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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袁中郎全集二十三

【卷之二十 】杂录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38–142 段

京师人至七八月,家家皆飬促织。余每至列野,见徤夫小儿群聚草间,侧耳往来,面貌亢亢若有所失者。至于溷厕污垣之中,百弭其声,踊身疾趋,如馋猫见鼠。瓦盆泥罐,遍市井皆是,不论老幼男女,皆引鬪以为乐。又有一种,似蚱蜢而身肥大,京师人谓之青聒,亦捕飬之。南人谓之纺线娘,食绿辰花及穰,音声与促织相似而清越过之。余尝畜二笼,挂之檐间,露下凄声彻夜,酸楚异常,俗耳为之一清。少时读书□庄,晞发松林,景象如在目前,自以蛙吹鹤唳不能及也。又一种亦微类促织,而韵致悠扬,如金玊中出,温和亮彻,听之令人气平。京师人谓之金锺儿,见暗则鸣,遇明则止。两种皆不能鬪,故未若促织之盛。尝观贾秋壑促织经,其畧谓虫生于草土者,其身软;生于砖石者,其体刚。生于浅草睿土、砖石深坑、向阳之地者,其性劣,其色白,不如黑;黑不如赤;赤不如黄;黄不如青。白麻头、青项、金翅、金银丝额上也;黄麻头次也;紫金黑色又其次也。其形以头项肥、脚腿长、身背阔者为上;头尖项紧、脚瘦腿薄者为下。中病有四:一仰头,二卷须,三练牙,四踢腿。若犯其一,皆不可用。其名色有白牙、青拖肚、黄红头、紫狗绳、黄锦蓑衣、肉锄头、金束带、齐膂翅、梅花翅、琵琶翅、青金翅、紫金翅、乌头金翅、油纸灯、三叚锦、红铃、月额头、香色、月肩铃之类,甚多不可尽载。飬法用鳜鱼、茭肉、芦根、虫断节虫、扁担虫煮熟,栗子、黄米饭医治之。法嚼牙喂带血蚊虫,内热用荳芽尖叶落胎粪结,用虾婆头昏川芌茶浴,咬伤用童便蚯蚓粪调和点其疮口。凡促织之态貌情性,纤悉必具。嗟乎,一虫久微妙曲折如此,由此推之,虽虮虱蠛蠓,吾知其情状与人不殊矣。

鬪蚁

尝过西山,见儿童取松间大蚁,剪去头上双须,彼此鬪咬,至死不休。问之,则曰:“蚁以须为眼,凡行动之时,先以须左右审视,然后疾趋。”一抉其须,即不能行,既愤不见,因以死鬪。试之,良然。余谓蚁以须视,古未前闻,且蚁未尝无目,必待须而行,亦异事也。识之,以俟愽物者。

鬪蛛

鬪蛛之法,古未闻有。余友龚散木,创为此戏。散木少与余同馆,每春和时,觅小蛛脚稍长者,人各数枚,飬之窓间,较胜负为乐。蛛多在壁阴及案板下,网止数经,无纬。捕之勿急,急则怯。一怯即终身不能鬪。宜雌不宜雄,雄遇敌则走,足短而腹薄,辨之极易。飬之之法,先取别蛛子未出者,粘窻间纸上。雌蛛见之,认为己子,爱护甚至。见他蛛来,以为夺己,极力御之。唯腹中有子及已出子者不宜用。登场之时,初以足相愽数交之后,猛气愈厉,怒狞狞不复见身。胜者以丝缚敌,至死方止。亦有怯弱中道败走者,有势均力敌数交即罢者。散木皆能先机决其胜败。捕捉之时,即云某善鬪,某不善鬪,某与某相当。后皆如其言。其色黧者为上,灰者为次,杂色为下。名目亦多,曰玄虎、鹰爪、玳瑁肚、黑张、经夜、乂头、喜娘、小铁嘴,各因其形似以为字。饲之以绳及大蚁,凡饥饱喜嗔皆洞悉其情状。其事琐屑,不能悉载。散木甚聪慧,能诗,人间技巧事,一见即知之。然学业亦因之废。

时尚

古今好尚不同,薄技小器皆得著名。铸铜如王吉、姜娘子,琢琴如雷文、张越窑器如哥窑、董窑,漆器如张成、杨茂、彭君宝,经历几世,士大夫宝玩欣赏,与诗畵并重。当时文人墨士、名公巨卿,炫赫一时者,不知湮没多少,而诸匠之名顾得不朽。所谓五谷不熟,不如稊稗者也。近日小技著名者尤多,然皆吴人。瓦瓶如龚春、时大彬,价至二三千钱,龚春尤称难得,黄质而腻,光华若玊。铜炉称胡四蘓,松人有放铸者,皆不能及。扇面称何得之,锡器称赵良壁,一瓶可值千钱。高犬之作,金石声,一时好事家争购之,如恐不及。其事皆始于吴中獧子,转相售受以欺富人公子,动得重赀,浸滛至士大夫间,遂以成风。然其器实精良,他工不及,其得名不虗也。千百年后,安知不与王吉诸人并传哉?

题出世大孝册

译京师人在七八月间,家家都蓄养促织。我每次到郊野去,看见健壮的男子和小孩成群聚在草间,侧着耳朵来回走动,神情昂然,像是丢失了什么。即使在厕所、污秽的墙壁之间,也都屏住促织的声音,跳起身来快步追赶,像馋猫看见老鼠一样。瓦盆泥罐,整个市井到处都是;不论老少男女,都引逗促织相斗来取乐。还有一种,样子像蚱蜢而身体肥大,京师人称它为青聒,也捕捉蓄养它。南方人称它为纺线娘,吃绿辰花和穰,叫声与促织相似,却比促织清亮高亢。我曾蓄养两笼,挂在屋檐之间,露水降下后凄清的叫声响彻整夜,酸楚异常,使庸俗的耳朵也为之一清。年轻时我在书斋读书、在松林中晒头发,那种景象仿佛就在眼前,自己觉得蛙鸣鹤叫也比不上它。还有一种也略像促织,但声韵情致悠扬,仿佛从金玉中发出,温和明亮而清澈,听了使人心气平和。京师人称它为金锺儿,遇到黑暗便鸣叫,遇到光明便停止。这两种都不能相斗,所以不如促织盛行。我曾看贾秋壑的《促织经》,大略说:生在草土中的虫,身体柔软;生在砖石中的,身体坚硬。生在浅草软土、砖石深坑、向阳之地的,性情恶劣,颜色白的,不如黑的;黑的不如赤的;赤的不如黄的;黄的不如青的。白麻头、青项、金翅、金银丝额,属于上等;黄麻头次之;紫金黑色又次之。形体以头项肥壮、脚腿长、身体背部宽的为上等;头尖项紧、脚瘦腿薄的为下等。病态有四种:一是仰头,二是卷须,三是磨牙,四是踢腿。只要犯其中一种,都不能使用。它们的名称和颜色有白牙、青拖肚、黄红头、紫狗绳、黄锦蓑衣、肉锄头、金束带、齐膂翅、梅花翅、琵琶翅、青金翅、紫金翅、乌头金翅、油纸灯、三叚锦、红铃、月额头、香色、月肩铃等,很多,不能全部记载。饲养的方法,是用鳜鱼、茭肉、芦根、虫断节虫、扁担虫煮熟,再用栗子、黄米饭喂养。磨牙时,嚼碎牙喂它带血的蚊虫;体内发热时,用豆芽尖叶和落胎粪结;用虾婆头、昏川芌、茶水给它洗浴;被咬伤时,用童便调蚯蚓粪,点涂在伤口上。凡是促织的形态、相貌、情性,细微之处无不具备。唉,一只虫子竟然有这样久而微妙曲折的情状,由此推想,即使是虮、虱、蠛蠓,我也知道它们的情状和人没有不同了。黑色的不如赤色;赤色的不如黄色;黄色的不如青色。白麻头、青项、金翅、金银丝额属于上等;黄麻头次之;紫金黑色又次之。形体以头项肥壮、脚腿长、身背宽的为上等;头尖项紧、脚瘦腿薄的为下等。中病有四种:一是仰头,二是卷须,三是磨牙,四是踢腿。只要犯其中一种,都不能使用。它们的名称和颜色有白牙、青拖肚、黄红头、紫狗绳、黄锦蓑衣、肉锄头、金束带、齐膂翅、梅花翅、琵琶翅、青金翅、紫金翅、乌头金翅、油纸灯、三叚锦、红铃、月额头、香色、月肩铃等,很多,不能全部记载。饲养的方法,是用鳜鱼、茭肉、芦根、虫断节虫、扁担虫煮熟,再用栗子、黄米饭喂养。磨牙时,嚼碎牙喂它带血的蚊虫;体内发热时,用豆芽尖叶和落胎粪结;用虾婆头、昏川芌、茶水给它洗浴;被咬伤时,用童便调蚯蚓粪,点涂在伤口上。凡是促织的形态、相貌、情性,细微之处无不具备。唉,一只虫子竟然有这样久而微妙曲折的情状,由此推想,即使是虮、虱、蠛蠓,我也知道它们的情状和人没有不同了。斗蚂蚁 我曾经过西山,看见儿童捉来松树间的大蚂蚁,剪掉它们头上的两根触须,让它们彼此撕咬,直到死也不停止。我问他们,孩子们说:“蚂蚁把触须当作眼睛,凡是行动时,先用触须向左右察看,然后迅速前行。”挑断它的触须,它就不能行走;因为愤怒而又看不见,于是便拼死争斗。试验后,果然如此。我说蚂蚁用触须来观察,古人从来没有听说过;而且蚂蚁并非没有眼睛,却一定要依靠触须行动,也是一件奇事。把它记下来,以等待博物之人的考证。斗蜘蛛 斗蜘蛛的方法,古来从未听说过。我的朋友龚散木创制了这种游戏。散木年轻时和我同住,每逢春暖时节,便寻找腿稍长的小蜘蛛,每人选取几只,养在窗间,以比较胜负为乐。蜘蛛多在墙壁背阴处和案板下面,结的网只有经线,没有纬线。捕捉时不要急,急了它就会胆怯;一旦胆怯,终身都不能争斗。适宜用雌蛛,不宜用雄蛛;雄蛛遇到敌人便逃跑,脚短腹薄,很容易辨认。饲养的方法,是先找来别的蜘蛛尚未孵出的卵,粘在窗间的纸上。雌蛛看见后,以为是自己的卵,爱护得非常周到。看见别的蜘蛛来,以为对方要夺走自己的卵,便竭力抵御。只有腹中怀有卵以及已经孵出幼蛛的,不宜使用。上场时,起初先用脚互相搏击,交手几次以后,勇猛之气更加猛烈,愤怒狰狞得看不见身体。胜者用丝缠住敌手,直到对方死亡才停止。也有胆怯软弱、中途败逃的;也有势均力敌、交手几次便停止的。散木都能预先判断它们的胜负。捕捉时,他就说某只善斗,某只不善斗,某只和某只相当,后来全都如他说的那样。颜色黧黑的为上等,灰色的次之,杂色的为下等。名称也很多,有玄虎、鹰爪、玳瑁肚、黑张、经夜、乂头、喜娘、小铁嘴等,都是根据形状相似而命名的。用丝和大蚂蚁喂养它们,凡是饥饱、喜怒,都能完全看出它们的情状。这些事情琐碎,不能全部记载。散木非常聪明,能作诗,人世间各种技艺,只要看一眼就能懂得;然而他的学业也因此荒废了。时尚 古今的爱好和崇尚各不相同,微末的技艺、小巧的器物也都能获得名声。铸铜器如王吉、姜娘子,斫琴如雷文,烧制越窑器如哥窑、董窑,漆器如张成、杨茂、彭君宝,经历几代之后,士大夫把它们珍藏玩赏,与诗、画同等看重。当时那些文人墨客、名公巨卿,一时显赫的人物,不知湮没了多少,反而各位工匠的名声能够不朽。这正所谓五谷没有成熟,反而不如稊稗。近来以小技艺著名的人尤其多,不过都是吴人。瓦瓶有龚春、时大彬,价格达到二三千钱;龚春的尤其难得,胎质黄色而细腻,光华像玉一样。铜炉以胡四苏所制的最著名,松人中也有仿铸的,都不能赶上。扇面以何得之的为著名,锡器以赵良壁的为著名,一只瓶子可以值千钱。高犬的作品有金石之声,一时好事的人家争相购买,唯恐来不及。这些事情都起始于吴中的轻薄子弟,他们辗转买卖,借此欺骗富家公子,动辄获得重金,渐渐流传到士大夫之间,终于形成风气。然而这些器物确实精良,其他工匠比不上,所以它们获得名声并非虚妄。千百年以后,怎么知道不会和王吉等人的名字一同流传呢?题写《出世大孝册》

阳明先生少时遇一僧枯坐,先生诃之,僧惊起,与语移时,僧大快,恨闻之晚。先生诘曰:「有父母否?」曰:「有。」因导以不可解之情,僧泣而谢,复巾冠如初。天如禅师尝有书寄其弟,劝其父母持佛名字,书词甚苦。噫!此出家儿事父母之恒式也。使阳明所遇僧知此义,当不胜彼冠巾耶?夫世间冠巾多矣,岂必皆曾参哉!今之议僧者,不过曰「南参北询」,使其父母不得朝夕而已。夫孔子儒宗也,日与其徒侣朝齐暮卫,至不得暖席,则于人间问省扫哭之仪,亦疏阔矣。彼三千七十人者,岂其皆无父母眷属者耶?使今之世有一夫子者出,儒者必讥之曰:「此辈不耕不宦,牵引数百千游谈不根之民,内忘其父母,而外务为轻逸,此不孝之尤者也。」噫!道之亡也久矣,道亡而人伦随之矣。儒者曰:「圣人人伦之至也,朝供而夕飬,非至也。唯道则至之,故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夫唯人子得其可以死之道,以告其父母,使其父母皆有一夕之乐,而无百年之忧,乃为至孝。儒者之中,若何求兄弟?若阮孝绪,皆至老不娶,而以孝闻于世,其道得也。某禅人母年九十二矣,四十而持节,五十而断肉,持珠念佛,以安飬为期,岂非得其可以死之道,以告若母者耶?此即天如之轨则,释氏所谓人伦之至者也。若夫阳明大儒之言,固儒家之绳尺也。师既已圆顶而方袍矣,又安所用之?

题澄公册

澄公参禅,上流也。潜夫比之空谷足音,艮然。今之高僧以止念为究竟者多矣。提话头则云,此塞识情法也。念佛则曰,此摄念法也。此与无想外道何异?夫念无时而不动也,虽昏沉冥嘿,亦动也。念无时而不静也,虽朋从尔思,亦静也。求月于影,则月随风;觅影于月,则影未始不寂也。昔有牧儿过溪上,见水中金,没而求之,无有也。起而俟之,金见。凡十没而求,至昏不得。牧之父过而诘之,牧曰:“水有金,目得之而手不可探也。”儿困焉,不能释也。其父窥而笑曰:“是影也,而金在树甚也。”儿之稚也,跃而上,遂得金。澄公既已知影之非是,能于动静之外观月者也。月其有不得哉?

识雪照澄卷末【卷中小修有梦中遇老僧,谓予为坡公后身,故未叚云云】

东坡戒公后身也。戒倚柱谭笑而化,当时以为异。而其得法上首某者,初时以戒行藏落人疑似,遂不复执弟子礼。是其人,岂知戒老者耶?然坡公答参寥,以为诸佛知其难化,故以万里之行相调伏,则戒公因地似亦有招之矣。坡公作文,如舞女走竿,如市儿弄丸,横心所出,腕无不□者。公尝评道子画,谓如以灯取影,横见侧□,逆未顺往,各相乘除。余谓公文亦然。其至者,如晴空鸟迹,如水面风痕,有天地来一人而已。而其说禅说道理处,往往以作意失之。所谓吴兴小儿,语语便态出,他文无是也。明教愕然起曰:「世谓坡公谭理明彻极矣,公何忽有此论?」适游山记在案,澄公方读两赤壁赋。余曰:「前赋为禅法道理所障,如□学究着深衣,通体是板;后赋直平叙去,有无量光景,只似人家小集,偶尔饤饾欢笑,自发比特地排当者,其乐十倍。至末一叚,即子瞻亦不知其所以玅,语言道绝,默契而已。」故余尝谓坡公一切杂文,活祖师也。其说禅说道理,世谛流布而已。明教曰:「然则老僧谓公为坡后身,云何?」余曰:「有之。尝闻教典云:前因富奢极者,今生得贫困身。坡公奢于慧极矣,今来报得鲁钝憨滞,固其宜也。」明教目雪照照,抚几□之。

题寒灰老衲册

寂音云:「十刼坐道场,佛法不现前。谓佛法不可以三昧静胜得也。」六祖云:「惠能无伎两,不断百思想。谓佛法不可以塞情去念得也。」随缘任运谓之任病,有断首者谓之觉碍。先禅于此分疏不下,权设话柄,讹传既久,窠臼从生。即此话头,堕前四病。如人饮药,药忌同服,久而不以,遂罪古方之不灵,岂不悲哉!盗问于盗曰:「盗可学乎?」曰:「不可学也。」子试为之,盗踰垣而入,穴闺及床。主人子方寤,失物,忽大啼哭。主人将下,盗者大窘,欲出不得,私为觅物,纳主人履。主人纳履得物,遂不果下。盗者潜出,谓其人曰:「子不教我,几为所获。」盗问何由得出,因告之故。盗惊喜曰:「道在是矣!」若自有之,吾岂能教若哉?夫先禅机缘,固亦若此。若有实法,盗亦窃笑矣。寒灰参寻有年,试以求之。

云影字觧【即明教居士之别号也】

译阳明先生年轻时遇见一个僧人枯坐,先生呵斥他,僧人惊起,和他交谈了很久,僧人大为畅快,只恨自己听到这些道理太晚。先生问他:“有父母吗?”僧人说:“有。”于是先生把不可解脱的亲情之理引导给他,僧人哭泣道谢,又恢复了原来的巾帽衣冠。天如禅师曾写信给他的弟弟,劝他父母持念佛名,信中的言辞十分恳切。唉!这就是出家人侍奉父母的通常法式。假使阳明所遇到的僧人知道这个道理,难道不会胜过恢复巾帽衣冠吗?世间戴冠着巾的人多了,难道都一定是曾参吗?如今议论僧人,不过说他们“南参北询”,使父母不能朝夕相见罢了。孔子是儒家宗师,每天和他的门徒早上到齐国、晚上到卫国,甚至连坐席都没有暖热;那么对于世间问安、省视、洒扫、哭吊的礼仪,也就疏略了。那三千弟子和七十贤人,难道都是没有父母眷属的吗?假使今天有一位孔子出世,儒者必定讥讽他说:“这些人不耕作、不做官,牵引几百几千个空谈无根的人到处游走,对内忘记自己的父母,对外专门追求轻松安逸,这是最大的不孝。”唉!道的灭亡已经很久了,道亡了,人伦也随之灭亡了。儒者说:“圣人是人伦的极致;早晨供养、晚上奉养,并不是极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七十人〕 只有道才能使人达到极致,所以说‘早晨听闻了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了’。如果做人子女的得到一种可以安心赴死的道,并把它告诉父母,使父母都能获得一夕的快乐,而没有百年的忧患,这才是至孝。儒者之中,像何求兄弟、阮孝绪,都到老不娶,却以孝闻名于世,他们是得到了这种道。某位禅人的母亲已经九十二岁,四十岁守节,五十岁断肉,持珠念佛,以往生安养为期,这难道不是得到了可以安心赴死的道,并把它告诉给自己的母亲吗?这就是天如的规范,也是佛教所谓人伦的极致。至于阳明这位大儒的话,本来就是儒家的准则。老师既然已经剃发、穿方袍,又哪里还用得着它呢?题写澄公册 澄公参禅,属于上等。潜夫把他比作空谷中的足音,确实如此。如今把止息念头当作究竟的人很多。提起话头便说,这是堵塞识情的方法;念佛便说,这是收摄念头的方法。这和无想外道有什么不同?念头没有什么时候不在活动,即使昏沉幽暗,也是活动;念头也没有什么时候不在寂静,即使朋友相从而思念,也仍是寂静。若从影子中寻找月亮,月亮便随着风而动;若从月亮中寻找影子,影子从来没有不寂静的。过去有个牧童经过溪边,看见水中有金子,潜入水中寻找,却没有找到;他起来等待,金子又出现了。他一次次潜水寻找,直到天黑也没有找到。牧童的父亲经过,问他缘故,牧童说:“水中有金子,眼睛能看见它,手却捞不到。”孩子困惑不解,不能放下。父亲窥看后笑着说:“那是影子,真正的金子在树上呢。”孩子幼稚,跳起来爬上树,终于得到了金子。澄公既已知道影子并非真实,能够在动静之外观照月亮,月亮哪里还会有不得到的呢?题记《雪照澄卷》末【卷中小修有梦中遇见老僧,老僧说我是坡公的后身,所以有下文云云】东坡是戒公的后身。戒公倚着柱子谈笑着化去,当时人们认为这是奇异之事。可是他的得法上首某人,起初因为戒公隐匿行迹而对他产生疑惑,便不再行弟子之礼。这样的人,哪里知道戒老呢?然而坡公回答参寥时,认为诸佛知道他难以教化,所以用万里远行来调伏他;这样看来,戒公的因缘地位似乎也有招引坡公之处。坡公作文,像舞女走竿,又像市井儿童玩球,心中横逸而出,手腕没有不能运用的地方。他曾评论道子的画,说像用灯取影,横看、侧看、逆看、顺看,各自相互增减。我说坡公的文章也是如此。他最到达妙处的文章,如晴空中的鸟迹,如水面的风痕,自天地以来只有这样一个人。然而他在谈禅说理的地方,往往因为有意为之而失去妙处。所谓吴兴小儿,句句都显出做作姿态,他其他文章没有这种情形。明教惊讶地起身说:“世人都说坡公谈理极其明彻,先生为什么忽然有这样的评论?”正好《游山记》放在案上,澄公正在读两篇《赤壁赋》。我说:“前赋被禅法道理阻隔了,像一个戴着深衣的腐儒,浑身都是板滞;后赋只是直接平实地叙述,含有无量景致,好像人家小规模聚会,偶尔摆些菜肴、欢笑,自然流露出来,比特意安排的宴席快乐十倍。到了末尾这一段,即使子瞻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如此奇妙,只是语言之道断绝,彼此默默契合罢了。”所以我曾说,坡公一切杂文都是活的祖师。他谈禅说道理,不过是世俗真理的流布罢了。明教说:“既然如此,那么老僧说先生是坡公的后身,又是为什么呢?”我说:“是有这个道理的。我曾听佛教经典说,前世富贵奢侈到了极点的人,今生便得到贫困之身。坡公的智慧极其奢侈,如今来受报而得到鲁钝、憨滞的资质,本来就是应该的。”明教瞪着雪照,抚着几案笑了起来。题写寒灰老衲册 寂音说:“坐在道场中十劫,佛法也不会现前。”这是说佛法不能靠禅定的寂静胜得。六祖说:“惠能没有什么技艺,不断除各种思想。”这是说佛法不能靠堵塞情感、除去念头得到。把一切随缘任运叫作任病,把斩断头颅之类的行为叫作觉碍。先前的禅师在这些地方不能详尽辨析,权且设置话头;错误流传久了,便产生了窠臼。即使这个话头,也落入前面所说的四种病。好比人服药,药忌讳同服;久而久之不见效,便怪罪古方不灵,难道不可悲吗?小偷问另一个小偷:“偷盗可以学习吗?”回答:“不可以学。”小偷试着去做,翻墙进入,挖洞进入闺房和床榻之间。主人家的孩子刚醒,发现丢了东西,忽然大哭。主人准备下来,小偷十分窘迫,想出去却出不去,便暗中寻找失物,把它放进主人的鞋里。主人穿鞋时找到失物,于是没有再下来。小偷悄悄出来,对那人说:“你不教我,我几乎就要被抓住了。”小偷问他凭什么能够出来,那人便告诉了缘故。小偷惊喜地说:“道就在这里了!”如果你自己本来就拥有它,我哪里能够教你呢?先前禅师的机缘,本来也是如此。如果真有固定的实法,小偷也会暗中讥笑。寒灰参究寻访多年,请姑且用这个来求取吧。《云影》字解【这就是明教居士的别号】

云未尝有心也,而变幻起灭,若有司之者,是亦心也。庄生曰:“吾之所待,又有所待而然者耶?”飘飖而来,分片而灭,以为有物,倏同太空;以为无物,屯膏走月。余尝登高岩,见其絮絮然沾吾衣屦也。少焉为美人,为苍狗,为鱼鳞鬣,似有魂魄精神者。已而晴空卷纱,青红斓然,又不知窈何之也?其有归耶?其无归耶?古先生曰:“如梦幻泡影,云即影耶?抑非影耶?”夫空潭黛碧,入而成色,云之心能不有而巧于幻?其有者也。居士但于影上觅心,则兔角焉;求于影中息影,则水月可掬矣。因易字曰“云影”,应作如是观。法王法如是。

纪梦为心光书册

壬寅秋,余梦入一庵,有釜十五,白粲如丘积。问之曰:「工路庵也。」一碑上载祝枝山为此庵伽蓝。梦中了了识其文,醒不记也。夫世间恍惚不可据者,莫如梦,而余又冣不信梦者,然此梦实无因,又非余臆中事,是则奇矣。枝山书法为当代第一,文彩风流,辉映一世,至其一诙一笑,有晋人风骚坛之士传为口实,米颠而后一人而已。余尝论古人如东方曼倩、阮步兵、白香山、苏子瞻辈,皆实实知道,而畵苑书法,下至薄技能之入玅者,若其资非近道技与神,卒不相遇。夫画如吴如顾,书如王如旭辈,岂可以技能之士目哉?夫世人之耳目手足同也,心神同也,皆同故其技不相远。同者既不能相远,则其远而不可以人力至者,其耳目手足心神必有大异乎人者矣,是以谓之异人也。异人之趣,去凡民远甚,故其生也分身入流于诸人之中,而其没也又分身入流于诸神鬼之中。于是人见之曰人,神见之曰神,技见之曰技,道见之曰道,而所以为异者未尝变也。辟如投毒于乳,变而为酪,变而为醍醐,变而为饼,而毒未始变也。余于世之名儒大僧伪以性命自标帜者,视之与屠估佣保等,曰:「是其中有未变者在。」而一种豪爽隽快及技能入妙之士,神与道遇者,敬之若先贤古佛,曰:「是其中有未变者在。」王路庵心光所创立者也。夫枝山名士,岂龌龊衲子所能招致者?则心光亦异人也。适鸠村僧还,持卷索书,因为之识其事,以寄庵主,他日庵中当为一叚佳话也。

识通禅册后

通禅居公安六易岁,治藏经椟,诸居士建阁。已通,又移椟葺经之不次者。始通来肥,晢魁然也。今遂如削,且他适。长揖谓余曰:「僧少而骄,怜长为豪达,得交诸贵人。晚思为有漏,因遇诸居士,得少毕初愿。今乃思名山游,将发匡山,过余乡之二茅,憩焉。以次踏洞庭,马迹航五湖,扪天都之颠,遵海而南,放于牢。历览齐鲁之胜迹,杖□日观峯,观日出焉。截出少室,太行坐玊女洗头盆,求所为巨灵斧者观之。然后觐曼殊于清凉,礼徧吉于大峩。放舟三峡,过柳浪,袖中出峨嵋雪,与居士谈百城之槩,未晚也。」余曰:「壮哉!十五载为期可矣。余岂守柳浪一区水者?他日不知邂逅何山,余既鱼服师,面日皱,恐不闻声,亦复不相识矣。」

为寒灰书册寄郧阳陈玄朗

郢诸生张明教者,从沙门寒灰游,过于柳浪,谬谓余知道者,以一大事为讯。余告之曰:夫三君子皆儒而禅者也。佛氏以生死为一大事,而先师云“朝闻道,夕死可”,是亦一大事之旨也。今儒者溺于章句,纵有杰出者,不过谓士生斯世,第能孝能忠、廉信节,即此是道。然则使一世之人,朝闻孝弟之说,而夕焉盖棺可乎?且七十子之徒,其中岂有不忠不弟其人者?而殆庶止于了渊一贯,仅及曾氏,是何说也?迨程朱氏出,的知有孝弟外源本矣,而又不信生死事。大夫闻道而无益于死,则又不若不闻道者之直捷也。何也?死而等为灰尘,何若贪荣竞利,作世间酒色场中大快活人乎?又何必局局然以有尽之生,事此冷淡不近人情之事也?是有宋诸贤,又未尽畅“朝闻夕死”之旨也。至近代王文成、罗旴江辈出,始能抉古圣精髓,入孔氏堂,揭唐虞竿,击文武铎,以号呌一时之聋瞶。而世之儒者,疑信相参,其疑者固无足言,所谓信者,亦只信其皮貌,以自文其陋而已。故余尝谓,唐宋以来,孔氏之学脉绝,而其脉遂在马大师诸人。及于近代宗门之嫡派绝,而其派乃在诸儒。至于今所谓螟蛉者亦绝,儒禅之统绪,不惟不见其人,兼亦不闻其语矣。今寒灰子,儒心而缁服,明教禅心而儒服,是其中必有得也,愿有以益我。寒灰又言,郧有佳士陈玄朗者,迹游缠内,而心托方外,是亦可语儒禅之旨者也,乞居士一言以诏之。余曰:无他,说因书以付去衲。

赠小僧习之说

译云本来从未有心,却变幻生灭,仿佛有主管它的东西;这也就是心。庄子说:“我所凭借的东西,难道又是凭借其他东西而成为这样的吗?”云飘飘而来,分成片片消散;把它看作有形之物,它顷刻间又同于太空;把它看作无形之物,它又聚集着润泽、追逐着月亮。我曾登上高岩,看见云絮飘落,沾到我的衣服鞋子上。不一会儿,它变成美人,变成苍狗,变成鱼鳞和鱼鳍,仿佛有魂魄精神;随后晴空像卷起纱幕,青红交错斑斓,又不知道它幽微地飘向哪里了。它究竟有所归宿吗?还是无所归宿呢?古代先生说:“如同梦、幻、泡、影。”云就是影吗?还是不是影呢?空旷的潭水呈青黑色,一旦有物进入其中便显出颜色;云的本心难道能够不存在,而又善于变幻吗?它是有的。居士如果只在影子上寻找心,那就像寻找兔角一样;如果在影子之中使影子止息,就能像捧取水中月一样。于是改字为“云影”,应当作这样的观照。法王之法就是如此。记梦并为心光书册 壬寅年秋天,我梦见进入一座庵,里面有十五口锅,白米堆积如山。问它们是什么,回答说:“这是工路庵。”一块碑上记载着祝枝山是这座庵的伽蓝神。梦中清清楚楚地认得碑文,醒来却记不住了。世间恍惚而不可凭据的事情,没有比梦更甚的;而我又最不相信梦,但这个梦确实没有因由,也不是我臆想中的事,这就奇怪了。枝山的书法是当代第一,文采风流,光辉照耀一世;至于他一颦一笑,晋人的风流名士和文坛中人都把它传为谈资,米颠以后只有他一人而已。我曾评论古人,如东方曼倩、阮步兵、白香山、苏子瞻等人,都确实懂得道;至于画苑书法,乃至微末技艺中达到妙境的人,如果他的资质不接近道,技艺和神妙终究不会相遇。像吴道子、顾恺之那样的画家,像王羲之、旭和尚那样的书家,难道可以只看作有技艺的人吗?世人的耳目手足相同,心神也相同;因为相同,所以他们的技艺相差不远。既然相同就不能相差太远,那么那些高远而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其耳目手足和心神必定有远异于常人的地方,因此称作异人。异人的情趣远远超过凡人,所以他活着时分身混入众人之中,死后又分身混入诸神鬼之中。于是人在他身上看见人,神在他身上看见神,技艺在他身上看见技艺,道在他身上看见道;然而使他成为异人的本质从未改变。比如把毒投进乳中,乳变成酪,变成醍醐,变成饼,但毒性从未改变。我看世间那些冒充名儒、大僧,以性命之学自我标榜的人,把他们同屠夫、商贩、佣人、保姆一样看待,说:“这些人内在有某种尚未改变的东西。”而那些性情豪爽、才思俊逸、技艺达到妙境,并且神与道相遇的人,我敬重他们如同先贤古佛,说:“这些人内在有某种尚未改变的东西。”王路庵是心光创建的。枝山是著名士人,哪里是龌龊僧人所能招致的?那么心光也是异人。正好鸠村僧归来,拿着卷册来求我题写,于是替他记下这件事寄给庵主,将来庵中应当会成为一段佳话。题记《通禅册》后 通禅住在公安六年,整理藏经书橱,各位居士为他修建阁楼。藏经整理完毕,又搬动书橱,修补经书中次序错乱的部分。通禅刚来时身材肥胖,面色白皙,魁梧高大;如今竟然瘦削如削,也将到别处去。他向我作长揖说:“我年轻时出家而骄傲,以能豪迈通达自许,得以结交各位贵人。晚年想到这些都是有漏之事,后来遇到各位居士,才稍微完成最初的愿望。如今又想游历名山,将从匡山出发,经过我家乡的二茅,在那里休息;接着踏访洞庭,骑马经过,泛舟航行五湖,攀登天都峰之巅,沿海向南,放舟到牢。游览齐鲁的名胜古迹,拄杖登上日观峰,观看日出。穿越少室山,在太行山坐看玉女洗头盆,寻访传说中巨灵神用斧劈开的景观。然后到清凉山拜见曼殊,往大峨山礼拜普贤。乘船经过三峡,路过柳浪,到时从袖中取出峨眉山的雪,和居士谈论游历百城的大概情形,天还没晚呢。”我说:“壮阔啊!以十五年为期限就可以了。我难道会守着柳浪这一处水面吗?将来不知会在哪座山上相逢;那时我已经像鱼一样穿着隐士的服装,脸上布满皱纹,恐怕听不见你的声音,也再互相认不出来了。” 为寒灰书册寄给郧阳陈玄朗 郢地有个叫张明教的秀才,跟随和尚寒灰游学,经过柳浪时,错误地认为我是懂得佛道的人,便拿一个重大问题来询问我。我告诉他说:这三位君子都是以儒学为心、以禅学为行的人。佛教把生死看作一个重大问题,而先师说“早晨听闻了道,晚上死去也可以”,这也是把它当作重大问题的意思。如今的儒者沉溺于章句,即使有杰出的人,也不过说人生在世,只要能够孝顺、忠诚、廉洁、守信、守节,这就是道。那么,假使一个世上的人,早晨听到了孝悌的道理,晚上就盖棺死去,可以吗?况且七十弟子之中,难道会有不忠不悌的人吗?而能够达到颜回“闻一知十”、曾参“一贯”境界的,几乎只有颜渊和曾氏,这又是什么道理呢?到了程颐、朱熹出现,才确实知道孝悌之外还有根本源头,但他们又不相信生死问题。大夫听到了道,却对死亡没有益处,那还不如不闻道的人直截了当。为什么呢?死后同样化为尘土,哪里比得上贪恋荣华、争逐财利,做世间酒色场中的大快活人呢?又何必拘拘然以有限的生命,去做这种冷淡而不近人情的事情呢?这样看来,宋代诸贤仍没有完全畅通“朝闻夕死”的宗旨。到了近代,王文成、罗旴江等人出现,才开始揭示古代圣人的精髓,进入孔氏之堂,举起唐虞的旗竿,敲响文武的铃铎,来呼唤当时耳聋眼昏的人。而世上的儒者,对此半信半疑;那些怀疑的人固然不值得说,所谓相信的人,也只相信它的表面,用来文饰自己的浅陋罢了。所以我曾说,唐宋以来,孔氏的学术命脉断绝了,而它的命脉于是寄托在马大师等人身上。到了近代,禅宗宗门的嫡传断绝了,而它的传派却寄托在诸位儒者身上。至于如今所谓螟蛉之子也断绝了,儒学和禅学的统绪,不但见不到这样的人,连这样的话也听不到了。如今寒灰子以儒者之心而穿黑色僧衣,明教以禅者之心而穿儒服,其中一定有所领会,希望能对我有所补益。寒灰又说,郧地有位佳士陈玄朗,行迹游于尘世之内,而心志寄托在世外,这也是可以谈论儒禅宗旨的人,请居士说一句话来教导他。我说:没有别的,只是借这封文字交给那位僧人带回去罢了。赠给小和尚习之的说

沙弥性成,寒灰弟子也。余与诸衲游德山,成偕来。暇日乞字于余,余字之曰「习之」。谚语云:「习见习闻」,佛氏亦以惑之。不可伏断者曰「习气」,岂真学究家所谓学之不已,如鸟数飞者耶?夫沙弥所习者,曰戒,曰行,此以习习者也,非以性习者也。性不可见,不可闻;习亦不可见,不可闻。以可见可闻者,习不可见不可闻者,是之谓坏。如以盲习明,以刖习驰,万不可得之数也。故曰坏也。以不可见不可闻习不可见不可闻者,是之谓成。如以空合空,以水归水,如鼓扇风中,虽有大智不能测也。故曰成也。有人问尊宿:「如何是不动智?」适沙弥扫地次,尊宿遽呼沙弥,沙弥应诺。尊宿曰:「此非不动智乎?」又问:「如何是住地无明?」尊宿因谓沙弥:「如何是你佛性?」沙弥茫然。尊宿曰:「此非住地无明乎?」而今要会得性习义,只在茫然处会取。

明教说

居士张五教,郢诸生也。潜心直指之学,高僧寒灰易其名曰性宗,而求字于余,余因字之曰明教。夫宗与教有异乎?无异也。子思曰:“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性即宗也,教即体此宗者也。俗儒小学以耳听目视为性者多矣,古佛破之曰:“天命之谓性,天与人反。”言天则耳目思虑不行,是谓未发,是谓不睹不闻。彼昭昭灵灵者,是率耳目思虑,非率性也。既不知率性,于是闭其眼,塞其耳,卷其舌,凝室其意,以求所谓性,而性愈远矣。《楞严》诸魔皆从闭眼塞耳中来者也。何则?不知性之本天,而以人为参之也。故先佛云:□迷为心,决定惑为色身之内,色身即眼耳,内即思虑也。儒宗出睹闻外求,故致之则天地位,万物育。禅宗绝心意识学,故一人发真,十方皆殒。天地位,万物育,此震旦古佛之教也,非耳提而面命也。十方涓殒,此西方圣人之教也,非黄卷赤轴也。不殒则不位,不位则不殒。殒与位似反而实相成也。夫宣父当年,春秋之天地乱极矣。宣父固致中和者也,而何以不位若此?固知非一番消殒,决不知吾夫子位育功用也。居士儒服而禅心乎?抑禅服而儒心乎?唯居士自命,苐一莫作分别想也。

题郑节妇传后

往余为节妇诗,有云「泪湿琐窓,花红紫也成血」,又云「褁泪看零丁,忍作山头石」。盖谓称未亡者形影相吊,必至哀号呼天;而郑母独以不泪,殆将安之,异乎吾所闻也。昔孔北海小儿女,闻父被收,了无异色。北海问故,乃云「大人见覆巢之下,有完卵乎」,盖已知其不可奈何,故安之。郑母之不泪,其智有过人者,不独以操也。郑母为方子公姊,年二十丧所天,今将六十。子公手书其大节数条示余,余异之,因为识其后。

识篆书金刚经后

从曲江过韦曲,宿牛头寺。汪右辖以虗出是卷,卷首有伯时绘,子昂篆,皆极精工。而《金刚经》则宋仲珩篆书也。仲珩草书为当代第一,而篆不多见。今见此卷,劲如屈铁,丰道生不及也。景濂一跋,叙述详委。此公邃于禅,而教典尤愽。紫阳、圭峰分身入流者也。卷尾有姚少师书,极遒逸。少师书数变,而晚更秀。余尝见其自题畵像及跋乐天《竹窓诗》,隽气见于笔端。复可皆高,禅两书俱出他手,可不善书而复有临池之誉,不知何以借捉刀人也。若余不能书者然,每见佳卷辄书,此亦可发一笑。雨中至兴教寺,小史设长案,山僧出粗石砚、鸡毛笔,强余书。以虗曰:“仲珩必屏处书,子岂亦有此癖耶?”余曰:“彼工书,畏败名耳。余亦何畏也?”遂笑而识之。同观者为朱武选,非二叚督学徽之也。

题汪以虗罗汉卷后

谓大士藏洞穴,若千年而征罗旁者得之。既入,汪以虗箧笥以为得所托矣。而鼠啮其尾,几伤趾。是此诸应真,一厄于盗,再厄于鼠,三厄于以虗也。夫阿罗汉,一名杀贼,而不能自守其祴慧刃之谓何?今与大士约:欲护金栏衣,当先杀盗,次杀鼠,冣后杀不能固扃以却鼠者。是即大慈无量方便也。

识张幼于箴铭后

余观古今士君子,如相如窃卓,方朔俳优,中郎醉龙,阮藉母丧,酒肉不绝口,若此类者,皆世之所谓放达人也。又如御前数马,省中閟树,不冠入厕,自以为罪,若此类者,皆世之所谓慎密人也。两种若氷炭不相入,吾辈宜何居?袁子曰:两者不相肖也,亦不相笑也,各任其性耳。性之所安,殆不可强。率性而行,是谓真人。今若强放达者而为慎密,强慎密者而为放达,续凫项断,鹤鵛不亦大可叹哉!夫幼于氏淳谦周密,恂恂规矩,亦其天性然耳。若以此矜持守墨,事栉物比,目为极则,而叹今古高视阔步、不矜细行之流,以为不必有,则是拘儒小夫效颦学步之陋习耳。而以之美幼于,岂真知幼于者欤?

识张幼于惠泉诗后

译沙弥性成,是寒灰的弟子。我和各位僧人游德山时,性成也一同前来。闲暇时他向我求字,我给他取字“习之”。谚语说:“习见习闻。”佛教也把迷惑称作习气。不可压伏、不可断除的,叫作“习气”,难道真是学究家所说的“学习不停止,就像鸟儿不断练习飞翔”吗?沙弥所学习的,是戒,是行,这是以习来学习的,不是以本性来学习的。本性不可见、不可闻;习也不可见、不可闻。拿可见可闻的东西去学习不可见不可闻的东西,这叫作坏,就像让盲人学习光明,让断足者学习奔跑,是万万不可能得到的结果,所以叫作坏。用不可见不可闻的东西去学习不可见不可闻的东西,这叫作成,就像以虚空合于虚空,以水归于水,如同鼓扇在风中,虽有大智慧也无法测度,所以叫作成。有人问高僧:“什么是不动智?”当时沙弥正在扫地,高僧突然呼唤沙弥,沙弥答应了。高僧说:“这不就是不动智吗?”又问:“什么是住地无明?”高僧于是问沙弥:“什么是你的佛性?”沙弥茫然不知。高僧说:“这不就是住地无明吗?” 如今要领会本性与习的意义,只在茫然之处去领会。明教说 居士张五教,是郢地的秀才。他潜心研究直指本心的学问,高僧寒灰改称这种学问为性宗,于是向我求取字,我便给他取字“明教”。性宗与教宗有区别吗?没有区别。子思说:“顺着本性而行叫作道,修治道叫作教。”本性就是宗旨,教就是体现这一宗旨的教法。世俗儒者和小学之学,把耳听眼看当作本性的很多,古代佛陀破除这种说法道:“天命所赋予的叫作性,天与人相反。”说到天时,耳目和思虑都不起作用,这叫作未发,也叫作不睹不闻。那些明明灵灵的活动,是顺从耳目和思虑,并不是顺从本性。既然不知道顺从本性,于是闭上眼睛、堵住耳朵、卷起舌头、凝聚心意,来寻求所谓本性,结果反而离本性越来越远了。《楞严经》中所说的各种魔,都是从闭眼堵耳中产生的。为什么呢?因为不知道本性的根源在于天,却把人为的因素掺杂进去。所以先佛说:□迷把它当作心,确定无疑地把色身迷惑地认为是在其中;色身就是眼耳,里面就是思虑。儒家宗旨从见闻之外寻求,所以达到它,天地便各得其位,万物便得到生长。禅宗断绝心、意、识的学问,所以一人发显真性,十方世界都归于寂灭。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到生长,这是震旦古佛的教法,不是靠耳提面命传授的。十方世界归于寂灭,这是西方圣人的教法,不是黄卷赤轴。不归于寂灭,就不能各得其位;不能各得其位,就不能归于寂灭。寂灭与各得其位看似相反,实际上相互成就。宣父当年,正值《春秋》时代天地纷乱到了极点。宣父本来就是使万物达到中和的人,为什么天地仍然不能如此各得其位呢?由此固然可以知道,如果没有一番消融寂灭,就绝不能知道我夫子使天地万物各得其位、各育其生的功用。居士是穿儒服而有禅心吗?还是穿禅服而有儒心吗?只有居士自己判断;首先不要产生分别之想。题写在《郑节妇传》后 从前我写节妇诗,有“泪湿琐窗,花红紫也成血”之句,又有“裹泪看零丁,忍作山头石”之句。大概是说,称作“未亡人”的人形影相吊,必然会哀号呼天;可是郑母独自不流泪,几乎将要安然处之,这和我所听说的情形不同。从前孔北海的两个小儿女,听说父亲被捕,没有一点异样的神色。孔北海问他们原因,原来他们说:“大人见过倾覆的鸟巢下面还有完整的鸟蛋吗?”大概是已经知道事情无法挽回,所以能够安然处之。郑母不流泪,她的智慧超过常人,不只是因为她操守坚贞。郑母是方子公的姐姐,二十岁时失去了丈夫,如今将近六十岁。子公亲手写下她的大节数条给我看,我对此感到惊异,于是写下这篇文字记在传后。题记篆书《金刚经》后 我从曲江经过韦曲,住宿在牛头寺。汪右辖拿出这卷给我看,卷首有伯时所绘的画、子昂所写的篆书,都是极其精美工巧的。至于《金刚经》,则是宋仲珩的篆书。仲珩的草书是当代第一,而他的篆书不多见。如今看到这一卷,笔力刚劲如同弯曲的铁,丰道生也比不上。景濂的一篇跋文,叙述得详细周备。这位公深通禅学,对佛教经典尤其博学。紫阳、圭峰,是分别化身而进入尘世的人。卷尾有姚少师的书法,极其刚劲飘逸。少师的书法多次变化,到了晚年更加秀美。我曾见过他自题画像以及题跋白居易《竹窗诗》,俊逸之气显现在笔端。复可的两幅书法都出自别人之手,难道他不善书法却又有临池的声誉,不知为什么要借用代笔人?就像我这个不会书法的人一样,每次见到佳卷便要题写,这也足以令人发笑。雨中到了兴教寺,小史摆设长案,山僧拿出粗石砚和鸡毛笔,强迫我题字。以虗说:“仲珩一定要躲在僻静处写字,您难道也有这种癖好吗?”我说:“他书法精工,是害怕败坏名声罢了。我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于是笑着题记下来。同观的人是朱武选,不是二叚督学徽之。题写在汪以虗《罗汉卷》后 听说大士把它藏在洞穴中,过了大约一千年,征罗旁的人才得到它。既然落入汪以虗的箱笼,就算找到了寄托之所;可是老鼠啃咬它的尾部,几乎损伤了脚趾。这些应真罗汉,第一次遭盗贼之祸,第二次遭老鼠之祸,第三次遭汪以虗之祸。阿罗汉又名“杀贼”,却不能守护自己的戒慧利刃,这是什么道理?如今我和大士约定:想保护金栏衣,首先要杀盗贼,其次要杀老鼠,最后要杀不能关紧门闩、拒绝老鼠的人。这就是无量大慈悲的方便法门。题记张幼于《箴铭》后 我观察古今的士君子,像司马相如暗取卓文君、东方朔以俳优自处、中郎醉卧如龙、阮籍在母亲丧期仍不断饮酒食肉这一类人,都是世人所说的放达之人。又像在御前数马、在省中禁闭树木、不戴帽子进厕所便自认为有罪这一类人,都是世人所说的谨慎周密之人。这两种人像冰炭一样不能相容,我们应当处于哪一边呢?袁子说:二者并不相同,却也不互相嘲笑,只是各自任凭本性罢了。本性所安定的地方,大概不能勉强改变。顺着本性而行,这叫真人。如今如果强迫放达者成为谨慎周密的人,强迫谨慎周密者成为放达的人,就像给野鸭接长脖子、截短仙鹤的脖子,难道不是非常可悲吗?幼于先生性情淳厚谦逊,处事周密,恭谨合乎规矩,这也是他的天性罢了。如果把这种操守看成矜持守旧,把事事整齐、物物比附当作最高准则,进而把古今那些眼界高远、步履阔达而不拘小节的人都视为不应有,这就是拘泥的儒生和小人的东施效颦、邯郸学步的陋习了。用这种说法来赞美幼于,难道是真正了解幼于的人吗?题记张幼于《惠泉诗》后

余友麻城丘长儒东游吴会,载惠山泉三十坛之团风。长孺先归,命仆辈担回。仆辈恶其重也,随倾于江。至到灌河,始取山泉水盈之。长孺不知矜重,甚次日即邀城中诸好事尝水。诸好事如期皆来,团坐斋中,甚有喜色。出尊取磁瓯盛少许,逓相议然后饮之,齅玩经时,始细嚼咽下喉中,汨汨有声。乃相视而叹曰:“美哉水也!”非长孺高兴,吾辈此生何缘得饮此水?皆叹羡不置而去。半月后,诸仆相争,互发其私事。长孺大恚,逐其仆。诸好事之饮水者闻之,媿叹而已。又余弟小修向亦东询,载惠山中冷泉各二尊归,以红笺书泉名记之。经月余抵家,笺字俱磨灭。余诘弟曰:“孰为惠山,孰为中冷?”弟不能辨,尝之亦复不能辨,相顾大笑。然惠山寔胜中冷,何况倒灌河水?自余吏吴来,尝水既多,已能辨之矣。偶读幼于此册,因忆往事,不觉绝倒。此事政与东坡河阳美猪肉事相类,书之并搏幼于一笑。

题泗州寺疏文后

余凡两过泗州寺,皆以拜客往。一门如窦,内仅正殿一,而空其旁诸天佛子,累累尘土间。所谓宝池金地者,仅仅断垣败砾、寒榛衰草相枕藉而已矣。夫吴艳冶甲天下,层楼复阁充塞井闾,家有衣绣之石苑,香剪彩之花。而一袈裟地,乃荒凉若此,岂吴人果不贪佛耶?抑僧行薄劣,致法堂前草生一丈也?寺僧明极,虽无佛觧,亦守禅律。数为余言,此中有檀越遍择城中精蓝,欲为神足长老建佛庐一区。今寺幸有余地,愿恐僧力薄,如居士言耳。安得令君一语檄而致之哉?余笑曰:「此化主事也。夫布金镂塔□人也,尔善化之。」

识周生清秘图后

不才之木,得子而才,故知匠石不能尽木之用。嗟夫!岂独木哉?世有拙士,支离龙钟,不堪世务,头若虀杵,不中巾冠,面若灰盆,口如破盂,不工媚笑,腰挺而直,足劲而短,不善曲折,此亦天下之至不才也。而一入山林,经至人之绳削,则为龙,为象,为云,为鹄,林壑遇而成辉,松桂荫而生色,奇姿异质,不可名状,是亦生物之类也矣。嗟夫!安得至人而与之竟不才之用哉!

题江进之城隍疏簿

茂苑公此举甚便,但往岁见羽流缁徒,每每借此以脂膏其腹。墨宇未就,而主者已充囊盈箧。上者为子母钱,下者为酒肉。为狭若曲邪之用,丹碧稍涂金其外,而柴其内,不一二年颓然如故矣。若然,则长吏与若曹市,是长吏易与也。夫幽有鬼责,而世固有不畏鬼者。不曰缁计而毛责之,有此册在乎。今与而约,工成有劝,不则为三百斤长枷以待。册凡一百叶,印五十颗。施者毋用朱签,敬题字白纸上。

记药师殿

净慈僧房,唯莲公房冣幽僻,路迂而奥,由寺门至房中可里许,夹路多古木杂卉,正面与藕花庄相直,背法华台。余弟小修曾与蒋兰居谭禅寓此,余今岁同陶石篑、方子公看花西湖,凡三往返,皆居焉。来未始不乐,居未始不安,及去又未始不徘徊增恋也。何也?他僧房多香客及游人妇女往来喧杂,若公庭。莲公闭门谢事,一可喜也。僧之好净者多强人吃斋,余不能斋而莲公复不强我。凡锅甑瓶盘之类为仆子所膻,亦无嗔恠,二可喜也。礼莲池友虞长孺、僧孺,三可喜也。觧法无法,师气能诗,无诗人气,四可喜也。余弟冣麄豪,莲公不猒余性狂僻多诳诗贡高使气,目无诸佛,莲公不以为妄,五可喜也。夫好与好未必相值,莲公之可非袁生之喜几乎不彰。喜则居,居则乐,乐则安,安则徘徊增细,复何疑哉?所可愧者,余作官不能要一钱,作客不能觅一钱,名虽檀越,寔无半文可布施。欲向交游中在官者为之分疏一二,而罢官之人颜面甚薄,卒不能为力。药师琉璃光如来,将谓中郎为何等人哉?虽然,余他生倘得成多宝佛,将散恒河沙金作布施,用酬今愿,他佛不愿成也。莲公记之。此地旧名净居庵,今属寺堂一,置药师像,丁酉五月始落成。堂之后为楼,诸僧念佛场也。厢房二,僧散处其中。楼之下向南,右小净室,余借居冣久。偶因莲公橐记,信笔叨叨如此,语语似戏,字字逼真。后之君子覩斯记者,嗔与笑与?

读经罗汉赞为黄竹石题

数墨寻行,云不了义;离指月观,超半满。字风起,云流烟高,石翠是没字经。诸佛所契。

【卷之二十一 】

尺牍一

译我的朋友麻城人丘长儒向东游历吴会,装载了三十坛惠山泉水到团风。长孺先回去了,命仆人们挑水回来。仆人们嫌水太重,途中就把水倒进了江里。到了灌河,才取灌河水装满这些坛子。长孺不知道珍惜这件事,第二天就邀请城中的各位好事者来品尝泉水。各位好事者如期都来了,围坐在斋室中,脸上很是喜悦。取出酒尊,舀少许水盛在瓷碗中,轮流品评后才饮下,闻赏了很久,才细细咀嚼着咽进喉咙,发出汩汩的声音。于是彼此相望,感叹说:“这水真美啊!”如果不是长孺的高雅兴致,我们这些人这一生哪里有缘喝到这样的水?大家赞叹羡慕不止,才离开。半个月后,几个仆人争吵起来,互相揭发私事。长孺大怒,赶走了他的仆人。那些品尝泉水的好事者听说后,只能惭愧叹息罢了。我的弟弟小修从前也向东游历,分别装载惠山中冷泉各两尊回来,还用红笺写上泉名作记号。过了一个多月到家时,红笺上的字都磨灭了。我责问弟弟说:“哪一坛是惠山泉,哪一坛是中冷泉?”弟弟不能分辨,尝过后也仍然不能分辨,两人相对大笑。然而惠山泉确实胜过中冷泉,更何况是倒灌河水呢?自从我到吴地做官以来,品尝的泉水已经很多,已经能够分辨它们了。偶然读到幼于的这册诗,因而想起往事,不觉笑倒。这件事正好与东坡所说的河阳美猪肉一事相类似,写下来也让幼于一笑。题写在《泗州寺疏文》后 我一共两次经过泗州寺,都是因为去拜访客人才前往。寺门像洞口一样狭窄,里面只有一座正殿,旁边各处的诸天佛子像则层层堆在尘土之间。所谓宝池金地,不过是断墙、破碎的瓦砾和衰败的荆草相互枕藉罢了。吴地的艳丽华美冠绝天下,层楼复阁充满街巷,家家都有绣衣石苑,香气四溢、彩花剪裁装饰的花园。可是这一块袈裟地竟荒凉到如此地步,难道吴人果真不贪爱佛法吗?还是僧人品行浅薄低劣,以致法堂前的草长到一丈高呢?寺僧明极虽然没有佛学的解悟,也还守持禅门戒律。他多次对我说,这里有位施主遍寻城中的精美寺院,想为神足长老建一所佛寺。如今本寺幸好还有余地,只怕僧人的力量微薄,正如居士所说。怎么才能让县令说一句话发檄文把这件事促成呢?我笑着说:“这是化主的事情。至于布金建塔□人的事,你要善于劝化他。” 题记周生《清秘图》后 无才的木材,遇到您才显出才用,所以我知道匠石不能穷尽木材的用途。唉,难道只有木材如此吗?世上有些拙劣的士人,支离衰老,不能胜任世间事务,头颅像捣齑的木杵,不能戴帽,脸像灰盆,嘴像破钵,不善于作媚笑,腰挺直,脚强健而短,不善于曲折周旋,这也是天下最没有才用的人了。然而一进入山林,经过至人的规整削治,便可以成为龙、象、云、鹄;山林沟壑因它们相遇而增添光辉,松树桂树因它们遮蔽而显出光彩,奇异的姿态和特殊的质地,无法用言语形容,这也就是生物中的一类了。唉,哪里能得到这样的至人,与他一起充分发挥这些无才之物的作用呢?题江进之《城隍疏簿》茂苑公这项举措非常便利,只是往年我见道士、和尚常常借此肥自己的肚子。庙宇还没有建成,主持的人已经装满了钱袋和箱笼。上等的把钱拿去放贷取息,下等的拿去买酒买肉。至于狭窄、弯曲、偏邪的庙宇,只把丹青稍微涂饰一下,外面镀上金,里面却仍是柴木,不到一两年就颓败得和原来一样了。若是这样,就是长吏和你们做交易,说明长吏容易对付。幽冥之中有鬼神责罚,而世上本来就有不怕鬼的人。难道不说出僧人道士的计谋而详加追究吗?有这本册子在此作凭证。如今我和你们约定,工程完成就给予奖励,否则就准备三百斤重的长枷。册子共一百页,印五十颗印章。施主不要使用朱红签条,请恭敬地把题字写在白纸上。记药师殿 净慈寺的僧房中,只有莲公的房子最幽静偏僻,道路曲折而深奥,从寺门到房中大约有一里路,路两旁有许多古树杂花,正面与藕花庄相对,背靠法华台。我的弟弟小修曾经和蒋兰居在这里谈禅,我今年和陶石篑、方子公到西湖看花,来回一共三次,都住在这里。每次来没有不快乐的,住下没有不安适的,离开时又没有不徘徊流连、更加留恋的。为什么呢?其他僧房常有香客和游玩的妇女来往,喧闹杂乱,像官府一样。莲公闭门谢绝世事,这是第一件可喜的事。喜欢清净的僧人多强迫人吃斋,我不能吃斋,而莲公又不强迫我。锅、甑、瓶、盘一类器物被仆人弄脏,他也不恼怒,这是第二件可喜的事。莲公礼敬莲池的朋友虞长孺、僧孺,这是第三件可喜的事。能够解释佛法而不拘泥于法式,有师长的气度又能作诗,却没有诗人的习气,这是第四件可喜的事。我的弟弟最粗豪,莲公不厌恶我性情狂僻、胡乱作诗、骄傲逞强、目中没有诸佛,莲公也不认为这是虚妄,这是第五件可喜的事。喜好相同的人未必一定相逢,莲公的可爱如果不是袁生的喜爱,几乎就显露不出来了。喜欢这里便居住,居住便快乐,快乐便安适,安适便徘徊流连、更加细细体会,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唯一感到惭愧的是,我做官不能拿出一文钱,作客也不能寻得一文钱,名义上虽是施主,实际上连半文钱也没有可以布施。我想在交游中找做官的人替这件事分说一二,可是罢官之人的脸面很薄,最终也不能出力。药师琉璃光如来将会认为中郎是什么样的人呢?即使如此,我来世倘若能够成就多宝佛,就要散出恒河沙数那么多的黄金来作布施,以偿还今天的愿望;若不能如此,其他佛我也不愿成就。莲公,请记下这些话。这个地方旧名净居庵,如今属于寺院的一座殿堂,安置药师佛像,丁酉年五月才落成。殿堂后面是楼,是众僧念佛的场所。厢房有两间,僧人分散住在其中。楼下朝南,右边有一间小净室,我借住的时间最久。偶然因为莲公的记录,随笔絮叨写成这样,句句像在开玩笑,字字却都是真情。后来的君子看到这篇记,会生气还是发笑呢?读《经罗汉赞》,为黄竹石题写 逐字数行地阅读,只能说还没有了解究竟义;离开借指月亮的观法,便超越了半教和满教。文字像风吹起,云在流动,烟气高远;石头的苍翠就是无字之经,是诸佛所契合的道理。【卷之二十一】书信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