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十七 】瓶史

译幽居之人和风雅之士，隔绝声色喧闹，他们的嗜好不能不集中在山水花竹上。大山大水、名花美竹，不在名声所在之处，也不是竞相奔逐的人能到的地方。天下人栖身于喧嚣险地和逐利深渊之中，眼睛被尘沙迷蒙，心力疲于算计，想要拥有山水花竹却没有空闲，所以幽人韵士得以乘隙占有一天的清闲。幽人韵士处在不争的地方，把一切都让给天下人。只有山水花竹，本想让给别人，别人却未必乐意接受，因此居住其中安稳，占有它也没有祸患。唉，这是隐者的事情，也是决绝刚烈的大丈夫所做的事。我平生仰慕而不能一定得到。幸而我的处境介于隐居和显达之间，世间那些可以奔趋争夺的东西既然接触不到，我便想戴着斜笠登上高岩，在流水中洗涤冠缨。又被卑微的官职牵绊，只有栽花种竹一件事可以自得其乐。但我的官舍狭小低洼，迁徙又没有常处，不得已只好用胆瓶贮花，随时插换。京师人家所有的名花，一旦就成了我案头的花物；没有栽培、修剪、浇灌的辛劳，却有欣赏吟咏的快乐。取用花木不贪多，遇到花木也不争夺，这些事情值得记述。唉，这是暂时使心情畅快的事，不可习惯成常，以至忘掉山水的巨大乐趣。石公记下这些，把瓶中可以使用的花木品类逐条列在后面，与各位有此雅好而又贫穷的人共同分享。一 花目 燕京天气严寒，江南的名花大多运不到；即使运到，也大都为大宦官和豪贵园苑所有，寒门儒生没有机会揭开他们的帷幕去求取，只能取那些近便而容易得到的。取花就像交友，山林中的奇异高逸之士，往往埋没在猪鹿之间，身体被茂草遮蔽；我虽然想同他们交友，却无法得到他们。因此在交通发达的大城中，凡是当时众人共同标举、共同称许并指为俊士的人，我也想同他们交友，因为他们近便而容易接近。对于各种花，我取近便容易得到的：春天是梅花、海棠；夏天是牡丹、芍药、石榴；秋天是木樨、莲花、菊花；冬天是蜡梅。一室之内，各种花香和粉香交替成为宾客；所取虽然近便，终究不敢滥取普通花卉。即使花木不足，宁可插几枝竹子、柏树来充数；即使没有老成之人，尚且还有典范，怎么能让市井中的庸俗小儿混入贤者的社团，留下皇甫氏所讥笑的“克隐”之名呢！二 品第 汉宫中有三千宫女，赵飞燕姐妹中赵氏最为第一，邢夫人、尹夫人同时受到宠幸，远远望见她也流下眼泪。由此可知，容色极美的人，连蛾眉女子也难免低头；事物中最出众的，必然超出同类。假如让倾国倾城的美人与众姬同乘一车，让吉士与凡才并驾齐驱，这是谁的过错呢？梅花以重叶、绿萼、玉牒、百叶、缃梅为上品；海棠以西府、紫锦为上品；牡丹以黄楼子、绿蝴蝶、西瓜瓤、大红舞青猊为上品；芍药以冠群芳、御衣黄、宝妆成为上品；石榴花以深红重台为上品；莲花以碧台锦边为上品；木樨以球子、早黄为上品；菊花以各种颜色的鹤翎、西施剪绒为上品；蜡梅以磬口香为上品。各种花都有名贵品种，寒士居室中不能全部得到；我单独叙述这几种，是为了评定群花，不想让普通闺中艳丽之花混杂在奇异花卉之间。一个字的褒扬，荣耀胜过华衮；如今我要做花宫中的董狐，评定花界的《春秋》，怎么能不严格而慎重呢？孔子说：“其中的义理，我私下取用它了。” 三 器具 养花的瓶子也必须精良。譬如玉环、飞燕那样的美人，不可把她们安置在茅舍里；又如嵇康、阮籍、贺知章、李白那样的人，不可请到酒食店中。曾见江南人家收藏的旧觚，青翠深入骨胎，砂斑高高隆起，真可以说是花的金屋。其次是官窑、哥窑、象窑、定窑等瓷器，细腻妩媚、滋润光泽，都是花神的精舍。大体说来，书斋用的花瓶应当小而矮；铜器如花觚、铜觯、尊、罍、方汉壶、素温壶、匾壶；窑器如纸槌、鹅颈、茹袋、花樽、花囊、蓍艹、茹搥，都必须采用形制较小的，才适合列入清供，否则与家堂中的香火供器有什么区别？即使是旧器也显得俗。但器物形状本来就有大小不同，例如牡丹、芍药、莲花，形态和体量本来较大，就不受此限制。曾听说古铜器入土年代久远，吸收土气深厚，用来养花，花色鲜明，好像枝头的花开得快而凋谢得慢，并且能在瓶中结实。□器也是这样。所以知道瓶子的珍贵，古人并不只是用来玩赏。然而寒微之士无从得到这些，只要能得到宣德、成化等窑的瓷瓶各一两枚，也可以说是乞丐突然暴富了。冬天的花宜用锡管；北方天气寒冷，结冰能够使铜器裂开。不只可以在瓷瓶水中投入几钱硫黄，也能防止这种情况。四 择水 京师西山碧云寺的水、裂帛湖的水、龙王堂的水，都可以使用。一进入高梁桥的水，就成了浑浊的劣水。凡是瓶中用水，都必须经过风吹日晒；其他如桑园水、满井水、沙窝水、王妈妈井水，味道虽然甘美，但用来养花大多不茂盛。苦水尤其忌用，因为味道特别咸；不如多贮存梅水为好。贮水的方法是：刚把水装入瓮时，投入一块烧热的煤土，经过一年也不会坏。不仅可以养花，也可以用来煮茶。五 宜称 插花不可过于繁多，也不可过于单薄。花材最多不过两种、三种，高低疏密像画苑中的布置一样，才精妙。摆放花瓶忌讳成双成对，忌讳一律相同，忌讳排成行列，忌讳用绳子束缚。花所谓整齐，正是因为参差错落、不拘一格、意态天然。譬如子瞻的文章，随意断续；青莲的诗，不拘泥于对偶，这才是真正的整齐。若是枝叶彼此相当、红白相互配合，那不过是官署台阶下的树木、墓门前的华表，哪里能称为整齐呢？六 屏俗 室内放天然几一张、藤床一张。几案应当宽厚、细腻光滑。凡是本地木材制成的边栏漆桌、描金螺钿床以及彩绘花瓶架之类，都放置不用。七 花祟 花下不适合焚香，就像茶中不适合放水果一样。茶有真正的滋味，并不在于甘甜或苦涩；花有真正的香气，也不是靠烟熏火燎。滋味被夺去、香气受到损伤，是俗人的过错。而且香气燥烈，花一旦受到它的侵害，很快就会枯萎，所以香是花的剑刃。棒香、合香尤其不能使用，因为其中含有麝脐。过去韩熙载说：木樨适合龙脑，酴醿适合沉水香，兰适合四绝香，含笑适合麝香，薝蒲适合檀香。这无异于在笋中夹肉，是官府厨房安排菜肴的做法，不是雅士所为。至于烛气、煤烟，都能杀伤花，应该赶紧除去，把它们称作花的祟害，不也是恰当的吗？八　洗沐

译京城风霾时常发生，在空窗净几之上，每当一阵风吹来，尘土飞起一寸多高，瓶中花所受的困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所以花每天必须沐浴一次。南威、青琴如果不涂脂抹粉、不梳理润饰，就不能算美丽。如今拿几片残花，污面脏肤，没有片刻修饰的功夫，任凭尘土侵袭，花立刻就会枯萎，我还凭什么观赏它呢？花有喜怒，也有醒睡。几个晚上给花沐浴的人，掌握了它的时令，便会在细雨润泽、淡云薄日、夕阳好月时为它沐浴，这就是花的清晨；狂风号叫、连日下雨、烈日酷寒时，是花的黄昏；花唇承受暖日、娇体躲避风吹，是花的喜悦；花色晕酣、精神收敛、烟霭迷离，是花的忧愁；枝条倾斜、困倚栏槛，像经受不住风吹，是花的梦境；花朵嫣然、流转顾盼，光彩充盈眼目，是花的醒来。花在清晨，就应置于空亭大厦；花在昏暗时，就应置于曲折的内室深房；花忧愁时，就应屏息危坐；花喜悦时，就应欢呼调笑；花入梦时，就应垂帘下帏；花醒来时，就应分施膏脂、整理光泽。这些都是为了顺应它的性情，调节它的起居。清晨沐浴是上等，睡梦中沐浴次之，喜悦时沐浴再次之。至于在黄昏或忧愁时沐浴，那实在是给花施刑，又有什么可取呢？沐浴的方法，是用甘美清洁的泉水，细细地浇灌，如同微雨使它从睡梦中醒来、清露润泽花萼；不能用手触碰花朵，也不能用指尖折弄剔除，更不能交给庸人和粗鄙的婢女。给梅花沐浴，适合隐士；给海棠沐浴，适合风韵高雅的人□；给牡丹、芍药沐浴，适合妆容明丽的妙龄女子；给石榴沐浴，适合艳丽的婢女；给木樨沐浴，适合清秀聪慧的孩子；给莲花沐浴，适合娇媚的侍妾；给菊花沐浴，适合爱好古雅而奇特的人；给腊梅沐浴，适合清瘦的僧人。然而寒冷时节的花性情不能承受沐浴，应当用轻薄的绡纱保护它。品格既然相称，精神光彩自然会显露出来，花的性命也可以延长，难道只是滋润它的光泽而已吗？九　使令 花有侍从，就像后宫有嫔妃、闺房有妾媵一样。山花草卉中，妖艳的实在很多，招惹烟雾风雨，也各自成为受宠的花，□不是很美妙吗！梅花以迎春、瑞香为婢女，山茶以迎春为婢女；海棠以苹婆、林禽、丁香为婢女；牡丹以玫瑰、蔷薇、木香为婢女；芍药以莺栗、蜀葵为婢女；石榴以紫薇、大红、千叶木槿为婢女；莲花以山矾、玉簪为婢女；木樨以芙蓉为婢女；菊花以秋海棠为婢女；腊梅以水仙为婢女。各位婢女的姿态都盛极一时，浓淡雅俗，也各有品评。水仙神清骨秀，像织女的梁玉清；山茶鲜艳，瑞香浓烈，玫瑰婀娜，芙蓉明丽艳美，像石氏的翔风、羊家的净琬；林禽、频婆姿态妩媚、惹人喜爱，像潘生的解愁；莺栗、蜀葵在篱笆旁格外艳丽，像司空图的鸾台；山矾洁净而飘逸，具有林下之风，像鱼玄机的绿翘；丁香清瘦，王簪寒峭，秋海棠娇艳而带有酸楚之态，像郑康成、崔秀才的侍儿。不能一一比拟形貌。总之，它们都在世上有名，柔媚纤巧，神态气度很有余裕，哪里至于要排在苏轼的石榴花、白居易的春草之下呢！十　好事 嵇康打铁，武子爱马，陆羽爱茶，米颠爱石，倪云林爱洁，都因为有所偏好而寄托其磊落郁结、俊逸不群的气质。我看世上那些语言乏味、面貌可憎的人，都是没有癖好的人罢了。若真有所癖好，就会沉湎酣溺其中，把性命生死都寄托于此，哪里还有闲暇顾及做钱奴、做宦官商人的事情？古代真正爱花成癖的人，听说有人谈到一种奇异的花，即使是深谷峻岭，也不怕跌倒跛行而跟随前去。至于严寒酷暑，皮肤皲裂如鳞，汗垢像泥一样，都全然不知道。一花将要含苞，就搬来枕头、携带□，睡卧在花下，观察花从微小到盛放、直到凋落，直到花萎落在地上才离开。有时拥有千株万本，以穷尽它的变化；有时只取一枝数朵，以极尽其中的情趣。有时闻到叶子的气味便能知道花朵大小，有时看见根部便能知道花色红白。这才叫真正爱花，这才叫真正的好事。至于石公养花，不过姑且用来排遣闲居的孤寂，并不是真正能够爱花。假使他真能爱花，早已成为桃花洞口的人了，哪里还会再做尘世间的官呢？十一　清赏 用茶品赏花是上等，用清谈品赏花次之，用酒品赏花最下等。至于在花前饮劣酒、喝越茶以及说一切庸俗污秽的话，都是花神深恶痛斥的事，宁可闭口枯坐，也不要遭受花的恼怒。赏花有合适的地点，也有合适的时令；不合时令便随意叫客人来，都是对寒花的冒犯。适宜初雪时、雪后初晴时、新月时，也适宜在暖房中赏温室花；适宜晴日、微寒时，也适宜在华堂中赏夏花；适宜雨后、快风时，也适宜在佳木树荫下、竹林中；适宜在水阁中赏凉花，也适宜爽朗的月色、夕阳、空阶、长满苔藓的小径和古藤嶙峋的山石旁。若不顾风日、不选择佳地，神气散漫迟缓，彼此全不相称，与妓院酒馆中的花有什么区别呢？十二　监戒 宋代张功甫《梅品》的话极有情致，我读后很欣赏，拟作若干条，张贴在□瓶花斋中。使花感到快意的事共有十四条：明亮的窗户、洁净的房间，古鼎、宋砚，松涛、溪声，主人爱好雅事，能作诗的门僧会煮茶，蓟州人送来酒，座上宾客擅长花卉盛开，令人快意的朋友登门，亲手抄写养花书籍，深夜炉火鸣响，妻妾考校花卉掌故。使花受折辱的事共有二十三条：主人频繁拜客，俗人闯入，盘曲的枝条旁有庸僧谈禅，窗下狗斗，莲子胡同里歌童唱弋阳腔，丑女折花插戴，谈论升迁而强作怜爱，酬答诗债尚未了结，花盛开时家人催促算账，查检韵府押字，破书散乱，福建牙商，吴中赝画，鼠屎蜗涎，僮仆傲慢无礼，刚开始行酒令，四面都与酒馆为邻，案上有“黄金白雪”“中原紫气”等话。燕地风俗尤其争相游赏，每逢一花开放，红色帷幕下便云集宾客。依我看，辱花的人多，悦花的人少；虚心检查起来，我们这些人也时常犯这些过错，所以特意写一篇放在座右，用来监督警戒自己。【卷之十八】酒政 【酒政】一　酒吏 二　酒徒 三　酒容 四　酒宜 五　酒遇 六　酒候 七　酒战 八　酒祭 九　酒之典范 十　酒之掌故 十一　酒刑 十二　酒品等级 十三　酒杯酒勺 十四　饮酒储备 十五　饮酒装饰 十六　助兴器具 附：酒评 《梨云馆类定袁中郎全集》卷第十八，作者是公安袁宏道，字中郎。古歙汪尧烈孝先、仁和何伟然欲仙校阅，吴江潘一桂无隐、南雍周文炜如山镌刻。酒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