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袁中郎全集二十六

【卷之二十三 】尺牍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59–166 段

近日与酉卿往来甚密。酉卿聪明可人,至□老成练达,实仆之师。近复发心学道,仆谓酉卿:「心则不可不发,道则不必学。」酉卿以为然。邸中无事,日与永叔、坡公作对。坡公诗文卓绝,无论即欧公诗文,当与高、岑分昭穆,钱、刘而下,断断乎所不屑。宏甫选苏公文甚妥,至于诗,百未得一。苏公诗无一字□□者,青莲能虗,工部能实。青莲唯一于虗,故目前每有遗景;工部唯一于实,故其诗能人而不能天,能大能他而不能神。苏公之诗,出世入世,粗言细语,总归玄奥怳愡变恠,无非情实。盖其才力既高,而学问识见又迥出二公之上,故宜卓绝千古。至其遒不如杜,逸不如李,此自气运使然,非才之过也。今代知诗者,徐渭稍不愧古人。空同才虽高,然未免为工部奴仆。壮地而后皆重儓也,公然侈为大言,一倡百和,恬不知丑。噫!何可令有宋诸君子见哉!

荅陶石篑

石篑寄伯修书云:「近日看《宗镜录》,可疑处甚多。即如『三界唯心,一切惟识』,二物三岁孩儿说得,八十岁翁翁行不得。又问伯修,此事了得了不得?」记去岁此时,正与兄登天目,今弟走驴灰马粪中,而兄亦闭门读书,虽较之弟少为安闲,而离索之苦当倍于弟几十分也。读来书,极知真切,但既云「唯心,一切好恶境界皆自心现量也」,更何湏问行与不行?此何异牛肚中虫计量天地广挟长短哉?夫三岁孩儿说得此,是三岁孩儿神通也;八十岁翁行不得,此是八十岁翁衰颓也。于本分事何涉,而自作葛藤耶?了事不了事,此在当人,但不知兄以何为了?若以不疑为了,则指屈项伸,鼻高眼低,种种可疑者甚多。若石篑又谓「指屈项伸,鼻高眼低」,此是当然,原不足疑,则世间举无可疑者矣。若以不怕死为了,世间自有一等决烈男子,甘刃若饴者矣,可俱谓之了生死乎?且夫怕死者为怕痛也,痛可怕,死独不可怕乎?又怕死后黑漫漫无半个熟识也。今黑夜独坐尚可怕,何况不怕死后无半个熟识乎?弟于怕死、怕阎罗,虽不敢预期,然怕痛、怕黑夜独坐则已甚矣。兄纵不彻决,不以怕痛、怕黑夜为有疑于道,明矣。何独至于死而疑之?孔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所谓远人者,远人情也。知人情之道,则知兄之证圣与一切人之为圣人久矣,又安问了不了哉?小说载一担夫为圣僧,肩行李入山,途中问曰:「观公威德与佛何别?」圣僧曰:「佛自在,我却不自在。」担夫乃耸肩疾走而言曰:「你看我有甚不自在。」圣僧具天眼者,实时见夫相好具足,因合掌作礼,取行李自肩行。未数步,担夫忽念:「彼从万刼修来,尚未成佛,我乃凡夫,安得讵尔?」念未既,圣僧见担夫威光顿灭,因诃之曰:「尔依前不得自在矣,速荷担去。」此语浅率,大有玅义,愿兄着眼无作。退心担夫也,笑笑。

答梅客生

饥急于名,饱急于乐,口腹急于身体。欲不教学,何可得?且教学则永无大官之望,亦无长在仕途之望。不唯官闲,而心亦闲,可以一意读书也。

又仆谓丘、李二兄之病,止病在识上作活计耳,非识不足也。长孺觧作墨客及游冶儿,酉卿历宫甚老成,此等皆从识上淘汰得出,谓之无识,仆不信也。来书云:“实实有佛,实实有道,实实要学。”甚妙,甚妙。仆谓官与冶客即佛位也,故曰“实实有佛”。觧作官、作客即佛道也,故曰“实实有道”。然官之理无尽,冶客荡子之理亦无尽,格套可厌,气习难除,非真正英雄不能于此出手。所谓“日日新,又日新”者也,岂卤莽灭裂之夫所能草草承当老哉?故曰“实实要学”。如此注觧,不知可当温陵、长水不?宋儒有腐学而无腐人,今代有腐人而无腐学。宋时讲理学者多腐,而文章事功不腐;今代讲文章事功者腐,而理学独不腐。宋时君子腐,小人不腐;今代君子、小人多腐。故仆谓当代可掩前古者,惟阳明一派良知学问而已。其它事功之显赫若干肃愍、王文成辈,文章之灿烂若北地、太仓辈,岂曰无才?然尚不敢与有宋诸君子敌,遽敢望汉、唐也。徐文长病与人,仆不能知,独知其诗为近代高手。若开府为文长立传,传其病与人,而仆为叙其诗而传之,为当代增色多矣。

又仆所谓佛即官也,即今梅开府客生也。今公求免于佛,亦将求免为客生耶?湏知客生无成无免,佛亦无成无免。所谓即者,犹是方便说法,不得已之辞。辟如有人云:「大海是水,已是戏论。」而丈又欲令海求免于水,可谓戏而又戏矣。

与陈正甫提学

译近来我同酉卿来往很密切。酉卿聪明可爱,至于老成练达,实在是我的老师。近来他又发心学道,我对他说:“心不可不发,道却不必学。”酉卿认为是这样。官邸中没有事情,每天同永叔、坡公相对。坡公的诗文卓绝,不必说;即使欧公的诗文,也应当同高适、岑参分列昭穆,钱谦益、刘基以下的人,实在是他所不屑的。宏甫选苏公的文章很恰当,至于诗,百篇中还未选中一篇。苏公的诗没有一个字不是□□的;青莲长于虚,工部长于实。青莲专一于虚,所以眼前常有遗留下来的景致;工部专一于实,所以他的诗能写人而不能通天,能宏大而不能神妙。苏公的诗,无论出世、入世,粗言、细语,总归于玄妙恍惚、变化奇怪,却没有不是情感真实的。大概他的才力既高,学问识见又远在二公之上,所以应当卓绝千古。至于刚劲不如杜甫,飘逸不如李白,这是气运造成的,并不是才力的过错。当代懂诗的人,徐渭稍稍不愧于古人。空同的才华虽高,却不免只是工部的奴仆;壮年以后都成了重重的套话,竟然还公然夸口,一人倡导百人附和,安然不知羞耻。唉!怎么能让宋代那些君子看见这种情形呢!答陶石篑 石篑寄给伯修的信说:“近来读《宗镜录》,很有些可疑之处。比如‘三界唯心,一切惟识’,三岁孩子都说得出,八十岁的老人却做不到。又问伯修,这件事究竟了了还是不了?”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正和兄长登天目山;如今弟弟奔走在驴灰马粪之中,而兄长也闭门读书,虽然比弟弟稍微安闲一些,但离群索居的痛苦恐怕要比弟弟多几十倍。读了来信,极知其中真切;但既然说“唯心,一切好恶境界都是自心现量”,又何必问做得到还是做不到?这同牛肚子里的虫子去计算天地的广阔、狭窄、长短,有什么不同?三岁孩子能说出这话,是三岁孩子有神通;八十岁老人做不到,是八十岁老人衰颓。这同人的本分之事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自己制造葛藤?事情了了还是不了,取决于当事人;只是还不知道兄长以什么为“了”。如果以没有疑惑为“了”,那么手指屈伸、脖颈俯仰、鼻子高低、眼睛大小,各种可疑之处多得很。如果石篑又说,手指屈伸、脖颈俯仰、鼻高眼低都是当然如此,本来不值得怀疑,那么世间就没有什么不可疑了。如果以不怕死为“了”,世间自有一类刚烈男子,把刀刃当作甘甜食物,难道都可以说他们已经了却生死了吗?况且怕死,是因为怕痛;痛可怕,难道死独独不可怕吗?又怕死后黑漆漆一片,没有半个熟识的人。如今独自坐在黑夜里尚且可怕,何况死后没有一个熟人,难道会不可怕吗?弟弟对于怕死、怕阎罗,虽不敢预先断定;但怕痛、怕独坐黑夜,已经十分厉害了。兄长即使没有彻底解决,也不会因为怕痛、怕独坐黑夜就认为这妨碍大道,这一点很明白;为什么偏偏到了死亡这件事上就要怀疑呢?孔子说:“道不远人,人如果为了求道而远离人情,就不能称为道。”所谓远离人,就是远离人情。明白人情之道,就知道兄长证得圣道以及一切人成为圣人,早已如此,又何必问究竟了了还是不了呢?小说记载,有个挑夫被称为圣僧,肩挑行李进山,路上有人问:“看您的威德,同佛有什么区别?”圣僧说:“佛自在,我却不自在。”挑夫便耸起肩膀快走,说:“你看我有什么不自在?”圣僧以天眼观看,立刻见挑夫相貌庄严、诸相具足,于是合掌行礼,接过行李自己肩挑。还没走几步,挑夫忽然想到:“他经过万劫修行尚且没有成佛,我是凡夫,怎么能这样呢?”念头尚未结束,圣僧便看见挑夫的威光顿时消失,于是呵斥他说:“你又恢复不得自在了,赶快挑担走吧!” 这话虽然浅近率直,却有很深的妙义,希望兄长留心体会,不要退失道心的挑夫啊,哈哈。答梅客生 饥饿时急于求名,吃饱时急于求乐,口腹之欲又急于满足身体。想不教书,怎么做得到?况且一旦教书,就永远没有做大官的希望,也没有长期留在仕途上的希望。不仅官场清闲,心也清闲,可以专心读书。我又说,丘、李两位兄长的毛病,只在于从见识上做活计,并不是见识不足。长孺能做墨客和游冶儿,酉卿历任官职而老成练达,这些都说明他们能从见识中淘汰出来;说他们没有见识,我不相信。来信说:“实实在在有佛,实实在在有道,实实在在要学习。”妙,妙极了。我说做官和做游冶客就是佛位,所以说“实实在在有佛”;懂得做官、做客的道理就是佛道,所以说“实实在在有道”。然而做官的道理没有穷尽,游冶客、浪子的道理也没有穷尽;陈规套式令人厌恶,气习又难以除去,不是真正的英雄,不能在这里下手。这就是所谓“日日新,又日新”,哪里是鲁莽草率的人能够匆匆承当的呢?所以说“实实在在要学习”。这样解释,不知能比得上温陵、长水吗?宋儒有腐朽的学问,却没有腐朽的人;当代有腐朽的人,却没有腐朽的学问。宋代讲理学的人多有腐气,但文章和功业不腐;当代讲文章功业的人腐朽,而理学反而不腐。宋代君子腐朽,小人不腐朽;当代君子、小人大多腐朽。所以我说,当代能够胜过古代的,只有阳明一派的良知学问罢了。至于其他人在功业上的显赫,如戚继光、王文成一类;在文章上的灿烂,如北地、太仓一类,难道能说他们没有才华吗?然而他们尚且不敢同宋代诸位君子抗衡,更何况敢于仰望汉、唐呢?徐文长同人的毛病,我无法知道,只知道他的诗是近代高手。若开府为徐文长立传,传写他的疾病和为人,而我替他的诗作序并为之传扬,那就会为当代增色很多。我又说,我所谓佛就是官,也就是今天的梅开府客生。如今您想求免于佛,难道也要请求免于做客生吗?须知客生没有成佛、免佛之事,佛也没有成佛、免佛之事。所谓“即”,只是方便说法,是不得已的说辞。比如有人说:“大海就是水。”这已经是戏论;而您又想让大海请求免于成为水,可说是戏论之后又加戏论了。致陈正甫提学

弟别后无他可述,所淂意事,无如南中聚诸快友,往返数月;所不得意事,无如到京不见社中兄弟。然毕竟苦不胜乐,京师朋友多,闻见多,虽山水之乐不及南中,而性命中朋友则十分倍之矣。校文之职,比之五马体貌,更觉严重;然职之难称,有甚于守令者,庸谈陈诂,千萹一律,看之令人闷闷。未若审单口词之明白易省也。旧案可黜也,而才士或有一日之短;令甲宜遵也,而千里之足多出于泛驾之马。故公而服人者,百不一见也。近日士习尤觉薄恶,宽则如慈母之飬骄子,必且聚党犯上;严则学校有体,过为摧折,恐亦恶伤其类。未若百姓之法,行而知恩,德行而知畏也。汪参知会时作何语?学问比常当亦长进否?幸一不及。

荅王则之检讨

京中有苦有乐,家中亦有苦有乐。京中之苦,□拜客;家中之苦,在无客可拜。京中之苦,在闭口不淂;家中之苦,在开口不淂。京中之苦,以眼月为佛事;家中之苦,以眉毛为佛事。两苦相较,未知孰优孰劣,唯兄自评定。

荅吴敦之司理

往曾附字潘景升问讯,不觉又易春夏矣。教宫軄其易称,与弟拙懒冣宜。每月旦望,向大京兆一揖,即称烦剧。事归则闭门读书,蹄轮之声,浃旬一有之。近颇有一二相知,可淂快语者。又衙斋与城东北湖水近,多大剎。蓟酒虽贵,时亦有见饷者。观此数事,弟之暗景,岂不百倍吴令也?

荅朱虞言司理

不通书问者,八九月矣。仆非忘尊兄者,而疏阔若此。知尊兄之知不在形迹,决不以书问之疏密为交道之重轻也。仆作知县,不安;知县分至,郁而疾,疾而去而后已。既求退,复不安;求退分,放浪湖山,周流吴越,竟岁忘归。及计穷橐尽,无策可以糊口,则又奔走风尘,求教学先生。其趋弥卑,其策弥下。不知当时厌官何意?然教官比知县,毕竟心闲无事。明论堂上,不可谓非避世之地也。尊兄声实日茂,政事之暇,东南佳山水亦曾留心观览否?仆离吴中后,虽梦金阊,亦投枕而起。唯不能忘情两洞庭及砚石、支硎诸山耳。兄稍暇,亦当饱观,母作别后之忆。

荅陶石篑

寄来诗文并佳,古胜律律胜文至,扇头七言律尤为奇绝。昔白乐天谓元微之:“近日格律大进,当是熟读吾诗。”兄或者亦读仆诗耶?徐文长老年诗文,幸为索出,恐一旦入醋妇酒媪之手,二百年云山便觉冷落,此非细事也。弟近日始遍阅宋人诗文,宋人诗长于格而短于韵,而其为文密于持论而疏于用裁,然其中实有超秦汉而绝盛唐者,此语非兄不以为决然也。夫诗文之道,至晚唐而益小,欧苏矫之,不得不为巨涛大海。至其不为汉唐人,盖有能之而不为者,未可以妾归之恒态责丈夫也。弟比来闲甚,时时想象西湖乐事,每得一景一语,即笔之于书,以补旧记之缺,书成可两倍旧作,容另致之。

答范光父水部

龙湖僧持书后,已五易岁矣。弟碌碌,无可述者。入山不深,出宰不效,不得已为糊口计,只乞得一片寒毡。而京师烧桂煮玊,终不免冻馁。其妻子及门之徒,原思颇多,端水颇少。弟将何以为策哉?虽复久别,无可言者,聊述数语,愽兄一开口耳。

答梅客生

仆近日坐尊经阁,与弟子谈时,萟乐亦不减。阁中有共一史十三经及他书甚多,穷官不必买书,是苐一快活事。近地方可游处,则有北安门湖水及诸梵剎。朋友则有一二小官、斋郎、典客之类,绝口不谈朝事者,其胸中又无一叚先入意见为主,仆遂得遗形纵舌,不相妨碍。纵彼不甚领畧,而仆得大开口,四肢畅适,胜彼擎拳躬身、闭吻嘿坐时多矣。独贫不能致客,觉有不快。仆有诗云:「贫厨非大祭,未有肉留宾。□绝实也。」近日听潘雪松说《易》,甚快。仆于《易》学不甚邃,骤闻其说,如聆天乐。出世入世之理,其此矣。如义文周孔者,真震旦国古佛也。

孙司李

山阴弟旧时熟游地,彼处风物如兰亭、禹穴者,皆古今所艳称。去城不远,独五泄在诸暨百里外,殆越中绝景。倘廵察到彼,亦当乘暇一游。□文长今之李杜也,其集多未入木,乞吾兄化彼中人士为一板行。交知中如陶太史、石篑及乃弟龄,皆真实颖秀。又山阴天秀才王姓赞化名者,杜门习静,足不踏城市,曾与弟往朱山中。弟意非欲使兄物色之,盖欲其姓名上达,使郡司李知其邦有贤人焉。若是焉已矣。夫以一郡之雄,而弟所见所闻,仅仅数丈石壁及一二措大,则弟之腐不切,亦略可知矣。

兰泽云泽两叔

译弟弟分别以后没有其他值得说的事。得意的事,没有比得上在南方聚集各位快友,来往了几个月;不得意的事,没有比得上到了京城却见不到社中的兄弟。然而终究是苦少乐多。京城朋友多,见闻也多,虽然山水之乐比不上南方,但性命中朋友的收获却多了十倍。校阅文章的职务,比起五马太守的体面排场,更觉得庄重;但这个职务难以胜任,比做守令还难。庸俗的议论和陈旧的训诂,千篇一律,看得人闷闷不乐。不如审理单家诉词那样明白省力。旧案可以黜退,但有才之士也许只是偶有一天的短处;法令应当遵守,但日行千里的骏马往往出自不受驾驭的野马。因此,能以公正使人服从的官员,百人中难见一人。近来士人的风气尤其浅薄恶劣,宽容他们,像慈母养骄子,必然聚党犯上;严厉对待他们,学校虽有体统,却又过分摧折,恐怕也会伤害同类。不如百姓的法律,施行后便知道恩惠,德行施行后便知道敬畏。汪参知会面时说了些什么?学问比平常也有长进吗?幸好没有什么可说的。答王则之检讨 京城有苦有乐,家中也有苦有乐。京城的苦,在于□拜访客人;家中的苦,在于没有客人可拜访。京城的苦,在于闭口不得;家中的苦,在于开口不得。京城的苦,是把眼月当作佛事;家中的苦,是把眉毛当作佛事。两种苦相比较,不知道哪一种更好、更坏,只能由兄长自己评定。答吴敦之司理 从前曾托潘景升附信问候,不知不觉又过了春夏。教官这个职位很容易胜任,最适合弟弟这样笨拙懒散的人。每月初一、十五,向大京兆作一个揖,就算是处理繁剧事务;事情办完便闭门读书,车马之声,十天半月才有一次。近来颇有一两个相知,可以说痛快话。衙斋又靠近城东北的湖水,附近有许多大寺刹。蓟州酒虽贵,时时也有人送来。看这几件事,弟弟的暗淡处境,难道不是比吴县令好百倍吗?答朱虞言司理 没有通书问候,已有八九个月了。我并不是忘记尊兄,却疏远到这种地步。知道尊兄的知交不在外在形式,决不会以书信往来的疏密来衡量交情的轻重。做知县时,我不安;知县任期一到,便郁闷成病,病到离任才算完。既然请求退职,又感到不安;请求退职后,便放浪湖山,遍游吴越,整年忘记回来。等到钱袋空尽,没有办法糊口,只好又奔走风尘,求做教书先生。所走的路越来越卑下,所用的办法越来越低微。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那么厌恶做官。然而教官比知县终究清闲无事,在明伦堂上讲论经义,不能说不是避世的地方。尊兄的声望和实际功业日益兴盛,政事之余,东南的佳山水也曾留心游览吗?我离开吴中以后,虽然梦见金阊,也会猛然从枕上坐起。只是不能忘情于两洞庭以及砚石、支硎诸山。兄长稍有空闲,也应当尽情观览,不要只留下分别后的回忆。答陶石篑 寄来的诗文都很好,古诗胜过律诗,律诗胜过文章,扇头上的七言律诗尤其奇绝。从前白乐天对元微之说:“近来格律大有长进,应当是熟读了我的诗。”兄长或者也读过我的诗吧?徐文长晚年的诗文,幸望替我搜求出来,恐怕一旦落入醋妇、酒媪之手,二百年的云山便会显得冷落,这不是小事。弟弟近来才遍读宋人的诗文。宋人长于格调而短于韵味,写文章在立论上周密而在裁剪上疏略;然而其中实在有超越秦汉、胜过盛唐的作品。这话若不是兄长,大概不会认为我说得坚定。诗文之道到了晚唐越变越小,欧阳修、蘇轼加以挽救,不得不成为巨涛大海。至于他们不成为汉唐人的样子,大概是有能力做到却不愿这样做,不能拿女子归嫁时的常态去责备丈夫。弟弟近来十分清闲,时时想象西湖的快乐往事,每得到一个景致、一句话,就记录下来,以补旧记的缺漏;书写成后可以比旧作多一倍,容我另行送上。答范光父水部 龙湖僧人带信来后,已经过了五年。弟弟忙忙碌碌,没有什么可说的。进山不深,出任县令也没有成效,不得已只为糊口打算,好不容易求得一张寒冷的坐毡;而在京师烧桂煮玉,终究还是免不了受冻挨饿。妻子儿女和门下弟子中,原思那样的很多,端木赐那样的却很少。弟弟将用什么办法呢?虽然久别,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姑且叙述几句话,博兄长一笑。答梅客生 我近来坐在尊经阁中,和弟子们谈论时事,生活的乐趣也不少。阁中共有一部史书、十三经以及很多其他书籍,贫穷的官员不必买书,这是第一件快活事。附近可以游玩的地方,有北安门的湖水以及各处佛寺。朋友则有一两个小官、斋郎、典客之类,他们绝口不谈朝廷之事,胸中也没有任何先入为主的成见;于是我可以忘掉形迹,放开舌头,不受妨碍。他们即使不能完全领会,我能够大开口,四肢舒畅,也比他们握拳弯身、闭嘴默坐的时候强多了。只是贫穷,不能招待客人,觉得有些不快。我有诗说:“贫厨不是大祭祀,没有肉留下来招待宾客。□绝实也。”近来听潘雪松讲《易》,很是畅快。我对《易》学并不深,突然听到他的讲解,就像听见天上的音乐。出世和入世的道理,大概就在这里。像义理、文章、周公、孔子这样的人,真是震旦国的古佛。孙司李 山阴是弟弟从前熟悉游览的地方,那里的风物如兰亭、禹穴,都是古今所艳称的名胜。离城不远,只有五泄在诸暨县外百里处,大概是越中的绝景。倘若巡察到了那里,也应当趁暇游览一番。□文长是当今的李白、杜甫,他的文集还有许多没有刻印成书,求吾兄使当地人士刊刻一部。交游相知中,如陶太史、石篑以及他的弟弟陶龄,都是真实颖秀的人。又有山阴天秀才,姓王,名赞化,闭门修习清静,脚不踏入城市,曾经和弟弟一同到朱山中去。弟弟并不是想让兄长特意寻访他,只是想让他的姓名上达,使郡中司李知道本地有贤人罢了。做到这样就够了。以一个郡的雄厚条件,而弟弟所见所闻仅仅是几丈石壁和一两个寒酸书生,那么弟弟的迂腐、不切实际,也大略可以知道了。兰泽、云泽两叔

长安沙尘中,无日不念荷叶山、乔松古木也。因叹人生想念,未有了期。当其在荷叶山,唯以见京师为快。寂寞之时,既想热闹喧嚣之场,亦思闲静。人情大抵皆然。如猴子在树下,则思量树头果;及在树头,则又思量树下饭。往往复复,畧无停刻,良亦苦矣。尊叔虽居深山,实享天宫之乐,不可不知。双桂树下,酒瓮如人,树皮如蟒。黄山青色,万片飞来,更不知有寒暑之易及人间爱别离之苦。由此观之,虽得一官,亦当□□不顾,明矣。

荅梅客生

经理廵抚缺出生窃谓此事非梅公恐了不得今日见报明公在会推中此事恐当属公矣近日事体大约如人家方有大盗而其妻妾尚在房中争床第间事又如隔壁人告状而我卖田鬻子为之伸理至于产尽力竭而犹不止抑亦可笑之甚矣教官美处诚如来札但所云不足者亦自有说昔在吴县妻妾衣食粗足然或经月不见面往食虎丘黄鱼如吃黄土今食频婆饼饵不减仙厨寺院虽不闲远胜于讼庭僧虽无可与语雅于囚徒胥吏盖人或望尊荣厚实多以为不足若直看作隐居之地未有不足者矣

与陶石篑

四月不得一字,悬念殊甚。数日前陪祀昭陵,□看西北山色,归来与伯修判断声价,畧定。大约诸陵山势飞动纤秀逼人,虽无黄墙碧瓦,其山自佳。西山若无诸大梵剎,便顽然一冈矣。碧云水味绝佳,作寺者不为芳塘阔涧,而砌小渠从屋溜下,过水之不幸,抑至于此,可恨也。香山山色轩楹比碧云殊胜,望湖亭不作于龙潭,而作于裂帛湖上,此尤无识之甚。龙潭水光千顷,荷白十里,长堤迂曲回环,垂杨夹道,大有江南风景,惜无亭榭可布几筵耳。近复得遍观西苑花木禽鸟及兔儿山等处,尤为奇绝。

答乐之律

弟懒僻若是,只合坐尊经阁读书。其实读书亦不耐,唯当枯守山林,作一绝学无为道人而已。兄此时方锐意经济,闻弟斯言,辟如持苏合之凡,而市蛣蜣之转,岂相入哉?去岁湖上会,尊大人及令弟一弹指失之。家兄奔走讲幄,舍弟□南中金吾宅中,杯酒深谭□上明月,顿成□迹。人生离合如此,言之泪堕。

与李龙湖

小修帖来,知翁在栖霞,彼中有何人士可与语者?生在此甚闲适,得一意观书。学中又有廿一史及古名人集可读,穷官不湏借书,尤是快事。近日冣得意,无如批点欧、苏二公文集。欧公文之佳,无论其诗,如倾江倒海,直欲伯仲少陵,宇宙间自有此一种奇观。但恨今人为先入恶诗所障难,不能虗心尽读耳。苏公诗高古不如老杜,而超脱变恠过之,有天地来一人而已。仆尝谓六朝无诗,陶公有诗趣,谢公有诗料,余子碌碌无足观者。至李、杜而诗道始大,韩、柳、元、白、欧诗之圣也,苏诗之神也。彼谓宋不如唐者,观场之见耳,岂真知诗为何物哉?

与无念

丘大帖来说,公去会稽,问麻城人说,往江西,及得小修书,入云在白下,想是近日神通广大,能分身说法,不然何传者之不一也?

寄杨鸟栖

卓叟既到南,想公决来接。弟谓老卓:「南中既相宜,不必撺掇去湖上也。」亭州人虽多,有相知如弱侯老师者乎?山水有如栖霞、牛首者乎?房舍有如天界、报恩者乎?一郡巾簪,势不相容。老年人岂能堪此?愿公为此老计长久,幸勿造次。

荅张东阿

读佳集,清新雄丽,无一语入近代蹊径。知兄丈非随人脚跟者,而邢少卿诗序中亦谓兄直法李唐,不从王李入。此语甚是。仆窃谓王李固不足法,法李唐犹王李也。唐人玅处正在无法耳。如六朝、汉魏者,唐人既以为不必法;沈、宋、李、杜者,唐之人虽慕之,亦决不肯法。此李唐所以度越千古也。兄丈冥识玄觧,正以无法法唐者,□又少卿序中未发之意,故不肖为补足之。

荅梅客生

麻城令去时,仆与家兄屡以长孺为托,不意命薄如此,真所谓转喉触讳者也。江进之之苦,不待言。仆交游半天下,似此人者,识见肝胆,真不可多得。纵不作吏部,不思世间尚有作教官者乎?三弟来,又添一朋友,此近日快心事,即近日所得之快友也。眷属初至,一少姬病死,未免作恶,去役匆匆,不暇他及。

又与诸大将校射,即语也有能胜我者,即大可与语人也。明公更欲求何等人作可语哉?近日无他受用,但与一辈白头腐儒□酒往来,觉无丝毫不相入处,以此消遣闲日,不觉身之为客也。幸老久无帖,去湖上意似亦果生。明春若无□往,当骑驴冲寒至矣。

又令公出猎之日,正不肖同诸秀才饮酒烹茶之日也。雪中无事,一味以管城□角,每得佳语,席上人同声喝采,亦自□□,不知并州儿之乐于不尚向如也。

又措大持寸管,欲与塞上公较乐。辟如乞儿持残羔、火余酒,矜张五侯之门,亦可谓不知量也。

答张东阿

译身处长安的沙尘中,没有一天不想念荷叶山、乔松古木。因而感叹人生的想念,没有结束的时候。当人在荷叶山时,只把看见京师当作快乐;寂寞时既想念热闹喧嚣的场所,也思念清闲幽静的地方。人情大多如此。好比猴子在树下,就想着树顶的果子;到了树顶,又想着树下的饭食。这样反反复复,一刻也不停,实在也是痛苦。尊叔虽然住在深山,实际上享受着天宫般的快乐,这一点不可不知道。双桂树下,酒瓮大得像人,树皮粗得像蟒蛇。黄山青翠,万片飞来,不再知道寒暑变换,也不再知道人间爱别离的痛苦。由此看来,即使得到一个官职,也应当□□不顾,这就很明白了。答梅客生 关于经理巡抚缺额而出任一事,私下认为若没有梅公,恐怕今天未必能办成。如今看到奏报,明公已在会推之中,这件事恐怕就要归于您了。近来的事情,大体就像人家正有大盗闯入,而他的妻妾还在房中争论床铺位置;又像隔壁有人告状,我却卖田卖儿替他伸冤,直到家产耗尽、力气用完还不停止,这不是非常可笑吗?教官的好处确实如来信所说,但您所说的不足,也自有道理。从前在吴县,妻妾衣食勉强够用,但有时一个月也见不到她们的面;往虎丘吃黄鱼,简直像吃黄土。如今吃频婆饼饵,并不比仙家厨食差;寺院虽然不清闲幽远,却远胜过讼庭;僧人虽然没有可交谈的,却比囚徒、胥吏高雅。大概人若一心希望尊荣厚实,多半会认为所得不足;若只把这里看作隐居之地,就没有什么不足了。致陶石篑 四月以来没有收到您一个字的来信,实在非常挂念。几日前陪同祭祀昭陵,顺便观看西北一带的山色,回来后又和伯修评定诗文声价,略有定论。大体说来,各陵的山势飞动纤秀,逼人而来;虽然没有黄墙碧瓦,山本身却很美。西山如果没有那些大梵刹,就只是一道呆板的山冈罢了。碧云寺的水味极佳,建寺的人却不修造宽阔的芳塘和深涧,反而砌一条小渠,让屋檐水流下来;水的不幸,难道竟到了这种地步吗?实在可恨。香山的山色映照轩楹,比碧云寺更胜一筹;望湖亭不建在龙潭,却建在裂帛湖上,这尤其是无知得厉害。龙潭水面宽广千顷,荷花绵延十里,长堤曲折回环,垂杨夹道,很有江南风景,只可惜没有亭榭可以摆设几席宴饮罢了。近来又得以遍观西苑的花木、禽鸟以及兔儿山等处,尤其奇妙绝伦。答乐之律 弟弟懒散偏僻到这种地步,只适合坐在尊经阁里读书。其实读书也不能耐心坚持,只应当枯守山林,做一个绝学无为的道人罢了。兄长此时正锐意于经世济民,听见弟弟这些话,就好比手里拿着苏合香,却到市场上去买屎壳郎的粪丸,哪里合得来呢?去年在湖上相会,尊大人和令弟转眼之间便失去了。家兄奔走于讲席之间,舍弟【缺字】南中金吾宅中,曾经在酒席上深谈,面对明月,如今一下子都成了【缺字】遗迹。人生的离合竟是如此,说起来便忍不住落泪。与李龙湖 小修的帖子来了,知道您在栖霞。那里有什么可以交谈的人吗?我在这里很是闲适,能够专心读书。学宫里又有《廿一史》和古代名人的文集可以读,像我这样的穷官不必借书,尤其是一件快事。近日最得意的事,没有比批点欧、苏二公的文集更好的了。欧公文章的好处,暂且不说他的诗,气势如江河倾泻、大海倒灌,简直想和少陵争个高下;宇宙之间本来就有这样一种奇观。只是可恨现在的人被先入为主的坏诗遮蔽,不能虚心把它读完。苏公的诗高古方面不如老杜,却在超脱和变化怪奇上胜过老杜,天地开辟以来也只有这样一个人罢了。我曾说,六朝没有真正的诗,陶公有诗的情趣,谢公有诗的材料,其余的人都碌碌无为,不值得观赏。到了李、杜,诗道才开始发扬光大;韩、柳、元、白,是诗中的圣人;欧阳修是诗中的圣人,苏轼是诗中的神人。那些说宋诗不如唐诗的人,只是看热闹的见识,难道真知道诗是什么吗?与无念 丘大人的帖子来说,您去了会稽;我问麻城人,他说您去了江西;等收到小修的信,却说您在白下。我想您近来大概神通广大,能够分身说法;不然传话的人为什么说法各不相同呢?寄杨鸟栖 卓老既然已经到了南方,想来您一定会来接他。我对老卓说:‘南方既然适合居住,就不必再撺掇他到湖上去了。’亭州人虽然多,有像弱侯老师这样相知的人吗?山水有像栖霞、牛首这样的吗?房舍有像天界、报恩这样的吗?一个郡里的士绅官宦,彼此势不相容。老年人哪里经受得住这些?希望您替这位老人作长远打算,千万不要仓促行事。答张东阿 细读您的佳作,清新雄丽,没有一句落入近代诗文的旧套。知道兄长不是跟在人脚后面走的人;邢少卿在诗序中也说兄长直接取法李唐,而不从王、李入手。这话说得很对。我私下认为,王、李本来就不值得效法;取法李唐,也仍然会落入王、李的路数。唐人的妙处,正在于无法可循。至于六朝、汉魏的诗,唐人已经认为不必效法;沈、宋、李、杜,唐人虽仰慕他们,也决不肯照着他们写。这正是李唐能够超越千古的原因。兄长深幽的见识和玄妙的理解,正是以‘无法’为法来取法唐人,补足了少卿诗序中没有说出的意思,所以我替他补充说明。答梅客生 麻城令离任时,我和家兄多次把长孺托付给您,没想到他的命运竟薄到这种地步,真可说是一开口就碰上忌讳。江进之的苦处,更不必说。我交游遍及天下,像这样的人,在见识、肝胆方面真是不可多得。即使不能做吏部官,难道不知道世上还有教官可做吗?三弟来了,又增添了一位朋友,这是近来最令人快意的事,也就是近来结交到的快友。家眷刚到,便有一位小妾病死,免不了使人心情恶劣;离任匆忙,没有时间顾及其他事情。又和各位大将校比试射箭,还说,如果有能胜过我的人,就是很值得交谈的人。明公还想找什么样的人来交谈呢?近日没有别的消遣,只和一群白发的腐儒饮酒往来,觉得彼此没有丝毫不相合之处;靠这个消磨闲日,竟不觉得自己身在客地。幸好老兄久无书信,看来去湖上的念头似乎也果真产生了。明年春天如果没有【缺字】前往,我就要骑驴冒着严寒去了。又说,您出猎的日子,正是我和各位秀才饮酒煮茶的日子。雪天无事,只是一味用管城子【缺字】角;每得到一句佳句,席上的人便齐声喝彩,我自己也感到【缺字】【缺字】,不知道并州儿的快乐是不是也像从前那样。又说,一个穷措大拿着一管小笔,想和塞上的公侯比较快乐,就好比乞丐拿着残羔和火余酒,却在五侯门前夸耀自己,也可以说是不自量力。答张东阿

细读诸作,真是唐人风格。方之钱、刘,未知孰为优劣。近时学士大夫,颇讳言诗;有言诗者,又不肯细玩唐宋人诗,强为大声壮语,千萹一律。湏□二贤者极力挽回,始能翻此巢窟。拙槁□笥者,今以付木,尚未卒业。一穷广文,骑欵叚晨□道上,虽极落寞,差不废吟。吟乎!

与沈伯函水部

冬间寒气甚厉,京城如雪窖,冷官如寒号虫。每一出门,眉须皆冻。远山春艹数辈,面皱皮裂,谇语满室。若得量移,便当图南,不能兀兀长守此也。南郡地暖,以使君之尊临之,如居苐六天中。然在兄丈,亦有小苦:江水虽浩莽,殊无意致,六桥三竺之想,那能一刻去胸中一苦也。民俗朴鄙,酒甜而浊,酸涩之态见于筵宴,二苦也。歌儿皆青阳过江,字眼既讹,音复干硬,三苦也。又楚之言,酸也,愁也。其山水所产之人,多牢骚不平,而其客于斯地者,亦多化而为愁,如仲宣、子羡皆然。兄才士而多□者也,能不为俗所移耶?

与李子髯

尊嫂之变,出自意外,可伤,可伤。弟一岁之内,三肠并裂,其痛尤甚。幸尔道力稍坚,不至摧残。今姊儿女情深,近亦稍觉轻减。禅那颇通,贝典一室之内,所见非焚香面佛,即垂髻安禅者。世间儿女情态,家计生策,不唯不到眉,亦复不到唇齿间矣。终日见人死,何以不怕死?兄勉之。

与江进之廷尉

廷尉之改弟有三快,出入橅禁,宾客到门不诃,弟与兄得长聚谈,一快也。酒坛诗杜,添一素心友,二快也。暇时便可从臾,究竟无生失官,得佛兄亦何恨,三快也。前梅中丞书来云:「江进之品格如此,不免忌者之口,冤哉!」弟与进之纵不得吏部,不思世间尚有作教官者乎?为蚓为龙,谁大小?个中事,兄勘破已久,宁复置胸怀间哉?扇头诗奇,进白肌元骨,世人蔽锢已久,当与兄并力唤醒。近日宰官中有识此意者,虽曾中时诗之毒,然一呼即觉,不至如往时诗人被狂酒酥杀,尚自以为琼浆甘露也。旅中得谢,在杭,在彼当不寂寞。三弟亟称在杭胸次□洁,气□白雪,投合也。

荅谢在杭司理

三弟盛称在杭,胸怀如月,诗思如水,酒态如春。每踞石临流,未尝不思及兄。如人从杭州来,眉目髭须皆说西湖。今三弟满面皆谢司理矣。江进之才识甚超,交游中少见其比。两佳人聚首一城,皆以辄落,亦异日一叚佳话。弟恨先去,不与七贤之数。

答李元善 【 即子髯】

斋头杨柳青翠,若在眼前。入春以来,醉树下□回,同社几人,作诗文几篇?此皆弟时时形于梦想者。京师此时霜风,尚割人地皮,枯裂山无寸毛,非厚貂不得出。真辜却好时节也。近日与舍弟日课诗文一篇,暇则读书,胸中浩浩如□水忽决,云卷雷奔。每一篇成,兄弟自相叹赏,如□蜋之自爱其转,人固以为臭秽,必之恤也。家凡近作,比往大进。弟才虽绵薄,至于扫时诗之陋习,为末季之先驱,辨欧韩之极冤,捣钝贼之巢穴。自我而前,未见有先发者,亦弟得意事也。寒天无事,大修着导庄,弟着广庄,各七篇。导者,导其流,似疏非疏也。广者,推广其意,自为一庄,如左氏之《春秋》,《易经》之《太玄》也。近又着《野史》十三篇,《瓶史》者,记瓶花之目,与《说》如陆羽《茶经》、愚叟《牡丹志》之类冣为醒目。恨无力缮写,弟之近况止此而已。

答毛太初

闻造房房已成否?父闻为真哥取亲,已行聘否?此皆贫士极苦极繁难事。奈何聚之一时?每思吾兄吾姊,远处荒村,儿女啼号,攀灶倚瓮,实为难堪。纔得了婚,又欲了嫁;纔得上梁,又欲析家。□去一来,未知何日得脱此苦?两甥从何师?何人能强阿翁?前承索六子全书,世间书可读者甚多,专索六子,何也?甥年尚幼,古文且熟读韩、苏,余不必读。倘志在芹叶,坊刻时文看之不尽,即韩、苏亦姑可缓也。

荅王百谷

一穷广文骑高骨马,兀兀东华道上,有何情□,而芬王先生口齿耶?残冬至春,燕地特寒,处□室中如猬入壳,强出拜客,须眉皆氷,手足僵冷,披而入门,妻儿大笑,以为琉璃光如来出世。一室之内,堕指裂肤,谇语谩骂,不尚若不闻也者,方且挥毫命楮,恣意著述。每一篇成,跳跃大呼,若狂若颠,非诚不改其乐,聊以宽啼号之妻子也。南有堂前,既添竹鹤,此犹第六天中添得宝树及伽陵鸟,奈何向铁圉山人道耶?不肖往在吴,一鹤忽飞来衙斋,丹顶长啄,狎之甚驯。及病将归之前一日,鹤忽长鸣飞去,似有知者。然自今日谭及,亦几谈乕矣。

答梅客生

译细读您的各篇作品,真有唐人的风格。拿来和钱起、刘禹锡相比,还不知道谁优谁劣。近来的士大夫很忌讳谈诗;即使谈诗,也不肯细细玩味唐宋人的诗,只是勉强作出大声壮语,千篇一律。须要【缺字】二位贤者竭力挽救,才可能翻出这个窠臼。我那拙稿放在箱笥里,如今已经交付刊刻,还没有完成。我这个穷广文,骑着驽马清晨走在道路上,虽然十分寂寞,却还没有完全荒废吟诗。吟吧!与沈伯函水部 冬天寒气非常猛烈,京城像雪窖,冷官像寒号虫。每次出门,眉毛胡须都冻住。远山春草几个人,面容皱缩,皮肤冻裂,满屋都是抱怨声。如果能够量移,就应当向南方谋求发展,不能呆呆地长期守在这里。南郡地气温暖,以使君这样的尊贵身份来到那里,就像住在第六天中。然而对兄长来说,也有几件小苦处:江水虽然浩瀚,却很没有情致;六桥、三竺的景色,哪里能有片刻不在心中,这是一苦。民俗朴陋,酒甜而浑浊,酸涩的样子表现在筵宴上,这是二苦。歌女都是从青阳过江来的,字音既讹误,声调又干硬,这是三苦。况且楚地的语言,既酸楚,又忧愁。这里的山水养育出来的人,多半牢骚不平;客居此地的人也多受感染而变得忧愁,仲宣、子羡都是如此。兄长是才士而且多【缺字】的人,能够不被当地风俗改变吗?与李子髯 嫂嫂去世,是意料之外的事,实在可悲,可悲。弟弟我一年之内接连遭逢三次亲人离散,痛苦尤其深重。幸而您的道力稍稍坚定,不至于被摧残。如今姊姊对儿女的深情,近来也稍稍减轻了。禅那之学颇能通晓,佛经充满一室;所见不是焚香礼佛的人,就是垂着发髻静坐参禅的人。世间儿女的情态、持家谋生的事情,不但没有到眉头,也没有到唇齿之间了。整天看见人死,为什么还会怕死呢?兄长努力吧。与江进之廷尉 廷尉改任一事,使弟弟有三件快事:出入不受宫禁限制,宾客到门也不受呵斥;弟弟和兄长能够长久聚在一起交谈,这是第一件快事。酒坛诗社中,又增加了一位真诚的朋友,这是第二件快事。有空闲时便可以跟随您,即使最终没有丢掉官职,得到佛法,兄长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这是第三件快事。先前梅中丞来信说:‘江进之品格如此,免不了遭到忌妒者的议论,真冤枉啊!’我和进之即使不能做吏部官,难道不知道世上还有做教官的吗?变成蚯蚓还是变成龙,谁大谁小?其中的道理,兄长早已看透,难道还要把它放在心上吗?扇头上的诗很奇妙,直把白居易的肌肤、元稹的骨骼都显露出来;世人受蒙蔽拘束已经很久,应当和兄长合力把他们唤醒。近来宰官中有人懂得这个道理,虽然曾经中了时俗诗歌的毒,但一经点拨就能醒悟,不至于像从前的诗人被狂酒酥麻杀死,还自以为那是琼浆甘露。旅途中得到谢在杭,在杭州,在那里应当不会寂寞。三弟屡屡称赞在杭胸襟【缺字】洁,气【缺字】如白雪,彼此正合得来。答谢在杭司理 三弟大力称赞在杭,说他的胸怀如明月,诗思如流水,酒态如春风。每次坐在石上面对流水,没有一次不想到兄长。就像有人从杭州来,眉眼胡须都在诉说西湖一样,如今三弟满脸都是谢司理了。江进之的才识非常卓越,在交游之中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两位佳人聚集在同一座城中,都以【缺字】落,这也会成为后日的一段佳话。弟弟遗憾先行离去,不能列入七贤之数。答李元善【即子髯】斋堂前的杨柳青翠,仿佛就在眼前。入春以来,曾在醉后到树下【缺字】回吗?同社几个人作了几篇诗文?这些都是弟弟时时出现在梦中的事情。京城此时霜风还像刀一样割人,山野枯裂得寸草不生,不穿厚貂皮不能出门。真是辜负了美好时节。近来我和舍弟每天各写一篇诗文,有空便读书,胸中的思想浩浩荡荡,如【缺字】水突然决堤,云卷雷奔。每篇文章写成,兄弟互相赞叹欣赏,就像【缺字】蜋自爱自己的粪丸一样;别人本来认为那是臭秽之物,我们却一定不以为意。家中近来的作品,比过去大有进步。弟弟的才力虽然微薄,但至于扫除时俗诗歌的陋习,做末世诗文的先驱,辨明欧阳修、韩愈所受的极大冤屈,捣毁庸钝诗人的巢穴,从我以前,还没有见过有人首先提出这些,这也是弟弟得意的事情。寒天无事,大力修撰《导庄》,弟弟撰写《广庄》,各七篇。《导庄》是疏导庄子思想的流脉,像疏解而又不是通常的注疏;《广庄》是推广庄子的思想,自成一部庄书,正如左氏的《春秋》、孔子《易经》的《太玄》。近来又写了《野史》十三篇;《瓶史》则记载插瓶花卉的名称和品类,和陆羽《茶经》、愚叟《牡丹志》一类的著作相近,最能使人耳目一新。遗憾没有力气抄写,弟弟近来的情况就这些罢了。答毛太初 听说正在建房,不知房子已经建成没有?又听说父亲要替真哥娶亲,已经下聘了吗?这些都是贫寒士人最苦、最繁难的事情,为什么要在同一时间聚集到一起呢?每当想到我的兄长姊姊,远在荒村,儿女啼哭,攀着灶台、倚着水瓮,实在令人难以忍受。刚办完婚事,又要办嫁女;刚上完梁,又要分家。这样一去一来,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些苦难?两个外甥跟随哪位老师?谁能使阿翁振作起来?先前承蒙索取《六子全书》,世上值得读的书很多,为什么专门索取六子的书呢?外甥年纪还小,古文只要熟读韩、苏,其他的不必读。假如志在科举,坊间刻印的时文看也看不完,那么韩、苏的文章也可以暂且缓读。答王百谷 一个穷广文骑着高头骨瘦的马,呆呆地走在东华门道路上,有什么情趣【缺字】,竟值得芬王先生在口头上称道呢?从残冬到春天,燕地特别寒冷,待在【缺字】室里,就像刺猬缩进壳中;勉强出来拜访客人,胡须眉毛全结成冰,手脚僵冷,披着衣服进门,妻子儿女都大笑,说是琉璃光如来降世。一室之内,冻得手指将断、皮肤裂开,满是抱怨谩骂;我只当没有听见,正挥笔命纸,任意著述。每写成一篇,便跳跃大喊,像发狂又像发颠;如果不是这样,实在无法改变自己的快乐,也只好借此来宽慰啼哭的妻子儿女。南方有堂前,已经添置了竹子和仙鹤,这就像在第六天中又添得宝树和迦陵鸟,怎么能向铁圉山人说呢?我从前在吴地时,一只鹤忽然飞到衙斋,丹顶长喙,十分驯熟亲人。等到病重将要归去的前一天,鹤忽然长鸣飞走,似乎有所知觉。然而从今天谈到这件事,也差不多成了谈老虎了。答梅客生

一春寒甚,西直门外柳两无萌蘗。花朝之夕,月甚明,寒风割目。与舍弟闲步东日道上,兴不可遏,遂由北安门至药王庙观御河水,时氷皮未觧,一望浩白,冷光与月相磨,寒气酸骨。趋至崇国寺,寂无一人,风铃之声与猧吠相应荅。殿上题额及古碑字了了可读,树上寒鸦拍之不惊,以乐投之亦不起,疑其僵也。忽大风吼,檐阴沙四集,拥面疾趋,齿牙涩涩有声。为乐未几,苦已百倍。数日后,又与舍弟一观,满井枯条数茎,略无新意。京师之春如此,穷官之兴可知也。

与郝仲舆

两到门皆为阍者所悞。往日见兄无次,不苦口言归,双眉蹙蹙,若处镬汤烈熖中。今归矣,弟知兄无大苦恼也。楚人有脱公子于门者,以马棰挝之曰:“奴也!”不力门者不疑而遣之。论者以为事公子之法,则不可以为非;爱公子亦不可。今当事者之处兄弟,以为楚人之所以事公子也。青山白石,何处不可托足?此三寸锥子,与其用之不果,用之论奏,孰若用之为我用之泉石也?此兄之所深愿而不可得者已矣,复何恨焉?

答沈伯函

荆啇之困极矣!弟犹记少年过沙市时,嚣虗如沸,诸大商巨贾,鲜衣怒马,来往平康间,金钱如丘,绨锦如苇。不数年中,居民耗损,市肆寂寥,居者转而南亩,商者化诙,游客鬻房,典仆之家,十室而九。而当事者时欲取羡于额外,屡盈屡溢,若之何不病且亟也?乞兄灼见弊源,大破旧习,不耗国,不厉民,此正荆民更生之时。而中官之虎而翼者至矣,穷奇之腹,复何所厌?垂危之病,而加之以毒,荆人岂有命哉?楚人悍而喜乱,今必激之!噫!此天下大可忧事也。所望调停其中,使饥虎不至于暴横,而商贾不至生心者,唯在吾兄及当事诸大老耳。时事如此,将何所托足?虽江河为泪,恐不足以尽贾生之哭也!

冯侍郎座主

宏道疏节之罪,上通于天。人燕以来,忽忽一岁,无咫尺之剌。通侯师门,岂非门墙之大罪人哉?或者尊师,矜其顽痴,置之不齿。宏庶几可逭万一之罪,不然虽尽三千之众,击雷门之皷,至于革绽床毁,犹不足以忏罪之毫末也。宏出宰不效,勉就闲冷,终年闭门,惟以读书为事。至于诗文,间一把笔,慨摹拟之流毒,悲时论之险狭,思一易其弦辙,而才力单弱,倡微和寡。当今非吾师谁可就正者?近日黄中允辉、顾编修天埈、李检讨腾芳,亦时时商证。此事辟诸将倾之栋,非一二细水所能支。得师一主张,时论自定。何也?以名与德与言,皆足以厌心而夺其所趋也。宏于近代侍一诗人曰徐渭,其诗尽翻窠臼,自出手眼,有长吉之奇而畅其语,夺工部之骨而脱其肤,挟子瞻之辨而逸其气。无论七子,即何、李当在下风。不知师曾见其诗否?然亦宏之鄙见若此,其当师意与否,要非宏之所敢必也。信笔缕缕,似亦无忌惮之甚。宏私谓,若果见罪前此疏节,已不胜其诛,当在不重科之例。若师悯其情之无他,而一□容,六难有狂言,亦必在矜恕之列矣。

龚惟长先生

四月不得家信,不知二舅遂有此变。贱兄弟闻之,凄怆之极。因思浮生倏忽,真如电火。愁者固愁,不得几何;乐者又乐,得几何?不如且料理末后一着为吃紧,余俱闲事也。甥近来于此道稍知退步,不论世情、学问、烦恼、欢喜,退得一步,即为稳实多少受用。退之一字,实安乐法门也。故曰:「吾见其进,未见其止。止即退也。」颜氏之学,欲从末由始,有些子退步。今尊所居之位,即退位也;所行之事,即退事也。功名能退而不入念否?儿孙能退而不系心否?贪嗔媱绮能退而不作碍否?能退世法即道,不能退道即世法。冷暖在心,一反观可知。此近日所得省身要法,十二时中,萨一快捷方式简易者,故不辞糹娄糹娄。

李龙湖

得丘长孺书,知翁结庵白下,闻之潘尚宝亦云南中山水清佳,仆亦有卜居之志,俟转部当即图改。近日读何书?有何得意事,乞见示。平生推服旴江,今得作对,当知庆幸之甚,南中有伴侣矣。若为不南也。

答王以明

近日始学读书,尽心观欧九、老苏、曾子固、陈开□、陆务观诸公文集。每读一篇,心悸口呿,自以为未尝识字。然性不耐静读,未终帙,已呼羸马,促诸年少出游。或逄佳山水,躭翫竟日,归而自责顽钝如此,当何所成?乃以一婢自监读书,稍倦令得诃责,或提其耳,或敲其头,或搔其鼻,湏快醒乃止。婢不如令者,罚治之。习夕渐惯,苦读古人微意,或有一二悟觧处,辄呌号跳跃,如碣鹿之奔泉也。曹公曰:「老而好学,惟吾与袁伯□当知。」读书亦是难事□之□今□□秃去华□侯其人也。去华易觧□三脱槁而求精不已,生精神散缓甚,仗此老为药石。毕竟旧习难除也。

焦弱侯座主

译整个春天都很寒冷,西直门外的柳树一点新芽也没有。花朝的傍晚,月亮很明亮,寒风刺割眼睛。我和舍弟闲步走在东日道上,兴致无法遏止,于是从北安门走到药王庙观看御河的水。当时冰面还没有融化,放眼望去一片浩白,冷光和月光相互映照,寒气刺入骨髓。我们快步走到崇国寺,那里寂静得没有一个人,风铃声和狗叫声相互应答。殿上的题额和古碑上的字清清楚楚可以辨读,树上的寒鸦拍打树枝也不惊飞,拿东西投它也不起身,怀疑它已经冻僵了。忽然大风怒吼,屋檐下的阴沙四面聚集,我们捂着脸快步走,牙齿咯咯作响。快乐没有多久,痛苦已经增加百倍。几天以后,又和舍弟去看了一次,满井只有几根枯枝,完全没有新意。京城的春天就是这样,穷官的兴致也就可想而知了。与郝仲舆 两次到您门上,都被守门人耽误了。过去见到兄长时,您没有按次序办理,也不苦苦劝我回去,只是双眉紧皱,像处在沸腾的锅和猛烈的火焰之中。如今您已经回来了,我知道兄长没有大的苦恼了。楚国人曾有人在门口把公子救出来,拿马鞭打他,说:‘奴才!’守门人不怀疑,便把他放走。评论的人认为,按照侍奉公子的办法,不能说这样做不对;但爱护公子,也不可以这样。如今当权者对待兄弟二人,就像楚人用这种方式侍奉公子。青山白石,哪里不能寄托身足?这三寸的锥子,与其使用而不能成功,使用它上疏论奏,哪里比得上用它替我在泉石之间谋生呢?这已经是兄长深深希望却不能得到的事了,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答沈伯函 荆地的商业困顿到了极点!我还记得年轻时经过沙市,那里喧闹得像水沸腾一样;各位大商巨贾穿着华丽衣服,骑着骏马,在平康之间来往,金钱堆积如山,绫罗锦缎多得像芦苇。没过几年,居民耗损,市场店铺寂静冷落,居住的人转而务农,商人变成诙谐乞讨之徒,游人卖掉房屋,典卖仆人之家,十家中有九家如此。可是当权者还时时想从额外征收中取得盈余,税额屡次增加、屡次超出,怎么会不使百姓困苦而又急迫呢?希望兄长明察弊端的根源,彻底破除旧习,不损耗国家,不残害百姓,这正是荆民获得新生的时候。然而宦官中如虎添翼的人来了,穷奇一样的胃口还有什么能满足呢?将要垂危的病人,又给他加上毒药,荆人难道还有活路吗?楚人强悍而喜欢闹事,如今一定会被激怒!唉!这是天下极其令人忧虑的事情。希望能够在其中调停,使饥饿的老虎不至于横暴,也使商贾不至于生出异心,这全在兄长和当权的各位大老手中。时局如此,将把脚安放在哪里呢?即使江河都化作眼泪,恐怕也不足以表达贾生的哭泣啊!冯侍郎座主 宏道疏于节候问候的罪过,已经上达于天。自从入燕以来,忽忽已经一年,没有一封咫尺之书。作为通侯门生,难道不是师门的大罪人吗?或者尊师怜悯我顽钝痴愚,把我置之不问。这样宏或许能够逃脱万分之一的罪责;不然即使召集三千人,敲响雷门的鼓,直到鼓皮裂开、床架毁坏,也还不足以忏悔罪过的万分之一。宏道出任县令没有成效,勉强就任清闲冷落的官职,整年闭门,只以读书为事。至于诗文,偶尔拿起笔来,感慨于摹拟风气的毒害,悲哀于时论的险狭,想彻底改变诗文的声调和道路;但才力单薄,倡导者微少,应和者寥寥。当今除了我的老师,还有谁可以请教订正呢?近日黄中允辉、顾编修天埈、李检讨腾芳,也时时与我商量考证。这件事好比将要倾倒的栋梁,不是一两股细水能够支撑的。若得到老师的支持,时论自然会确定下来。为什么呢?因为老师的名望、德行和言论,都足以压服人心,改变他们所趋向的方向。宏道在近代侍奉一位诗人,名叫徐渭。他的诗完全翻新窠臼,自有手段和眼光,有李贺的奇崛而使语言流畅,有杜甫的骨力而脱去外表束缚,兼有苏轼的辩才而使气势更加洒脱。不必说七子,就是何景明、李梦阳也将处在下风。不知道老师曾经见过他的诗吗?不过这也只是宏道的浅见,是否合乎老师的心意,实在不敢保证。信笔写来,话说得似乎也太无所顾忌了。宏道私下认为,如果老师果真因为我以前疏于问候而怪罪我,那罪责已经重得承受不起,应当算在不加重处罚的例子中。倘若老师怜悯我并无别的用心,而稍加【缺字】宽容,那么六难有这些狂妄的话,也一定会在宽恕之列。龚惟长先生 四月没有收到家信,不知道二舅竟然遭逢了这样的变故。我们兄弟听说后,悲痛到了极点。因而想到浮生短促,真像电光和火花一样。忧愁的人固然忧愁,又能忧愁多久?快乐的人又在快乐什么,又能快乐多久?不如暂且把最后一着当作紧要事情来安排,其余都是闲事。外甥近来对这条道路稍稍懂得退让,不论世情、学问、烦恼还是欢喜,退一步,便多有一分稳当和受用。‘退’这个字,实在是安乐的法门。所以说:‘我只见他不断前进,没有见他停止。’停止就是退。颜氏的学问,想从末端推到根本,也要有一点退步。如今您所处的位置,就是退位;您所做的事情,就是退事。对于功名,能够退让而不放在心上吗?对于儿孙,能够退让而不牵挂吗?对于贪、嗔、淫欲和华饰,能够退让而不让它们形成障碍吗?能退离世俗之法就是道,不能退离道,道就成了世俗之法。冷暖在心,只要反观自己就能知道。这是我近来得到的省察自身的要诀,十二时辰中,是【缺字】一种简便快捷的方法,所以不嫌烦琐地写给您。李龙湖 收到丘长孺的信,知道您在白下结庵;又听潘尚宝说南方山水清幽美好。我也有迁居那里的打算,等调任到部中,便立即谋划迁去。近日读什么书?有什么得意的事情,请写信告诉我。平生一直推重佩服旴江,如今能够成为邻居,应当知道这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事,南方也有伴侣了。您为什么不南下呢?答王以明 近来才开始学习读书,尽心研读欧九、老苏、曾子固、陈开【缺字】、陆务观诸公的文集。每读一篇,心惊口张,自己觉得从来没有真正识过字。然而我的性情不能耐心静读,一部书还没有读完,已经呼唤瘦马,催促年轻人出游。有时遇到佳美的山水,沉溺玩赏一整天,回来后又责备自己如此顽钝,将来能成就什么呢?于是让一个婢女监督我读书,稍微疲倦,就叫她呵斥我,有时提我的耳朵,有时敲我的头,有时搔我的鼻子,一定要使我痛快清醒才停止。婢女如果不按命令做,就处罚她。这样逐渐习惯了晚上读书,苦心研读古人微妙的意思,偶尔有一两处领悟,便大喊大叫、跳跃起来,像【缺字】鹿奔向泉水一样。曹公说:‘年老还喜爱学习,只有我和袁伯【缺字】知道。’读书也是一件难事【缺字】【缺字】如今【缺字】头发秃去华【缺字】侯其人也。去华容易理解【缺字】三次脱稿仍不断寻求精益,精神却散漫懈怠得厉害,只好把这位老人当作药石。毕竟旧习难以除去。焦弱侯座主

宦途薄恶,情态险侧,可笑无论。师不欲闻,即弟子亦不欲言之。时时于潘雪松处得白下动定,知师良慰。宏窃谓师:少而读书,即发二酉未尽之藏;壮而成名,即博人间不易得之名;老而居山,复结世出世大聪慧之侣。种种殊胜之事,□诸一身。他时纵位通显,其得意宁复过此?知师之决不关怀也。宏倨处东城,交游绝迹。课士之暇,粗有著述,今呈二种,求教。

又,南中消息久疏,不知师近日动□如何?宏株守青毡。又,东城去人远,得一意读书,羌易度日。稍得转部,便图改南非。独亲傍住人,将亦卜居秦淮,为终焉之计。宏游历多矣,山水之清佳,人士之朴雅,要未有如南中者也。

李龙湖

两通书,侍者并无一耗,岂书皆不达耶?闻公结庵栖霞,栖霞木石俱佳,但面西度夏,苦热耳。顾况诗云:“已是伤离客,仍逄靳尚祠。”尚,楚人也。公于楚中无缘,奈何复与此翁相对?天界去城稍近,中多闲地,何不卜居于此?□稍转即图改□□。公闲话之期近矣。

答陶石篑

盛使来,得兄书,訵之快人。故翁诗,弟所甚爱,但阔大处不如欧、苏耳。近读陈同甫集,气魄豪荡,明允之亚。周羙成诗文,近可人。世间骚人,全不读书,随声妄诋欺侮。先辈前有诗客谒弟,偶见案上所杪欧公诗,骇愕久之,自悔从前未曾识字。弟笑谓真不识字,非漫语也。广庄是弟去冬所作,瓶史乃今春着得者,俱附上请教。徐文长传虽不甚核,然大足为文长吐气。往曾以老年著述托孙司李,久不得报,恨恨。兄幸令侍者录一纸送司李处,渠当留意矣。

答刘光州

往三弟道,吴极口称兄文藻气骨,抵燕后,家兄语状尤悉,谓兄而毅浅于世味,而□于名理。南州固多士,未有若君家兄弟之拔出者。不肖才不能文,而心有所蓄,间一发之于文,如雨后之蛙,狂呼暴噪,闻者或谓之阁阁,或谓之鼓吹,然而蛙无是也。兄丈读而赏之,大约如古人听蛙、爱驴鸣之类,声情所触,偶尔相关,岂真下俚之语足以畅幽怀而发奥心哉?兄丈过矣!远辱贶教,惭恧之甚,风便无恤,好音。

冯琢师

尚簿来,有小启通候师门,想久入览。数日前于黄中允处见师论诗手牍,读之跃然。格外之论,非大宗匠谁能先发?文季陋习,当从此一变矣。宏近日始读李唐及□宋让大家诗文,如元白、欧苏与李杜、班马,真足雁行。皮公尤不可及。宏谬谓前无作者,而学语之士乃以诗不唐、文不汉病之,何异责南威以脂粉,而唾西施之不能效颦乎?宏胸中有怀,不敢灴吐。自以为世道隘矣,舍师不言,更有谁可言者?故敢不避荒谬,百陈肤见,惟师矜其愚而教之。令弟先生丰标玊立,恨相识未久,未足尽其奥。论家兄弟近作皆欲请教,以还朝在即将面受斤削,但不知行李以何日发?宏眼欲穿矣。

又,宏寔不才,无能供役。作者独谬谓古人诗文各出己见,决不肯从人脚跟转。以故宁今宁俗,不肯拾人一字。词客见者,多戟手呵骂。唯李龙湖、黄平倩、梅客生、陶公望、顾升伯、李湘洲诸公稍见许可。自知狂谬,数年藏匿,不敢妄呈求教。既而思之,丑新妇无羞阿家之理,遂不自量,尽出鄙作。而师宽其督责,谬加奖藉。是顽钝之质,尚可鞭策,他日犹得附于李习之、张文潜之列也。宏之所以跃然喜也。近日国事纷纭,东山之望,朝野共之。但时不可为,豪杰无从着手,真不若在山之乐也。

答谢在杭

葡萄园之乐,至今未减。不□尊兄遂有此苦,弟谓此公冣嫌人作乐,每于世间乐人加意摧折。观兄今岁事,与弟昨岁所遭,即可知己。世间富贵功名之人,快意尽多,此公殊不见怖。独□一作达之人,罚之恐后,乃知乐之一字,其福倍于功名富贵远矣。吾兄岂以一二俗情上事,而遂改弦易辙耶?

荅王继津大司马

宏道自为童子,即熟伯勋名,中怀跂仰,如太山乔岳。每念古人如姚、宋、韩、范者,既异世不可得见,尝欲一见当今豪杰耳。其高论而目其擘画,冀稍得闻时务之大畧,与夫观变应卒之机。不意入任之年,正伯居洛之日,犹幸与郎君同籍,微上绪论,畧见典刑。奈何盛年壮志,遂抱宿艹之痛,哀哉!此非独一家之哭,实某等之不幸也。当今国是纷纷,无所取裁,世道人事,不言可知。问之兰孙,伯骨力方徤,苍生切东山之出,四夷怀司马之望,恐不得安枕贴席于田野间也。兰孙丰标岳立,后来之隽,存初年兄虽去,犹存自当长笑山中,何恨哉!

荅陶石篑

祁君来得书甚快,兄既知此事,不从问得,便是好消息也。弟近日始悟,从前入处多是争妙境界,一属净妙,便是恶知。恶觧彼以本来无物,与时时拂拭,分顿渐优劣者,此下劣凡夫之见乎?尚未得,谓之开眼,况可谓之入道与?

答李元善

译仕途浅薄险恶,人情姿态险诈偏斜,可笑得不必说了。老师不想听,弟子也不愿谈。时时从潘雪松那里得到白下的消息,知道老师近况安定,心中很是安慰。我私下对老师说:年轻时读书,便打开二酉山没有读尽的藏书;壮年成名,便获得世间难得的声名;老年居山,又结交出世入世的大智慧伴侣。这种种殊胜的事情,都【缺字】集中在一身。将来即使官位显达,得意难道还能超过这些吗?我知道老师一定不会把这些放在心上。宏道孤独地住在东城,交游几乎断绝。督课士人之余,略有一些著述,如今呈上两种,求老师指教。又说,南方的消息久已疏绝,不知道老师近日的起居【缺字】怎样?宏道独自守着青毡。又,东城离人事往来很远,能够专心读书,倒也容易度日。稍有机会调任到部中,便打算迁往南方,并不是假话。只是亲人住在旁边,也将要在秦淮买地居住,作为终身的打算。宏道游历的地方很多,山水的清秀美好、人物的质朴高雅,还没有比得上南方的。李龙湖 两封信都寄出去了,侍者却一点消息也没有,难道信都没有送到吗?听说您在栖霞结庵,栖霞的树木山石都很好,只是朝西过夏,苦于炎热。顾况诗说:‘已经是为离别而悲伤的客人,仍然遇到靳尚祠。’靳尚是楚人。您和楚地本来无缘,为什么又要和这位老人相对呢?天界离城稍近,其中有许多闲地,为什么不在这里买地居住?【缺字】稍有调任,便打算迁改【缺字】【缺字】。您闲谈的日子快到了。答陶石篑 贵使到来,收到兄长的信,知道您是个令人称快的人。故翁的诗,是弟弟非常喜爱的;但在开阔宏大处不如欧、苏。近来读陈同甫的文集,气魄豪放激荡,是曾巩的次一等。周美成的诗文,近来很合我的心意。世上的诗人全不读书,随声胡乱诋毁欺侮古人。前辈中曾有诗客来拜访我,偶然看见案上抄录的欧公诗,惊愕了很久,后悔自己从前没有真正识字。我笑着说,他确实是不识字,并不是随便说说。广庄是弟弟去年冬天写的,《瓶史》是今春写成的,都附上请兄长指教。《徐文长传》虽然不十分详实核准,但很足以替文长伸张意气。从前曾把老年著述托付给孙司李,长久没有得到回复,实在遗憾。希望兄长让侍者抄一份送到司李那里,他应当会留意。答刘光州 先前三弟说,吴地极力称赞兄长的文才、气骨;到了燕地以后,家兄把兄长的情况说得更加详细,说兄长刚毅而浅于世俗的滋味,却【缺字】于名理。南州本来人才很多,却没有像您家兄弟这样杰出的人。我才力不能作文,但心里有积蓄的感受,偶尔发泄在文章里,像雨后的青蛙一样狂叫喧噪;听见的人有的说像‘阁阁’之声,有的说像鼓吹之声,然而青蛙并没有这些意思。兄长读到它而欣赏,大概像古人听蛙、喜爱驴叫那样,只是声音和情感偶然触动而相通,难道真是浅俗的语言足以畅通幽深的情怀、抒发深奥的心意吗?兄长过奖了!远道承蒙赐教,我惭愧得很;借着顺风寄信,不必担心没有好消息。冯琢师 尚簿来过,带来一封小启向师门问候,想来您早已读到了。几日前在黄中允那里看见老师论诗的手札,读后十分兴奋。超出常格的见解,若不是大宗师,谁能首先提出?文坛的陋习,应当从此改变了。宏道近来才开始读李唐以及【缺字】宋各位大家的诗文,如元白、欧苏和李杜、班马,确实足以并列而行。皮日休尤其不可企及。宏道谬妄地认为,前代没有这样的作者,而学习文章的人却用‘诗不唐、文不汉’来责难他们,这和责备南威要涂脂粉、吐唾西施不能仿效皱眉有什么不同?宏道心中有话,不敢不吐露。自认为世道狭隘了,除了老师没有别人可以谈,所以不避荒谬,逐条陈述浅薄见解,只希望老师怜悯我的愚昧并教导我。令弟先生风采如玉树挺立,只恨相识不久,不能完全领略他的深奥。想把家兄弟近来的作品都请老师指教,但还朝日期将近,正要当面接受删削批评,只是不知行李哪一天出发?宏道眼巴巴地等着呢。又说,宏道实在没有才能,不能供老师差遣。宏道只是妄自认为,古人的诗文各自出于自己的见解,决不肯跟在人脚后面转。因此宁可写得今俗,也不肯拾取别人一个字。诗人们见到的,大多指手呵骂。只有李龙湖、黄平倩、梅客生、陶公望、顾升伯、李湘洲诸位稍稍表示认可。我自知狂妄荒谬,几年藏匿不敢妄自拿出来请教。后来想,丑陋的新妇没有向婆婆害羞的道理,于是不自量力,把鄙作全都拿出来。而老师宽容,没有严厉责备我,反而错误地加以奖赏。这种顽钝的资质,尚且可以鞭策,将来还能够附列在李习之、张文潜的行列中。宏道因此高兴得跳起来。近日国事纷乱,朝野共同盼望有像谢安那样的人出山。但时势不可作为,豪杰无从下手,真不如在山中快乐。答谢在杭 葡萄园的快乐,直到现在也没有减退。没有【缺字】尊兄竟遭到这样的苦难。弟弟认为,这位公最忌讳人享乐,常常特意摧折世间快乐的人。看兄长今年的遭遇,和弟弟去年所遭遇的相同,就可以知道了。世间富贵功名之人,尽情快乐的很多,这位公却特别不怕他们。唯独【缺字】一个通达的人,惩罚他还唯恐来不及,这才知道‘快乐’一个字所带来的福气,远远超过功名富贵。兄长难道会因为一两件世俗情状上奏的事情,就改变自己的道路吗?答王继津大司马 宏道从做童子时,就熟知伯勋的声名,心中仰慕您,犹如仰望泰山高岳。每当想到姚崇、宋璟、韩琦、范仲淹这样的古人,既然时代不同,不能亲眼见到,便曾想见一见当今的豪杰。想听您的高论,观察您的谋划,希望稍稍听到有关时务的大概,以及观察形势、应付突发事件的机宜。没想到我入任那一年,正是伯居住在洛阳的时候;还幸好和郎君同在一处,略微听到些议论,稍稍见到您的风范。哪里料到盛年壮志,竟然抱着宿草之痛离世,悲哀啊!这不只是您一家的哭泣,实在也是我们这些人的不幸。当今国事纷乱,没有可以取法裁决的准则;世道和人情如何,不用说也知道。问兰孙,说伯的身体还很强健,百姓热切盼望您像谢安一样出山,四方夷人也怀有盼望司马的心愿,恐怕不能安稳地躺在田野之间了。兰孙风采如高岳挺立,是后起的俊杰;存初年兄虽然已经离去,仍然存在,自当长笑于山中,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答陶石篑 祁君来送信,知道您已经知道这件事,却没有追问详情,这就是好消息。弟弟近来才明白,从前进入的境界大多是在争取奇妙的境界;一旦认为自己达到清净微妙,便是错误的知见。错误地理解‘本来无一物’和‘时时勤拂拭’,把它们分成顿悟、渐悟的优劣,这难道是下等凡夫的见解吗?尚且没有得到,却说是睁开了眼睛,何况可以说已经入道了吗?答李元善

文章新奇,无定格式,只要发人所不能发,句法、字法、调法,一一从自己胸中流出,此真新奇也。近日有一种新奇套子,似新实腐,恐一落此套,则尤可厌恶之甚。然弟所期于兄,实不止此。世情当出不当入,尘缘当觧不当结,人我胜负心当退不当进。若只同寻常人一般知见,一般度日,众人所趋者,我亦趋之,如蝇之逐膻,即此便是小人行径矣。何贵为丈夫哉?若不为所坐,为忍所难忍,此即如蜉蝣营营水中,不知日之将暮。愿兄具世外眼,勿为流俗所沉也。

荅王百谷

闻近况甚适,又言将有岱宗之游。仆来岁亦将乞假而南,或得与杖屦相值,亦佳事也。江令君每会必剧谈,近复留心性命。长安中得此艮友,殊不寂寞。仆宦意甚阑,又如作吴令时矣。自思口腹无几,身世受用亦无几,安能劳碌事此生乎?青毡虽闲,要亦有拜客及不情应答之苦,终不若山居之稳贴也。

荅顾秀才绍芾

细绎来札,具领深旨。不肖况味,复似去吴令之日,羁绁一官,如触笼之禽。盖上之欲,如梅、陶诸人掷冠投礻,居既不可得;下之欲,膻趋蝇赴,甘宦途如美女,如世人之所稔为,而又不可得。一身骑两头马,此其所以益苦也。近日渐学断肉,此亦是学隐居之一端。将欲并禁诸欲,未免为血肉所使,常自谛观宦情,不断之根寔在于此。受用几何,而贪恋如是,吁可笑也。已然竟亦湏断之,试期既迫,此是兄未了大债,司李书聊为作之,恐不能为力耳。

荅吴观我编修

朗目不能不朗,居士之目何也?往日以山河大地为目,今以音声语言为目,谁谓居士无目哉?达摩云:「心如墙壁,可以入道。」今居士眼如墙壁矣,道在何处?眼职视,心官思,功德则一眼浮在面,心居肉团为根,是同举世多无眼人,而不□有无心者,何也?若使无心是道,则无眼亦道,□□已得一根休复矣。若眼光尽是瞎,不是道,则思虑尽者是真瞎其心者也。眼不可瞎,而心独可瞎,与达摩之言不知又当作何理会也?如云「墙壁」言入道,非言道体,达摩直指人心者,胡迂曲若此?道若可入是门,非道若言入门,是从门入,岂是家珍?望居士详悉指示。

陶石篑

乡僧某参学颇力,特来云栖受戒,更参礼大□士,求差别智,愿石篑以钱塘江为口,秦望山为拂子,为渠点破。

李龙湖

白下人来云,翁已去京,更不知住何地。有人云住通州,老年旅泊,未得所依,世界真无友朋与何托足之无所也。世人学道日进,而仆日退,近益学作下下根行。孔子曰:「下学而上达。」枣栢曰:「其知弥高,其行弥下。」始知古德教人修行持戒,即是向上事。彼言性言心言玄言妙者,皆虗乱惑人,所谓驴橛马椿者也。今丛林中如临济、雪门诸宗,皆已芜没,独牛山道场自唐以来不坏。由此观之,果孰偏而孰圆耶?净土诀,爱看者多,然白业之本,戒为津梁。望翁以语言三昧,发明持戒因缘,仆当募刻流布,此救世之良药,利生之首事也。幸勿以仆为下劣而摈斥之。

答陈正甫

学道人得一疑情,如得一珍宝,何也?未有疑而不破,破而不悟者。但恐疑情轻微,拈之便有,不拈便无。今日见些子道理,明日又见些子道理,则转疑转不悟耳。弟辈往时逆人情,说汪公便道是戏;今来顺人情,说汪公便道是正。此是汪公我执未化耳。根不聪耳。弟谓入头不如兄者,正在此处。然弟辈往时实是檐板。古人云:“行起觧绝。”弟辈未免落入觧坑,所以但知无声臭之圆顿,而不知洒扫应对之皆圆顿也。弟近日□学下下根,行一切烦碎等事,力可能者,断断行之。自思大丈夫出世一番,不得艹艹过日耳。有可以切摩弟者,望不惜苦口。太原舅颇留心学问,恐体面崇高,不暇谈及,极感相待之厚,更望有以植之。

家报

四舅来,闻大人及一家眷属俱皈心白业,此人间苐一希有事。要知子孙满前,纡朱拖紫,未足为难,唯信此一事是难之难者。专持名字,有甚么难,而人自生疑阻?盖此等出世大富贵,天□不肯轻易与人也。然欲学此事,亦湏坚行善法。所谓善法者,谓如利济、忍耐等事也。盖学道湏□除我相、悭贪等。我相之冣粗者,人以我故悭贪,若利济则克却悭贪之我。也人以我故忿嫉,若忍耐则克却忿嫉之我。也究竟到圣佛,亦已是无我。宣尼言四绝而终之以无我,是儒家亦先度我也。《金刚经》言四相而始之于无我,是诸佛亦只度得我也。我之为我,其相甚粗,而究竟到极微极细处,圣佛安之。故曰「绝」、曰「无」,学人习之故曰「克」、曰「度」。今人不达此理,故将济人利物皆看作小事。噫!孰知现前小事便是作圣作佛大觧脱之场哉?寄来《十疑论》一册,望细心看,闲时讲与太母听。大人具出世知见,当不以此为迂也。

答无念

译文章的新奇,不在于有固定格式,只要能够发掘别人不能发掘的内容,句法、字法、声调一一从自己的胸中流出,这才是真正的新奇。近来有一种新奇的套子,表面新鲜,实际上腐旧;恐怕一旦落入这种套子,便更加令人厌恶。然而弟弟对兄长的期望,实在不只这些。世俗情态应当出离,不应当进入;尘世因缘应当解脱,不应当缠结;人我、胜负之心应当退让,不应当增长。如果只是和普通人有一样的见识、一样地度日,众人所趋向的,我也跟着趋向,像苍蝇追逐腥味,这便是小人的行径了。这样还怎么配称丈夫呢?如果不被外物牵制,不忍受那些难以忍受的事,这就像蜉蝣在水中忙忙碌碌,不知道太阳将要落山。希望兄长具备世外的眼光,不要被流俗沉没。答王百谷 听说您近来的情况很舒适,又听说将要游览岱宗。我明年也将请假南下,或许能和您的杖履相遇,也是一件美事。江令君每次相会都畅谈,近来又留心于心性和性命之学。在长安得到这样一位知己朋友,实在不会寂寞。我的仕宦心已经很淡薄了,又像当初做吴令时一样。自己想,口腹所需没有多少,身世方面的受用也没有多少,怎么能劳碌奔波来经营这一生呢?守着青毡虽然清闲,也有拜访客人以及勉强应酬答话的苦处,终究不如山居稳妥安适。答顾秀才绍芾 细细推究您的来信,完全领会了其中深意。弟弟的处境,又像离开吴令任所那天一样,被一项官职束缚,就像触笼的鸟。上面的欲望,是像梅、陶诸人那样扔掉官帽、投身山林;但居山的愿望又不能实现。下面的欲望,是像苍蝇追逐腥味一样趋赴功名,把仕途看得如美女一般甘美,像世人所熟悉和热衷的那样;可这也不能实现。一身骑在两头马上,这就是更加痛苦的原因。近来逐渐学习戒食肉,这也是学习隐居的一端。将要把各种欲望一并禁止,却免不了受血肉之身驱使;常常仔细观察自己的仕宦之情,不能断除的根子其实就在这里。得到的享受有多少,却贪恋到这种地步,唉,真可笑啊。既然如此,终究还是必须断除;考试日期已经逼近,这是兄长尚未还清的一笔大债,司李的书信姑且替他写了,恐怕也不能起多大作用。答吴观我编修 眼睛明亮,怎么能不明亮呢?居士的眼睛又是什么样的呢?过去以山河大地为眼,如今以声音语言为眼,谁说居士没有眼睛呢?达摩说:‘心如墙壁,可以入道。’如今居士的眼睛像墙壁一样了,道又在哪里呢?眼睛的职能是看,心的职能是思考;功德却说一只眼浮现在脸上,心居于肉团之中作为根本,这是说世上大多数人都没有眼睛,而【缺字】没有心的人,为什么呢?假如无心就是道,那么无眼也是道,□□已经得到了一根休息恢复。假如眼光全部熄灭就是瞎,不是道,那么思虑全都断绝的人,才是真的心瞎了。眼睛不可以瞎,心却偏偏可以瞎;和达摩的话相比,又应当怎样理解呢?如果说‘墙壁’是指进入道,而不是说到道体,那么达摩直指人心,为什么反而这样迂回曲折呢?道如果可以进入,就是门,不是道;如果说入门就是道,那是从门进去,哪里算得上自家的珍宝?希望居士详细指示。陶石篑 乡里的某位僧人参学很用力,特地来云栖受戒,又要参拜大【缺字】士,求得分别事理的智慧,希望石篑把钱塘江当作嘴,把秦望山当作拂子,为他当面点破。李龙湖 白下有人来传话说,您已经离开京城,却不知道住在什么地方。有人说您住在通州。老年人在外漂泊,还没有找到依托之处;这个世界真是没有朋友,也没有可以安身的地方。世人学习道法日益进步,我却日益退步,近来更加学习去做下下根人的修行。孔子说:‘下学而上达。’枣柏说:‘他的见解越高,他的行为越谦下。’现在才知道古代高僧教人修行持戒,就是向上的事情。那些谈本性、谈心、谈玄、谈妙的人,都是虚妄扰乱、迷惑人的说法,也就是所谓驴橛、马椿。如今丛林之中,像临济、雪门这样的宗派都已经荒芜湮没,唯有牛山道场从唐代以来没有毁坏。由此看来,究竟谁偏、谁圆呢?《净土诀》喜欢看的人很多,但净业的根本,以戒律作为渡河的桥梁。希望您用语言三昧,阐明持戒的因缘;我将募集资金刊刻流布。这是救世的良药,也是利益众生的首要事情。希望不要因为我根器低劣而排斥我。答陈正甫 修学道法的人得到一个疑情,好比得到一件珍宝,为什么呢?没有疑而不能破除、破除而不能觉悟的。但只怕疑情轻微,提起它便有,不提起便没有。今天见到一点道理,明天又见到一点道理,就会越来越疑而越来越不能觉悟。我们兄弟过去违逆人情,说汪公便认定是戏论;现在顺从人情,说汪公便认定是正理。这是汪公的我执还没有化解,根器也不聪敏。我说我们在入门处不如兄长,正在这里。然而我们过去实在像屋檐下的木板,只知一面。古人说:‘修行实践起来,理解就断绝了。’我们免不了掉进理解的坑里,所以只知道无声无臭的圆顿,却不知道洒扫应对也都是圆顿。弟弟近来【缺字】学习做下下根人的修行,一切烦琐细碎的事情,只要力所能及,就坚决去做。自己想,大丈夫来到世上这一回,不能草草地度过日子。若有可以切磋砥砺弟弟的地方,希望不要吝惜苦口婆心。太原舅颇为留心学问,只怕身份体面尊高,没有空闲谈这些;我非常感激他深厚地相待,更希望能有办法栽培他。家报 四舅来了,听说大人和全家眷属都归心于净业,这是人世间第一件稀有的事情。要知道,子孙满堂、身居高官显爵,并不算困难;唯独相信净业这一件事,才是难中之难。专心持念佛名,有什么困难呢?只是人自己生出疑惑和阻碍罢了。大概这种出世间的大富贵,天【缺字】不肯轻易给人。可是想学这件事,也必须坚定地实行善法。所谓善法,就是救济、忍耐一类的事情。学道必须【缺字】除去我相、悭贪等。我相最粗浅的一层,是人因为有我而悭贪;如果施行救济,就能克服那个悭贪的我。人又因为有我而忿怒嫉妒;如果实行忍耐,就能克服那个忿怒嫉妒的我。究竟到了圣人和佛的境界,也就是已经无我。宣尼说四种断绝,最后以无我结束,说明儒家也是先度脱这个我。《金刚经》说四相,开始也从无我说起,说明诸佛也只是要度脱这个我。我之所以成为我,它的形相很粗显;但究竟到了极其微细的地方,圣人和佛也要安顿它。所以说‘绝’、说‘无’,是因为学习者在修习;说‘克’、说‘度’,也是因为要克服、度脱它。如今人们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把救济他人、利益万物都看作小事。唉!谁知道眼前的小事,正是成圣成佛、获得大解脱的场所呢?寄来一册《十疑论》,希望仔细阅读,闲暇时讲给太母听。大人具备出世间的见识,应当不会把这些看成迂腐。答无念

所云意识行不得,一着子不知,念禅如何受用?世间未有,名闻利飬心不除,烦恼火熖炽然而可云意识行不得者也。夫贪嗔识也,贪嗔不行,即是意识行不得也。莫错认也,生辈从前亦生此病,望公刬却,且将起信、智度一论理会一番,方知近时老宿去此事尚远,远在邓公虽未必证晤,然一生修行当亦不至堕落。若生与公□不修行,我慢贡高,其为泥犁种子无疑,此时但当恸哭忏悔而已。公今影响禅门公案,作儿戏语,向谓公进,不知乃堕落至此耶?公如退步知非,发大猛勇,愿与公同结凈侣。若依前只是旧时人,愿公一字亦莫相寄,徒添戏论,无益矣。

答陶石篑

弟学道至此时,乃始得下落耳。非是退却初心也。此道甚大,今人略得路便云了事,此实可笑。如村间百姓不钿见考童生、考秀才及入场屋得隽等事,但见扮演《蔡中郎传》接唱一曲便中状元,遂谓及第如此之易,辄生希冀,虽三尺童子亦笑之矣。玅喜与李参政书,初入门人不可不观。书中云:往往士大夫悟得容易便不肯修行,久久为魔所摄,此是士大夫一道保命符。子经论中可证者甚多,姑言其近者:四卷《楞伽》、达磨印宗之书也;龙树《智度论》、马鸣《起信论》二祖师续佛慧灯之书也;万美同归,六卷永明和尚救宗门极弊之书也。兄试看此书与近时毛道所谈之禅同耶?否耶?近代之禅所以有此流弊者,始则阳明以儒而滥禅,既则豁渠诸人以禅而滥儒。禅者见诸儒汨没世情之中,以为不碍,而禅遂为拨因果之禅;儒者借禅家一切圆融之见,以为发前贤所未发,而儒遂为无忌惮之儒。不惟禅不成禅,而儒亦不成儒矣。海门居士于此事亦有入处,弟许之者,非谓其止此而已。若复自以为足,则尚是观场之人,与此道何啻千里?先儒一二相似之语,今时作举业者亦往往有之,此何足贵?且此与生死何干?所选先儒书,弟已见之,要之无足道。圣人之门阈尚未梦见,况其奥者?近读《杂花经》,中间种种奇特事,可疑其多若是表法,则是本无是事而记者故□大之,与假门苐饰虗词者何异?枣栢论华天宗旨,一切俱以为表,其中若文殊、普贤等皆宗而表矣。然则所谓表法者,有是事谓之表耶?抑我是事耶?枣栢又云:古来圣贤如仲尼、颜渊等皆是表法,实无是人。是明明说二经所载诸事,如《论语》记孔颜一般,果可谓之有耶?抑可谓之无耶?兄试为弟通之,幸勿以相似言语巧作和会也。《西方合论》是弟残冬所著,恐尚有不亲切处,幸详悉正之。夏月入盘山,东南无此奇观。西方目当退一舍,拙诗寄览。弟自去年九月己断作诗,偶探奇,不免见猎耳。

答黄无净祠部

弟往在邸,尝语伯修曰:「今时作官,遭横口横事者甚多,安知独不到我等也?今日吊同乡,明日吊同年,又明日吊某人,老鬼多于人,哭倍于贺,又安知不到我等也?以是无会不极口劝伯修归,及警策身心事,盖深虑朝露之无常,石火之不待。不幸而不待者,果不相待,痛哉!」然伯修有甚深慧,中阴当得自由,但未尽漏人,未免添一番苦耳。以弟观之,眼前数十年内所余几何?纵复得之,有何光景?若不力学,皆是添业之日,程途有分,资粮早办,便为淂计。去之迟速,可勿论也。后事赖诸长兄得办,虽复骨肉,何以加此?弟将以仲春前后迎至三辅,水道迂缓,从陆程为便。讣至之日,家祖母遂亦长逝,此可知。

【卷之二十四 】

尺牍四

【尺牍四 】

黄平倩庶子

顾升伯修撰

李湘洲编修

龚惟学先生

何客部本江

雷元亮郡丞

黄平倩

陶周望宫谕

萧允升庶子

冯尚书座主

答王以明

荅陶周望

王则之宫谕

王百谷

荅徐见可太府

与耿中丞叔台

王百谷

袁无涯

答陶周望

萧允升祭酒

顾升伯宫允

金给谏

罗云连

陶孝若

黄平倩

与友人

荅沈何山仪部

答吴本如仪部

刘行素仪部

李湘洲司业

曾退如编修

荅费太府

荅董玄宰太史

荅薛左辖

荅李酉卿

与李杭州

与王百谷

潘茂硕

苏潜夫

陶周望祭酒

荅钱云门邑侯

与蔡嘉兴

答陶周望

与曹进士平子

荅曾退如

钱邑侯

汪观察

袁无涯

去吴七牍

梨云馆类定《袁中郎全集》卷之二十四,公安袁宏道中郎着。

蘓州金安国伯维仁和何伟然欲仙阅兴化袁学干违一,南雍周文炜如山镌。尺牍。

黄平倩庶子

弟以午节后挂帆扶数,老衲入围庐幽峦,遂谷无所不探,生平所见名山,此为冣奇。伯修素有登临癖,恨不见此,人生足力徤时,何得轻易蹉过也?海内道侣零若晨星,死者不可见,活者不可聚。弟此回亦欲入山后会,遂不可知。虽严亲尊命,屡以出相迫,然懒癖已成,孝绪之绝宦与太真之绝礻,居心或有可忍,不可忍也。玊泉奇胜,明岁结室多在智者洞,一以便静修,一以迟长兄归道也。闻欲刻阿弥疏钞于襄,本有疑此,不难辨,但检玄装译及海东疏,若无此语,义为后人增益无疑。若弟断然以为后人增益,非疏则讹也。

译您所说的‘意识不能运行’,一着子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念禅又如何受用呢?世间从来没有名声、闻达、利益和奉养的心不除,却可以说意识不能运行的道理。贪欲和嗔怒就是意识;贪嗔不起作用,就是意识不能运行。不要错认了。我们这些人从前也有这种毛病,希望您把它铲除;并且先把《起信论》《智度论》中的道理好好体会一番,才知道近代那些老宿在这件事上还差得很远。邓公虽然未必已经证悟,但一生修行也应当不至于堕落。假如我和您【缺字】不修行,反而我慢自高,那么成为地狱种子的事情就毫无疑问了;这时只应痛哭忏悔罢了。您如今影射、模仿禅门公案,写成儿戏般的话;我从前还说您有所进步,哪里知道竟堕落到这种地步?您如果退一步,知道错误,发起大勇猛心,我愿意和您共同结交清净道侣。如果仍旧只是从前那个人,希望您一个字也不要寄给我,只是徒然增加戏论,没有益处罢了。答陶石篑 弟弟修学佛道到了这个时候,才开始有了着落罢了,并不是退失了最初的心愿。这条道理非常广大,如今的人稍微找到一点门路,便说事情已经办成了,实在可笑。譬如乡村百姓不曾亲眼见过考童生、考秀才以及入考场中式等事,只看见戏里扮演《蔡中郎传》,接着唱一曲便中了状元,于是认为考中进士原来这样容易,便动辄生出希望,连三尺高的孩子也会笑话他。妙喜写给李参政的信,初入佛门的人不可不看。信中说:士大夫往往觉得悟道容易,便不肯修行,久而久之被魔所摄持;这句话是士大夫保全性命的一道符。佛经论著中可以证明这一点的很多,姑且说其中较近的几部:《楞伽经》四卷,是达磨、印宗一脉传印的书;龙树《智度论》、马鸣《起信论》,是两位祖师续接佛法智慧灯火的书;万法美妙,归于一处,《六卷永明和尚》是挽救宗门最大弊病的书。兄长试试看,这些书与近来毛道之流所谈的禅,是相同还是不同?近代禅学之所以有这种流弊,开始是阳明以儒学混杂禅学,后来又有豁渠等人以禅学混杂儒学。禅者看见儒者沉溺于世俗情感之中,认为这并不妨碍修禅,于是禅学便成了否定因果的禅学;儒者借用禅家一切圆融的见解,认为自己阐发了前代贤人未曾阐发的道理,于是儒学也成了肆无忌惮的儒学。不仅禅不像禅,儒也不像儒了。海门居士对这件事也有所领悟,弟弟所肯定他的地方,并不是说他只达到这里而已。如果又自以为满足,那还只是观看场面的人,与这条道相距何止千里!先儒一两句相似的话,如今做举业的人也往往能说出来,这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况且这与生死有什么关系?所选的先儒著作,弟弟已经看过了,总之没有什么可说的。连圣人门槛还没有梦见,更何况其中深奥的道理呢?近来读《杂花经》,其中种种奇特的事情,令人怀疑怎么会有这么多;如果说这都是表示佛法的譬喻,那么就是本来没有这些事情,而记录者故意把它夸大了,这与假借门面、只装饰空虚词句有什么不同?枣柏论华严宗旨,把一切都认为是表法,其中文殊、普贤等人也都只是以宗旨为表象罢了。那么所谓表法,是确有这些事情才称为表法吗?还是说这些事情本来就是表法呢?枣柏又说:古来的圣贤,如仲尼、颜渊等,也都是表法,实际上并没有这些人。这分明是在说两部经中所记的各种事情,就像《论语》记载孔子、颜渊一样,究竟可以说是有,还是可以说是没有?兄长请替弟弟把这个道理解释清楚,幸勿拿相似的话语巧作调和。《西方合论》是弟弟在残冬时所著,恐怕还有不够贴切的地方,幸请详细审察并予以订正。夏天将进入盘山,东南一带没有这样的奇观。有关西方的眼光应当退让一舍,请把拙诗寄给您过目。弟弟自去年九月已经停止作诗,偶然探访奇景,不免又像见到猎物一样动了兴致。答黄无净祠部 弟弟过去在京城官署时,曾对伯修说:“如今做官,遭遇横暴言语、横祸横事的人很多,怎么知道不会单单落到我们身上?今天吊唁同乡,明天吊唁同年,后天又吊唁某人,老鬼比活人还多,哭声多过庆贺声,又怎么知道不会轮到我们?因此每次聚会,我都极力劝伯修归隐,以及警策身心等事,大概是深深忧虑人生如朝露般无常,如石火般不能久留。不幸而不能久留的人,果然不能等待我们,真是痛心!”然而伯修有很深的智慧,死后中阴身应当能够获得自由,只是尚未断尽烦恼的人,免不了还要增添一番苦楚罢了。依弟弟看来,眼前数十年中所剩下的时间还有多少?即使重新得到这些时间,又有什么光景可言?如果不努力学习,便全是增加业障的日子;人生道路各有期限,资粮早早办妥,才算是上策。离开的迟早,可以不必再谈。后事幸赖各位长兄得以办理,即使是骨肉亲人,又有什么能超过这种情谊?弟弟将于仲春前后迎接灵柩到三辅,水路迂回迟缓,走陆路较为方便。讣告送到的那天,家祖母也随即长逝,这件事可以说明一切。【卷第二十四】书信四 【书信四】黄平倩,庶子 顾升,伯修撰 李湘洲,编修 龚惟学先生 何本江,客部 雷元亮,郡丞 黄平倩 陶周望,宫谕 萧允升,庶子 冯尚书,座主 答王以明 答陶周望 王则之,宫谕 王百谷 答徐见可,太府 与耿中丞叔台 王百谷 袁无涯 答陶周望 萧允升,祭酒 顾升,伯修,宫允 金给谏 罗云连 陶孝若 黄平倩 与友人 答沈何山,仪部 答吴本如,仪部 刘行素,仪部 李湘洲,司业 曾退如,编修 答费太府 答董玄宰,太史 答薛左辖 答李酉卿 与李杭州 与王百谷 潘茂硕 苏潜夫 陶周望,祭酒 答钱云门,邑侯 与蔡嘉兴 答陶周望 与曹进士平子 答曾退如 钱邑侯 汪观察 袁无涯 去吴七牍 梨云馆分类编定《袁中郎全集》第二十四卷,公安袁宏道中郎著。苏州金安国伯维、仁和何伟然欲仙校阅,兴化袁学干违一,南雍周文炜如山镌刻。书信。黄平倩,庶子 弟弟在端午节后挂帆出发,扶杖而行;老和尚进入幽僻的茅庐和山峦之间,于是山谷中没有不探访的地方。平生所见的名山,这里最为奇特。伯修一向有登临山水的癖好,只恨不能看到这里;人生正当脚力健旺的时候,怎么能轻易错过呢?天下的道友零落得像晨星,死去的再也见不到,活着的也难以聚集。弟弟这次也想入山与大家后会,但此后能否相见就不可知了。虽然严亲屡次以父命逼迫弟弟出仕,然而懒散的习惯已经养成;像孝绪断绝仕宦、太真断绝荤食那样,放下世事在心中或许有可以忍受之处,也有不可忍受之处。玉泉的奇景胜境,明年大多将在智者洞筑室,一是为了便于静修,二是为了等待长兄归来修道。听说您想在襄地刻印《阿弥疏钞》,其中原来就有可疑之处,不难辨别;只要查验玄奘的译本和海东的疏,如果没有这句话,意义上无疑是后人增添的。如果弟弟断然认定是后人增添的,那么就不是疏文有误,便是原文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