞，观看五老峰，越过吴障山返回。识庐山记后 从庐山出发那天，是庚子年六月初一；尽情游览了十天，脚步没有停下。奇异幽深之处大略都见到了，记载中游览过但没有进入的地方有：大林寺、万杉寺、金竹坪、黄龙潭、赤脚塔、火场、慈云岭、三塔庵、水口庵、众僧塔、讲经台、乌龙潭、狮子林、青林、月天、静空、净业堂、白云林、掷笔岭。游览但没有成功到达的有：康王答、三叠泉。同行游览的有：汉阳王、章甫、僧宝、方明、空程生。当地主人是德化县令杨君，楚地人，非常贤能。最后到达，来不及上山，在□阳舟中遇到的，是僧无念。他因出使的事情办完，乘船而行，同诸位公卿一起游览，并且记叙这件事的，是石公袁子。游德山记 甲辰年夏季，我和僧人寒灰、冷云、雪照，以及居士张明教、小僧习之的弟弟小修习静，一同住在荷叶山中，约定秋凉时进入德山。到了八月上旬，暑气稍稍减退，小修进入黄山，我正好有顺路的船，于是同几位僧人一起出行。十四日从孟溪□开船，连续五夜在马湖看月。马湖同洞庭湖相接，水光绵延千里；平生看月，这一次最为雄奇畅快。十七日早晨抵达德山，从潭下江上望山，像一块卷曲的石头，只隐约看见青葱树林。靠近岸边行走，进入曲折小巷，山崖翠绿，树荫遮天；有一座山丘像倒扣的铛，树木遮蔽着它，树根狰狞，仿佛瘦臂攀抓着石头向上。两座山峦的凹处形成山涧，前面便是茉莉夫人的鬼宫道路。塔院占据山涧后方，背靠高峰，面对层层石壁；葱郁处有许多古树，院内院外全是田地。两座山峦彼此退让，第一次退让形成山涧，第二次退让形成寺院和田地，最后退让得更多，地势更加平坦，两山的形势更加展开，于是形成佛寺。进入山门，古老的杉树柏树很多；殿堂高大宽广，佛像设置也奇特；建筑规模大大展开，像阿房宫旧址，看到的人都知道它不是汉代以后帝王的居所。从大殿侧面向右走，许多秀美的箭竹和幽深山崖互相遮蔽；转弯向上就是峰顶。峰顶有善卷坛，山崖上的桂花盛开，芳香传遍整座山。几间破屋搭在架子上，破败的景象败坏人的兴致，几乎想要下去；但俯瞰善卷坛上的景色，兴致又蓬勃起来。在烈日下眺望，想看又躲避，躲避后又返回；山色水光环绕四周，像绘画一样。如果有贤士拆去多余的屋舍，腾出空地修建亭榭轩楯，这本来就是德山的一大绝景。然而山中的胜景，山僧大多不到，即使到了也不懂欣赏。我和各位僧人遍寻奇景：如三桂林幽深开阔，可以建屋；青莲舍左边的山崖，可以建亭；法堂西边的小静室；许多方竹生长的地方，可以建榭造阁。不论幽深、僻静、优美的地方，其中百围粗的梓树、尺围粗的竹子，也都是别处没有的。山后面向阳山有一片空旷之地，河流在前面涨满，正好可以看见城墙、田地和房舍，烟岚如波一层层涌出。若在这里建造房舍，设置丛林，使德山佛法重新兴盛，实在不能舍弃此地而只把它当作僧人的驿站。进入德山两天，登临游览大略都尽了。两位龙君带着酒来饮宴，极尽欢乐，直到第三天夜里才结束。分别以后暑气大盛，于是我坐在山中同各位僧人尽情谈论，畅快无比。到了九月六日才任成诣。两位龙君说，这座山是鉴大师过去修行、鏖战的旧场所，风吹树枝、水流声彼此争相演述；瞻望他的遗像，不觉言辞锋芒顿时锐利起来。两位龙君，长兄君超是孝廉，次兄君御任民部，同我兄弟早有交情，都是奇特之士。由河洑山至桃源县记

译我告别两位龙君，准备□解缆开船时，君超忽然来访，大力称赞花源一带的美景。我说：‘这里的名胜古迹未必美好，但山水本来确实佳妙。’于是命令船逆流而上，君超从陆路同行。当晚在河洑山会合，第二天又□登高。这座山的山顶，溪边有两块霞石映照着绿色水潭，十分美丽。下山后在石上铺席而坐，迫近中午才出发。夜里停船在桃源县，山光令人目不暇接，溪水冲击鱼梁，气势十分猛烈。起身走到学宫前，石砌的台阶高达百尺，平滑如水；月光照在上面，景色清澈明亮。楼阁和街市吞吐烟雾，这也是县城山水中最美的景色。夜里同各位僧人闲谈；我生长在水乡，平日百里之内连一块像小山的石头都看不见，见到这里有山丘就已经高兴了。这个县为什么偏偏占有这样的山谷泉壑？难道是山水报答前世因缘，也有固定的业报吗？各位僧人没有回答，于是我上床睡觉。由渌罗山至桃源县记 在江上远望渌罗山，像被削成的一样，倾颓的山岚苍翠陡峭，仿佛将要压下来。从这里开始的一带山岭，全都飞舞生动，映着江水伸展出来。江水呈淡青色，清澈见底；到了白马江，山势更加逼夹，水流更加束窄，云气奔涌，山石怒张，整条江都飞起水沫，这就是浪光之天。山的南面就是避秦之处；向桃花溪上游走一百步，从小路出去就是后岭玄武宫。山岭上的宫观很破败，道士在门口迎接，指着幽深偏僻处说：‘这是某丹台，那是某瀹鼎池。’我舍不得放弃这里的山色，实在不想把它记下来。那里有一块碑，苔藓剥落，已经无法读。道士闭着眼睛庄重地诵读，像小孩子快快背诵《鲁论》，我不觉失笑，便快步走了出去。看见路旁有一棵姿态奇异、弯曲盘结的古松，我为它退步观看。又转过几道弯，得到桃花观；从左侧小路进入，竹林道路幽深到了极点。有一个戴黄冠、头插笋形簪子的人反身说道：‘必须照得两颧像红霞一样。’我怀疑他是异人，整顿衣冠，准备向他作揖。没走几步，侍从便上前来，我笑得更加停不下来。同行的人认为我突然遇到美好山水，深深领会其中的意味。桃花观四周都是层层山峰，色调淡雅；人们把观前画成大道，车马尘土不停，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截断大道向南，进入桃花洞，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百级石阶；石色苍寒高古，仿佛有人在那里，却无法接近。我读瞿童的游记，其中说：‘偶然来到美好的地方，看见云气、草木、房屋、饮食，使人的欲念淡泊，世俗之情也不再快乐；因此住在这里，同竹林、方广有什么不同呢？’苏轼拘泥于‘杀鸡’一句话，于是把它说成青城、菊水一类的地方。至于韩愈、洪景卢，更加不足以谈论了。拘泥的儒生见识浅陋，实在太厉害了！走出山洞时天已经昏黑，这天夜里便住在水溪，距离山洞大约二里。由水溪至水心崖记 清晨起来揭开船篷和窗帘，山色的翠意扑到脸上，实在不能忍受，立即催促船只前行。经过水溪十多里，到达沙萝村，四面山峰像花蕊一样，细小的花苞和浓密的花朵横斜错出。方圆二十里内，秀丽青翠如眉眼的山峰，几乎无法形容。山势遥远而平缓便缺少神韵，逼近而陡削便缺少姿态；我起初远望也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景色，竟使官奴在山阴惭愧自己的声名，使梦得在九子山为自己的言论哀叹。又走十多里到倒水岩，岩壁陡削直立，高数十仞，正面和侧面都是霞色般的石壁，有八九个洞窟，下面临着绝壑。有一个洞窟悬着五件像黄肠题凑一样的东西，极其明显地看见了□。询问山中人，说有好事者趁水涨时把船靠在岩下，让健壮的人牵着绳索上去，到那里看见有遗蜕，沉香木做的棺材；但这种说法不能完全据以为实。不过岩石没有一寸平坦的地方，即使猿猴也不能攀登，不知当时是从哪里把这些东西放上去的。又半里到渔仙寺，寺中有伏波将军避暑的石室，是征讨壶头时开凿的，许多洞窟清清楚楚，像帷幕一样。寺院幽深绝美，左边有一座小峰拔地而起，像盆中一块尖秀可玩的石头，江光山色透过窗扉映入。询问一个正在放猪的老僧，他见了客人也不肃敬，问他有多少人，众人说只有一个僧人，没有徒弟和同伴，便一同叹息着离去。又走几里到穿石，石头三面临江，锋棱怒立，突出在群峰之上，根部尖锐而向后收，末端垂入水中，像照着水中的影子，又像壮士正要涉水。石腹南北贯穿，像天阙的门，宽高约为山水的两倍；从中望去仿佛置身镜面，青山白水回环缭绕，千里景物集中在一线之中，看见了真正的花□。这是其中最奇美的景物。有位客人忽然咳嗽，声音像大瓮在鸣响，我困倦了，命童子唱吴地曲调。客人说：“停，停！否则石头会裂开。”不久果然有像沙砾坠落的声音，于是便登船。又走十多里到新湘溪，群山束拢着水流，仿佛不愿让它离去；山的形态特别闲雅，没有刻意显露的姿态，水到了这里也收敛怒涛，澄澈如黛，含蓄深沉，彼此亲近媚好，似乎在同游人嬉戏。大体上山势回环聚合，类似新安江，而淡雅清丽彼此相称，略像西子湖。这样行了十多里，山色渐渐狰狞，水势也渐渐汹涌，到了仙掌崖。又走几里，山势舒展而像田畦，水落下去，滩石显露出来，到了仙人溪。夜色已经逼近，船夫害怕滩声，不敢前行，于是停泊在滩中的渴石上。滩底全是石头，平滑得像一方白雪，便命小童煮茶。第二天清晨从石上开船，看见水心崖仿佛就在船头，距离才一里左右，船夫兴奋地划船，很快便停泊在崖下。崖的南面逼近江岸，渔网和溪流横向侵蚀着崖脚，于是能够跃过水波登上去。两座山峰骨架般挺立，没有一寸肌肤，生动得仿佛要离去；有的尖锐如圆规，有的方正如刀削，有的倾斜侧立仿佛云朵坠落，有的像戴着芙蓉冠，有的像两个道士偶然交谈，种种意态从各个方向横生出来。其中一座独自挡住溪流深处，恰好与古人所说的极美景物相对面的几座小峰，也有秀色为它助美。四周都是龙湫般深绿的水潭，令人害怕；崖顶有一间小道房，道路非常狭窄，行走的人两腿发抖，休息了好几次才得以上去。登船之后，舍不得离开，于是绕着山崖转了三圈才走。石公说：“游览仙源的人，应当把渌萝作为门户，把花源作为前厅，把穿石作为堂奥，把沙萝和新湘诸山水作为亭榭，而水心崖就是它的后门。”大体说来，各座山的秀丽雅致，如果没有穿石、水心崖的奇峭，也无法显发它们的美丽，就像文章必须有波澜，诗歌必须有警策一样。君超又对我说，灵岩以及各座山还有许多幽深奇异之处，希望我再来一趟，我连声答应。他日若买山置业，应当把这里作为第一选择。《华山记》

译凡是有名的山，一定以骨骼为主，不能只有表皮；若能达到三分之一的奇异，才值得著称。表里全是骨骼的，只有华山如此。山骨有姿态，也有色泽；昏暗而混浊，是色泽上的毛病；块状而狰狞，是姿态上的毛病。华山的山骨像刀割，像墙堵，像碎玉，像天水、烟云、寒雪，杂乱地缀在石壁上。山壁方正而陡削，不能修筑台阶，只好凿火烧裂石壁以便进入。石壁有裂缝，仅仅能容一人。背阴处像井，向阳处像水流。像井的称为山童、峡，像水流的称为沟。全都像斧凿出的通道，供手脚攀援。道路走到尽头，便以树枝接续。供手抓的地方不能没过手指，供脚踩的地方不能容下整个脚跟。铁索长达千寻，直直垂下，人牵着它向上，就像贴在石壁上的鼯鼠。石壁并非处处有裂缝，有时便形成悬空的道路。巨大的山峦曲折相逼□，所以修筑横亘的道路来通过；横亘的道路缀在山腹，靠着绝壁，脚下悬空在石阶外，像面对石壁，像临近深渊，像贴着墙行走，心神全都收缩在一粒尘土上，哪里知道鬼也不能活到天黑呢？长长的横道，紧贴山脊，匍匐着走在危险的石阶上；山壁削立千余仞，宽度还不及人的脊背。向左右看都是绝壑，只看见深黑一片。我的身体摇摇晃晃，像背着大瓮，自看觉得十分累赘；微风一吹，便摇摇欲坠，只怕自己的身体不能变成石头。人所凭借的，是手和脚，而眼睛起着督察作用。正在裂缝中时，眼睛只能看着昏暗的石壁；上行时便把视线寄托在手指上，下行时便把视线寄托在脚跟上。眼睛只是接受这些信息罢了。裂缝走尽而到了悬崖，眼睛便开始作祟：因石壁陡削而眩晕，因深不可测而战栗，因道路狭窄而喘息。愚笨的人不是这样，因为心神没有集中到眼睛上。现在我才知道险峻之所以如此剧烈。我的衣服连腰都遮不住，下身只穿破旧短裤，看见自己的影子便笑起来。登上悬崖向下看，攀爬的人像猕猴，侧身的人像螃蟹，伏行的人像蛇，弯折身体的人像鹞子。山的□廞，直到这里才显现出来，只恨没有虎头画师那样的写真笔。越过仙掌壁，转入石王大北面上行，盘旋的石面光滑而没有台阶，这是东峰。经过平地踏上崖道，道路高峻而中途断绝，这是南峰。越过山峰，脚下蜿蜒上到石□，上方覆盖着山石，横向裂开，这是西峰。南峰盘踞在两峰之上，像人□□而双腿牵引着膝盖。下面有土路，奇异的树木交错盘结，峡谷中的水在其间鸣响。各峰顶都有水池，像臼，像盆，像破瓮，石壁鲜明而水色澄澈，古松覆盖在上面。西峰的石头多有裂纹，乍看像还不稳固。南峰背面有静室，垂着两把锁，锁下全是铁桩，用来承托木板道路。东峰向南下方是卫叔卿的博台，锁链对着悬空的柘崖直达那里，都十分奇险。《华山后记》从玉泉院到青柯坪，东西两边都是石壁，涧水盘绕□出；越过张超谷，石壁便陡峭起来。到了希夷峡，山石忽然具备各种姿态，摩近云彩、缀连日光，层层压叠着向上；大石一块块横卧在涧中，水流不能直去，只得跳跃飞鸣，在一条裂缝里与山争奇。到了青柯□，西峰陡然绝立，突出在群山之上，仿佛忽然屏住呼吸；奇峰显得平缓，高峰反而低俯，像童子见到严师，不知不觉便收敛了气势。西峰的奇处在水帘洞，远看见洞窟下有红色岩石，瀑布像帷幕覆盖其上；山童高达千尺，向上攀登，大处的奇险大，小处的奇险小，一寸一寸都像弱者拉开强弩。到了苍龙岭，千仞高山只剩一条脊梁，狭窄得像蜕下的龙骨；四周峰峦相互映带，秀丽得无法形容。游人到了这里，像拿着一块木板漂浮在巨浪顶端，再也顾不上看别的了；然而它的奇险，完全值得用生命来领略。至于日月岩，前面是方正的石壁，陡直向上，只是险，没有其他奇处。越过山岭，道路曲折断续，身体反而要经过更险的地方；这种不太出名的地方称为崖，大概是因为没有修整。经过五将军树，过桥到通□门，险处才算结束。山从仙人拇开始称为岳，岳以内仿佛自成天地；群星在平视处跃动，似乎能看见人间的一半。那地方山体很薄，长松和桧树长满污秽之处；齐云台在峰顶，云台正北便是入山处，年幼时还曾直冲云霄。云台下面的各座山峰仍然高耸。向南上行就是落雁峰，千山环绕着它，像羽林军手执戟矛的士卒；山峰都奇异陡峭，锋芒密集如林。有一座峰背部直立如车轮，仿佛要与落雁峰争秀。渭水向东流去，与黄河相合；向下可以看见树影。东峰就是玉女峰。祭祀玉女的祠庙只是峰的一条支脉；所谓洗头盆，既干涸又浅，而东峰也有一个，圆滑、深而洁净，便以“盘”命名。又有人称西峰最幽深，石头形态生动，有石叶像莲花瓣覆盖在崖顶；石叶下面有一只龟，竖立着昂起头，仿佛要行走，其实只是叶子形成的形状。这就是所谓莲花峰。玉井在峰脚，二十八个水潭回旋而下，形成一道瀑布，只恨没有在雨后观看。山壁上的树木像错落的刺绣，鸟鸣从缝隙中传来；说云中没有鸟，是错误的。天然洞窟很少，但整洁可以居住，也有房舍，只是道士不常来，每年只来一次，作为接待烧香客人的地方。由此可知山神是多么寂寞而没有伴侣。《华山别记》

译年轻时，我和二弟在长安杜庄读书，伯修拿出《王安道华山记》给我们看，三个人在松影下起身舞蹈，想着什么时候才能成为三峰的游客。不久，家父和侍御龚公惟长从蒲坂回来，说登华山只到青柯坪，险峻得无法再走；越过这里就是韩愈投书的地方。我私下对二弟说：“近来于鳞诸公都到过它的幽深之处，难道他们独独没有手脚吗？”但心里知道，能够望见悬崖的人十有八九已经很少了。我登过天目山之后，和陶周望商量山水胜处。周望说：“听说三峰最美，这一生哪里能到？”后来我随家父游嵾山，有几个来自华山的僧人，谈到那里非常险峻，详细指着我的身材说：“像您这样的人绝对登不上去。”我为这话感到愤怒，却不能推翻它。今年我以典试身份进入秦地，见到人便询问三峰的险处，但登上去的人极少。只有汪右辖以虚曹司理的身份，远生杨长安修龄曾经到过峰顶；然而他们脸上自矜、张口无言，似乎也没有得到登临绝顶的许可。我到了华阴，与朱武选、非二约定，冒着死亡一同前往。已经住在青柯坪，向导带我们到千尺山，抬头看见上面只有细枝柴草，山顶像倒扣的锅，天边只剩一线，不觉心中害怕。于是想起少年时学骑马，有人教我攀住马鬣、收紧马镫，我心里也同样害怕。后来有个善于奔驰的人对我说：“你的心意在马前，总嫌马蹄不够快，那么奔驰起来就会称心如意。”我恍然大悟，一试果然很灵验。如今教我登山拾级时不要向下看的人，都是在帮助我的恐惧。我手里有绳索，脚下有□，还有什么可担忧的？我三十年来放在心中、始终没有忘记的，是仰慕它的险峻；如果平坦得像地面一样，还有什么值得我来这里？摸着石阶登上去，只怕险峻还不够，有时坐着，有时站着，和非二谈说山中的旧事，仿佛都毫不在意。不久，越过绝崖，跨过沟壑，经过苍龙岭，岭尽头到了峰脚，地势稍微平展。我的意气疲倦了，每走百步便休息一次，随从互相说：“为什么前面走得快，后来却迟钝了？”我说：“踏上危险之处靠的是气势；如果十件事中只有一件害怕，便会绝在险处；如果十件事中有一件害怕、十件欢喜，便会绝在奇处。我已经忘了自己的双脚，离开危险便是平地，只凭力气较量，这是轿夫的长处，对我有什么关系呢？”下午时分登上南峰峰顶，和非二席地坐在峰头等待月亮。这一天，天空没有一丝云翳，青色的山崖、红色的树木、夕阳和美丽的月亮，各自尽其所能来娱乐游人。深夜上床，月光像白雪一样荡入缝隙，我徘徊不能入睡，叫同游的樗道人，再次和他到峰顶去，松影扫过石面。我的心意忽然有所触动，想到伯修去世已经十年，而惟长也已经逝去。前些日子苏潜夫来信，说周望也已经去世；山中的朋友还剩多少人呢？为什么生命这样快就被夺走了！樗道人听见了。我于是放声诵读《金刚六如偈》，我也倚着松树应和。嵩游第一 经过维岭，越过轘辕关，向西北转入山坳，就是少林寺。少室山横截在前，群山环抱着它，天然回合，仿佛经过尺度安排。京洛之间古迹几乎全已毁弃，只有这座寺院还保存着。典型文物荡然无存；经过东都，寻找旧宫遗址，已经完全辨认不出。询问李文叔所记载的名园，也一个都没有了。伊阙两崖之间，废弃的佛像和残缺的碑碣在坍塌剥蚀、长满苔藓的荒草中，令人落泪。这里还稍微能使人满意，不必再为一片寂寥而叹息。樗道人说：“如今好事人家所看重的有三样：古、完整、题款。山在虞舜时便被游览，是古；雾中窗户、云中屋舍，飞布在崖谷之间，是完整；隋唐以来碑碣林立在庭院中，是题款。”方丈僧说：“道人是想把这座山搬进繁华城市吗？请用一句转语来回答这个价钱。”道人说：“有大力士的话，就把它背走。”我大笑。方丈僧是曹洞宗的后代，主持这座寺院。从寺院东边向西穿过曲折的石阶道路，经过甘露台，有一棵古树，树根像倾斜的石头，空出的地方像屋梁；走到这里已经出了寺院。向西转去观看初祖影石，石头白而地面黑，绘出的图像很像应真像。老僧说：“涧中自然有这块石头，能够映出水、树和云的影子。” 我说：“是这样，但这块石头因为有影子才显得重要；达摩的重要，不在影子，不在石头，也不在面壁，这里不需要再添蛇足。”从庵后出来，走了三十多盘，找到初祖洞，洞中的石头像波浪翻卷，延绵不尽。五乳峰的情况，文字记载已足够，我便下山。越过南岭十多里，找到慧可觅心台，台形像孟子倚靠在翠色石壁上，下面俯临伊水、洛水和黄河，苍茫地延伸在绿色烟霭中。回到寺院，遍走轩廊、庭院、厨房和浴室，在方丈室休息，回头对樗道人说：“这里有我衣服鞋子的痕迹了。”云树烟峰，仿佛是旧日相识。我已经梦游这座山很久了。早晨起来出门，看见童子分列棚下站立，请求观看手搏。主持人说：“这是山中的旧事。”一试之下，大多是绝技。我想登少室山，却找不到道路，只好停止。少室山奇异秀丽，近看反而无法见到，远望才显出修长的形态；修武道的人看它像一口古钟，仰头突出在群山之上。从汝州方向来的人，只能看见千叶芙蓉和天空一样翠绿，在云层之外摇曳罢了。山的四周全是石壁，群山遮蔽在外面；走近以后反而看不见山顶，只看见遮蔽的山势。游人往往不喜欢豪杰偶然被淹没在众人之中。凡是刚刚露出肩膀就被遮住的人，等到时间久远、遮蔽他的人和腐草一起消失，天下才开始把他看作飞仙，把他只言片语当作至宝。士人所担忧的，只是不合时宜、不能及时显达罢了。我几年前走南阳的道路，看见远处翠色直冲云霄，当地人说：“这是九鼎莲花寨。”我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等经过山咢岭，忽然有人提起这个名称，才知道我所见的山在五百里之外；少室山的秀丽，也就可以想见了。嵩游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