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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袁中郎全集十三

【卷之十一 】传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89–91 段

余一夕坐陶太史楼,随意抽架上书,得《阙编诗》一帙。恶楮毛书,烟煤败墨,微有字形,稍就灯间读之。读未数首,不觉惊跃,急呼周望:“阙编何人作者?今耶?古耶?”周望曰:“此余乡徐文长先生书也。”两人跃起灯影下,读复呌,呌复读,僮仆睡者皆惊起。盖不佞生三十年,而始知海内有文长先生,噫!是何相识之晚也!因以所闻于越人士者,畧为次苐,为《徐文长传》。徐渭,字文长,为山阴诸生,声名藉甚。薛公蕙校越时,奇其才,有国士之目。然数奇,屡试辄蹶。中丞胡公宗宪闻之,客诸幕。文长每见,则葛衣□巾,纵谭天下事。胡公大喜。是时,公智数,边兵□振东南,介冑之士膝语蛇行,不敢举头,而文长以部下一诸生傲之。议者方之刘真长、杜少陵云。会得白鹿,属文长作表,表上,永陵喜,公以是益奇之。一切疏记,皆出其手。文长自负才畧,好奇计,谈兵多中,视一世士无可当意者。然竟不偶。文长既已不淂志于有司,遂乃放浪曲糵,恣情山水,走齐鲁燕赵之地,穷览朔漠。其所见山奔海立,沙起云行,风鸣树偃,幽谷大都,人物鱼鸟,一切可惊可愕之状,一一皆达之于诗。其胸中又有勃然不可磨灭之气,英雄失路,托足无门之悲,故其为诗如嗔如笑,如水鸣峡,如种出上,如寡妇之夜哭,羁人之寒起。虽其体格时有卑者,然匠心独出,有压者气,非彼巾帼而事人者所敢望也。□有卓识,气沉而法严,不以模拟损才,不以议论伤格,韩、曾之流亚也。文长既雅不与时调合,当时所谓骚坛主盟者,文长皆叱而奴之,故其名不出于越,悲夫!喜作书,笔意奔放如其诗,苍劲中姿媚跃出,欧阳公所谓“妖韶女老,自有余态”者也。间以其余旁溢为花鸟,皆超逸有致。卒以疑杀其继室,下狱论死。张太史元汴力解,乃淂出。晚年愤益深,佯狂益甚,显者至门,或拒不纳,时携钱至酒肆。呼下隶与饮,或日持斧击破其头,血流被面,头骨皆折,揉之有声。或以利锥锥其两耳,深入寸余,竟不淂死。周望言:“晚岁诗文益奇,无刻本,集藏于家。余同年有官越者,托以抄录,今未至。余所见者《徐文长集阙编》二种而已。”然文长竟以不淂志于时,抱愤而卒。石公曰:“先生数奇不已,遂为狂疾;狂疾不已,遂为囹圄。古今文人牢骚困苦,未有若先生者也。虽然,胡公间世豪杰,永陵英主,幕中礼发异等,是胡公知有先生矣。表上,人主悦,是人生知有先生矣,独身未贵耳。先生诗文掘起天,扫近代芜秽之习,百世而下,自有定论。胡为不遇哉?”梅客生尝寄余书曰:“文长,吾老友,病奇于人,人奇于诗。”余谓文长无之而不奇者也。无之而不奇,斯无之而不奇也。悲夫。

醉叟传

译一天晚上,我坐在陶太史的楼上,随意抽取书架上的书,得到一册《阙编诗》。书纸恶劣,字迹模糊,墨色也因烟熏而败坏,只隐约有些字形;我靠近灯下慢慢读它。还没读几首,便不觉惊跳起来,急忙呼喊周望:“《阙编》是谁写的?是今人还是古人?”周望说:“这是我的同乡徐文长先生的手稿。”两个人在灯影下跳起来,读了又叫,叫了又读,连睡着的童仆也都惊醒了。我生在世上三十年,才知道天下有文长先生,唉!我们相识得多么晚啊!于是根据从越地人士那里听来的情况,略加编次,写成《徐文长传》。徐渭,字文长,是山阴的生员,声名很盛。薛公蕙考校越地时,惊异于他的才华,把他看作国士。然而他的命运不佳,多次应试都失败。中丞胡公宗宪听说后,便请他到幕府中做幕客。文长每次拜见胡公,总穿葛布衣服,戴【缺字】巾,纵论天下大事,胡公非常高兴。当时胡公谋略智计高明,边疆军队【缺字】振兴东南;那些身穿铠甲的人只能跪着低声说话、像蛇一样爬行,不敢抬头,而文长却以部下生员的身份傲视他们。议论的人把他比作刘真长、杜少陵。恰逢捕获白鹿,胡公命文长撰写表文;表文上奏后,永陵皇帝很高兴,胡公因此更加惊异于他的才华。一切奏疏、记文,都出自他的手笔。文长自负才略,喜好奇谋,谈论军事多能切中要害;他看遍天下士人,没有一个能合乎自己的心意。然而他最终没有遇合。文长既然不能在官府中实现志愿,于是放纵于酒曲,任情游览山水,奔走齐、鲁、燕、赵各地,尽情观览北方沙漠。他所看见的山势奔突、海涛耸立、沙尘升起、云气流动、风声吹树、树木倒伏、幽深山谷、宏大都市以及人物鱼鸟,一切令人惊异的景象,都一一在诗中表现出来。他胸中又有一种勃然而起、不可磨灭的气概,包含英雄失意、无处立足的悲哀,所以他的诗有时像发怒,有时像欢笑,像水在峡谷中鸣响,像种子破土而出,像寡妇夜间哭泣,像羁旅之人在寒夜惊醒。虽然他的诗体有时稍显低下,但构思独出心裁,有压倒一切的气势,不是那些如女子般软弱、侍奉权贵的人所敢于企望的。他【缺字】有卓越见识,气势沉着而格律严整,不因摹拟而损害才华,不因议论而伤害格调,是韩愈、曾巩一类的人物。文长一向不合时流的声调,当时所谓主盟文坛的人,他都斥责并把他们视为奴仆,所以他的名声不能传出越地,可悲啊!他喜欢写书法,笔意奔放如同他的诗,苍劲之中又跃出妩媚姿态,正是欧阳公所谓“妖娆美丽的女子即使年老,也自有余韵”的境界。他偶尔还把余力旁溢到花鸟画上,也都超逸有情趣。后来因为被怀疑杀害继室而入狱,被判死刑;张太史元汴竭力为他解脱,他才得以出狱。晚年他的愤懑更加深重,假装疯狂也更加厉害;显贵来到门前,有时也拒不接纳,时常带着钱到酒馆去。他叫下层差役和自己一起喝酒,有时一天拿斧头击破自己的头,鲜血流满脸面,头骨都被打裂,揉动时还发出声响;有时用锋利的锥子刺两只耳朵,深入一寸多,最终也没有死。周望说:“文长晚年的诗文更加奇特,但没有刻本,文集收藏在家中。我有同年中有人在越地做官,托他抄录,至今还没有送到。我所见到的只有《徐文长集阙编》两种。”然而文长最终因为不能在当时实现志愿,怀抱愤懑而死。石公说:“先生命运一直不好,终于成了狂疾;狂疾不能停止,终于陷入牢狱。古今文人中,牢骚困苦没有像先生这样的。虽然如此,胡公是隔世难遇的豪杰,永陵是英明的君主,幕府中礼遇、任用、发现异才,这说明胡公已经知道有先生;表文上奏后,君主喜悦,这说明皇上已经知道有先生,只是先生本人没有显贵罢了。先生的诗文冲破天际,扫除了近代的芜杂习气,百代以后,自然会有定论。为什么说他没有遇合呢?” 梅客生曾寄信给我说:“文长是我的老朋友,他的病比常人奇特,他的人比诗还奇特。”我认为文长没有一处不奇特;正因为没有一处不奇特,所以没有一处不奇特。可悲啊。醉叟传

醉叟者,不知何地人,亦不言其姓字。以其常醉,呼曰醉叟。岁一游荆、澧间,冠七梁冠,衣绣衣,高权阔辅,修髯便腹,望之如悍将军。年可五十余,无伴侣弟子。手提一簧竹篮,尽日酣沉,白昼如寐。百步之外,糟风逆鼻,徧巷陌索□,顷刻饮十余家,醉态如初。不谷食,唯啖蜈蚣、蜘蛛、癞虾、虫麻及一切虫蚁之类。市儿惊骇,争握诸毒以供。每游行时,随而观者常百余人。人有侮之者,漫作数语,多中其阴事。其人骇而反走。篮中尝畜干蜈蚣数十条。问之,则曰:「天寒酒可淂,此物不可得也。」伯修予吉时初闻,以为传言者过,召而饮之。童子觅毒虫十余种进,皆生敢之。诸小虫浸渍杯中,如鸡在酰,与酒俱尽。蜈蚣长五六寸者,夹以栢叶,去其钳,生置口中,赤瓜狞狞,屈伸唇髭间,见者肌栗。叟方淂,意大嚼如食熊、白豚、乳也。问诸味孰佳,叟曰:「蝎味大佳,惜南中不可得。蜈蚣次之,蜘蛛小者胜,独蚁不可多食,多食则闷。」问食之有何益,曰:「无益,直戏耳。」后与余往泉渐熟,每来踞坐砌间,呼酒庸饮,或以客礼礼之。郎不乐,信口浪谭,事多恠诞。每数十语,必有□二语入微者。诘之不荅,再诘之,即佯以他辞对。日言偕诸舅出游,谈及金、焦之胜,道值叟二舅言某年曾登金山,叟笑曰:「淂非某参戎置酒,某幕客相从乎?」二舅惊愕,诘其故,不荅。后有人窃窥其篮,见有若告身者。或云曾为彼中万户,里亦有之。叟踪迹恠异,居止无所,晚宿古庙,或阚阓檐下。口中常提「万法归一,一归何处」。凡行、住、坐、眠及对谈之时,皆呼此二语。有询其故者,叟终不对。往余赴部时,犹见之□市,今不知在何所矣。石公曰:余于市肆间,每见异人,恨不淂其踪迹,因叹山林严壑,异人之所窟宅,见于市肆者十一耳。至于史册所记,稗官所书,又不过市肆之十一。其人既无自见之心,所与游又皆屠沽市贩游。僧乞食之辈,贤士大夫知而传之者几何?余往闻澧州有冠仙姑,及一瓢道人,近日武汉之间有数人行事亦恠。有一人类知道者,噫!岂所谓龙德而隐者哉?

王氏两节妇传

余友同门王箕仲,貌朴而中沉,望而知其长者。初,今宁海有惠政,士民至今传诵。近起复谒选入京,暇则过余谈圣学。余问箕仲何从得此,箕仲乃出其乡先辈王塘南语录示余。余一见骇愕,谓阳明死,天下无学,不意临济儿孙犹有在者。箕仲可谓能自得师也。然余觇箕仲,常若有隐忧不可觧者,虽谈笑戏狎之时,每愀然不乐。余谓箕仲:壮年筮仕,何不自得而郁郁如是?箕仲曰:余先祖母时,先母欧阳皆孀节若干年,含辛茹荼,以训其孙若子。今余甫淂一官,不能愽半尺翚锦以荣其母,分大官之膳一釜以供吾祖母。甘其苦而不享其乐,见余之成而不食予之报,天乎,余何能释然哉?临别手书状一通,乞余一言以伸。余谓:妇人大行皆节,书妇者,书其节可也,其它不必书也。辟如死王事者,书其死王事可也,其它不书也。夫拮据勤家,与夫事姑相夫,训子敦族之类,恒妇人之有知识者皆能之,书之不胜书也。不胜书即不胜传,是大节及以细行掩也。李习之论史云:作火者,非大善不得书,取其信而易传也。故余谓君家两母,时大母年廿九而寡,守节五十五年;欧阳母四十而寡,守节二十年,是可书,书之以劝天下之为嫠妇者,不以年之例,不例一其心也。时太母耄年,欧阳母中寿,皆目见其子若孙名演畴者登进士第,是可书,书之以见仁者必寿,贤者必有后,使夫天下之茕夫独子索然无告者之久而益自信也。一门两节妇,是可书,书之以见天之虐王氏者如此其频,而王氏之待天者如此其定,且使后之人谈孀节者必肇称王氏也。其它一切细辟事,以无加于大节者,故不书。生卒年月载在家乘,非史氏之所急,故可畧也。嗟夫,一门之内,丧车频驾,入其室若鬼室焉。其生存者皆括而泣血之余,人间世之至苦,真无酷于此时者,而天下之大。节烈出焉,向之所谓苦且毒者,今之所谓荣且芳者也。人患不自立耳,祸福何常之有哉?箕仲喜谈学,初入官所,就何可量?然则二母之报,方始而未艾也。吁!是可传也夫。

拙效传

译醉叟,不知道是哪里人,也不说自己的姓和字。因为他经常醉酒,人们叫他醉叟。他每年在荆州、澧州一带游走一次,戴七梁冠,穿绣衣,高高的权冠,脸颊宽阔,胡须修长,腹部肥大,看上去像一位悍勇的将军。年纪大约五十多岁,没有伴侣和弟子。手里提着一只竹篾篮子,整天沉醉酣饮,白天也像睡着一样。百步以外就有酒糟气味迎面扑鼻,他走遍街巷寻找【缺字】,片刻之间能喝十多家酒,醉态始终如初。他不吃五谷,只吃蜈蚣、蜘蛛、癞蛤蟆、虫子和各种虫蚁之类。市上的孩子惊骇争相捕捉各种毒物来供给他。他每次出游,跟随观看的人常有一百多。有人侮辱他,他随口说几句话,往往能说中那人的隐私;那人惊恐,反而转身逃走。他篮中常存放几十条晒干的蜈蚣。有人问他,他说:“天气寒冷时酒还能得到,这些东西却得不到。”伯修和我在予吉的时候,才初次听说他,以为传闻有夸张之处,便召他来喝酒。童子找来十多种毒虫送上,他都生吃了。各种小虫浸在杯中,像鸡浸在醋里一样,连同酒一起喝尽。五六寸长的蜈蚣,用柏树叶夹着,去掉钳子,活生生放进嘴里;红色的爪子狰狞可怖,在嘴唇胡须之间屈伸,见到的人都毛骨悚然。老醉叟却觉得十分满足,大口咀嚼,像是在吃熊肉、白豚肉和乳汁。有人问各种滋味哪一种最好,醉叟说:“蝎子的味道最好,可惜南方得不到。蜈蚣次之,小蜘蛛胜过大蜘蛛;只是蚂蚁不能多吃,吃多了会胸闷。”有人问吃这些东西有什么益处,他说:“没有益处,只是游戏罢了。”后来我和他往来于泉渐之间,渐渐熟悉起来。他每次来,便蹲坐在台阶之间,叫人拿酒随意饮用;有时也按照宾客之礼待他。他不高兴时便信口胡谈,所说的事多半怪诞。每说几十句话,必有一两句能说到精微之处。追问他,他不回答;再追问,便假装用别的话应付。一天他说要和几个舅舅出游,谈到金山、焦山的胜景,路上遇到老叟,二舅说某年曾登金山。老叟笑道:“莫非是某参戎置酒,某位幕客陪同吧?”二舅惊愕,追问缘故,他不回答。后来有人偷偷窥看他的竹篮,见里面有一件像告身的文书。有人说他曾任那里的一名万户,乡里也有这种说法。老叟行踪怪异,居无定所,晚上住在古庙里,有时睡在屋檐下的门洞中。他口中常常念叨“万法归一,一归何处”。无论行走、停留、坐卧,还是与人交谈时,都反复说这两句话。有人询问其中缘故,他始终不回答。从前我赴部任职时,还在市集上见过他,如今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了。石公说:我在市肆之间每次见到奇异的人,总遗憾不能得到他们的踪迹,于是感叹山林深谷,是异人的窟宅;能够出现在市肆中的,不过十分之一罢了。至于史册所记载的、稗官野史所写的,又不过是市肆中异人的十分之一。那些人本来就没有自我显露的心思,所交往的又都是屠夫、酒贩、商贩、游民,僧人和乞食之类;贤士大夫知道他们并把他们传述下来的,能有多少呢?我从前听说澧州有冠仙姑,还有一瓢道人;近来武汉一带也有几个人行事十分怪异。其中有一个人很像得道之人。唉!难道就是所谓具有龙德而隐居的人吗?王氏两节妇传 我的同门朋友王箕仲,外貌朴实而内心深沉,一看就知道是忠厚长者。当初,现在的宁海有惠民政绩,士人百姓至今还在传诵。近来他被起用,赴京参加谒选,有空便来我这里谈论圣学。我问箕仲从哪里得到这些学问,箕仲于是拿出本乡前辈王塘南的语录给我看。我一看便惊愕,说:“阳明去世以后,天下已经没有学问了,没想到临济宗的后代仍然有人在。”箕仲可以说是能够自己找到老师的人。然而我观察箕仲,常常觉得他有一种无法排解的隐忧,即使在谈笑嬉戏时,也总是忧愁不乐。我对箕仲说:“你正当壮年,开始做官,为什么不能自得,反而忧郁成这样?”箕仲说:“我家先祖母和先母欧阳,都守寡若干年,含辛茹苦,教养她们的孙子和儿子。如今我刚刚得到一个官职,却不能获得半尺华丽的锦缎来荣耀母亲,不能分一釜大官的俸禄来供养祖母。她们甘心承受苦难,却享受不到快乐;眼看着我有所成就,却不能享用我的报答。天啊,我怎么能释然呢?”临别时他亲手写了一篇事状,请求我写几句话来申述。我说:妇人的大德都在守节,写妇女的传记,记载她们的节操就可以了,其他不必写。比如为国事而死的人,记载他为国事而死就可以了,其他不必写。至于勤俭持家、侍奉婆母、辅助丈夫、教训子女、敦睦宗族之类的事,凡是有见识的妇人通常都能做到,写也写不完。既然写不完,也就无法全部流传,这样反而会使大节被细小的行为遮蔽。李习之谈论史书说:起火之类的事情,若不是大善就不值得记载;这样取其真实,也容易流传。所以我认为,你家的两位母亲,太母二十九岁时守寡,守节五十五年;欧阳母四十岁时守寡,守节二十年,这些都值得记载,记载它们是为了劝勉天下的寡妇,不以守节年数为标准,也不把她们的心志强行归为一类。太母年老时,欧阳母处于中寿,她们都亲眼看见自己的儿子或孙子名叫演畴的人考中进士,这也值得记载;记载它,是为了表明仁者必定长寿,贤者必定有后代,使天下那些长期孤苦无依的寡妇、独子,因而更加自信。一门之中有两位节妇,这也值得记载;记载它,是为了说明上天如此频繁地虐待王氏,而王氏承受天命又如此坚定,并使后世谈论守寡节操的人一定首先称道王氏。其他一切琐细的事情,因为不能增加大节的光彩,所以不记载。生卒年月载在家谱中,并非史家急于记载的内容,因此可以略去。唉,一门之内,丧车频频驶来,进入它的房屋,简直像进入鬼屋一样。那些活着的人,都是在不断收敛、泣血的余波中支撑着;人世间的极端苦难,确实没有比这时更惨酷的了。然而天下之大,节烈之士从这里产生;从前所谓苦难和毒害,如今却成了所谓荣耀和芬芳。人只怕不能自立罢了,祸福哪里有什么常态呢?箕仲喜爱谈论学问,刚刚做官,将来的成就哪里能够估量?这样看来,两位母亲所得到的报答,才刚刚开始,还远未终止。唉!这件事是可以流传的啊。拙效传

石公曰:天下之狡于趋避者,兔也,而猎者淂之。乌贼鱼吐墨以自蔽,乃为杀身之梯,巧何用哉?夫藏身之计,雀不如燕;谋生之术,鹳不如鸠。古记矣。作《拙效传》。家有四钝仆,一名冬,一名东,一名戚,一名奎。冬即余仆也,掀鼻削面,蓝睛虬须,色若绣铁。尝从余武昌,偶令过邻生处归,失道,往返数十回,见他仆过者亦不问。时年已四十余,余偶出见其凄凉四顾,如欲哭者,呼之大喜过望。性嗜酒,一日家方煮醪,冬乞淂一盏,适有他后即忘之。案上为一婢子窃饮尽。煮酒者怜之,与酒如前。冬伛偻突间,为薪熖所著,一烘而过,须眉几火。家人大笑,仍与他酒一瓶。冬甚喜,挈瓶沸汤中,俟暖即饮。偶为汤所溅,失手堕瓶,竟不淂一口,瞠目而出。尝令开门,门枢稍紧,极力一推,身随门辟,头颅触地,足过顶上,举家大笑。今年随至燕邸,与诸门隶嬉游半载,问其姓名,一无所知。东貌亦古,然稍有诙气。少役于伯修,伯修聘继室时,令入城市饼。家去城百里,吉期已迫,约以三日归。日晡不至,家严同伯修门外望至夕,见一荷担从柳堤来者,东也。家严大喜,急引至舍,释担视之,仅淂蜜一瓮。问饼何在?东曰:「昨至城,偶见蜜价贱,遂市之。饼价贵,未可市也。」时约以明纳礼,竟不淂行。戚、奎皆三弟仆。戚尝刈薪,跪而缚之,力过绳断,拳及其胸,闷绝仆地,半日始苏。奎貌若野獐,年三十尚未冠,发后攒作一纽,如大绳状。弟与钱市帽,奎忘其纽,及归束发加帽,服鼻俱人帽中,骇叹竟日。一日至比舍,犬逐之,即张空拳相角,如与人交艺者,竟齿其指,其痴绝皆此类。然余家狡狯之仆,往往得过,独四拙颇能守法。其狡狯者相继逐去,资身无茦,多不过二年,不免冻馁。而四拙以无过,坐而衣食,主者谅其无他,计口而授之粟,唯恐其失所也。噫!亦足以见拙者之效矣。

【卷之十二 】

碑

【碑 】

荆州修复北城碑记

东门护城堤记

新修钱公堤碑记

公安儒学梁公生祠记

公安县儒学周公生祠记

天皇山护国寺自来佛碑记

乕耳岩不二和尚碑记

祗园寺碑文

梨云馆类定袁中郎全集》卷之十二,公安袁宏道中郎着。

江都何士杰有万,仁和何伟然欲仙阅,兴化顾大信成之,南雍周文「碑」。

荆州修复北城碑记

郡国之有城,犹人之有肢体也。体与神相载,则为平满,为匀适。今有人焉,慕伟衣冠者之魁,然而恢其一臂,途之人争笑之。夫夫赘耶?不然则病臃肿者也。荆州城不知所自,辟路史曰:夷王时,椘熊渠长子康国句亶,即今江陵,疑刱置始此。楚志以为蜀壮缪侯所筑,桓南郡增修之。考史亦无确证。然溟洪记载,唐元和中,裴宇瘗石室,后人掘淂其状,与江陵城同。而蘓子瞻亦言,江陵南门外有石状若宇,陷于地中而犹见其脊。近岁缮南城,乃淂之。故识者谓此城规度似有所受,更阅时代,未敢辄增减。万历壬午,城北隅取方幅而地故凹,肆庐不具,每春夏间积潦浸城根,时有崩剥,居人相视以为附赘,无所用,殷殷然惟一割之为快。吏斯土者,诗藉藉,久未决。今监司周公至,环视叹曰:夫荆国四达之区,古战场也。时平则百雉为具,一旦有警,无寸崄可阨,而万城之水朝决朝注,高与堞齐。名虽曰城,其实堑也。旧址因高为垒,蜿蜒皆地骨,辟如载齿于龈,可以噉坚。今城皆窊田畦之,且渍载齿于唇,岂其有任?且夫增陴置堙,以客□苇,无用一也。第宅区署荅陌亭囿,填城中不足,而何有此下泽伙,用二也。荆自徙城以来,闾井萧条,冠带之伦悉减往籍,故一时形家亦以为病。大都制不当其形,是谓缓形;不束其气,是谓漏。缓与漏皆不足以发生而导祥,此天地自然之节宣,非臆决也。夫百利而十害,犹曰不可,□其无用以贾害也。公遂刀至复城,议与先太守徐公、今守费公擘画既定,以岁某月始事,凡几月日而告成。以丈计之,得若干丈,高厚如旧城制。凡用金若干锾。城成而民不知役,公寔心任事,念念皆经国长计。郡邑大政无不毕举,一时良二千石及丞以下皆卓卓有民誉,故能相与有成。我民世世寔覆载之。是役也,徼修则某,监修则某,督修则某。皆殚力此城,例得并载。

东门护城堤记

译石公说:天下最善于趋利避害的是兔子,但还是被猎人捕获了。乌贼吐出墨汁来遮蔽自己,反而成了招致杀身的阶梯;巧诈又有什么用呢?隐藏身形的办法,麻雀不如燕子;谋求生存的本领,鹳不如鸠。古书早已有记载。我写作《拙效传》。我家有四个愚钝的仆人,一个叫冬,一个叫东,一个叫戚,一个叫奎。冬就是我的仆人。他鼻子翘起,面孔削瘦,眼睛呈蓝色,胡须卷曲,脸色像绣花的铁器。他曾跟随我到武昌,有一次我偶然让他到邻居书生那里去,回来时迷了路,来回走了几十趟,见到别的仆人经过也不知道询问。当时他已经四十多岁,我偶然出门,看见他凄凉地四处张望,像要哭的样子,便呼唤他;他高兴得不得了。他天性爱酒。有一天家里正煮酒,冬求得一盏,恰好有别的事情,便忘了这杯酒;桌上的一个婢女偷偷把酒喝光了。煮酒的人怜悯他,又照样给他一杯。冬弯腰钻进灶间,被柴火的火焰燎到,一烘而过,胡须眉毛差点烧着。家里人都大笑,仍给他一瓶酒。冬非常高兴,提着酒瓶放进沸水中,等它温热后再喝。偶然被热水溅到,失手把瓶子掉了,最终一口也没有喝到,只能瞪着眼睛出去了。他曾被命令开门,门轴稍微有些紧,便用尽力气推门,身体随着门扇打开,头颅撞到地上,双脚翻过头顶,全家人都大笑。今年他跟随我来到燕地宅邸,和各位门役嬉游了半年;问他的姓名,他一个也不知道。东的相貌也古怪,不过稍微有些诙谐。他年轻时在伯修手下服役。伯修聘娶继室时,命他进城买饼。家离城一百里,婚期已经迫近,约定三天回来。到了日暮还没有回来,家严和伯修在门外一直望到晚上,看见一个挑着担子从柳堤走来的人,原来是东。家严大喜,急忙把他带进屋,解下担子一看,只得到一瓮蜜。问饼在哪里,东说:“昨天到城里,偶然看见蜂蜜价格便宜,于是就买了。饼价格贵,不能买。”当时约定第二天送纳礼物,最终没有办成。戚、奎都是我三弟的仆人。戚曾经砍柴,跪着把柴捆起来,用力过猛,绳子断了,拳头打到自己胸口,闷绝倒地,过了半天才苏醒。奎的相貌像野獐,三十岁了还没有戴冠;头发在脑后拢成一股,像大绳一样。我三弟给钱让他买帽子,奎忘了自己的发髻;回来后束发戴帽,鼻子和胡须全都塞进帽子里,惊叹了一整天。有一天他到邻居家去,狗追赶他,他便张开空拳和狗相斗,像在同人比武,最后竟然咬自己的手指。他们的痴愚,大多就是这样。不过我家那些狡猾的仆人,往往能够侥幸混过去;只有这四个愚钝的人很能守法。那些狡猾的仆人相继被赶走,谋生没有门路,多数不到两年就免不了受冻挨饿。而这四个愚仆因为没有过错,可以安坐着得到衣食,主人也谅解他们没有别的本领,按人口给他们粮食,唯恐他们无所归宿。唉!这也足以看出愚拙之人的功效了。【卷之十二】碑 【碑】荆州修复北城碑记 东门护城堤记 新修钱公堤碑记 公安儒学梁公生祠记 公安县儒学周公生祠记 天皇山护国寺自来佛碑记 乕耳岩不二和尚碑记 祗园寺碑文 《梨云馆类定袁中郎全集》第十二卷,作者是公安人袁宏道,字中郎。江都何士杰有万、仁和何伟然欲仙校阅,兴化顾大信成之、南雍周文作碑。荆州修复北城碑记 郡国有城,就像人有四肢。身体和精神相互承载,才会平满匀称。如今有一个人,羡慕伟岸衣冠之人的魁梧,却偏偏使自己的一条手臂粗大,路人都争相嘲笑他。这难道是多余的赘肉吗?不然,就是患了臃肿的病。荆州城不知道始建于何时,《路史》说:夷王时,楚熊渠的长子康国句亶,就是今天的江陵,猜想创建设置大概始于此。楚志认为是蜀汉关壮缪侯所筑,桓南郡加以修缮。考察史书也没有确切证据。然而《溟洪记》记载,唐元和年间,裴宇把石室埋藏起来,后来有人挖出它的形制,与江陵城相同。苏轼也说,江陵南门外有一块形状像裴宇的石头,陷在地中却还露出脊部。近年修缮南城,才挖到了它。因此有见识的人认为,这座城的规划形制似乎有所承受和依据,经过历代变化,不敢轻易增减。万历壬午年,城北角取方形之地,但地势原本低洼,房舍又不完备;每逢春夏积水便浸泡城根,时常崩塌剥落。居民互相看着,认为这像附着的赘疣,没有用处,只盼着把它割掉才痛快。治理此地的官员纷纷议论,长期没有决定。现在监司周公到任,环视后叹道:“荆国是四方交通的要地,也是古代的战场。” 太平时,城墙有百雉高,足以完备;一旦有警,竟没有一处险要可以阻挡,而城中万丈积水一早决口,一早就灌入,水位高到与城垛齐平。名义上虽叫城,实际上却成了壕沟。旧城址依凭高地筑成堡垒,蜿蜒处都是地基骨架,就像牙齿长在牙龈上,可以咀嚼坚硬食物。如今却把城地都挖成低洼田畦,又让牙齿浸到嘴唇边,哪里还能承担防守呢?况且增筑女墙、设置障碍,把它交给客【缺字】芦苇,是一件无用之事;住宅、官署、街道、亭台、园囿填满城中还嫌不足,哪里还会有这种低湿地带的多余之处,这是第二件无用之事。荆州自迁城以来,里巷和井邑日渐萧条,官绅士人的数量全都比旧籍减少,所以当时的风水家也认为这是弊病。大体说来,制度与地势不相称,叫作形势松缓;不能束聚地气,叫作泄漏。松缓和泄漏都不足以发生祥瑞、引导吉祥;这是天地自然的节度,不是主观臆断。即使有一百项利益而有十项危害,尚且说不可,何况它毫无用处却会招致祸害呢?周公于是亲自来到城下,修复城墙;他和先太守徐公、现任太守费公共同筹划,议定以后,于某年某月开始动工,历时几个月完成。按丈计算,共有若干丈,高度厚度都依照旧城的规制。共用钱若干锾。城墙修成,百姓却不知道自己被劳役;周公确实用心任事,心心念念都是治理国家的长远谋略。郡县的大政没有不完全举办公布的,当时贤能的二千石官以及丞以下官员,都有卓著的民间声誉,所以能够相互协力而成事。我们的百姓世世代代确实承受他的覆护。这次工程,负责谋划修建的是某人,监修的是某人,督修的是某人。他们都为这座城竭尽力量,按惯例应当一并记载。东门护城堤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