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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袁中郎全集十五

【卷之十三 】志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96–100 段

余先□自黄移南郡,盖武□也。□□□□□□行,而族始着。课子弟章句,业冠里中。至余大人行,始文冠诸生。至余兄弟辈,而魁海内者一,籍金□者二,举贤书者一,游槐门黉舍之间者,几四十余人。计高祖有伦公至余辈,凡五世。族指几三千许。族兄弟子侄,或不能字骑,而遇道上不能貌,或不下亦下里之冠族也。先世阙记载,大王父至遗其字,其遗行逸事,惟王母余大姑能道其畧。余尝问大姑:“大王父何如人?”大姑曰:“□之先姑,言隐而豪举者也。出入必带剑,驰怒焉。着靺鞈衣,尝游柞林双田之间,遇魁盗数十人,怒领家僮格鬪,立磔之。遇岁殣,则煮糜以饲饥者,所活不可计。”问王父则曰:“余不知其它。”记嘉靖之廿三四年间,出母金以千计,出谷以万计。时乡邑饥甚,王父取其劵尽焚之,苍头辈扃而饲,恐其责负也。是年而父生,生平不识邑大夫门,所交为而外,大父龚公作吾曹公时,为贫诸生,困甚,延之读书,倾肝胆交焉。龚公后举进士,官至河南左辖。曹公举岁进士,其豁达知人,多此类。余私叹曰:“是袁氏所以盛也。”欲为家乘,未果。去岁使回,大姑耄矣,欲就枕蓐间详而私志之,会卒。嗟夫!大姑生于邑之先主营,为正德之乙亥岁十月廿,长而归于袁嫡姑丘严栗,艰难辛椘备尝之矣。大姑怡然不色忤也。戊戌举长姑,己亥丘亦举二姑,甫数月耳,释长姑乳乳之。癸卯举余父,甲辰丘亦举余叔,甫数月耳,释余父乳乳之。康戌丘大姑卒,王父委之家政,抚二孩绝痛,归二姑也。先于长倍其奁,二姑所归家儒而贫,姑资给之。十余年后,二姑病,姑念之至绝食,一日晨起,有鸟投姑怀,宛转而死,姑恸哭未绝声而计至,其至性如此。戊午王父即世,二姑茕然,家益落,大姑起之,如王父时,课余父举子业,令之就学,不复干生产事,余父以是为诸生有声。岁乙亥余母卒,所以抚余兄弟姊者,如余叔与姑也。噫!姑之矣,复母之矣,尚何言哉?岁乙卯,余兄举于乡,大姑为一开颜。丙戌试南宫第一,戊子不肖孙宏继举于乡,壬辰复得隽,大姑乃辗然喜曰:“袁氏二世无家妇矣。”余毕世为袁氏劳薪攻苦,茹燥不遗余力。天高地远,以有今日,他日见先府君地下有词矣。甲午,余谒选,大姑执余手而哭曰:“尔有王事,八九十老人,岂能待尔耶?去有尔父在,莫念我也。”余时感伤甚。庚子,长兄与余及三弟皆留京邸,大人书来云:“大姑病痛,念儿辈。”前者废箸数日,尔妹冠进贤,拜床下曰:“儿归矣。”大家喜见齿,遂进食。余兄弟把书肠为之裂。时伯修直东华,日讲国本未定,侍讲筵者纔三人,何忍言退?小修试事迫,余方官太学,例不淂请,每相对而泣。无何,余转春曹郎,私喜曰:“是有问可以见大姑矣。”遂以秋试终之。月挟弟南归,归而拜王母于床下,则犹喜也。至仲冬之廿五日,病革遂不起,时亡兄计亦至。呜呼痛哉!嗟乎!计袁氏三母子孙寸摩而尺拊之,皆大姑也。山之毛,地之产,□之块,皆姑积之筐箱而纳之辟絖者也。今长安数十里外,见丰林茂竹,苍秀如山,松粟槐栢干霄翳日者,皆姑之手植也。姑性好施,非知有施之义,与其报贫则悯之而已。性忘人过,非知有捐忿之义,与市德怨则消之而已。噫!此圣质也。氷霜以厉之,阳温以发之,日星以照之,欲不发生可得乎?欲长子若孙者,但观大姑之行及先世之所以长,虽百世茂可也。将以辛丑年十月三十日祔葬王父左溪公凤山之原,孙不敏敬书其事于石,以告后人。左溪公讳大化,年四十六卒。大姑子一为余父勑封翰林院编修,孙男五:长即余兄宗道,官至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院侍读;次宏道;次中道,国子生;次安道;宁道俱邑诸生。曾孙四嗣,宗道者祈年,中道子也。宏道子曰:「彭年,安道子曰:椿年。丘大姑子,一为余叔士玊女,一适太守王公弟盘,早卒。孙男四,马鬣而封者三,中即王父。其西则丘大姑也。」

少溪袁公墓石铭

译我的先祖从黄州迁到南郡,大概是在武□年间。经过□□□□□□行,家族才开始显著。教授子弟学习章句,学业在乡里居于首位。到我父亲这一辈,文章才在诸生中居冠。到了我兄弟这一辈,在全国取得魁首的有一人,列名金榜的有二人,考中贤书的有一人,在槐门学舍之间求学的有四十多人。计算从高祖有伦公到我们这一辈,共有五代,族人约有三千人。族中的兄弟子侄,有的甚至不会写字骑马,走在路上遇见也认不出相貌;即使不算下层,也不过是乡里的普通大族。先世缺少记载,高祖父连字都没有留下,他的遗行逸事,只有王母余大姑能够说出大概。我曾问大姑:“高祖父是怎样的人?”大姑说:“□家的先姑说他隐而豪放,出入必定带剑,怒气发作时气势凌厉。他穿着靺鞈衣,曾游历柞林、双田一带,遇到几十名强盗,便愤然带领家僮格斗,立即把他们斩碎。遇到荒年死人,就煮粥给饥民吃,救活的人不可计数。”我问起王父,她只说:“其他事情我不知道。”记得嘉靖二十三、二十四年间,他拿出黄金数以千计,拿出粮食数以万计。当时乡里饥荒严重,王父把债券全部烧掉,又关闭仓门供养贫民,怕他们承担债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廿三四年〕 就在这一年父亲出生。祖父一生不曾到县大夫门下,他在县外所交往的人中,龚公在担任我们曹公时还是贫困的诸生,处境极其困顿,祖父请他来读书,同他推心置腹地交往。龚公后来考中进士,官至河南左辖。曹公考中岁进士,他的豁达和知人,往往就是这样。我私下感叹说:“这就是袁氏所以兴盛的原因。”本想编写家谱,最终没有完成。去年我奉使回来时,大姑已经年老,想在她卧床时详细询问并私下记录,恰好她去世了。唉!大姑生于县城先主营,在正德乙亥年十月二十日;长大后嫁给袁氏嫡姑丘严栗,艰难辛苦无不尝尽。大姑始终怡然自若,从不显露怨色。戊戌年生长姑,己亥年丘氏又生二姑,才过几个月,大姑便停止给长姑喂乳。癸卯年生我父亲,甲辰年丘氏又生我叔父,才过几个月,大姑便停止给我父亲喂乳。康戌年丘氏和大姑去世,王父把家政交给大姑,她抚养两个孩子,极为悲痛,把二姑嫁了出去。二姑所嫁的是贫穷的读书人,大姑便资助他们。十多年后,二姑生病,大姑思念她到了绝食的地步。一天早晨起床,有一只鸟投入大姑怀中,辗转而死,大姑悲痛哭泣,声音未停便去世了,她的至性就是这样。戊午年王父去世,二姑孤苦无依,家境更加衰落。大姑像王父在世时那样振兴家业,督促我父亲学习举子业,让他入学,不再让他操持生产之事;我父亲因此成为有声望的诸生。乙亥年我母亲去世,大姑抚养我兄弟姊妹,像抚养我叔父和姑母一样。唉!她既是姑母,又是母亲,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乙卯年,我兄长乡试中举,大姑因此展颜一笑。丙戌年,我兄长南宫考试第一;戊子年,不肖孙宏道又乡试中举;壬辰年再次考中,大姑于是欣然大喜,说:“袁氏两代终于没有无家妇的人了。”我一生都为袁氏劳心劳力,辛勤攻苦,吃粗食也不遗余力。上天高远,大地辽阔,终于使我们有了今天;日后在地下见到先父,我也有话可说了。甲午年我参加选官,大姑拉着我的手哭道:“你有国事在身,我这个八九十岁的老人哪里能等你呢?你走吧,有你父亲在,不要挂念我。”当时我十分感伤。庚子年,长兄、我和三弟都留在京城,大人来信说:“大姑病痛,思念孩子们。”她此前几天放下筷子不吃饭,等你妹妹戴上进士冠,跪拜在床前说:“孩子回来了。”大姑高兴得露出了牙齿,于是又进食。我兄弟捧着书,心肠都为此撕裂。当时伯修在东华门当值,国本尚未确定,每日讲经筵的侍讲才三人,怎么忍心说退职?小修又被考试事务逼迫,我正在太学任官,按例不能请假;每次相对都哭泣。不久我转任春曹郎,私下高兴地说:“这样就有借口可以去见大姑了。”于是一直任职到秋试结束。后来我带着弟弟南归,回去在王母床下拜见她,她仍然很高兴。到了仲冬二十五日,病势危急,终于不起;这时亡兄也到了。呜呼,痛苦啊!唉,计算袁氏三代的母亲、子孙,受到细细抚摩、点滴照料的,全都是大姑。山中的草木、土地的出产、田里的土块,都是大姑一点点积聚在筐箱中,又纳入织机纺织所得的东西。如今在长安数十里之外,看见丰茂的树林竹林,苍翠秀美如山;松、栗、槐、柏高入云霄、遮蔽日光的,全是大姑亲手种植的。大姑天性喜欢施舍,并不是因为懂得施舍的道理,而是见到贫困便怜悯他们;她天性宽恕,忘记别人过错,并不是因为懂得排解怨恨的道理,而是让市场上的恩怨自然消散罢了。唉,这是圣人的资质。冰霜磨砺它,阳光温暖它,日月星辰照耀它,想不生长发达,怎么可能呢?想使子孙长久兴盛,只要观察大姑的行为以及先世所以长久兴盛的原因,即使百世也可以茂盛。将于辛丑年十月三十日,把她附葬在王父左溪公凤山墓地的原旁;孙子不敏恭敬地把这些事刻在石上,告知后人。左溪公名大化,四十六岁去世。大姑有一个儿子,就是我的父亲,敕封翰林院编修。孙子五人:长子就是我的兄长宗道,官至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院侍读;其次是宏道;再次是中道,国子生;其次是安道;宁道,都是县里的诸生。曾孙四人,宗道的儿子是祈年;中道的儿子是宏道。宏道的儿子叫彭年,安道的儿子叫椿年。丘大姑有一个儿子,就是我的叔父士玊;一个女儿嫁给太守王公的弟弟王盘,早年去世。孙子四人,像马鬣一样封土的有三人,中间那座就是王父的墓;它的西边就是丘大姑的墓。少溪袁公墓石铭

叔少溪公讳士玊,与余父封公同出□□左溪公,而母别。七岁失冢母,丘母于封公母余大家□好弄,挟瓦注走里闬。酒后耳热,出所弹雀炙之,遍啖诸年少。王父爱怜之,不之禁。十五岁孤,封公止长一岁,任家政,而公嬉狭如故。性癖,马厩中皆良驹,悬高赀不肯售,不致远,但日驰湖莽间。风鬃雾鬣,望若龙种。观其蹴踏啮脊,骄嘶鼻语,以为快。未鸡鸣辄起,栉沐衣冠而立庭中,命臧获牵驹出,然松而照之,视其饥饱刍林而后放。晚则从山头望归尘,掀齿而笑。为人魁硕长悍□,饮食日携楸罫,偏提五木,挟诸客走马双田孟溪间,剧饮澈昼夜,四十年如一日,未尝一刻奔走公私,作人间劳薪事也。公生于嘉靖甲辰,享年六十。子四人,孙十一人。以癸卯十一月二十日附葬凤山之原,分丘姑之鬣而封之。左则先王父与余大姑也。将终以铭,属余侄宏道,乃搦管歔欷而为之铭。铭曰:支公神骏,武子马语。癖则癖矣,犹胜孙子□之耆黔技。

詹大家圹记铭

余在抱即多病,母不忍自育,托于詹大姑。恩倍母,甫六岁即失母,时中道弟方四岁,皆育于大姑。以是余等至成人,无失母忧。往余令吴,大姑年七十有五,会小病,余为之乞休者三,语在去吴牍中。时吴中数百万人,相率散缗饭缁,为大姑求福,冀以留余。余不计,则又籍其名请命于城隍,愿各捐其寿十日以寿姑。余不忍竟留,然胸中自是郁郁不半载,遂病乞归益力。阅六月乃得请,大人书来云:「詹姑方健,儿谒部得改归未遅。」遂入改京兆授,又不获归。然大姑益善饭。阅二岁,由国子教除仪曹,始乞差还。大姑白鬖鬖扶鸠杖出劳余,泣且喜。既事竣,余遂乞病杜门侍姑二年乃卒,享年八十一。余一月及七日,时万历壬寅十月之廿五日也。卒之日,家大人封公哭之恸,谓余曰:「儿但知母若等,不知实母余也。」余生值嫡严厉,姑释己女以乳,左手襁,右执衣褥浣焉,艰辛百倍无弗恬也。顷之余出就僮舍,凡饼饵果炙之属,昏而出,朝而饲焉;朝而出,昏而饲焉。问之则皆大姑百计以其者也。汝王父见背时,姑年纔三十余,族长者怜其少且无子女,强之改适。姑以死自誓,与余大姑共持家政。余时弱冠就外傅,所以督余者甚力。甫成立而汝母即世,二十年劳瘁,汝所目也。及汝兄登贤书,汝姊嫁,汝二人始束发而家妇曹复去世。三在抱男女复托命焉。嗟夫,袁氏三世皆姑怀中物也。言已复哭,诸孙及诸眷属皆恸哭。不肖孙宏道哭而勒诸石,且系以铭:铭曰:「荷叶山之蓊蓊,三官塜之童童,恊余梦是,惟净土之近。封女禅儿,海嬉以从。」

敕封孺人寥氏墓石铭

孺人寥氏,为先庶子伯修兄继室。少庶子七岁,年十八乃归。时伯修方为孝廉,既官翰苑,遂□孺人随伯修燕邸者十二载,家居前后凡五载。称未亡四载,得年三十八,以万历甲辰八月十八日卒于寝。孺人性醇和,贞粹相夫子以义,畜妾媵以恩。伯修亡,意绪殆不欲生,时斋绣佛,日夜期地下。伯修甫襄事,遂命斲棺,治鬼衣,若远行之装束,恬然安之。未及二年而逝。嗣子祈年,将以是年十一月一日安葬于先庶子墓旁,相距丈许。遂为之铭。铭曰:原之右为姑,若夫原之左为子若侄。夜台之聚首,胜白日之歔泣。此温而贞,不媿姑也;操严而洁,不媿夫也。唯其不媿,是以含笑而归,愿佐夫子于黄垆。

夷陵罗子华墓石铭

译叔父少溪公名士玊,同我父亲封公都出自□□左溪公,只是母亲不同。七岁时失去生母,丘母和封公的母亲余大家都很疼爱他,他喜欢嬉戏,夹着瓦片在乡里奔跑。酒后耳热,便拿出弹雀烤来,遍请年轻人吃。王父疼爱怜惜他,从不禁止。十五岁成为孤儿,封公只比他大一岁,便主持家政,而叔父仍像从前一样嬉游狭玩。他性情偏爱良马,马厩里全是骏马,即使有人出高价也不肯卖;不求远行,只每天在湖泽旷野间驰骋。马匹风吹鬃毛、雾湿鬣毛,远望如龙种。看它们踢踏、啃咬脊背、骄傲嘶鸣、鼻息作响,他便以此为乐。每天鸡还没叫就起床,梳洗穿戴后站在庭中,命奴仆牵出骏马,解开缰绳让它们晒太阳,查看它们的饥饱和草料,然后才放它们出去。晚上便从山头望着归来的尘土,咧嘴而笑。他身材魁梧高大强悍,饮食之余每天带着棋具,拿着五木,带同宾客骑马往来于双田、孟溪之间,纵情饮酒,通宵达旦,四十年如一日,不曾有片刻奔走于公私事务,做世间劳碌之事。公生于嘉靖甲辰年,享年六十岁。有四个儿子、十一个孙子。于癸卯年十一月二十日附葬在凤山原上,分开丘大姑的坟墓封土而葬;左边是先王父和余大姑。临终时要写墓铭,叔父把这件事托付给侄子宏道,于是我拿起笔,抽泣着写下铭文。铭文说:支公有神骏之才,武子能听懂马语。他的嗜好虽说是嗜好,却仍胜过孙子□的老年黔技。詹大家圹记铭 我在襁褓中便多病,母亲不忍亲自抚养,便托付给詹大姑。她给我的恩情超过亲母;我刚六岁便失去母亲,当时中道弟弟才四岁,我们都由大姑抚养。因此我们长大成人后,没有遭受失母之忧。从前我任吴令时,大姑已经七十五岁,正好患小病;我三次为她请求辞官,这些话记在我离开吴地的文书中。当时吴中几百万人相继散钱施饭,为大姑祈福,希望把我留下。我不答应,他们又登记姓名,请求城隍,愿意各自捐出十天寿命来延长大姑的寿命。我不忍心最终留下,但此后胸中一直郁郁不乐,不到半年便更加努力请求病退。过了六个月才获准,大人来信说:“詹姑正很健康,你去拜见吏部,改任京官后回来还不迟。”于是我入京改授京兆,仍然不能回去。然而大姑吃饭更加正常。又过两年,我由国子监教职改任仪曹,这才请求差遣回乡。大姑白发蓬乱,扶着鸠杖出来迎接我,又哭又喜。事情办完后,我便以生病为由闭门侍奉大姑两年,她才去世,享年八十一岁。我比她晚一个月零七天出生;去世时间是万历壬寅年十月二十五日。她去世那天,家父封公哭得极其悲痛,对我说:“你只知道她像母亲,却不知道她实际上也是我的母亲。” 我出生时正逢嫡母严厉,姑母便把自己的女儿放下给我喂乳,左手抱着襁褓中的我,右手洗涤衣服和被褥,百般艰辛却从不以为苦。不久我出外寄居在童仆房中,各种饼食、果品、烤肉之类,晚上送来,早晨供给;早晨送来,晚上供给。问起来,才知道都是大姑想尽办法弄来的。你们的王父去世时,姑母才三十多岁,族中长者怜悯她年轻而没有子女,强迫她改嫁。姑母以死发誓,和余大姑共同主持家政。我当时刚二十岁,跟随外傅学习,她督促我十分严格。我刚刚成人,你们的母亲便去世了;二十年的劳苦,你们亲眼都看见了。等到你兄长考中贤书、你姐姐出嫁,你们二人才刚束发,而家里的妇人又接连去世,三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又托付给她。唉,袁氏三代人都是姑母怀中的孩子。说完她又哭起来,孙辈和各位亲属也都悲痛哭泣。不肖孙宏道哭着把这些刻在石上,并附上铭文:铭文说:荷叶山草木蓊郁,三官坟墓高高隆起;与你同入我的梦中,只有净土似乎已经很近。封氏女儿、禅门孩子,愿在海上嬉游相从。敕封孺人寥氏墓石铭 孺人寥氏,是先庶子伯修兄的继室。她比庶子小七岁,十八岁时嫁给他。当时伯修刚成为孝廉,后来入翰林任官,于是孺人跟随伯修住在燕邸十二年,前后在家居住共五年。自称未亡人四年,享年三十八岁,于万历甲辰年八月十八日在卧室去世。孺人性情醇厚温和,以义操辅助丈夫,以恩德蓄养妾媵。伯修去世后,她心绪几乎不想活下去,时常斋戒绣佛,日夜盼望到地下相会。伯修刚办完丧事,她便命人制作棺材、准备鬼衣,如同远行的行装,安然等待死亡。不到两年便去世了。嗣子祈年将于这一年十一月初一把她安葬在先庶子墓旁,相距约一丈。于是为她作铭:墓地的右边是姑母,墓地的左边是丈夫、儿子和侄子;在黄泉之下相聚,胜过白日里悲泣。这种温和而贞洁的品德,不愧为姑母;这种操守严正而清洁,也不愧为丈夫。正因为无愧,所以含笑而归,希望到黄泉之下辅助丈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夷陵罗子华墓石铭

罗公讳文彩,字子华,先世隐居苏之洞庭山,祖钦贾往来楚蜀间,爱夷陵朴雅,遂家焉。钦生□,是为怀湖公。怡生三子,伯文锦,季文鉴。公其□也,生而颖异,日记数千言。为偶声,辄随口应。而公以近籍,恐为里闬所欺,遂罢习举子举。与伯同贾,私携古文词读之。遇山水佳处,乃流连忘反。伯叱之曰:“世岂有牙签筹子,青山贾儿耶?”公谢之不顾也。已乃独贾□,则筭缗;夜则铅椠如初,利辄倍他人。橐中不遗一钱,伯乃叹服。伯蚤逝,去怀湖公没纔三年,公恸哭曰:“天乎夺吾父兄之速耶!”抚伯子如所生,择里中英玅为之庭课,后皆有声诸生间。未几,公亦三举子,遂去贾业,以诗书为专门。性好施予,尝有妇垢面而呼,问其故,则鬻身以偿其□贷者也。公悯之,遂为代偿,又买一姬,纳币矣。已乃闻其故夫不能成礼,改而别字者,公乃资之合欢,币帛一无所问。有贷其赀以贾者,日走青楼中,赀荡尽以居求偿。公怜之曰:“少年幸冀入轻肥场,吾不汝迫也。”遂焚其劵。公嗜琴,晚年好益甚,尝曰:“袁孝尼不传广陵散,世岂遂无音耶?吾性在山水指间,勃勃常有流泉远涧,不愿闻人间鹍弦铁拨声也。”峡州之觧琴,自公始。少时尝与客奕,客先一道不能胜,公忿而归,取局谱观之,精思半月,遂两先客人,以是服其敏。居家务为俭素淳朴,所余辄施修剎造梁,无虗岁。再饮于乡后,辄辞。暮年皈心莲邦,课诵至忘寝食。既病不服药,唯诵极乐如常。一日呼洗浴甚急,诸子泣曰:“阴阳家言时日不利,奈何?”公轮指曰:“明旦当利为汝等。”一日留至期,乃合掌曰:“门外有高衲携我入七宝池矣。”遂端坐而逝,享年七十有二。岁配王氏,即少宰兄柳溪公女,贤淑□于乡党。先公二十六年卒。子三,长冠国子□,次冕廪诸生,次旒州□生,皆以文藻知名于时。而冕留柳浪湖一月,与余倡和冣久异。日不愧木、天、石、渠之选者也。孙男卜,继室卢氏,抚育诸子无异己出。先公十年而卒,卒之岁,公长女梦其先叔文鉴谓曰:「汝父母数俱尽,汝父以阴德当延一纪,至是始验。」于是冠等以某年月日合葬于河西之后庄,而乞铭于余。铭曰:「是以菩萨擅度,庄严其身者也;是以周、孔礼乐训其子若孙者也。是支那国之善士,而莲花七宝土之氓也。」

司马孺人墓铭

孺人司马氏,邑之谷升里人,年十六而归余同高祖叔氷壶公,逮事舅姑若干年,克尽妇道。舅即德兴县贰龙潭翁也,翁甫得官,即觧绶归,优游田里间,称善士。村故多盗,翁世雄于赀,徙避不常。孺人佐叔为层楼,居翁姑其上。翁喜谓里人曰:「吾今日始觉高枕之为甘也。」翁晚岁获享耄期,壶觞啸咏,比于陶白者,叔与孺人之力也。叔有隐德,捐已之急以恤困,至于桥梁舟楫□,即施之,以故家遂贫。孺人安之,督课僮力严□有方,家无羡财,而佐天子以行德者,行之终身不厌。迨庚子秋,伯子宗郢举于卿里,人乃窃叹曰:「是乃若夫妇所为封殖者也。」次子宗成,邑庠生,子某某甫弱冠,皆有隽才。伯子得隽之三年而孺人卒,是为甲辰春,年若千岁,窆于先□之右。宏道曰:「谷升世出贤女,庚子之捷三人,余家兄弟先后得隽五人,皆甥于谷者也。偶然耶?抑地灵耶?」两村相隔一带水,当为将来佳话。铭曰:其妇也范,其母也式,胡不耀之三光,而袭之九地,是宜隆其封,杰其制。去此三年,天语将至。

兵部车驾司员外郎龚公安人陈氏合葬墓石铭。

译罗公名文彩,字子华。祖先世代隐居在苏州洞庭山,祖父罗钦经商往来于楚、蜀之间,喜爱夷陵的质朴雅静,于是迁居在那里。罗钦生□,这就是怀湖公。怀湖公生三个儿子,长子文锦,幼子文鉴。罗公是其中的□人,生来聪慧异常,每天能记诵数千字。作对子吟诗,往往随口应答。可是他因家中近来取得功名,担心被乡里人欺骗,便停止学习举子业。同长兄一起经商,私下带着古文词章阅读。遇到山水优美的地方,便流连忘返。长兄斥责他说:“世上难道有带着牙签筹子、在青山间经商的孩子吗?”罗公道歉,却没有改变。后来他独自经商,便计算钱财;夜里仍像从前一样读书写字,获利总是超过别人。钱袋中不留一文,长兄这才叹服。长兄早逝,怀湖公去世才三年,罗公痛哭说:“天啊,为什么这样快地夺走我的父兄?”他把长兄的儿子当作亲生孩子抚养,选择乡里的英俊聪慧者为他们讲课,后来都在诸生中取得声誉。不久罗公又三次参加科举,便放弃经商,专心以诗书为业。他性情喜欢施舍,曾有一名面容污垢的妇人哭喊求助,询问原因,才知道她卖身来偿还那笔□债。罗公怜悯她,便替她偿还债务,又买下一名姬妾,已经交付聘金。后来听说她的前夫不能完成婚礼,另行改嫁,罗公便资助他们成婚,聘礼财物一概不再追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有人借他的资本经商,却天天往青楼中去,把资本挥霍殆尽,住在家中等候偿还。罗公怜悯他说:“少年人有幸希望进入富贵场所,我不逼迫你。”于是烧掉了他的债券。罗公喜爱琴,晚年更加嗜好,曾说:“袁孝尼没有传下《广陵散》,世上难道就从此没有音乐了吗?我的性情寄托在山水和琴弦之间,常常如有泉水远涧在胸中奔流,不愿听人间琴弦铁拨的声音。”峡州解琴的风气,就从罗公开始。年轻时曾同宾客下棋,宾客先行一步却不能胜他,罗公愤怒回去,拿棋谱观看,苦心思考半月,于是让宾客连先两子也不能胜;宾客因此佩服他的敏捷。他居家务求俭朴,所余钱财总是用来修缮寺刹、建造桥梁,没有一年空过。乡里两次请他饮酒,他都推辞。晚年归心莲邦,诵经修行到了忘记睡眠饮食的程度。生病后不服药,只像平日一样诵念极乐世界。有一天急忙叫人给他洗浴,几个儿子哭着说:“阴阳家说这个时日不利,怎么办?”罗公屈指计算说:“明天早晨应当有利于你们。”果然留到期限,他便合掌说:“门外有位高僧带我进入七宝池了。”于是端坐而逝,享年七十二岁。妻子王氏,是少宰兄柳溪公的女儿,贤惠淑良,在乡党中很有声望。王氏比先公晚二十六年去世。儿子三人:长子冠国子□,次子冕为廪膳生员,三子旒为州□生员,都凭文章辞藻在当时知名。其中冕留居柳浪湖一个月,同我唱和的时间最长,确实无愧于木、天、石、渠诸人的选拔。孙子名卜。继室卢氏抚养几个孩子,和抚养亲生子没有差别。她比先公晚十年去世。去世那一年,罗公的长女梦见她的先叔文鉴,对她说:“你的父母几乎都已去世;你的父亲因为有阴德,应该延寿一纪,到现在才应验。”于是冠等在某年某月某日把父母合葬在河西之后庄,并请我撰写墓铭。铭文说:这是菩萨擅长救度众生、庄严自身的人;这是用周、孔的礼乐教训子孙的人。他是中国的善士,也是莲花七宝净土的居民。司马孺人墓铭 孺人司马氏,是本县谷升里人,十六岁嫁给我的同高祖叔父冰壶公,侍奉公婆若干年,完全尽到了妇道。她的公公就是德兴县县丞龙潭翁。龙潭翁刚得到官职,便解下官印归乡,优游于田野之间,被称为善士。村里一向盗贼很多,龙潭翁家世代富有,常常迁居躲避,居处不定。孺人辅佐叔父建造高楼,让公婆住在楼上。龙潭翁高兴地对乡人说:“我今天才知道高枕无忧是多么甘美。”龙潭翁晚年享有高寿,饮酒作诗,情趣可比陶渊明、白居易,这靠的是叔父和孺人的力量。叔父有隐秘的德行,常常拿自己的急需救济困苦之人,遇到桥梁、舟船等需要修造的事,便出资捐助;因此家境逐渐贫困。孺人安然接受这一切,严格而有方法地督促仆役尽力,家中没有多余财物,却终身以辅佐天子施行德政为己任,从不厌倦。到了庚子年秋天,长子宗郢在乡试中举,人们才私下感叹说:“这就是他们夫妇所积累培植的福德。”次子宗成是县学的生员,某子刚过弱冠,都有出众的才华。长子考中后的第三年,孺人去世,这年是甲辰年春天,享年若干岁,葬在先□的右边。宏道说:“谷升一带世代出贤女,庚子年的乡试有三人中举;我家兄弟前后有五人考中,都是谷升人的外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岁〕 这是偶然吗?还是土地灵秀吗?两村之间隔着一带水,这应当成为将来的佳话。铭文说:她作为妇人,是妇德的典范;作为母亲,是众人的表率。为什么不让她的光辉照耀三光,却使她的声名传入九地?应当隆重加高她的坟墓,制作杰出的墓制。等到此后三年,天子的诏语将会到来。兵部车驾司员外郎龚公安人陈氏合葬墓石铭。

壬寅冬十二月望,驾部龚公偕余往二圣禅林。是夕建三圣阁,寒月烛林如洗。夜半,公呼余出,笑曰:「此坡公承天院旧案也,吾两人乃复继之。」呼同事数少年,不应,苦邀之,以霜威辞。公曰:「少年何哀惫甚,岂若老徤耶?」徘徊霜月下,余体栗渐不支,而公愈勃勃。余私念曰:「是寿者相也。」后四日丙夜,忽有叩门声甚急,余披衣起问之,则曰:「公暴卒。」余不韈而驰至,则公瞑目数刻矣。公精研性命,至晚乃通释氏,不荤血者三年。高才愽学,于书无所不窥,每得异典,躬自雠校,蓄书至万余轴。邑人士稍知慕古者,公与兄先大父之力也。性宽厚,耻谈人过。人有挟械以弄公者,公佯若堕之,而实了了。后虽负公,公亦竟不发。好古图畵及锺鼎,五亩之宅,花竹居半,恠石枯松累累,几席间亭台轩楯,小不当意,辄毁去。踰日更作,疏题未竟,榱栋已移。公竟以此贫,然公不屑也。尝从河北使还,见道上柳条袅袅,公爱不已,呼役夫伐数枝,缚置舆旁。问之,则曰:「江南无此佳柳,持归树之。」闻者匿笑。及至家,仅得枯株数条而已,公犹令置水边。其韵致高远,皆此类。噫,此可与龌龊俗儿道耶?政使道,亦当不觧也。公晚岁与余冣契,所可言者,公之粗迹。至公之自得处,虽公不能言也。公讳仲庆,字惟长,方伯公季子,而太原令之弟也。母曰赵夫人。生嘉靖庚戌岁,万历己卯举于乡,名第三,时先兄宗道第八,里中以为美。谭庚辰成进士,授行人。乙酉改福建道御史,甫再月,出为磁州判,以疏论权党也。未几升汝宁推官,丁亥转南户部主事,戊子调兵部车驾司员外郎。顷之以内艰归□,而方伯公亦卒,公遂无经世意,自称遯庵居士。角巾散带之朋,赤髭白足之侣,优游茂树,晤言终日者十余年,竟若坐脱以去。虽世寿仅五十□,然弹指拂石于公何别?公之学,何学也哉?公卒之三年,释服。仅踰月,公之妻安人陈氏以病疡亦卒。时乙巳之九月十有三日也。安人慈慧恭谨,事姑嫜以孝,育妾媵以恩,抚诸庶踰已出,好施乐善,与驾部同之,封安人。邑中呼为女圣。先是,安人持五十三佛名号甚谨,委家僮善书者另录一纸。僮书未半,而所置案稍不洁。其人复嗜饮。是日午,猛风卷地,一黑衣神拥而入,拔是经至安人所居楼前,已排空直上。霹雳大作,市中人见若匹练。后有人自城外来,云十余里尚见之,竟不知堕处。余闻之叹曰:「此精诚之感也。」虽然,安人恐将猒世,已而果逝。余兄弟幼失母,安人待之若所生。安人之亡也,余与中道弟及诸妇皆哭之恸。安人生己酉,寿踰公四年。安人事公若干岁,委曲以怡公者,无所不至。公甚敬礼之。长子炳闻及女适李氏者,安人出。子某及女适邹氏者,皆庶出。而次子某早卒。炳闻子三,以丙午正月二日合葬特丘东山之原,而余泣为之铭。此公志亦余书也。铭曰:「公归之日,释者宝。方梦一大士,飘然而南翔。云有善人,结伴以行。已复有逝而更生者,云见公于琉璃之堂。公之侍姬,明眉鬒发,仙袂扬扬,笑公之旁。儒者曰:「此荒唐之言也。」以问袁生,生笑而不荅。既而告曰:「汝见夫掣空而直上者,谁之主张耶?」

舒大家志石铭

家崇阳舒氏女,生嘉靖之壬午,家贫,父怜其慧,教之新声,走荆郢间,未几至余里,见王父左溪公,慈而侠,委身,年三十余而王父即世家,了然一身,无他男女,族长者以其秾李,恐不当霜雪,家以死自大,朝絣暮织,为余叔督家政甚勤苦,叔诸子宗正等家,皆母之,推干就湿,倍于所生,闺掺之严,凛若寒玊,称未亡者五十年,寿八十有四岁,噫,是可铭也矣,铭曰:贪泉之水,不变廉士之肠,兰生丛棘中,不败其芳,唯橘与枳,何其易徙,闻家之风,可以愧死。

慈溪钱君墓石铭

译壬寅年冬十二月十五日,驾部龚公和我一同前往二圣禅林。这天夜里正在修建三圣阁,寒冷的月光照着树林,明亮得像洗过一样。半夜时,龚公叫我出去,笑着说:“这就是坡公在承天院的旧事,我们两个人又来继承它了。”他又叫来同僚中几个年轻人,他们不答应,苦苦邀请他们,他们却以霜寒威严为由推辞。龚公说:“年轻人怎么疲惫得这么厉害,难道还不如老年人强健吗?”我俩在霜月下徘徊,我的身体渐渐战栗,支持不住了,而龚公却越发精神勃勃。我暗自想:“这就是长寿之人的相貌。”过了四天,到丙夜时,忽然听见急促的敲门声。我披衣起身询问,来人说:“龚公突然死了。”我连鞋也没穿就奔去,龚公已经闭眼片刻了。龚公精心研习性命之学,到晚年才通晓、信奉佛氏;三年不吃荤腥。他才华很高,学问广博,对于书籍没有不浏览的;每得到奇异的典籍,便亲自校勘,所藏书籍多达一万多卷。邑中稍微知道仰慕古人的人,都是龚公和先兄宗道的功劳。他性情宽厚,以谈论别人的过失为羞耻。有人拿着器械来戏弄龚公,龚公假装像是被他弄倒了,其实心里明白得很。后来那人虽辜负了龚公,龚公也始终没有揭发他。他喜爱古代图画和钟鼎;五亩住宅中有一半种着花竹,怪石、枯松到处都是。几案席间的亭台、轩楯,只要稍不合意,便立即毁掉。过了一天,他又重新建造,疏题还没有完工,椽梁栋木已经移动了。龚公终于因此贫困,但他并不在意。一次他从河北使者任上回来,看见路旁柳条袅袅,喜爱得不得了,便叫役夫砍下几枝,捆在车旁。别人问他,他说:“江南没有这样好的柳树,带回去种。”听见的人都暗自发笑。到了家里,只得到几根枯树株,龚公还叫人把它们放在水边。他的风韵情致高雅深远,全都像这样。唉,这些事情能对那些狭隘鄙俗的人说吗?即使说给他们听,他们也一定不能理解。龚公晚年和我最为契合,所能说的,只是龚公的粗略行迹。至于龚公自己心领神会的境界,即使龚公也无法用言语表达。龚公名仲庆,字惟长,是方伯公的小儿子,也是太原令的弟弟。母亲是赵夫人。生于嘉靖庚戌年,万历己卯年在乡试中举,名列第三;当时先兄宗道名列第八,乡里都认为这是美事。庚辰年考中进士,授任行人。乙酉年改任福建道监察御史,刚过两个月,便出任磁州判官,因为上疏弹劾权贵党羽。不久升任汝宁推官,丁亥年转任南京户部主事,戊子年调任兵部车驾司员外郎。不久因母亲去世服丧归乡□,方伯公也去世了,龚公于是失去了经世致用的志向,自称遯庵居士。他和戴角巾、散衣带的朋友,以及赤髭白足的僧侣,悠游于茂密的树木之间,整日相互交谈,这样过了十多年,最后竟像坐脱一样离世。虽然世间寿命只有五十□岁,但像弹指、拂石这样的境界,对龚公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龚公所学的,究竟是什么学问呢?龚公去世三年后,妻子服丧期满。刚过一个月,龚公的妻子陈安人也因疮病去世,时在乙巳年九月十三日。安人慈爱聪慧,恭敬谨慎,孝顺侍奉公婆,以恩德抚育妾媵;抚养各房庶子胜过亲生子女,乐于施舍、喜爱行善,和驾部龚公志趣相同,获封安人。邑中人称她为女圣。此前,安人十分虔诚地持诵五十三佛名号,叫善于书写的家僮另抄一张。家僮还没有抄完,放置经纸的案子却稍有不洁。这个人又嗜好饮酒。当天中午,狂风卷地而来,一个穿黑衣的神人拥风而入,拔起这部经书,来到安人所居楼前,已经排开长空直上去了。雷声大作,城中人看见它像一匹白绢。后来有人从城外来,说十多里外还看得见它,最终也不知道落在了哪里。我听说后叹道:“这是精诚所感啊。”然而,安人恐怕将要厌弃尘世,不久果然去世了。我兄弟幼年失母,安人待我们如同亲生。安人去世时,我和中道弟以及各位妇人都为她悲恸痛哭。安人生于己酉年,寿命比龚公多四年。安人侍奉龚公多少年,无论怎样委曲周全地使龚公欢悦,都做到了极致,龚公非常敬重礼待她。长子炳闻以及嫁给李氏的女儿,都是安人所生;儿子某和嫁给邹氏的女儿,都是庶出。次子某早年去世。炳闻有三个儿子,于丙午年正月二日合葬在特丘东山的原野上,我哭泣着为他们作铭。这篇关于龚公的志,也是我撰写的。铭文说:龚公归去的那一天,佛门弟子视为珍宝。正梦见一位大士,飘然向南飞翔。说有一位善人,要结伴同行。又有已经死去而重新出生的人,说在琉璃之堂见到了龚公。龚公的侍姬眉目明丽、头发浓密,仙人的衣袖飘扬,在龚公身旁微笑。儒者说:“这是荒诞的话。”便拿这件事来问袁生,袁生笑而不答。过了一会儿告诉他说:“你看见那腾空直上的东西,是谁在主张它呢?” 舒大家墓志铭 舒氏是崇阳人家的女儿,生于嘉靖壬午年。家里贫穷,父亲怜惜她聪慧,教她唱新曲,她便往来于荆、郢之间。不久来到我家乡,见到祖父左溪公。祖父仁慈而侠义,她便托身于祖父,三十多岁时祖父去世。家中只有她孤身一人,没有其他子女。族中长者认为她正值丰盛年华,恐怕禁不起霜雪侵凌,她便把家业的兴亡视为自己的责任,早晚纺织,替我的叔父辛勤主持家政。叔父的几个儿子宗正等人,她都像母亲一样抚养,替他们推干就湿,辛劳超过亲生母亲;闺门操守严肃凛然,如同寒冷的玉石。她守寡五十年,享年八十四岁。唉,这确实值得铭刻。铭文说:贪泉之水,也不能改变廉士的心肠;兰花生在丛生的荆棘中,也不会损害它的芳香。只有橘树和枳树,为什么这样容易迁移改变?听到舒家的家风,真可以惭愧而死了。慈溪钱君墓石铭

慈溪钱侯令余邑朞年而政成,以取老闻于朝,乡大夫毕贺。侯泣谢曰:「是先子教也。」先子居常诲不肖曰:「而知物情乎?衡之所以适者平也,水之所以鉴者澄也,春之所以畅者温也,霜之所以厉者洁也。」命不肖勒诸佩,不肖兢兢。龟蔡之下车以来,唯恐一朝戾先子教,以为诸大夫辱,其敢言冣?乡大夫曰:「是也。是乃侯之所以福我民者。」先公持矩平,侯则之以程物;居心凈,侯矢见之以用照温然而煦育耶?唯先公之膏液也。皎然而氷雪耶?不可犯者色耶?唯先公之凛冽也。民等不获事先公,犹幸沐先公之教以生,敢不下拜。侯起谢。未几,侯持先公状一通,乞铭于余。余唯执役之荣,故不敢以不文辞。公讳良臣,字显君,其先家于鄞。胜国时有均一觧元者,始徙慈。二传而为滇少参森,正统壬戌进士也。森生珪,珪生鈇,鈇生仪,即公之父。公生而颖异,失怙早,能自得师。弱冠有倍年之知,所与交多名士,如侍御向公某、太史王公某、文学桂公某、孝廉张公某,雅以文行推重,公称素心交。及桂公早世,向、王诸公先后起家,而公屡蹶场屋,诸公每以石交援,公弗屑也。壮年读书云间,豪杰多从之游,如唐君某、锺君某,皆出公门下。及锺宦括苍,遣使迎公,公至彼为条利病及诸曹史不职状。锺叹曰:「始余从先生学,谓章句恒事耳,今乃知学之所以仕也。余不足以尽先生,是数端者又安足以尽先生学?余负媿多矣。」锺卒内召,为时名臣云。公有至性,自以奉飬不逮,居恒抑抑,即年当耆艾,每一道及则泪涔下。尝收邑子羡金,有孔姓者力不及,将鬻妻以偿,公闻之大惊,急寘不问。数年后过市闾,有妇人抱婴拜公前者,公惊问故,泣谢曰:「此乃向者君所宽也。余夫妇幸得瓦全,遂有子,此一瓣香为君子若孙烧也。」公佯为不知者而避之。其既以振人之急,不自为德,皆此。类晚年自号层峯居士,志入山之深也。公强仕始,生邑侯。故侯每曰:“先子盛年多奇行,生也晚,遂不及闻,伤哉!”余曰:“公之学不可见,见于门墙及誓嗣者皆公学之余也。不朽者三,公有其二,何憾也?”昔杨王孙以男葬而传,刘伶以酒颂而传,士之垂誉,岂必在多哉?公生于嘉靖丁亥九月十六日,卒于万历戊子四月九日。逝后三年,而邑侯举于乡。邑侯母沈,以嘉靖子子十二月二十五日生,万历甲午三月十二日卒。子三:长即邑侯,名胤选,娶赵氏,继娶□氏;仲奇选,娶应氏;季龙选,邑诸生,娶郑氏。女一,适诸生罗云凤。孙男六:名标,邑诸生;名东;名籍,俱长出;名科;名桂;名柱,俱仲出。孙女三,亦长出也。将以某年月日合葬于邑东之鄮山,乃为之铭。其碣曰:“其身之不试而试诸子,涓涓者液如波方驶,近则四远唯苕水,毕万之后必大,请誓诸砥。”

四乐精舍铭【有序】

四乐精舍者,总戎杜君日章宴坐处也。君介冑士,而法喜自娱,萧然尘外。化叱咤为啸歌,收檀串为禅板,刻胡头为戒珠,驱大黄为筠管。身处绝塞,而君乐之,若花林胥国。此其中必有得也。抑庞公有言:「护生湏用杀,杀尽始安居。」而阿罗汉一名杀贼。夫烟霾未有不风而敛,太平未有不戈而定。故夫收根尘之贼者,亦砺吾般若之刃而已矣。精舍标目,君所为题辞甚且,余兹不□□述君之意而为之铭。铭曰:铁剑利,倡优诎;胡沙平,花鸟出。钱朽贯,介生虱。左匣龙唇,右散帙。毘邪居士,老无疾。眉如剑竖,髭捻潦雪。儿微笑,呵银笔;口吐红霞,光照室。长笺短幅,搜隐逸。毛瞿毺帐,晓忘梳栉;昼倚栝松,昏抱膝。

张元平小像赞

和焉而披,春云秀焉而立,远峤萧然,颐颊者如倚石之疏竹,而熳焉;笔端者如冷风之号。万□客见而问曰:「此江左之士,欺抑山畊而云□□也?」曰:「非也。有其调。」

【卷之十四 】

记述

【记述 】

虎丘

上方

天池

灵岩

光福

阳山

横山

穹窿

岝山咢

楞伽

天平

西洞庭

东洞庭

锦帆泾

百花洲

姑苏台

阴澄湖

荷花荡

岁时纪异

园亭纪略

西湖一

西湖二

西湖三

西湖四

孤山

飞来峯

灵隐

龙井

烟霞石屋

南屏

莲花洞

御教场

吴山

云栖

湖上杂叙

湘湖

禹穴

兰亭

鉴湖

西施山

六陵

五泄一

五泄二

五泄三

玊亰洞

天目一

天目二

齐云

石桥岩

钓台

游盘山记

游红螺崄记

满井游记

高梁桥游记

抱瓮亭记

文漪堂记

崇国寺游记

良乡三教寺记

入东林寺记

云峯寺至天池寺记

佛手岩至竹林寺记

由舍身岩至文殊狮子岩记

由天池踰含嶓岭至三峡涧记

开先寺至黄岩寺观瀑记

识庐山记后

游德山记

由河洑山至桃源县记

由渌罗山至桃源县记

由水溪至水心崖记

华山记

华山后记

华山别记

嵩游第一

嵩游第二

嵩游第三

嵩游第四

嵩游第五

游骊山记

游苏门山百泉记

阅袁履善诗

阅曹以新王百谷除夕诗

梨云馆类定袁中郎全集》卷之十四,公安袁宏道中郎着。

译慈溪钱侯治理我的县满一年,政绩已经完成,因此以年老退休闻名于朝廷,乡里的士大夫都来祝贺。钱侯哭泣着道谢说:“这是先父的教诲。”先父平日教诲我这个不肖之子说:“你知道事物的情状吗?秤之所以平,是因为平衡;水之所以能照见东西,是因为清澄;春天之所以舒畅,是因为温暖;霜之所以严厉,是因为洁净。”他命令不肖子把这些话刻在佩带上,不肖子战战兢兢地遵守。自从我下车任职以来,只怕有一天违背先父的教诲,使诸位大夫蒙受羞辱,哪里敢谈论自己的政绩呢?”乡中大夫说:“正是如此。这就是钱侯能够使我们的百姓得到福泽的原因。”先公执持规矩而平正,钱侯便依照它来衡量事物;先公内心清明,钱侯便以它来照察事物,使之温和而得到养育吗?这正是先公的膏液。先公光明如冰雪,是不是不可冒犯的神色?这正是先公的凛冽。百姓们不能侍奉先公,却幸而沐浴先公的教诲而生存,怎敢不拜谢。钱侯起身致谢。不久,钱侯拿着一篇先公的行状,请我作铭。我只是把能够为他效劳视为荣幸,所以不敢以文才不足推辞。先公名良臣,字显君,他的祖先住在鄞县。前朝时有位名叫均一的解元,才开始迁居慈溪。传了两代,成为滇地少参森,森是正统壬戌年的进士。森生珪,珪生鈇,鈇生仪,就是先公的父亲。先公生来聪颖奇异,早年丧父,却能自己寻求老师。二十岁时便有年长于自己一倍的知交,交往的多是名士,如侍御向公某、太史王公某、文学桂公某、孝廉张公某,都一向因他的文章和品行而推重他,先公称他们为知心朋友。桂公早逝后,向、王诸公先后出仕,而先公屡次在科场受挫,诸公常以深厚友谊援助他,先公却不屑接受。壮年时在云间读书,豪杰多来跟随他交游,如唐君某、锺君某,都出自先公门下。后来锺君在括苍做官,派使者迎请先公。先公到了那里,为他分条说明政务的利弊以及各曹史官不称职的情况。锺君叹道:“起初我跟先生学习,以为不过是章句之学罢了,如今才知道学问之所以能够用于仕途。我尚且不能完全了解先生,这几件事又怎么足以穷尽先生的学问呢?我辜负先生,惭愧太多了。”锺君后来被召入朝,成为当时的名臣。先公有至诚的性情,总觉得自己奉养父母未能尽心,平日常常郁郁不乐;即使到了应当年老的时候,每当有人提到这一点,便泪流不止。一次他收取县中人家应缴的余金,有个姓孔的人力量不足,准备卖掉妻子来偿还。先公听说后大为震惊,立即免除了他的欠款。几年后,先公经过市中里巷,有个妇人抱着婴儿在他面前跪拜。先公惊讶地问原因,她哭着道谢说:“这就是从前您宽免的人家。” 我夫妇幸而保全了性命,于是生了孩子;这一瓣香,是替您和您的子孙焚烧的。”先公假装不知道这件事而避开了她。他既然救济别人的急难,又不把这当作自己的德行,事情全都是这样。晚年自号层峯居士,表明自己有深入山林的志向。先公刚开始步入仕途时,生下了县令。县令常说:“先父壮年时有很多奇异的行为,我出生得晚,竟来不及听闻,真令人伤感!”我说:“先公的学问已经无法亲见,但在门墙之间以及他留下的子孙身上所见到的,都只是先公学问的余波。人生三种不朽,先公已经占有其中两种,还有什么遗憾呢?”从前杨王孙因为薄葬而流传后世,刘伶因为以酒作颂而流传后世,士人流传声誉,难道一定要很多事情才行吗?先公生于嘉靖丁亥年九月十六日,卒于万历戊子年四月九日。去世三年后,县令在乡试中举。县令的母亲沈氏,生于嘉靖子子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卒于万历甲午年三月十二日。共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县令,名胤选,娶赵氏,继娶□氏;次子奇选,娶应氏;三子龙选,是县里的生员,娶郑氏。女儿一人,嫁给生员罗云凤。孙子六人:名标,是县里的生员;名东、名籍,都是长房所生;名科、名桂、名柱,都是次房所生。孙女三人,也都是长房所生。将于某年某月某日合葬在县城东面的鄮山,于是为他们作铭。碑文说:“自身没有取得功名,却使儿子取得功名;涓涓细流渐渐汇成波涛,向前奔流。近处是四面水流,只有苕水;毕万的后代必定兴盛,请把这些话对着砥石发誓。” 四乐精舍铭【有序】四乐精舍,是总戎杜君日章宴坐的地方。杜君是披甲戴胄的武士,却以佛法的喜悦自我娱乐,超然于尘世之外。他把叱咤声化成啸歌,把檀木念珠收来当作禅板,把胡人头颅刻成戒珠,把大黄弩改造成竹管。身处遥远的边塞,杜君却以此为乐,仿佛身在花林胥国之中。他内心一定有所领会。或者庞公说过:“护生必须使用杀伐,杀尽之后才能安居。”而阿罗汉的一个名称就是“杀贼”。烟霾没有不因风吹而消散的,太平没有不凭兵戈而安定的。所以,收服根尘之贼,也不过是磨砺我的般若之刃罢了。精舍的匾额和题名,是杜君所作的题辞,非常丰富,我在这里不能□□地叙述杜君的心意,于是作铭。铭文说:铁剑锋利,倡优屈服;胡地黄沙平定,花鸟便出现。钱币腐朽,贯钱中生虱。左边匣中藏着龙唇琴,右边散放着书籍。毘邪居士,老而无病。眉毛像剑一样竖起,胡须捻弄着如残雪。孩子微笑,呵斥银笔;口中吐出红霞,光辉照亮房室。长笺短幅,搜寻隐逸。毛毡帐中,清晨忘了梳头;白天倚着栝松,黄昏抱膝而坐。张元平小像赞 和润而披散,像春云一样秀美地站立;远处的山峰萧然,面颊仿佛倚着石头的疏竹,舒缓而有光彩;笔端则像寒风呼啸。万□客看见后问道:“这是江左的士人,难道在欺凌、压抑山野之人而自称云□□吗?”回答说:“不是,他自有他的格调。” 【卷之十四】记述 【记述】虎丘 上方 天池 灵岩 光福 阳山 横山 穹窿 岝山咢 楞伽 天平 西洞庭 东洞庭 锦帆泾 百花洲 姑苏台 阴澄湖 荷花荡 岁时纪异 园亭纪略 西湖一 西湖二 西湖三 西湖四 孤山 飞来峯 灵隐 龙井 烟霞石屋 南屏 莲花洞 御教场 吴山 云栖 湖上杂叙 湘湖 禹穴 兰亭 鉴湖 西施山 六陵 五泄一 五泄二 五泄三 玊亰洞 天目一 天目二 齐云 石桥岩 钓台 游盘山记 游红螺崄记 满井游记 高梁桥游记 抱瓮亭记 文漪堂记 崇国寺游记 良乡三教寺记 入东林寺记 云峯寺至天池寺记 佛手岩至竹林寺记 由舍身岩至文殊狮子岩记 由天池踰含嶓岭至三峡涧记 开先寺至黄岩寺观瀑记 识庐山记后 游德山记 由河洑山至桃源县记 由渌罗山至桃源县记 由水溪至水心崖记 华山记 华山后记 华山别记 嵩游第一 嵩游第二 嵩游第三 嵩游第四 嵩游第五 游骊山记 游苏门山百泉记 阅袁履善诗 阅曹以新王百谷除夕诗 《梨云馆类定袁中郎全集》第十四卷,作者是公安人袁宏道,字中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