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二十二 】尺牍二

译割断尘世的罗网，登上仙人的车乘；走出官场的牢狱，进入佛家的境界。这是尘世中第一等的乐趣。鹦鹉不爱我的笼子，却爱陇山，是因为笼子拘束了它的身体；雕鸠之鸟不死在荒草野林中，却死在稻米粱肉旁，是因为违背了自己的本性。异类尚且知道使自己舒适自在，难道人却可以被衣冠拘束、被俸禄豢养吗？那也太可笑了。一场病几乎死去，幸而只是保全残身；如今未死的身体，都是鬼狱中余留下来的。到了这个地步还不知道求得归返，又怎么能称作人呢？病中屡次承蒙您挂念，忽然又承受大士丰厚的赐予，我平素早就想奔走来向您倾诉了。陶石篑 病人终于辞去官职了，已经到了湖上。您家兄弟幸好依照约定，早些过来谈一谈。病人这次没有带来二十斗珠玑，等来了以后当和您家兄弟共同分享。汤陨陆 听说盐使者刚刚到来，因此想起您当年端着手板，奔波在道路两旁，腰身也因此疼痛；您所赐的酒，感激之情无法言说。在纷乱忙碌中还没有忘记故人，竟能如此。弟昨天对朋友说：我们住在这里，只要能够得到地主的接待，不用王不留行，便满足了。哪里还敢再承受这种横加的施舍呢？来信说喝完酒再来，这句话说得极妙。弟读完后，捧着反复诵读了两遍，又让小童拿笔在旁边加了几个圈。这样看来，弟可以说是勇于接受善言的人了。朱司理 住在锡山颇觉烦闷，正准备登舟时抚台的消息到了，说应当等候部里的批复，因此更加烦闷，于是便放舟到西湖，尽情游览。六桥感叹苏轼留下的遗迹，西陵为绮罗人物化作荒草而叹息，凤林寻找鸟巢旁边的枝条，孤山梦见林处士和他的梅鹤。盘桓了几天，宿病因此顿时痊愈。没过多久陶周望来了，约定在这个月遍游飞来峰、五云山等胜景。估计桃花落后便可以办完这件事。近来又听说黄山之中有一位异人，很能领会无生的旨趣，更加深深仰慕，打算拄杖前往。如果他能根据我的病发出药方，治好我百劫纠缠的疾病，我就剃发出家跟随他修行，永远做一个方外之人。任凭心意到这里，怎么能不舒适？又怎么可以拿人世间的事情来责备我呢？无论南北东西，随缘而居；只有一件破僧衣，走到哪里不能成为贫贱之人呢？起初想写一封信辞别各位上官，后来想一想，贫贱之人的姓名不吉祥，不应当写入公文。又想准备名帖，却不敢；手板也没有意义，因此把这封信当作自我告免的文书。像明公这样的上官，天下能有几个人敢写出这样放肆的话呢？脚下穿着木屐，行事很忙乱，满纸都是狂言颠语，只求您宽恕体察。江进之 西湖桃花杨柳的美景，绮罗人物的艳丽，山水的奇异，大体上不是语言能够说尽的。近来和陶石篑同游，更觉得美好。石篑很称赞您兄长的两篇序文。近来听说黄山有一位异人，行踪奇特隐秘，弟将要前去拜访。也许渡江去探访会稽五泄，也许泛海去参拜十二面大士，也许从海路进入雁荡山、登上武夷山，都还说不准。只要有好山水，有米粮，住一个月也行，住一年也行，不必预先安排。先前想写字向上官辞谢，现在想来，也没有什么缘由。既然已经丢掉乌纱帽，做一个片刻的自在之人，难道还可以写蝇头小字的公文吗？从前属下给知县写的字样，岂不是污人眼目？少办一件事便少一件事，这就是山野之人的穷困盘算。一笑。梅客生 我一场病了六个月，竟然因此改换了官职。前些日子从枕上收到您的尊札，读来悲痛，无法言说。于是笑着对家人说：“梅公并不难舍，开府的袁生从前难道只是一个小小的知县吗？”后来想一想，知县卑贱低微，舍弃很容易；开府尊贵显赫，舍弃却很难。知县可以舍弃，开府不能舍弃。为什么呢？开府没有文书和牛马之类的劳累，整天高坐在大堂上，前来弯腰跪拜的都是身穿金紫官服的人。既不妨碍饮酒，也不妨碍好色，也不妨碍参禅。开府的官位渐渐增大，地位渐渐升高，三年可以荫及一人，六年可以荫及二人；如果做上二十年，便能世代相继地显贵了。这三件事都是高名厚利，实在舍弃不得。既然掌握了这三样东西却舍不得舍弃，梅公一定不肯舍，袁生却一定要劝梅公舍弃，岂不是迂阔而不懂世务吗？顾□庵是有心出仕的好汉，蒋兰居是廉洁谨慎的醇厚儒者；冲庵是豪杰之人，兰居是真正学道的人。弟听说，阿三竟然如此，等将来请明公评定。阿三到了吴地就回去了，卓老竟连一片袈裟之地也不能拥有，天下的事情怎么能不讲理论呢？虞长孺僧孺 溪上的落花诗妙极了，昨夜读它读到不能入睡。是什么无情之物，竟写出这样有情的话？两位僧人难道不担心破坏圆满的修行吗？□日坐在酒食地狱里，稍有机会脱身，便拿起旧拂尘来和您对掷。二位真像何氏兄弟再世。然而希望不要谈论理学的后代，不要□馋。二位的见识又高出古人一筹了。哪个时代没有奇异之士呢？孙心易 一个月住在西湖，一个月住在鉴湖。山野之人放浪于山林，陶冶心情于山水之间，有一种闲适淡泊的意味，不敢轻易对官长说，怕无缘无故勾起别人归隐的念头，冷却别人的仕宦心情，那可怎么办呢？弟前面的路还不知道要走向哪里，只知道出路就是顺着道路走罢了。山中行走的忙碌，比做官还忙，匆匆写信答复。罗澄溪 生病而辞官的卑贱之人，姓名不吉祥，不适合写入公文。名帖因此如此；经过山阴时，不敢寄一字。船经过萧山，偶然被探子发现。我只恨自己伪装得不够深，但最终还是连夜引船离开了。草野之人按草野的礼数，本来就应当如此，并不是故意傲慢。您分给我的俸禄太多了，多谢。果然填饱了我的肚子，才得到一个月的粮食，真是何等幸运。与仙人论性书

译读了吴观我的问答文字，知道老师见识卓越、旨趣玄妙，确确实实以形神俱妙为目标；我这个下界的卑贱之士，来不及踊跃庆幸，哪里敢安置一句话？虽然如此，大钟和法鼓不敲便不会鸣响，浮沤细沫也不会被大海嫌弃。姑且竭尽蛙腹中的浅陋见识，冒昧陈述一些粗浅的言论。心，是万物的影子；形，是虚幻之心所寄托的载体；神，是各种思想的根源。王者的死亡属于形，来去属于心，细微而连续的流注属于神。形有生死，心没有生死；心有来去，神没有来去。形体就像簸箕，各位仙人来到簸箕中，只是偶然来一次；簸箕的形成和毁坏，与仙人没有关系。假如成仙的人把簸箕认作自己，必定想使它坚固不坏，那也太愚昧迷惑了。心虽然不是因为没有外物就不存在，却一定要依靠有物才显现。比如神如果没有簸箕，就没有可以寄托的地方。因为有所对待，才有尘境；因为尘境，才有思想；因为有差异和相同，才有分别。这个心如果没有先前的尘境，就和瓦石没有区别，所以称作妄言。“妄”，就是说它荒谬虚妄、不真实，就像俗话说的撒谎胡扯。所谓神，是指变化不可测、寂静而能照见、自由自在。但所谓不可测其实仍然可以测知，所谓自由也不是毫无缘由。那究竟是什么呢？推究到极点，也不过是心与形锻炼到极致后显现的形象。虽然脱离了根尘，实际上并没有离开根尘。经书说：“湛然之性进入合一，湛然之性归于识的边际。”说的就是这个。识就是神。玄沙说：即使你达到秋潭月影、静夜钟声那样的境界，随着敲击而不亏损，随着波涛而不消散，仍然是生死岸头的事情。这正是在指神识。这个识产生天、地产生人、产生万物，无知无识，自然而然。自古以来的大仙，都把这个识认作本命元辰，所以一个个堕入有为的境界。多少豪杰被它淹没，难道不可畏惧吗？然而除去箕，除去形，除去心，除去神，究竟还有什么东西可以作为本命元辰呢？弟子说到这里，也不得不眼横鼻竖，借着灯檠、笔架作脚注去了。一笑。老师如今有知觉，所不足的不是身体，而是一点灵明真性，贯通古今。所不足的也不是长生，因为毛孔骨节没有一处不是佛，这叫形妙；贪婪、嗔怒、慈爱、忍耐，没有一念不是佛，这叫神妙；天堂地狱、无情有情，没有一处不是佛，也没有一处不是佛，这叫拔宅飞身。只怕老师还没有达到这个境界。如果能透过这一关，那么我的身、我的心、我的神，都如镜中之影、水上之沫，有什么必要筹谋计算，替别人设法呢？王大难道还要长久如此吗？一切计较，都是因为见性还不真切，误把神识当作本性。既然误认神识，就不免把神识的躯壳也认作本性；既然误认躯壳，便把形和神相对，把性和命相对。因为把性和命相对，所以称为性命；因为同时修炼形与神，所以称为形神俱妙。种种错误的计较，都从这里开始。至于真正的神、真正的本性，天地不能承载，净与秽不能遗弃，万般念头不能攀缘，智识不能进入，哪里是小小的形骸所能与之相对的呢？陈正甫 近日带着卢遨等人，纵身云中清游，偶然飞锡来到这里，询问这个下界之人，才知道这是尊兄的国土。既然相逢在狭路上，不能不在城外清净室中停留三天，请求一间须清洁而且有香气的房子；否则，就请打扫斗山上的书室。留在歙县大约不过三天，便前往齐云山，希望不要让别人知道。伯修 弟于二月初十日离开无锡，和陶石篑兄弟到西湖看花。一个月都舍不得离开，尽情领略其中的快乐。又和石篑渡过长江，吃湘湖的莼菜，探访禹穴，凭吊六陵，在贺监湖住了十天。又沿着山阴道经过诸暨，游览五泄，留连了几天，才从玉京一同回来。我平生从未看过山，看山就是从这次开始的。后来又到了杭州，带着诸位登天目山，住在山中五天。天目的奇异胜景，在浙西首屈一指。又想赴山中的约会，顺便取道新安，却被陈正甫留住，纵情谈论了三天，几乎使斗山的诸位儒者无处逃遁。随后又经由岩镇，寄居在潘景升家，东西南北的名士聚集在一起，不下十多人。早晚让吴地歌女唱曲助酒，打算立即出发游齐云山。后来竟顺着新安江漂流而下，准备带着家人在南方过夏。自从降生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快乐。前后和石篑相聚三个多月，没有一天不游览，没有一次游览不快乐，没有一刻不谈论，没有一次谈论不畅快。不知眼、耳、鼻、舌、身、意修了什么福，一旦到了这种境地，只怕会耗尽以后做官的福禄。潘景升实在太有趣了，是丘大、袁三那一类的人；已经约定一同到杭州，沿苏州方向到白下去了。西湖看花是过去的快乐，岩镇聚会是现在的快乐，和景升南游是将来的快乐。此后家在哪里、客居在哪里，总不去计较，因为世上的事情本来都不值得计较。丘大也客居南方，买房住在秦淮，弟已经约定和他做邻居。近来他的诗学大有进步，诗集更加丰富，诗思更加宽广，诗眼更加开阔。世人把诗当作诗来写，未免被作诗所苦；弟却把打草竿、破玉壁都当作诗，所以足以快乐。石篑偶尔作诗，弟则没有一天不作诗。石篑没有一天不参禅，弟则偶尔参禅，这就是我们相同与不同的地方。虞长孺兄弟是真正的高士，但他们的学问大有可以商榷之处。他们常说，悟道以后才能调摄心神、显现神通，才算是佛，大概是被教典误导了。僧孺颇有悟道的机锋，只是执着于自己的见解，不肯虚心参访，从未遇到一位力量宏大的宗师，所以把药当成了病；不过他仍然是我们的益友。我在陈正甫那里得到一部《圆觉经》注解，这就是圆觉解老兄。正甫求道之心非常迫切，只是无奈他的世俗父亲地位高而道心低，父亲所知的大道大而他的道心小，父亲聪明而他在道上痴迷，因此两人面对面却互不相识。山中的人已经约好到吴孝廉家去，弟转身就会和他相遇，只是他还不知道是他度我，还是我度他。吴观我去年在山中住了五个月，眼睛至今还没有治好；观我不急着医治自己的眼睛，却急着医治娘生的眼睛，而自己的眼睛又明亮清澈。眼睛不肯用来看人，反而想借金箔到别人手中去，这不是很迷惑吗？赵无锡 弟看花、在西湖访道、往返吴越之间，共四个月。脚所走过的路，有几千多里；眼睛所见的山，有几百座。其他登临游览、赠答寄怀的作品，也几乎编成了一册。山林与我的距离日益接近，仕途与我的距离日益遥远。弟的心已经近乎狂，也近乎痴了。姑且叙述这段经历，博尊兄一笑。家眷久居锡城，似乎成了部下之人。如今各自写了谋生的帖子。沈广乘 浙西的山，没有超过天目的，奇异深邃得无法形容。白岳的石头也奇特，只是略显板滞粗大，被天目的奇胜压住了。假如先登白岳，不知道还能不能欣赏出来，应该会是这样吧。山本来就有遭遇和时机吗？徐崇白

译承蒙您从远方派使者来信，知道您想到我是一个游荡懒散的人，完全没有半点尘世的念头，一切文字都只是游戏之笔罢了，难道真要和文士争高低吗？至于性命之学，我确实觉得这个念头非常真切；不要说吴地人不能使我振作，即使寻遍天下，也没有一个人真正契合旨趣。庸俗之士不明白，反而还跟着指责我，真可笑啊！禅自有机锋和锋芒，我所说的全都是机锋和锋芒，是学问中的事情，哪里适合让文人墨客观看呢？过几天我打算归去，也许会在您上岸时，主人已经径直离开了，请不要留下踪迹寻找我。王百谷 读到您寄来的序文，写得非常好。□□会集各位名士，却没有一个字提到禅，因此吴令当时常常以□□侬不解语为遗憾，难道不知道百谷有意于禅吗？既然如此，我不能完全了解百谷的地方还多着呢，哪里只是禅这一件事？吴越的佳美山水，我大略都登临游览过了，只遗憾不能一一举出来给百谷看。叔乂离去时匆忙，来不及写信答谢，只在船中写下几字，托小白转交给您。钱象先 扇头上的几首绝句，鲜艳明丽如花，淡雅秀美如秋色，忽然又青翠如山的颜色，明媚如水的光泽。林和靖、陈无已都不值得一提了。我才疏浅薄，不能作诗唱和，怎么办呢？吴越的山水我大略都登临游览尽了，诗文也已经写成一册。遗憾不能让钱郎读到它们，打算立即到栖霞避暑；如果您有兴致，能够划一只船来拜访我。华中翰 分别三个月，往返二千多里。家属住在尊宅，若不是我这个不肖之人的家，望着梁溪也会像望着故乡。贾岛说：“无端又渡过桑干水，却望并州以为故乡。”其中不免有牢骚之意。若是我，却只会感到快乐。人难道是虾蟆吗，竟然会思念故乡？所谓故乡，是爱憎是非的孔穴，是愁苦惨痛的牢狱，也是父兄师友责望的聚集之处，有什么趣味，值得贪恋呢？浪仙也太愚蠢了！妻子儿女、童仆都像要在这里终老，这尤其是事情中极为奇怪的。若不是贤主人真心爱护客人，哪里能做到这样？多谢！只是这里离苏州太近，这次也不能久留，便想移动脚步了。王百谷 小白刚来，已经把一封信交给他了吗？还是还没来得及投递？本来打算夜里经过姑苏，没想到被巡逻的士卒抓住。江侯乘船逆流来接，到了宝带桥，在寒山痛饮告别。听说曹以新去世了，令人悲伤。衙斋聚会的三个人，如今少了一个。这位老人没有儿子，死后不会有什么忧虑了吧？这算是人间第一等的快活事。然而他还有一个女儿，也算是业障。男女有什么好处？只是给年老的人增加几重负担。直到死时还闭不上眼，苦啊！前次经过白岳，看见像你这样求子的人，不由得频频皱眉。我也随众请道士代为祈祷，只说某人的儿子已经很多，从今以后只愿不要再生孩子，短命妾有几人也就够了。听见的人都笑了，所以写出来，也博足下一笑。明天就要出发，恐怕买船也来不及了。山野之人发誓守在山林，不再出去了。我们相会，应当在天宫佛土之中吗？眼前的事情就像牛毛和灰尘，今天是牛毛，明天便成了龟毛。只有参禅诵经这一件事，近了可以消遣时日，远了可以祈求来生的果报；弟用它自我勉励，也只用这一件事勉励足下。朱司理 我这次出行很有收获，并没有白费。从春天到夏天，耳目所见所闻都很奇异，又结交了许多好友，触景生思，惊心动念，获益很大。从前还觉得自身与世俗相冲突，近来却觉得自己同市井屠夫、卖酒人、山鹿野獐以及街谈巷议都能相合了；但仍不能完全同流合污，也未免因此成为病根，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名声的根还没有拔除，仍有爱好清净的意思。所以，有人称赞我为俊杰，我便高兴；有人诋毁我为小人，我便恼怒。与人做清高的事便□，做污秽鄙俗的事便违逆。大概只是见得清净，不妨也有污浊；魔若不□佛，若能合而为一，便能活泼自在。若把我袁中郎抛进东洋大海，大家浑然混成一团去。维摩经所谓外道六师，他们堕落到哪里，我也随之堕落到哪里罢了；这哪里容易做到呢？大抵世人容易舍弃官职，却难以舍弃名声。假使官职去了而名声未去，留恋名声就如同留恋官职一样。被名声束缚，也就如同被官职束缚一样。又怎能彻底快活呢？上次会见陈正甫时，觉得他比从前大有长进；你曾间或说过些什么吗？我已经带着家属到真州等候船只了，不知何时能够相会？说起来真令人痛切。吴敦之 东南的山川秀美妩媚，无法用语言形容，像少女含花时一样，婉约柔弱而可爱。楚地并不是没有名山大川，但终究像大汉的将军、盐商家的妇人，气势有余而秀媚不足。从春天到夏天，游览将近三个月。由越地返回吴地，走山路将近二千多里。山有飞来山、南屏山、五云山、南高峰和北高峰、会稽山、禹穴、青口、天目山、黄山、白岳；水有西湖、湘湖、鉴湖、钱塘江、新安江，其中五泄最为壮美。在诸暨县外百里处，百幅鲛绡从天上悬挂下来。洞有玊京洞、烟霞洞、水乐洞、呼猿洞之类，玊京洞最为奇异。泉有龙井、虎跑、真珠泉之类，其他叫不出名字的还很多。返回途中遇到陶周望、公望、虞长孺、僧孺、王静虗，他们都是禅友；但都是既参禅又作诗的人。汪仲嘉、梅季豹、潘景升、方子公，都是诗友；但都是既作诗又俊逸的人。其中只有周望与我兄弟始终相依相伴了三个月。僧人有云栖、戒山、湛然立；玊云栖是古佛，戒山是法主，湛然立是禅伯。其他琐碎人物，本来就来不及劳烦笔墨。值得高兴的是，我在越地凌乱的文集里辨认出了徐渭，他大概是本朝第一诗人，王世贞、李攀龙都要为之逊色。遗憾的是，杭州女子的假发髻做得太宽，绍兴女子搽粉太多；岳坟周围不到十里竟没有楼阁，兰亭只剩一座破败的亭子。袁中郎情趣高雅却不喝酒，潘景升爱招待客人却囊中没有一文钱。其他漫游的乐趣，不是笔墨所能描写的。兄看了这封信，自然会领会。弟近来游览所得的诗篇也已编成一册，其中不是惊人的话，就是惹人生气的话；所谓惹人生气，就是会被人责怪。昨天长洲公把它寻去付刻。我曾说天下有三件最败兴的事，破国亡家不算在内：山水与朋友不能同时遇上，是第一件败兴；朋友虽能相聚，却没有合适的山水，是第二件败兴；游览时机不对，或者花已落、山□，是第三件败兴。弟这次游览可以说三者兼有，难道不是前世报应的缘分吗？管东溟

译我在湖上居住了一个月，和好友相对，专门把观山玩水当作功课，好像吃荔枝一样，内外都是甜的，快活无比。后来听说五泄、天目的胜景，便又拄杖前往。开始才知道修行没有比幻住更好的，于是流连一个多月才回来。世人的眼光像豆子那么小，见识如同盲人；一切是非议论，都像坛子里的话、坟墓里的话、粪担上的话。在中书堂里办事，难道就胜过他们吗？即使胜过一个促织，也还是让给他一点便宜罢了，不过是丢一块骨头给蚂蚁而已。堂堂大夫，哪里有必要同他们计较长短！请求把这篇正牍刻成书流传，作为后辈的津梁，益处不浅。谦嘿箴可以说警策而切实，我犯这种毛病已经很久了，应当把它佩在身上，作为弦韦之戒。徐冏卿 定公果真有所收获，益处无穷；但不知道他所守持的是守中黄，还是守艮背？抑或是数息？所谓定，也很难说有出有入；若有出有入，便不是定。所以说：“那伽常在定，无有不定时。即使出定、入定，也仍然是定。”又说：“正当用心的时候，正是无心可用。”然而定有大小：小定反而使人疾病，中定反而使人衰老；若是大定，那么疾病就是定，衰老也就是定。艳舞娇歌，无处不是定。《华严经》说：“一身入定，多身起；多身入定，一身起。”说的就是这种定。请把这些话放在同伴面前，老僧我怎么样呢？我年轻时曾在小定之中打基础，枯寂得难以忍受。后来遇到高人，渐渐指示我大定的门径，才得以自在度日。如今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天长而人的生命短促，鬼多而神仙少，怎么能用浮泛而不切实的事情虚度这点少有的狂放岁月呢？公若想求定，应当认识大的定境；否则灿烂的名园、粉黛歌儿，全都成了多余之物。张幼于 读到您的来信，每字每句都可见真切之意。但这并不是我的本心；若非我的本心，我难道会习惯于作这种文章吗？身处一座繁剧的县城，就像猴子进了笼子，想出去，主人反而把笼门锁上；想不出去，又不是猴子的本性，只能东跳西蹦，连毛都掉光了。主人没有办法，怜悯它而放走，才仅仅得以不死。习惯于做县令的人，难道就是这样吗？至于诗，不过是我姑且游戏笔墨，凭着心意写出，随口谈说罢了。世人喜欢唐诗，我却说唐代没有诗；世人喜欢秦汉文章，我却说秦汉没有文章；世人鄙薄宋代、排斥元代，我却说诗文在宋元诸位大家那里。昔日老子想让圣人死亡，庄子讥讽、毁谤孔子，但直到今天他们的书仍未废弃。荀卿说人性本恶，也能同孟子一起流传。为什么？因为他们的见解都从自己心中产生，从未依傍半个古人。所以能够顶天立地，令人即使想讥讽诋毁，也只能作罢，这是不得已的。如今有人在粪土里咀嚼残渣，顺口接屁，倚仗势力欺凌善良，像现在苏州投靠权贵之家的人一样。记住几个烂熟的故事，便说自己博学；用几个现成的字眼，也自称骚人。算计着欺骗杜工部，拼凑模仿李空同，人人都戴一顶八寸三分的帽子。照这样谈诗，哪里还会有不是诗的东西呢？我痛恨这种风气太深，所以立论也自然有矫枉过正之处。您说我的诗也像唐人，这话极其正确。但总的说来，幼于所取的，都是我那些像唐人的诗，不是我自认为得意的诗。既然他只取那些像唐人的诗，那么他不取的，必定不是唐诗，这一点就可以知道。既然不是唐诗，怎么能不说是中郎自有的诗呢？又怎么能因为幼于不取，就证明中郎并非自得其意呢？我所求的只是自得其意，其他的哪里敢说。近来湖上的作品尤其觉得杂乱污秽，离唐诗更远了，但反而更是我自己的得意之作。昨天已经被长洲公寻去付刻，但我预先知道，幼于一看就会把它一抹而过，绝不会有一句入眼。为什么？因为它实在不像唐诗。不像唐诗，在唐律看来就是大罪人；又怎么能再称作诗呢？我过去赠给幼于的诗，曾称赞其中有“颠狂”二字；“颠狂”二字很好，不知幼于是否也把它看作病态？我并非真正了解幼于的颠狂，只是因为古人有“不颠不狂，名不显彰”的说法，所以用这两个字来赞他。如今人们送给富商，便说他是侠客；送给知县，便说他是河阳、彭泽，这都是套话。颠狂二字，哪里可以轻易拿来奉承？人若说狂，必须是孔子所思念的那种狂人，这个道理已经说得很多了。若说古人中的颠狂之士，也不是容易找到的；在佛教中，有普化。张无尽的诗说：“盘山会里翻筋斗，到此方知普化颠。”说的就是普化。普化虽然颠狂，却实在是古佛。在玄门中，有周颠，是汉高帝所礼敬的人；道门中的颠狂者更多，如蓝采和、张三丰、王害风之类都是。在儒者中，有米颠。米芾拜石为丈人；给蔡京写信，信中画了一条船，他的颠狂尤其可笑。但他临终合掌说：“从众香国来，往众香国去。”这样的来去，难道是草率的吗？我的眼光短浅，并不颠狂。若我真是颠狂之人，便会面向他行弟子礼而侍奉他，哪里只是同幼于做朋友呢？至于所说吴地人不懂禅语，更与幼于没有关系。我的兄长伯修和王以明，都是认真学佛的人。伯修的信本来是在问学问，为什么要把它同园亭歌儿联系起来？如果说：“吴中懂得禅语的，只有这些人。”园亭本来不是有知觉的东西，怎么能说它懂得语言？这正是所谓“言语道断，心行处灭”，是禅机。以明信中的意思也相同。吴中的诗固然好，书法固然高明，但要从中寻求一点天性和性命的影子，百人中找不到一个，千人中也找不到一个。至于文人，就更难了，为什么？因为一生的精力全都用在诗文和草书中。幼于自负能够谈论名理，那么他所说的名理究竟是什么道理呢？其他书不必说，就如我箱子里那些诵读的禅书，幼于能够一一理解吗？什么叫下三点？什么叫扇子跳孛？什么叫上三十三天？什么叫一口□尽西江水？幼于即使全身都是嘴，到这里恐怕也会闭口结舌了。既然如此，幼于尚且不能称作懂得禅语，更何况那些不如幼于的人呢？我自知对诗文一个字也不通，唯独对于禅宗一事，不敢过分谦让。当今的劲敌，只有李宏甫先生一人。其他精炼的僧人、久参禅宗的禅伯，被我中郎败在手下的，往往都是。幼于不学禅，怎么能混入其中，同那些虚幻荒唐的人较量高下呢？我自知，幼于未必能懂中郎的话；齐地话、楚地话、闽地话、倭语，各处乡谈和王音都不同，也不必要求幼于全都听懂。幼于不懂中郎的话，就如同中郎不懂幼于的本地方言一样。天下的事情，何必要彼此完全相同才觉得痛快呢？王二位先生，往往是好事者编造无根的话，所以我特意在文集中为他们辨白。然而像王先生、曹先生以及您家兄弟，都是我所敬重的人，绝不在“不懂语言”之列。我任笔铺陈，不知不觉写满了纸。我近来快要颠狂了。幼于既然不喜欢颠狂，就把这颠狂送给自己，如何，一笑吧？

译江进之 初一日从无锡开船，只到惠山；今天就可以到常州了。越地诸篇游记，描写得很好，其中戏谑的话占十分之七，庄重的话占十分之三，但没有一个字不真实。拿它给如今写假事、作假文章的人看，他们一定会极其恼怒奇怪。若凡一定会笑倒。近来像若凡这样作文的人极少。我箱中那篇记叙，谨严而真实；《锦帆集》的记叙，流丽而标致。大体上都用审单家书的笔法来发挥，寄托真切而不浮泛的意思，同如今拍掌谈论秦汉的人自然不同，所以可贵。请再写一篇《解脱》。前些日子看见汤海若作《二虞溪上落花诗》，序引奇妙极了，完全脱尽今日文人的旧路。长孺替弟作序，也极其诙谐，都是至文，只是不可以给俗人看罢了。李季宣 世上有人耳朵很灵，却不认识名声；若古人活在今天，实在就是同时代的人，我对于兄正是如此。我辞官西归，但江水像沸汤一样，无法通行，姑且想在真州寻找邻居居住。我在南方的交游很少，不得不把这些告诉尊兄。士人若未曾遭遇魏国，便不可能见到信陵君；若不投奔张华，也不会得到赏识。谨派一个使者先来告知。桑武进 一切船行事务都已办成，乘着白云，升往帝乡，应当就在早晚之间。弟弟学道时遇到魔障，堕落到旁门，正是追逐外物的人，有什么值得看重的？船夫早晨开船，我还在睡梦中，醒来才知道船已行驶十多里，惆怅得无法形容。我如霜后的叶子、入春的流水，壮心已经消耗殆尽，只留下这区区皮骨，了结前生欠下的袈裟衣钵债罢了。猴子进了果园，哪里还有出去的道理？以后再约会又怎么能预先知道呢？说起来真令人魂销。钱象先 我暂且在真州选择居处。真州有友人李季宣，是个痛快之士，颇能消解客居者的寂寞。黄山诗侠潘髯因季宣娶亲而来，古亭浪子丘大买、居挑叶也将陆续到来。子公和我形影相随地聚在一起，不必细说。近来维扬也有几个俊逸之士可以交谈，因此袁生颇过了些快活日子，不至于孤单怨恨。只恨东南风不肯替我把钱郎吹来。百谷一切安好，可喜可喜。几日前白下有人胡乱传播坏消息，我惊愕得一片茫然，不知是讹传，还是染上邪病，抑或是出自妒妇之口？真是奇怪。曹以新身后的事情大都可以略过，但他的遗文不可不刊刻流行，否则也应当辑录收藏，免得被酒坛、酸醋瓮所□。这件事就要靠百谷和吾兄了。江进之 弟弟暂时住在真州城中，房屋宽敞，可以居住。我平生喜欢住楼房，现在所住的房子有两间楼屋，高敞清爽而洁净，东西南北的风都能吹到，也是一件快事。又得到季宣作朋友，在江边不时吃橙子、乘凉、赋诗。享受世人不肯享受的福气，说世人不敢说的话，做别人不屑于做的事，颇觉得受用。过着陶元亮、王无功那样的日子。上天大概看见弟弟两年中受苦太多，所以用这些来补偿我；不然为什么会突然得到这样的清福呢？近来读古今名人的各种赋，才知道蘇子瞻、欧阳永叔一类人的见识确实不是别人所能企及的。事物开始繁复，最终必定归于简约；开始晦暗，最终必定明白；开始混乱，最终必定整齐；开始艰涩，最终必定流丽痛快。繁复、晦暗、混乱、艰涩，是文章的初始状态，如衣服的繁复、礼仪的周折、音乐的古朴质实、封建井田制度的纷繁扰攘，都是古代不能成为今日的样子，是形势使然。简约、明白、整齐、流丽痛快，是文章的变化。难道不是不能写吗？□写成混乱、艰涩、晦暗？但已经简约，何必再用繁复；已经整齐，何必再用混乱；已经明白，何必再用晦暗；已经流丽痛快，何必再用多余的词语和艰深的言辞？比如《周书》的《大诰》《多方》等篇，是古代的告示，如今还可以这样写告示吗？《毛诗》中郑风、卫风等篇，是古代的淫词亵语；如今人所唱的“银柳系挂针儿”之类，能有一个字照袭它们吗？世道既然改变，文章也随之改变；今天不必摹拟古代，也是形势使然。张左的赋稍稍不同于杨雄、司马相如；到了江淹、庾信等人，又更加不同。唐赋最明白简易，到了蘓子瞻，简直就是散文了。然而赋体日益变化，赋的精神也日益精工；古代不能因此胜过后代，后代也不能因此劣于古代。假如今天掌握文章机轴来写，尤其会不同，为什么？因为人事物态会随着时代改变，乡语方言也会随时变易；写今天的事情，也不过写今天的文章罢了。卢楠诸人不知道赋是什么，竟把经史书籍里的陈旧字眼全都抄来，错误地说这是复古，难道不可笑吗？【卷之二十三】尺牍三 【尺牍三】答陶石篑编修 答梅客生开府 答陶石篑 答梅客生 致陈正甫提学 答王则之检讨 答吴敦之司理 答朱虞言司理 答陶石篑 答范光父水部 答梅客生 孙司李 兰泽、云泽两叔 答梅客生 致陶石篑 答乐之律 致李龙湖 致无念 寄杨鸟栖 答张东阿 答梅客生 答张东阿 致沈伯函水部 致李子髯 致江进之廷尉 答谢在杭司理 答李元善 答毛太初 答王百谷 答梅客生 致郝仲舆 答沈伯函 冯侍郎座主 龚惟长先生 李龙湖 答王以明 焦弱侯座主 李龙湖 答陶石篑 答刘光州 冯琢师 答谢在杭 答王继津大司马 答陶石篑 答李元善 答王百谷 答顾秀才绍芾 答吴观我编修 陶石篑 李龙湖 答陈正甫 家报 答无念 答陶石篑 答黄无净祠部 这是梨云馆编定的《袁中郎全集》第二十三卷，作者是公安人袁宏道（中郎）。湖州张文垣文季、仁和何伟然欲仙校阅，丹椘荆唯桢克生，南雍周文炜如山镌刻《尺牍》。答陶石篑编修 收到您的来信，知道两位兄长在家参禅。世上哪里有能够参得明白的禅？如果禅可以参得明白，那么如今眼睛看、耳朵听、头发直立、眉毛横生的每一件事，都可以参得明白了。须知头发并不因为不参禅就不竖立，眉毛也不因为不参禅就不横生；同样，禅也不因为不参禅就不能明白。答梅客生开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