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袁中郎全集十九

【卷之十六 】广庄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3–128 段

天地之间,无一物无是非者,天地是非之城也;身心是非之舍也;知愚贤不肖,是非之果也;古往今来,是非之战场墟垒也。天下之人,头出头没于是是非非之中,倚枯附朽,如大末虫之见物则缘,而狂犬之闻声则吠。是故寄心于习,寄口于群:人嗔则嗔,人誉则誉者,凡夫之是非也;援古证今,勘圣校愚,叱凡誉雅者,文士之是非也;投身幽谷,趋清避浊,洁士之是非也;课名实,黜浮誉,上督责罪虗诞,法家之是非也;祖述仁义,分别尧桀,规思矩孟,馨王丑霸,儒生之是非也;恶盈善退,绝智弃圣,道家之是非也;趋寂灭,乐悲舍赞叹,戒律呵律贪斥贪嗔,释氏之是非也。异途分门,争道并出,海墨为书,不可尽载。呜呼!是非之衡,衡于六根;六根所常执为道理,诸儒墨贤圣诘其立论,皆准诸此。今夫不食烟火者□见,十里短视,隔已训孤之鸟,夜察蚊螟,昼不辨丘岳,目果可常乎哉?□难陀龙无耳而闻,虬听以掌,牛以角,耳果可常乎哉?口司言也,而海外有形语之国,马相谓以鼻,口果可常乎哉?足附地则行,欹侧则蹶,此其职也;而蚁能倒行,蝇能仰栖,足果可常乎哉?色借日月,借烛,借青黄,借眼,色无常;声借钟鼓,借枯竹窍,借锤,借肺中风,借舌腭,声无常;想借尘缘,借去椨,今借人,借书册,想无常。夫不可常,即是未始有衡;未始有衡,即不可凭之为是非,明矣。槐叶之虫,其身纯青,见粉蠹之白者笑之,而不知青白之不由彼也。蜀犬见雪则吠,诧其所变;江鱼入海则惑,失其所常。生首子者烹而食之,以为宜;子彼见夫中国之庆喜郑重,以为不慈矣。祝夫尚僧以贵其女,彼见夫中国之问名纳采,从一守贞,以为不令矣。死者弃骸野外,以施乌鸢,七日不尽,聚旌而哭;彼见夫中国之素车黄禓,珠礻需王匣,以为不仁矣。天地之大,何所不有?我怜彼,彼亦怜我;我讪彼,彼亦讪我,是非之质,恶从而辨之。是故以长非短者,是以发之。若若讥髭之虬结也。以大议小者,是以瓶中之空笑杯中之空也。以辨屈辨者,是以百舌之语攻燕子之语也。以圣斥狂者,是以横吹之声剌空谷之响也。以古折今者,是以北罔之旧垒叹南山之新垒也。以智证愚者,是以机关之木人悲土偶之无识也。以中国非夷狄者,是以楚蜀之土音正闽瓯之乡语也。梦中之人物,有嗔我者,有啮我者。是我是人,梦中之荣瘁,醒时不相续。醒中之悲喜,梦时亦不相续。孰真孰幻?空中之花,可以道无,亦可以道有。故圣人不见天□地,下亦不龉天卑地高。波中之像,可以言我,亦可以言彼。故圣人不见万物非我,亦不言万物是我。物本自齐,非吾能齐。若有可齐,终非齐物。圣如可悟,不离是非;愚如可迷,是非是实。虽万释迦,何处着脚哉?

飬生主

译天地之间,没有一种事物不存在是非;天地是非的城池,身心是非的居舍,聪明、愚笨、贤能、不肖是非的结果,古往今来则是是非争战的战场、废墟和营垒。天下的人在是是非非中沉浮,攀附枯木朽枝,就像大末虫见到东西便攀缘,狂犬听到声音便狂吠。因此把心寄托在习惯上,把嘴寄托在群体之中:别人发怒自己就发怒,别人称赞自己就称赞,这是凡夫的是非;援引古事证明今事,考核圣人、比较愚人,斥责凡俗、赞美雅正,这是文士的是非;投身幽谷,趋向清净、避开污浊,这是洁士的是非;考察名与实,贬斥浮夸的声誉,崇尚督责罪过、虚妄荒诞,这是法家的是非;尊奉仁义,分别尧和桀,以规矩衡量思考和孟子,赞美王道、鄙弃霸道,这是儒生的是非;厌恶盈满、赞美退让,拒绝智慧、抛弃圣人,这是道家的是非;趋向寂灭,以悲苦和舍弃为乐,赞叹戒律、呵斥贪欲和嗔怒,这是佛教的是非。道路不同,门户各异,争相出来宣扬各自的道理,即使把大海当作墨水来写书,也不能全部记载。唉!衡量是非的秤,秤的是六根;六根一向执着为道理,儒家、墨家以及各类贤人圣人诘问他们的立论,也都以此为标准。如今那些不食烟火的人[缺字],有的十里之外便看不清,有的隔着很远便能看见孤鸟,有的夜间能察觉蚊虫白昼却辨不清山丘,眼睛果真有恒常不变的标准吗?[缺字]难陀龙没有耳朵却能听见,虬龙用手掌听,牛用角听,耳朵果真有恒常不变的标准吗?嘴是主管言语的器官,但海外有靠形体表达语言的国家,马用鼻子彼此交谈,嘴果真有恒常不变的标准吗?脚附着地面就能行走,身体倾斜就会跌倒,这是脚的职责;但蚂蚁能够倒着行走,苍蝇能够仰面停栖,脚果真有恒常不变的标准吗?颜色借助日月、烛火、青黄之色和眼睛而显现,所以颜色没有恒常;声音借助钟鼓、枯竹孔窍、锤子、肺中的风气和舌腭而发出,所以声音没有恒常;思想借助尘缘,借助过去的记忆,借助现在的人,借助书册而产生,所以思想没有恒常。既然没有恒常,就从来没有固定的标准;既然从来没有固定的标准,就不能凭它来判定是非,这已经很清楚了。槐树叶上的虫子全身纯青,看见白色的粉蠹便嘲笑它,却不知道青、白并不是由它决定的。蜀地的狗看见雪便吠叫,惊诧于它的变化;江里的鱼进入海中便迷惑,因为失去了自己熟悉的常态。生下第一个孩子的人把孩子烹来吃,认为这样合宜;孩子若看见中国人庆贺生子、郑重对待孩子,便会认为这样是不慈爱。祝祭之人崇尚僧人,把自己的女儿看得尊贵;他们若看见中国人举行问名、纳采、遵守一夫一妻而守贞,便会认为这样不善。死者被丢弃在野外,用来施给乌鸦和老鹰,七天还没有吃尽,家人便聚集起来哭吊;他们若看见中国人使用白色车辆、黄色灵旐,以珠玉装饰棺材,便会认为这样不仁。天地如此广大,还有什么不存在呢?我怜悯他们,他们也怜悯我;我讥笑他们,他们也讥笑我;是非的实质,又从哪里能够辨别呢?因此用长处非难短处,就像用头发来讥笑胡须盘曲一样。用大的来评议小的,就像用瓶中的空处嘲笑杯中的空处。用善于辩说的来压倒善于辩说的,就像用百舌鸟的叫声攻击燕子的叫声。用圣人斥责狂人,就像用横吹的声音刺伤空谷的回响。用古事折服今事,就像用北方罔山的旧营垒感叹南山的新营垒。用智慧证明愚昧,就像用机关木人悲悯泥塑偶像没有知觉。用中国的是非否定夷狄,就像用楚、蜀的土音纠正闽、瓯的乡语。梦中的人物,有的对我发怒,有的咬我。我是现实中的人,梦中的荣辱得失同醒时并不连续;醒时的悲喜,在梦中也不相连续。究竟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幻象?空中的花,可以说它不存在,也可以说它存在。所以圣人不认为天在上、地在下;向下也不怨恨天低地高。水波中的影像,可以说是我,也可以说是他。所以圣人不说万物不是我,也不说万物就是我。万物本来平等,并不是靠我来使它们平等;如果还有可以被齐同的对象,那终究还不是齐物。圣人若可以觉悟,也不能离开是非;愚人若可以迷惑,是非对他来说就是真实。即使有一万个释迦牟尼,又把脚放在哪里呢?《养生主》

天下无一物不飬生者,亦无一刻不飬生者。贫贱之人,波波咤咤,槁形极虑,以飬其生;富贵之人,营生阝各,旷奥室以飬体,滛妖以飬目,丝肉以飬耳,极羞酝以飬口,穷嗜欲以飬性。飬之未久,病疴立至,伐生斧命,莫厉于此。贤知之人,悯其滛溺,是故执轨以范躬,收视却听以卫耳目,恬淡虗无以葆神气。夫执轨以范躬,躬之卷鞠者生,而躬之安逸者死矣;收视以卫目,目之幽隐者生,而目之奔色者死矣;却听以防耳,耳之壅蔽者生,而耳之纳嚣者死矣;恬淡以约口,口之淡薄者生,而口之爱浓厚者死矣;虗无以葆性,性之寂灭者生,而性之动荡周流朋从往来者死矣。皆吾生,即皆吾飬,不宜厚此薄彼。辟如半身不随之人,虽复留形天地,半已枯朽,不得复名全人。故飬生者,伤生者也。夫生非吾之所得飬者也,天之生是人,既有此生,即有此飬。草木无知,亦能飬生。若必自飬而后生,尽天地之夭乔枯死,久矣。子待父而飬者也,而少孤之子,不见夭绝于世,父母岂真能飬子哉?婴儿之生也,即知求乳,是婴儿知飬生也。三月之后,以手麾之,即知闭目;见风则啼,是婴儿亦知卫生也。婴儿非真有知也,飬生之道与生偕来,不待知而知者也。圣人之于生也,无安排,无取必,无徼幸,任天而行,修身以俟,顺生之自然,而不与造化者忤。是故其下无伤生损性之事,而其上不肯为益生葆命之行。古之善飬生者有三家:释曰无生,儒曰立命,道曰外其身而身存。既曰无生,即非飬之所能生也;既非飬之所能生,则不以不飬而不生,明矣。立命者,顺受其正,顺受故不欣长生,不悲夭折。何也?命不待寿而立,寿何益?命不因殀而不立,殀何恶?殀不足恶,寿不足欣。故飬生以益寿,皆妄之妄者也。外其身者,可以存身,则内其身亦可以亡身。郭橐駞之种树也,置之若弃乡。人有病疽者,痛楚入骨,殆不欲生。一日闻其父有大狱,立起下床,筹划区置,旦日而病去。此外身身存之明效也。众人以利生故害生,圣人不利故不害。众人以得生故失生,圣人不得故不失。嗜鸡雏者,飬以松子,灌以浆酪,鸡亦自幸与群雏异,而不知鸾刀之先至也。西方有神女,相好光明,旦谒主人于门。主人曰:“神何来?”女曰:“余功德天,凡余所至之家,求福者福,求慧者慧,乞男女者男女,诸所愿欲,无不吉祥如意。”主人乃洗浴稽首,延之上座。顷之,一丑女至,面若涂添,发若野蒿。主人曰:“若何来?”女曰:“余黑暗女,凡余所至之家,富者贫,贵者贱,幼者殇,壮者衰,男子昼哭,妇媪夜啼。”主人乃奋臂挈杖,驱之出门。天曰:“不然,有事我者,亦当事彼。余与彼如形之影,如水之波,如车之轮,非我无彼,此彼无我。”主人大骇,挥手谢天送之,惟恐不速。圣人之飬生亦若是焉矣。嗟夫!飬生之说起于贪生,知一之不必贪,则飬生之说荒已。今夫世之所谓殀折者,或三十二十,以至一周二周。所谓善摄飬者,冣多不过八十九十,或百余岁。辟二蜉蝣,一以于午,一死于暮。诸水族虫皆吊午而庆暮,而不知时之顷刻也。若尔,则所贪之主亦大倏忽矣。试令一老人与少年并立,问彼少年:“尔所少之寿何在?”觅之不得。问彼老人:“尔所多之寿何在?”觅之亦不得。少者本无,多者亦归于无,其无正等。若尔,则所贪之生亦大乌有矣。天地如狱,入其中者劳苦无量。年长狱长,有若老因,纵不求脱,何至求系?若尔,则所贪之生亦大劳碌矣。生有生可恋,死亦有生可恋。恋生之生者,既迷而畏死;恋死之生者,亦必迷而畏生。若尔,则所贪之生亦大儿戏矣。呜呼!不知生之如戏,故飬生之说行;不知生之杠不侍飬,故伤生之类众。非深达生死之理者,恶能飬生哉?恶能飬生哉!

人间世

译天下没有一样东西不是在养生,也没有一刻不是在养生。贫贱之人奔波劳碌、形容枯槁、竭尽心力来养活自己;富贵之人经营产业、住在宽敞幽深的房屋中来养身体,用淫靡妖冶之物来养眼,用丝竹声色来养耳,用极美的酒食来养口,放纵嗜欲来养性。这样养了不久,疾病立即到来,砍伐生命、损害寿命,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贤明有见识的人怜悯他们沉溺于欲望,所以持守法度来约束自身,收敛视线、拒绝杂听来保护耳目,以恬淡虚无来保全精神元气。持守法度以约束自身,身体劳苦屈曲的反而生存,身体安逸的反而死亡;收敛视线以保护眼睛,眼睛幽静内守的生存,追逐美色的死亡;拒绝杂听以防护耳朵,耳朵闭塞少闻的生存,接纳喧嚣的死亡;以恬淡约束口,口味淡薄的生存,贪爱浓厚滋味的死亡;以虚无保养本性,本性寂静无欲的生存,性情动荡、周流交游、结朋往来的死亡。都是我的生命,也都是我养护的对象,不应厚此薄彼。譬如半身不遂的人,即使形体还留在天地之间,半边已经枯朽,不能再称为完整的人。所以所谓养生,反而是伤害生命。生命并不是凭我所能养护的;上天生下这个人,既然有了这种生命,也就自然有了相应的养护之道。草木没有知觉,也能自然生长。若一定要先靠自己养护然后才能生长,那么天地间所有高大的、低矮的、枯死的草木,早就全都夭折了。孩子要依靠父亲养育,但早年丧父的孩子并没有因此夭折于世,难道父母真能完全养育孩子吗?婴儿一出生就知道求乳,这是婴儿知道养活自己。三个月以后,用手向他挥动,他就知道闭眼;见到风就哭,这说明婴儿也知道保护自己。婴儿并不是真有这种知识,养生之道与生俱来,不必先知道而后才知道。圣人对于生命,不作人为安排,不强求必然,不存侥幸,任凭天性而行,修养自身以等待时机,顺着生命的自然本性,而不与造化相违。所以,他下不做伤害生命、损害本性的事情,上也不肯做刻意增益生命、保全寿命的行为。古代善于养生的有三家:佛家说“无生”,儒家说“立命”,道家说“置身于外而自身得以保存”。既然说无生,就不是养护所能使它产生的;既然不是养护所能使它产生的,那么不养护也不会因此不生,这一点很明显。所谓立命,就是顺从而接受自己的正命;因为顺受,所以不因追求长生而欣喜,也不因早夭而悲伤。为什么呢?命并不等到长寿才成立,长寿有什么益处?命也不因夭折而不成立,夭折有什么可厌恶的?夭折不值得厌恶,长寿也不值得欣喜。所以把养生作为延长寿命的办法,全是妄想中的妄想。把自身置于身外,反而可以保存自身;那么把自身看得太重,也就可以毁灭自身。郭橐驼种树,把树放在那里,仿佛弃置不顾。有个人患毒疮,疼痛深入骨髓,几乎不想活了。一天听说他的父亲被卷入大狱,立即起床下地,筹划安排事情,第二天病就好了。这就是把自身置于身外而身体得以保存的明显例证。众人因为求利于生命而伤害生命,圣人不以生命为利,所以不伤害生命;众人因为想要获得生命而反而丧失生命,圣人不刻意求得,所以不会丧失。喜欢小鸡的人,用松子喂它,用浆酪灌它;鸡也庆幸自己与群鸡不同,却不知道屠刀会先到来。西方有一位神女,容貌美好而有光明,每天早晨到主人门前拜访。主人问:“神女从哪里来?”神女说:“我是功德天,凡我到达的人家,求福的得到福,求智慧的得到智慧,求儿女的得到儿女,所有愿望无不吉祥如意。”主人于是洗浴叩头,请她坐上座。不久,一个丑女来到,脸像涂了泥,头发像野蒿。主人问:“你从哪里来?”丑女说:“我是黑暗女,凡我到达的人家,富的变贫,贵的变贱,幼的夭折,壮的衰弱,男子白天哭,妇女老妇夜里啼哭。” 主人于是挥动手臂拿起棍子,把她赶出门去。功德天说:“不行。侍奉我的人,也应当侍奉她。我与她如同形体与影子、水与波、车与轮;没有我就没有她,没有她也就没有我。”主人大为惊恐,挥手向功德天道歉并送她出门,只怕送得不够快。圣人养生也正是这样。唉!养生的说法起源于贪恋生命;知道生命本来不必贪恋,养生的说法就荒谬了。如今世人所谓夭折,有的三十二十岁,直到一周岁、二周岁。所谓善于保养的人,最多不过八十九十岁,有的活到百余岁。譬如两只蜉蝣,一只在中午出生,一只在傍晚死亡。各种水族昆虫都为中午那只吊唁、为傍晚那只庆贺,却不知道时间不过片刻。这样说来,所贪恋的生命也实在太短促了。假如让一个老人和一个少年并肩站着,问少年:“你少有的那些寿命在哪里?”寻找却找不到;再问老人:“你多出的那些寿命在哪里?”寻找也找不到。少年所少的寿命本来没有,老人所多的寿命也归于没有,两者的没有正相等。这样说来,所贪恋的生命也实在是乌有。天地好像一座监狱,进入其中的人劳苦无量。年纪越长,监狱也就越长久,像是年老的囚犯;即使不求逃脱,又何必求被拘系呢?这样说来,所贪恋的生命也实在太劳碌了。活着有活着的可恋,死去也有死去的可恋。贪恋活着的生命,既然迷惑,就害怕死亡;贪恋死后的生命,也必然迷惑而害怕生存。这样说来,所贪恋的生命也实在像儿戏。唉!不知道生命如同一场戏,所以养生的说法才流行;不知道生命本来不等待养护,所以伤害生命的人和事才如此众多。若不是深刻通达生死之理的人,哪里能够养生呢?哪里能够养生呢!人间世

众人处人间世,如鳅如蟹,如蛇如蛙。鳅浊,蟹横,蛇毒,蛙躁。同穴则争,遇弱即噉。此市井小民象也。贤人如鲤如鲸如蛟。鲤能神化,飞越江湖,而不能升天。鲸鼓鬣成雷,喷洙成雨,而不能处方池曲沼之中。蛟地行水溢,山行石破,而入海则为大鸟所啖。贤智能大而不能小,能实而不能虗,能出缠而不能入缠,是此象也。惟圣也如龙,屈伸不测。龙能为鳅为蟹为蛇为蛙为诸虫蚓,故虽方丈涔蹄之中,龙未常不沂鳞濯羽也。龙能为鲤为鲸为蛟,故江淮河汉诸大水族,龙□常不相嘘相沬也。龙之为龙,一神至此哉!是故先圣之演《易》,首以龙德配大人。《周易》处人间世之第一书也。仲尼见老,赞以犹龙。老子处人间世之第一人也。《易》之为道,在于善藏其用,崇谦抑亢。老氏之学,源出于《易》,故贵柔、贵下、贵雌、贵黑。夫翠不藏毛,鱼不隐鳞,尚能杀身,而况于人?是故大道不道,大德不德,大仁不仁,大才不才,大节不节。道也者,导也。有导则有滞,滞则碍。故古之人以道得祸者,十常一也。德也者,得也。如人得物则矜,矜则人见而畏。故古之人以德得祸者,十常三也。仁也者,恩也。恩能使人爱,亦能使人忌。忌爱相半,故古之人以仁得祸者,十常五也。才也者,财也。如人有财,盗必刼之。故古之人以才得祸者,十常七也。节也者,岊也,高也。气太高则折,身太高则危,行太高则蹶。故古之人以节得祸者,十常九也。天下之患,莫大乎见长于人,而据我于扃。我之为我,其伏甚细,其害甚太。聪明我之伏于诸根者也,道理我之伏于见闻者也,知解见觉我之伏于识种者也。古之圣人,能出世者,方能住世。我见不尽,而欲住世,辟如有人自縳其手,欲解彼縳,终不能得。尧无我,故能因四岳;禹无我,故能因江河;太伯无我,故能因夷狄;迦文无我,故能因人天三乘菩萨诸根。是故龙逄见戮比千,剖心伍胥,乘潮灵均自沉者,事君之我未尽也。务光投河,夷齐叩马,漆室自缢者,洁身之我未尽也。羑里被囚,居东见疑者,居圣之我未尽也。孔畏于匡,伐沐于宋,绝粮于陈者,行道之我未尽也。孔子自言六十耳顺,是六十而我见方尽明矣。我见不尽,戮见之患,且不保,何况治世?今夫父母之飬婴也,探其饥饱,逆其寒暑,啼者令嬉,嗔者令喜。儿口中一切喃喃不字之语,皆能识而句之,何则无我故也。同舟而遇风者,十百人,一心惟三老所命,呼东则东,呼西则西,何则无我故也。夫使事君者而皆若父母之求其子,处世者而皆若同舟之遇风,何暴不可事,何乱不可涉哉?古之至人号肥遯者,非遯山林也,遯我也。我根在,即见山林亦显,何也?有可得而见者也。我根尽,即遯朝廷亦隐,何也?无可得而见者也。无可得而见,是故亲之不得,疏之不得,名之不得,毁之不得,尚无有福,何有于祸?处人间世之诀,微矣,微矣。三代而下,亦有一二至人与龙德相近者,汉之子房,东方朔,黄叔度,晋之阮嗣宗,唐之狄人杰,是也。子房当烹狗藏弓之世,时隐时见,托赤松以自保。方朔事杀人如□之王,玩□儿戏若在掌股。叔度居乱世,君公顾厨皆其师友,而党禁不及。嗣宗纵酒污朝,口无臧否。梁公身事女主,与媱奴为伍,纵愽礻虎裘,恬不知耻。使诸君子有一毫道理不尽,我根潜伏,恶能含垢包羞与世委蛇若此夫?李泌亦似之矣,然高洁其行,至不能调伏一张良娣,我见尚在,处人间世之道未尽也。嗟乎!若胡广之中庸,冯道之五代,似之而非,非之而似。噫,余不敢言之矣。

德充符

译众人处在人间世上,像泥鳅、螃蟹、蛇、青蛙一样:泥鳅污浊,螃蟹横行,蛇有毒,青蛙躁动。同穴便争斗,遇到弱者就吞食。这是市井小民的形象。贤人像鲤鱼、鲸鱼、蛟龙。鲤鱼能够神奇变化,飞越江湖,却不能升上天空;鲸鱼鼓动鳍鬣,声如雷鸣,喷出水雾如同下雨,却不能处在方池曲沼之中;蛟龙在地上行走就使水泛滥,经过山地就使山石崩破,进入海中却会被大鸟吞食。贤能智慧的人能做大事而不能做小事,能充实而不能虚空,能走出纠缠却不能进入纠缠,就是这种形象。只有圣人像龙,屈伸变化不可测。龙能够变成泥鳅、螃蟹、蛇、青蛙以及各种虫蚓,所以即使在方丈大小、只能容下马蹄的水洼里,也未尝不在鳞上濯洗、羽上沾水;龙又能够变成鲤鱼、鲸鱼、蛟龙,所以江、淮、河、汉中的各种大型水族,也未尝不彼此喷气吐沫。龙之所以为龙,竟有这样高深的神妙!所以先代圣人推演《易》,首先用龙的品德来比拟大人。《周易》是处在人间世上的第一部书。仲尼见到老子,赞叹他像龙一样。老子是处在人间世上的第一人。《易》的道理,在于善于隐藏作用,尊崇谦逊、抑制亢进。老氏的学说源出于《易》,所以重视柔、重视下、重视雌、重视黑。翠鸟不隐藏羽毛,鱼不隐藏鳞片,尚且可能因此丧身,何况人呢?所以最高的道不显为道,最高的德不自称有德,最大的仁不显露仁相,最大的才不显露才,最大的节操不显出节操。道,就是引导。有引导就有滞碍,有滞碍就有阻塞。所以古人因道而获祸的,十人中常有一人。德,就是所得。人一旦有所得就会自矜,自矜便会被人看见而使人畏惧。所以古人因德而获祸的,十人中常有三人。仁,就是施恩。恩惠能使人爱戴,也能使人嫉妒;嫉妒和爱戴各占一半,所以古人因仁而获祸的,十人中常有五人。才,就是财。人一旦有财,盗贼必来劫夺。所以古人因才而获祸的,十人中常有七人。节,就是山阜,高。气势太高就会折损,身份太高就会危险,行为太高亢就会跌倒。所以古人因节操而获祸的,十人中常有九人。天下的祸患,没有比在人前显露长处、却把自我拘禁在自身门户之中更大的了。自我的存在,潜伏得极其微细,危害却极其巨大。聪明,是潜伏在各个感官根部的自我;道理,是潜伏在见闻中的自我;知解、见觉,是潜伏在识种中的自我。古代圣人,能够出世,才有资格处世。我所见的自我尚未穷尽,却想安住于世间,譬如有人自己捆住双手,还想解开那束缚,终究做不到。尧没有自我,所以能够因循四岳;禹没有自我,所以能够因循江河;太伯没有自我,所以能够因循夷狄;迦文没有自我,所以能够因循人、天、三乘、菩萨以及各种根器。因此,龙逄被杀、比干被剖心、伍胥借潮水自沉,都是侍奉君主的自我还没有穷尽。务光投河、夷齐叩马、漆室自缢,都是洁身的自我还没有穷尽。羑里被囚、居住东方而受到怀疑,都是圣人的自我还没有穷尽。孔子在匡地受困、在宋国被伐树、在陈国断粮,都是实行圣道的自我还没有穷尽。孔子自己说六十岁能够耳顺,这正说明到了六十岁,自我之见才大体穷尽明白。我所见的自我尚未穷尽,连被杀之祸都不能保全,何况治理天下呢?如今父母养育婴儿,探察他的饥饱,预先应对他的寒暑;他哭就逗他嬉戏,他发怒就使他欢喜。孩子口中一切含混不清、还不是字句的话,父母都能辨识并替他组织成句,为什么?因为没有自我。同船遇到风浪的十几、上百个人,一心只听船夫的命令;叫向东就向东,叫向西就向西,为什么?因为没有自我。假使侍奉君主的人都像父母体察孩子,处世的人都像同船遇风时听从船夫,那么什么暴君不能侍奉,什么乱世不能渡过呢?古代的至人被称为“肥遯”,不是逃到山林,而是逃离自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我的根本自我还在,即使看见山林也会显现,为什么?因为还有可以被看见的东西。我的根本自我尽了,即使逃避在朝廷中也仍然隐没,为什么?因为没有可以被看见的东西。既然没有可以被看见的东西,所以亲近不了,疏远不了,称誉不了,诋毁不了;连福都尚且没有,哪里还会有祸呢?处在人间世上的秘诀,真是微妙,真是微妙。三代以后,也有一两个与龙德相近的至人:汉代的子房、东方朔、黄叔度,晋代的阮嗣宗,唐代的狄仁杰,就是这样。子房处在烹狗藏弓的时代,时而隐退、时而显现,托名赤松子以保全自己。东方朔侍奉那个杀人如□的君王,却把□当作掌上股间的儿戏来玩弄。黄叔度处在乱世,君公顾厨都成为他的师友,党禁也不能涉及他。阮嗣宗纵酒污辱朝廷,口中不评判人物。梁公身事女主,与淫荡的奴仆为伍,纵情博□,穿着虎皮裘,也安然不知羞耻。假使这些君子有一丝道理没有穷尽、自我的根本还潜伏着,哪里能够像这样忍受污辱、包容羞耻而与世俗委曲周旋呢?李泌也有些相似,但他行为高洁,甚至不能调伏一个张良娣;他的自我之见仍在,处在人间世的道理还没有穷尽。唉!像胡广的中庸、冯道经历五代,看似相似却并不相同,说不相同又似乎相同。唉,我不敢再说下去了。德充符

天下所宝者,躯命也;所尊者,面貌也;所倚者,手足耳目也。躯命计其短长,面貌角其妍女手足料其强痿,耳目较其聪塞。一支不治,百里寻方。一夫抱疴,举族奔走。至于觉明真常,形神之蒂,听其杌捏,恬不知恠。有言及者,互相嗔笑,指为异端。噫!何其顽钝昏劣,抑至此耶?夫天地之长且久者,非以形气也;草木之生生长长,非以枝叶也;人之视听操履,含知秉耀,非以手足耳目心也。谓耳能听,死者亦有耳,何不闻?谓目能视,死者亦有目,何不见?谓手持足行,死者亦有手足,何不起?谓心能思,死者七窍具在,何以都无知识?空俄而有气,气俄而有根,根俄而有识。杳者,诸湿之偶聚,如湿热之蒸而成菌也。识者,六缘之虗影,如巴蕉之卷而成心也。蕉落心空,缘去识亡,热谢菌枯,湿尽形坏。向非觉明真常客于其中,一具白骨,立见僵仆。辟则无柱之宇,无根之树,其能一日立于天地间哉?万物皆可为人,是故得水者知,得火者烈,得金者强,得木者理。人皆可为万物,是故值其生则生,值其克则死,值其骇则愚,值其正则贤。草木一生克也,人持草木之有知者也。瓦砾一水火也,人持瓦砾之能动作者也。嗟夫!知与动作,岂人之为?觉性也。今夫神之赴箕也,密语则听,是有耳也;呈帖则知,是有目也;证事则书,遇物则题,是有思虑也。夫其耳目思虑者,岂箕之为哉?神也。神不以箕之成怀为已之存亡,则人亦不当以壳之有无为心之忧喜,明矣。楚俗尚鬼,其致鬼之物不一,推之皆有至理。肩挺之鬼,摇兀不休,所附者长而狭且直也。瓮罂之鬼,声如歌曲,所附者腰大而咽细也。兀丫之鬼,剥喙如雷,所附者短身长咮也。斛桷之鬼,厉声疾呼,所附者阔口空腹也。觉之在人,如鬼附物,因形发识,虗实各异。是故附其卷而纳者,则为听;附其漏而光者,则为视;附其劲而节,者则为动,履附其窍而出入者则为意识。一切众生不深惟身心之所以,百计爱惜。以爱惜故,牵缠紏缠,促局如茧中之虫,煎唧如在釜之蟹。畜盗自刼家赀,日销至于宝尽囊空,犹爱盗不止,可不大哀!经云:「空生大觉中,如海一沤发。」又云:「汝身汝心,皆是玅明真心中物。」夫狂者尊古卑今,尚能眼空一世,糠粃形骸。至人脱却浮沤,通身是海,又恶有净秽大小之见哉?齐有优蛾者,馆于泰山之逆旅。龟蒙先生分室而寝。夜半闻蛾谓弟子曰:「余初入俳场,付叟有聚观者,余面若涂血,心若累石,口嘘嘘不能终折。已游三街六衢,与诸少年狎视,村叟之观者篾如也。已又过达官贵人之家,分杯连席,谑浪终日。归而见市井少年犹奴隶也。已而入京师,隶籍乐部,出入掖廷,声遍长安。王侯公子争为侠筝负琴,视达官贵人犹家鹜庭乌也。今余出京又十年,余高贤大士游公獧贾,阅历既多,处万人场有若幽室笼,捻指拨随手而应,歌喉盘旋不拘本腔,人无不击节者。何则?不见已焉耳,不见人焉耳。」龟蒙先生曰:「吾寝矣。」夫某甲行道四十年,而惟恐置身之无所也,隘矣夫!彭祖之神与国殇相遇于道,殇曰:「儿来!」祖怒曰:「余寿过若倍蓏,何婴我!」殇曰:「儿所谓八百形骸也,非儿也。」夫人伪而鬼真,今与若较,即真之日,予寿先若久矣。

大宗师

译天下人所珍惜的是身体和生命,所尊重的是面貌,所依赖的是手足耳目。对于身体生命,计算它寿命的长短;对于面貌,比较它的美丑;对于手足,衡量它们的强弱;对于耳目,比较它们的聪明和闭塞。一肢有病,便走百里寻找药方;一人患病,全族奔走。至于觉明真常这一形神的根本,却任其残缺,安然不觉得奇怪。有人提到这些,彼此反而嗔怒嘲笑,指为异端。唉!人的顽钝、昏昧、卑劣,难道竟到了这种地步吗?天地长久存在,并不是依靠形体和气;草木不断生长,并不是依靠枝叶;人的视听、执持、行走,含藏知识、秉有光明,也不是依靠手足、耳目和心。若说耳朵能够听,死人也有耳朵,为什么听不见?若说眼睛能够看,死人也有眼睛,为什么看不见?若说手能拿、脚能走,死人也有手脚,为什么不能起身?若说心能思考,死人七窍都在,为什么完全没有知觉?空忽然有气,气忽然有根,根忽然有识。所谓幽暗之物,是各种湿气偶然聚集,如湿热蒸腾而生成菌类。所谓识,是六种缘分形成的虚影,如芭蕉层层卷起而形成的“心”。芭蕉叶落,中心空了,缘分消失,识也灭亡;热气消散,菌类枯萎,湿气尽而形体败坏。若不是觉明真常寄居其中,不过是一具白骨,立刻就会僵硬倒下。譬如没有柱子的房屋、没有根的树,怎么能够有一天立在天地之间呢?万物都可以成为人,所以得到水就有知觉,得到火就猛烈,得到金就刚强,得到木就有条理。人也都可以成为万物,所以遇到适宜生长的条件就生长,遇到克制自己的条件就死亡,遇到惊骇就愚昧,遇到正道就贤能。草木只是生克作用,人则承载着草木所具有的知觉。瓦砾只是水火之性,人则承载着瓦砾能够运动的作用。唉!知觉和动作,难道是人自身所造的吗?是觉性。如今神灵降临于箕上,低声说话它就能听见,这是因为有耳;呈上帖子它就能知道,这是因为有眼;问明事情它就能记录,遇到事物它就能题写,这是因为有思虑。它的耳目思虑,难道是箕自身造成的吗?是神。神不因箕的形体是否完好而决定自己的存亡,那么人也不应当因形骸是否存在而使心忧喜,这一点很清楚了。楚地习俗崇尚鬼神,招致鬼神的器物不止一种,推究起来都有一定道理。肩挺之鬼,摇动不止,因为所附着的器物长、窄而直;瓮罂之鬼,声音像歌曲,因为所附着的器物腰部宽而瓶口细;兀丫之鬼,剥裂之声像雷,因为所附着的器物身短而口长;斛桷之鬼,厉声急呼,因为所附着的器物口宽而腹空。觉性在人身上,就像鬼附着在器物上一样,依凭形体而发出识,因形体不同而有虚实差异。所以附着在卷曲而容纳的部位,就成为听觉;附着在有孔隙而发光的部位,就成为视觉;附着在刚劲而有节的部位,就成为动作;依附在孔窍、随出入而运行的,就成为意识。一切众生不深入思考身心形成的原因,却百般爱惜它们。因为爱惜,便被牵缠纠缠,局促得像茧中的虫,煎熬得像锅里的螃蟹。家里养的盗贼自己劫掠家产,每天消耗,直到财宝用尽、钱袋空了,主人还爱盗贼不止,难道不是极其可悲吗!经书说:“空在大觉之中产生,如同大海中冒出一个水泡。”又说:“你的身体和你的心,都是妙明真心中的事物。”疯子尊古卑今,尚且能够把一世看空,把形骸视为糠秕。至人脱离了浮泡,整个身体就是大海,又哪里会有净秽大小的分别呢?齐国有个名叫优蛾的艺人,住在泰山的一家旅舍。龟蒙先生与他分室而睡。半夜听见优蛾对弟子说:“我刚进入戏场时,面对聚集观看的人,脸像涂了血,心像压着重石,嘴里嘘嘘作声,连一段表演也不能完成。后来已经游历三街六巷,与各位少年亲近相处,村中老人的观看便微不足道了。又曾到达官贵人的家里,分杯连席,整天谈笑戏谑。” 回来后再见到市井少年,竟觉得他们还像奴隶。不久进入京师,列籍乐部,出入宫禁,声名传遍长安。王侯公子争相替我拿筝背琴,把达官贵人看得如同家中的鸭子和庭院里的乌鸦。如今我离开京师又过了十年,所交往的都是高贤大士,游历公卿商贾之家,见识经历已经很多;处在万人聚集的场合,就像处在幽静的房屋里,手指一动便随手应奏,歌声盘旋,不拘泥于原来的腔调,人人没有不击节赞叹的。为什么?因为不再看见自己,也不再看见别人。”龟蒙先生说:“我睡了。”有某甲修行四十年,却只怕无处安置自己的身体,真是狭隘啊!彭祖的神魂与夭亡的国殇在路上相遇,国殇说:“孩子,过来!”彭祖怒道:“我的寿命是你的两倍还多,为什么要冒犯我!”国殇说:“你所说的八百年只是形骸的年数,并不是你自身。这个人是虚妄的,鬼反而是真实的;现在与你比较,等到真实显现的那一天,我的寿命已经比你长久了。” 大宗师

古今宗师,未有不言生死者。佛曰:「为一大事出见于世。」孔曰:「朝闻夕死。」老日死而不亡者寿。」夫释老之为生死,人皆知之。孔学之为生死,虽巨儒大贤,未有能遽知之者。嗟嗟!圣人之道,止于治世,即一修齐已足,而沾沾谈性与天,穷极微眇,得无迂曲之甚?夫天命者,不生不死之本体也。何言天非人是已?天与人对,非人者,非耳,非目,非口鼻,非心意识也。既已非耳,非目,非口鼻,非心意识矣,我何在?我相尽即道。既已无耳,无目,无口鼻,无心意识,即天下之耳目口鼻一时顿尽矣。人何在?人相尽即教。教之一字,尤为吃紧。位天育物,总是教体。心净土净,曰位。胎卵灭度,曰育。性如是故,非是强为尔。我生死了不可得。噫!金口未宣,木铎先启。湼盘玅路,寔肇数仞。天人导师,非孔谁归?庄去孔圣未远,七篇之中,半引孔语,语语破生死之的。倘谓蒙庄不实,则中庸亦伪书矣。天下皆知生死,然未有一人信生之必死者。囹圄之人,一陷大戮,寤寤寐寐,惟脱死是求。是故有一鏬可直,不惜营营也。有贿可脱,居间可解,不惜倾囊橐,鬻子女赴之也。何则?信已之必死故也。茫茫众生,谁不有死?堕地之时,死案已立,趋名骛利,唯日不足,头白面焦,如虑铜铁之不坚。信有死者,当如是耶?文章之士,以立言为不死,是故著书垂训,呧毫吮墨,仰面观屋。神仙之士,以留形为不死,是故鍜精炼气,留心龙虎,坎离及诸大丹药物之术。二乘之士,以寂灭为不死,是故耽心禅观,趋向虚无,远离一切幻垢无明。夫文章之士,无足论矣。十种大仙,寿千万岁,报尽还堕。一乘虽受三界外变易之身,终属有为。舍此趋生,焉知大道?嗟夫!道何物也?而可以已意趋舍之哉?夫道,天也。趋舍,人也。天地之间,无物非人,即无物可与道凑□者。道若可听,是声非道。道若不可听,是塞非道。道若可见,是相。非道,道若不可见,是暗;非道,道若可言,是响;非道,道若不可言,是瘖;非道,道若可思,是忆;非道,道若不可思,是忘;非道,道若可得,是法;非道,道若不可得,是空。非道可听、可见、可言等,即生;不可听、不可见、不可言等,即死。可听、可见、可言等,即死;不可听、不可见、不可言等,即生。种种趋避,皆属生死。迫道愈急,去道愈远。夫惟圣人,即生无生,即生故不舍生,无生故不趋生,毕竟寂灭而未尝破坏。有为常处一室,而普见十方空界,示与一切同行,而不与一切同报。尚无生死可了,又焉有生死可趋避哉!善我者无体,善行者无时,善因者无果。金之坚也,而火流之;水之轻清也,而风日销之。有体故也。圣无体,一株之桃可分,而千松子飞山成林;莲实堕泥成藕者,因能为果,果亦能为因也。圣无果,子生于亥,死于□,此一时之生死也;日生于朝,死于昏,此一日之生死也;春生于冬,死于夏,此一季之生死也。时为之也。圣无时,无时者,古今一时,是故伏羲、神农至今犹在。无果者无因,非果。仲尼表高,子渊表深,杏坛、陋巷,本无是事。无体者,诸法同体,三教圣人,末世众生,同一眼见,同一耳闻,同一气出入。此非识心分别可知,智证乃见。读儒书者,尚以此意参之,庶几圣门之嫡传哉。

应帝王

译古今的宗师,没有不谈生死的。佛说:“为了一个大事因缘而出现于世间。”孔子说:“早晨听闻了道,晚上死去也可以。”老子说:“死而不亡,才是长寿。”释、老关于生死的学说,人人都知道。孔子学说中关于生死的道理,即使大儒大贤,也没有人能立即明白。唉!圣人的道,只限于治理天下,做到修身、齐家也就够了,却津津乐道地谈性与天,穷究极其幽微的道理,岂不是迂曲得太过了吗?所谓天命,是不生不死的本体。为什么说天不是人就是这样呢?天与人相对;所谓不是人的,并不是耳朵、眼睛、口鼻,也不是心和意识。既然不是耳、目、口鼻,也不是心和意识,那么“我”在哪里?我相穷尽,就是道。我相既然尽了,天下人的耳目口鼻也就同时顿然穷尽了。人在哪里?人的形相穷尽,就是教。这个“教”字尤其重要。使天处于其位、养育万物,总是教化的本体;心清净则国土清净,叫作“位”;胎生、卵生者都得到度脱,叫作“育”。本性本来如此,并不是勉强造作。我的生死本来不可得。唉!佛的金口还没有宣说,孔子的木铎已经先行启发。涅槃的妙道,实在已经开创于几仞之前。作为天人导师,除了孔子还能归于谁呢?庄子离孔圣人去世不远,《庄子》七篇之中有一半引用孔子的话,每句话都击破了生死的关键。假如说庄子的话不真实,那么《中庸》也就成了伪书。天下人都知道有生有死,却没有一个人相信生命必然会死亡。囚犯一旦陷入死刑大狱,醒着睡着都只求逃脱死亡。所以只要有一条缝隙可以通行,也不惜奔走经营;只要有贿赂可以脱身、有人从中调解,也不惜倾尽钱袋、卖掉子女去办成。为什么?因为他相信自己必死。茫茫众生,谁能没有死亡?落地出生之时,死亡的案件已经立下;追逐名利,唯恐每天时间不够,直到头发白、面容憔悴,还像担心铜铁不够坚固一样。真正相信有死亡,会这样吗?写文章的人以立言作为不死,所以著书垂训,咬笔吮墨,仰面看着屋顶。修炼神仙的人以保存形体作为不死,所以锻炼精气,专心于龙虎、坎离以及各种炼制大丹药物的方法。修二乘的人以寂灭作为不死,所以沉心于禅定观想,趋向虚无,远离一切幻垢和无明。文章之士没有什么值得谈的。十种大仙即使寿命达到千万岁,果报尽了仍会堕落。一乘之人即使受有三界之外的变易之身,终究仍属于有为。舍弃这些而趋向所谓的生,哪里知道大道呢?唉,道究竟是什么,难道可以凭自己的意志选择趋向或舍弃吗?道就是天,选择趋舍是人的行为。天地之间没有一样东西不是人,也就没有一样东西能与道凑合成一物。道如果可以听见,那是声音,不是道;道如果不可听见,那是闭塞,也不是道。道如果可以看见,那是形相,不是道;道如果不可看见,那是黑暗,也不是道。道如果可以言说,那是声响,不是道;道如果不可言说,那是哑默,也不是道。道如果可以思考,那是记忆,不是道;道如果不可思考,那是遗忘,也不是道。道如果可以取得,那是方法,不是道;道如果不可取得,那是空,也不是道。所谓可听、可见、可言说等,就是生;不可听、不可见、不可言说等,就是死。可听、可见、可言说等,又就是死;不可听、不可见、不可言说等,又就是生。种种趋向和躲避,都属于生死。越急切地逼近道,离道反而越远。只有圣人,处在生中而无生;因为有生,所以不舍弃生;因为无生,所以不趋求生,最终寂灭却从未毁坏。有为的存在常处一室,却能普遍看见十方空界;显现为与一切同行,却不承受与一切相同的果报。既然连生死都没有什么可了结的,又哪里有生死可供趋避呢!善于自我修养的人没有固定形体,善于行动的人没有固定时限,善于立因的人没有固定结果。金本来坚硬,却能被火熔化;水本来轻清,却会被风和太阳消耗,因为它们有固定形体。圣人没有固定形体,一株桃树可以分成许多株,千颗松子飞落山间可以长成森林。莲子落入泥中可以生出藕,因为因能够成为果,果也能够成为因。圣人没有固定结果:子时生于亥时,死于□时,这是一个时辰的生死;太阳早晨升起,黄昏落下,这是一天的生死;春天生于冬季,死于夏季,这是一个季节的生死,都是时间造成的。圣人没有固定时限;没有固定时限,就是古今同一时,所以伏羲、神农直到今天仍然存在。没有固定结果,也就是没有固定的因,并不是说没有果。仲尼显出高,子渊显出深,杏坛、陋巷本来并没有这样的事情。没有固定形体,就是一切法同一体;三教圣人和末世众生,共同用一双眼睛看,共同用一双耳朵听,共同呼吸出入。这不是靠识心分别能够知道的,必须由智慧证悟才能看见。读儒家书的人,如果还能够参究这个意思,差不多就是圣门的嫡传了。应帝王

矢不密,鸟不高;罗不繁,兽不深;法不多,民不谲;道不棼,士不岐。吾欲为网罟,彼即为深穽。网罟者,深穽之始也。吾欲为法律,彼即为舞文。法律者,舞文之始也。吾欲为仁义,彼即为放弒。仁义者,放弒之始也。道而触者,彼曰无礼,此亦曰无礼。分辩不已,遂为格鬬。伪盟誓者,亦假约束。何也?非约束无以为局骗资也。嗟夫,此岂制作之初意哉?势使然耳。文中子谓弟子曰:「余依先圣之言,教民慈,教民孝,教民睦,教民信。讲业三十年,而民之厉滋甚者,今之人不逮古耶?何训之难也?」弟子曰:「先生之教非也。非民之难训也。先生言慈,而不类之子,始以慈望其父;先生言睦,而不肖之卑幼,始以厚责其长上;先生言信,而谛盟要约者,始以信让其朋友。故自先生立教以来,父见子过,子见亲过,兄弟责望于家,朋友谯让于野。先生之教则然,民之罪哉?」文中子愀然而退,屏居深山,终身不为人师。邃古之初,民物杂处,有若族属,患难不作。迨其后世,始有教民网罟渔猎者。于是兽相率入于山,鱼相率入于渊,鸟相率入于深林。人与禽兽既不相习,是故人之强有力者,遇兽则杀;兽之强有力者,遇人亦恣其食噉。故夫民之无辜而不免于齿□之祸者,智士之教也。文王谓鹗冠子曰:「敢问诈之所始?」鹗冠子对曰:「始于一二。」文王曰:「一二,奇偶自然之数也,恶乎诈?」鹗冠子曰:「有一二,即有千百;有千百,即有计。王大有计,王大即有文字。有文字而天下之机变不可胜穷也。」记曰:「苍颉作字,天雨血,鬼聚哭,愤大朴之漓,奸巧之生也。鬼神不得其所,独人哉?」舜南廵狩,至江汉之野,遇一丈人,披发而注。舜曰:「天下熙熙然乐,父老独悲,何也?」丈人曰:「往者余钓于江,朝出夜没,垂六十年,人无知者。今江滨之人,有以余为贤而亲之者矣,是必止之人有以使之也。夫以为贤而亲之,不贤者,」将疏之矣,余将目击夫百姓之相食,而此地之为战场,也是以泣也。舜曰:“今天下何如放勋之时?”丈人曰:“嘻,安可比帝尧之世?九水溢,十日出,而民不为灾。今则壤定,日月调,而□之繁庶不加于昔也。帝尧之世,四凶在位,三留负固,顽谗布野,而尧不以其故贬圣。今流者流,格者格,殛者殛,而昭宣平章不倍于昔也。夫帝尧之德,去烈山氏一间耳,今奚得比哉?”圣王之治,何法?曰:法天。天何法?曰:法婴儿。婴儿何法?曰:法鹄卵。天不以水之克火而去水,天不以啮人之故而绝虎狼蚊蚋,天不以地狭民贫而摧山镇海。圣王亦然。圣王者,覆智愚贤不肖,而因其自生自育者也,故法天也。婴儿激之不嗔,誉之不喜,太山摧于前而目不瞬,天之至也,故法婴儿也。鹄卵无闻无见,冥冥漠漠,乐之不以为热,濡之不以为寒,蒙之祖也,故法鹄卵。齐威王令于国中有能善巧分别者,赐千金。三日而应募者三人。一人曰:“臣能分别人之面貌,万不失一。”齐王乃呼左右,一色一衣者百人,遍令阅之。一阅而识其姓字,三覆不悞。一人口:“臣之术有过于此者,臣能分别鸡鹜野鹊。”齐王乃呼啬夫,笼孔雀翡翠百余,私识其左右前后,遍令阅之。顷之发笼,嘈唼庭下,杂问其处,一无所失。一人曰:“臣之术又有过于此者,臣能分别诸名花果。”齐王乃导入囿,令观桃李诸花。观毕,苑令摘花试之,枝叶柯亚,怕记其处,十问而十不失。齐王大喜,立赐千金。西郭先生进曰:“此小术也,奚足为恠?臣之术有大异于此者。”因问:“首天人尔,一日能分别几?”曰:“千余人。”“次分别几鸟?”曰:“百余。”“次分别几花?”曰:“不过六七树。”西郭先生笑曰:“陋哉!臣之术能一时知赵魏齐鲁诸国雨点之数,飞禽走兽皆洞得其情状。临淄之中七万户,起一心一念,臣能悉知。用臣之术,可抚四夷。”齐王大骇,斋戒七日,庭设九宾,进西郭先生于殿王三环进食,跪而请曰:「先生之术,可得闻乎?」西郭先生曰:「可。霖雨,臣知其可千里;猛雨,知其不数十里;分龙之雨,块云之雨,知其不隔辙。臣是以知雨点之数也。翼者知其能飞,角者知其能触,逸者知其善走,臣是以得鸟兽之情状也。王之百姓,贫者知其欲粟,贱者知其欲爵,鳏者知其欲妇,晓起知其营业,入夕知其宴眠,臣是以悉知其心之所念也。臣之术,操者简而用者愽,故得之可抚四夷。」威王怃然自失曰:「先生休矣。」

【卷之十七 】

瓶史

【瓶史 】

一花目

二品第

三器具

四择水

五宜称

六屏俗

七花祟

八洗沐

九使令

十好事

十一清赏

十二监戒

梨云馆类定袁中郎全集》卷之十七,公安袁宏道中郎着。

古歙郑元勋超宗,仁和何伟然欲仙阅,江都何士标霞建,南雍周文炜如山镌。

瓶史

译箭矢不密集,鸟就不会飞高;罗网不繁密,兽就不会逃入深处;法令不繁多,百姓就不会狡诈;道术不纷乱,士人就不会分歧。我想制作网罟,他们就会制造深坑;网罟是深坑的开端。我想制定法律,他们就会玩弄文辞;法律是舞文弄法的开端。我想倡导仁义,他们就会开始放纵、弑杀;仁义是放纵弑杀的开端。走在路上稍有触犯,彼此便说对方无礼;这样争辩不止,最后就成为格斗。虚假盟誓的人,也会假借约束。为什么?因为不借约束,就没有办法设置局骗取财物。唉,这难道是制作制度时的本意吗?是形势使然罢了。文中子对弟子说:“我依照先圣的话,教百姓慈爱,教百姓孝顺,教百姓和睦,教百姓守信。讲授学业三十年,百姓的凶暴却更加厉害了,难道今人不如古人吗?教训他们为什么这样困难?”弟子说:“先生的教法不对,并不是百姓难以教化。先生说慈爱,不肖的儿子便开始用慈爱要求父亲;先生说和睦,不肖的卑幼便开始用厚待责备长上;先生说守信,认真订立盟约的人便开始用守信要求朋友。所以自从先生立教以来,父亲看见儿子的过错,儿子看见父母的过错,兄弟在家中互相责备,朋友在野外交相斥责。” “既然如此,是先生的教导造成了这样,难道是百姓的罪吗?”文中子神色忧惧地退下,退居深山,终身不再做人师。远古之初,人民与万物杂处,彼此如同族属,患难并不起。到了后世,才有人教百姓制作网罟、捕鱼、打猎。于是兽类纷纷逃入山中,鱼类纷纷潜入深渊,鸟类纷纷飞入深林。人与禽兽既然不再相互熟习,所以人的强者遇到野兽就杀,野兽中的强者遇到人也任意吞食。因此百姓无辜却不能免于齿□之祸,是智士教化造成的。文王问鹗冠子:“请问欺诈从哪里开始?”鹗冠子回答:“从一和二开始。”文王说:“一和二,是奇偶自然的数,哪里有欺诈?”鹗冠子说:“有一和二,就有千和百;有千百,就有计谋。大王有了很多计谋,大王的计谋多了,就有文字。有了文字,天下的机变就无穷无尽了。”记载说:“苍颉创造文字,天降血雨,鬼神聚集哭泣,痛恨淳朴大道的流失、奸巧的产生。鬼神尚且不得安居,何况人呢?”舜向南巡狩,到了江汉一带,遇见一个老人披散头发,在水边垂钓。舜问:“天下人都热热闹闹地欢乐,唯独老人悲伤,为什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老人说:“过去我在江边钓鱼,早出晚归,垂钓了近六十年,没有人知道。如今江边的人认为我贤明而亲近我,这一定是有人停留在那里的人使他们这样做的。因为认为我贤明而亲近我,那么不贤的人就会被疏远;我将亲眼看见百姓彼此吞食,这片地方也会成为战场,所以我哭泣。”舜说:“如今的天下与放勋帝尧的时代相比怎么样?”老人说:“唉,怎么可以和帝尧的时代相比?九条河流泛滥,十个太阳同时出现,百姓却没有因此遭灾。如今土地安定,日月运行调和,百姓的繁多兴盛却不比过去更多。帝尧时代四凶在位,三苗据险固守,顽固奸谗之人遍布野外,尧却不因此降低圣德。如今该流放的流放,该抵拒的抵拒,该处死的处死,而昭明、宣扬、平定、彰明也不比过去加倍。帝尧的德行,距离烈山氏的时代不过一间之隔,如今怎么能相比呢?”圣王治理天下,依据什么方法?回答:效法天。天效法什么?回答:效法婴儿。婴儿效法什么?回答:效法鹄卵。天不会因为水能克火就抛弃水,不会因为虎狼蚊蚋咬人就断绝它们,也不会因为土地狭小、百姓贫困就摧毁山岳、镇压大海。圣王也是这样。圣王覆盖保护愚者、智者、贤者和不肖者,顺着他们自身生长、养育的本性,所以效法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婴儿逗弄他不发怒,赞美他不欢喜;泰山在面前崩塌,眼睛也不眨,这是天性的极致,所以效法婴儿。鹄卵无所听、无所见,幽暗寂静;使它快乐并不因此觉得热,使它受潮也不因此觉得冷,这是蒙昧的根本,所以效法鹄卵。齐威王下令全国:有谁善于巧妙辨别事物,赏赐千金。三天之内有三人来应募。第一人说:“我能辨别人的面貌,万次也不会错一次。”齐王于是召集左右近臣,找来一百名相貌衣着相同的人,让他逐一辨认。他一次查看便能认出姓名,反复三次也没有错误。第二人说:“我的本领还有超过这个的,我能辨别鸡、鸭和野鹊。”齐王于是召来啬夫,把一百多只孔雀、翡翠关在笼中,暗中记住它们左右前后的次序,让他逐一辨认。不一会儿打开笼子,群鸟在庭下嘈杂鸣叫,齐王混杂询问它们原来的位置,他一个也没有错。第三人说:“我的本领又有超过这些的,我能辨别各种名花名果。”齐王于是带他进入园囿,让他观看桃花李花等花木。看完后,苑令摘下花来试他;即使枝叶交错倾斜、难以记住位置,询问十次,他十次都没有错。齐王大喜,立即赏赐千金。西郭先生进言说:“这些只是小技巧,有什么值得惊异的?我的本领与此大不相同。” 于是齐王问:“第一位能辨别人,一天能辨多少人?”回答:“一千多人。”“第二位能辨多少鸟?”回答:“一百多只。”“第三位能辨多少花?”回答:“不过六七株。”西郭先生笑道:“浅陋啊!我的本领能在一时之间知道赵、魏、齐、鲁诸国雨点的数目,飞禽走兽的情状也全都能洞察。临淄城中七万户,哪一家生起一个心念,我都能全部知道。使用我的本领,可以安抚四夷。”齐威王大为惊骇,斋戒七日,在庭院设置九宾礼,把西郭先生请到殿上,齐王三次环行进献食物,跪下请问:“先生的本领,可以让我听闻吗?”西郭先生说:“可以。连绵大雨,我知道它可以下到千里之外;暴雨,我知道它不会超过几十里;分龙之雨、块云之雨,我知道它们不会隔着车辙。凭此我知道雨点的数目。长翅膀的知道它能飞,有角的知道它能撞击,善逃逸的知道它善于奔跑,我凭此了解鸟兽的情状。大王的百姓,贫穷的知道他想要粮食,卑贱的知道他想要爵位,鳏夫的知道他想要妻子,早晨起来的知道他在经营谋生,到了傍晚的知道他在设宴休息,我凭此完全知道他们心中所想。我的本领,掌握起来简单而运用起来广博,所以得到它就可以安抚四夷。” 齐威王茫然若失地说:“先生请停止吧。” 【卷之十七】瓶史 【瓶史】一 花目 二 品第 三 器具 四 择水 五 宜称 六 屏俗 七 花祟 八 洗沐 九 使令 十 好事 十一 清赏 十二 监戒 《梨云馆类定袁中郎全集》第十七卷,作者是公安袁宏道中郎。古歙郑元勋超宗、仁和何伟然欲仙校阅,江都何士标霞建、南雍周文炜如山镌刻。瓶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