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十二 】碑
公安治倚江,江水啮岸者百有余年。至近岁,逐割城之半以予水。议者画为三说:以上一曰避,勿与争道也,将尽撤其堂皇闾井以就高,而公私困竭,不与者十常七也。二曰筑石堤于江之上流,以杀水,堤虹伛而出,水势比走迤南一带,庶免冲激,而势湍速,投之石未必胶委。千金于洪流途之人,知不可也。三曰疏二圣洲之故道,以分江势。夫江身在南,水去原而就洪,疏之不胜淤也。策乃下,会直指使者应公行部至邑,愀然叹曰:“江患逼矣,而江议迄无定画,居者危,危若箦下之火。愚则处堂,抑岂无智者也?”江防使者徐公进曰:“适与荐绅父老言未竟也。邑三面负堤,而缺其东,孟公堤垂右臂下,杨令增其支为前障。往年江决东门,邑居漂尽者,左臂虗故也。迩□江患少定,幸万一之复,而峻其左可以墨守,此百世之计也。”应公曰:“善。”是邦也诎诎,又不可以需,则为邑出锾若干,监司、郡大夫而下损赀各有差。阅月而堤成,邑士民相与歌舞于市,皆曰:“微直指使者重念灾国,不及此。”子舆曰:“以佚道使众,则不怨,况其不使,且为出赀以贷命也。”一时善形家者皆言:“邑形势自西壮来,后迭而前削,截之以堤,则气留,留则能为诸祥。且于邑为左,左龙属也,地宜丰,形胜之所资也。”是役也,兴盈庭之议顿止。自忠襄公以束未之有也。
新修钱公堤碑记
泽国之有江警,犹西北之有虏警,东南之有倭警也。倭虏之患,至于芟夷我赤子,蹂践我城郭,而水之虐正等,故捍卫之功比于折冲。邑故洼泽,割江身为都,每入夏后,峡水暴涌,云昏天回,几撼地轴,白浪跃雉堞,出居民望之,摇摇然。夜则万雷殷枕,甫就席,辄彷徨起。若此者十余日,或五六日,每岁率三四至以为常。仓皇有警,则扶白负稚,走郭西之斗堤,涕泣之声闻数十里。而堤故孟公旧址,前此去江远,今蚕食且半,文村之水直捣其背。万一水从后决,地势面虽高,而方张之之猝不得泄,必且为旁啮,必且为横激。我民欲别走,则四顾皆壑,如坳堂之蚁,急而趋芥,及芥一漂,不可保,则固末如何也。已数十年来,邑人岌岌议增护堤,当事者檄县覆按,竟下革。而慈溪钱侯胤选以甲辰之秋来,收莫积举废,凡我民之所疾,如其疴不尽,其蠹不止也。凡我民之所急,如其家不择怨劳险易,慨然当之无邀幸无却退。邑人士知侯将大有为,遂先以堤为请,而革议者有数塉亩,虞其压,辄欲肿故械广矢阴悉之,偕今丞周君升躬自按行。见遮道者数辈,侯逆问曰:「是故杨二堤址虽微可寻也,若何诉?」数辈伏曰:「故堤也,何敢言?」而堤之一角,塜垒垒,穿之则暴骸,避之则废工,奈何?侯顾丞笑曰:「若以全等不习其乡,令贿者曲为导,可谩也。」叱驺人后去舆盖,与丞偕步丛艹间,顾谓役夫曰:「视吾趾所及,即为堤径。」行至关庙前,率旷土无半鬣,群辈以为神,皆股栗反走。量之得若干文,分天夫若干名。丞周君督率之,阅三月告成。诸父母有识者谓其子弟曰:「若无谓此举易也。」当江防徐公建议时,首为台使者言状,使者而下愀然动色,至为出锾趣具议上。而一时狐鼠竟以他议夺,昔出于上而难,今出于下而易,若谓侯何?等父母朼江防者,旧郡守□莘也。嗟夫,今江水。之凭陵,靖康以后之虏也。邑频徙,频却,大似南渡之局蹐。幸此堤复,我民倚斗为长城。闻侯又欲疏北江之故道,以分水势。如此则中兴可望也。诸泽国皆有堤,虽甚重而无闻。司命唯是堤与我民为存亡,堤与我民为存亡。故知侯与我民者命也,非堤也。夫阃外之寄,唯命则重,余之比于折冲,非过也。是记也,固燕然之勒也。
公安儒学梁公生祠记
译公安的治所依傍长江,江水侵蚀河岸已经一百多年。到了近几年,江水逐步割去城池的一半,把它让给了水。议论者提出三种办法:第一是躲避,不要同江水争道路;把厅堂、房屋、街巷全部撤掉,迁到高处,但这样公私都将困竭,不赞成的人十之有七。第二是在江的上游修筑石堤,以削弱水势;堤身弯曲伸出,水势便会转向南边,希望免遭冲击,但水流湍急迅猛,投入的石头未必能黏结稳固。在洪流中投入千金,路人也知道不可行。第三是疏通二圣洲的旧河道,以分散江水的力量。但江身在南,水离开原道便汇入洪流,疏浚也无法胜过淤积。因此计策尚未定下,恰逢直指使者应公巡行所属地区来到县城,忧愁地叹道:“江患已经逼近了,而治江的议论始终没有定案,居住在这里的人很危险,危险得就像竹席下着了火。愚人还在厅堂里安坐,难道天下竟没有智者吗?”江防使者徐公上前说:“我刚才正和乡绅父老谈论此事,还没有说完。县城三面依靠堤防,只有东面有缺口;孟公堤像垂下的右臂,杨县令又把它的支堤增筑成前面的屏障。往年江水从东门决口,县城房屋全部漂失,正是因为左臂空虚。近来江患稍稍平定,幸而还保存万一;若把左边加高,就可以坚守,这是百世的计策。” 应公说:“好。”这个地方财力困窘,又不能拖延,于是替县里拿出若干锾钱;监司、郡守以及以下官员也各自按等级捐出资财。过了一个月,堤坝建成,县城士民一起在市中歌舞,都说:“如果不是直指使者重视灾害、顾念这个县,我们不会得到这样的结果。”子舆说:“用安逸的方式役使众人,众人就不会怨恨,何况这次并没有役使他们,反而出资救他们的性命呢?”当时善于相地形风水的人都说:“县城的形势从西面逐渐壮大,后面宽厚而前面削弱;用堤坝截住它,地气就会停留;地气停留,就能产生各种祥瑞。而且这座堤在县城的左边,左边属于青龙,土地应该丰厚,也是形势胜处所凭借的地方。”这项工程使满庭争论一下子停止了。自忠襄公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新修钱公堤碑记 水乡发生江患,就像西北发生虏患、东南发生倭患一样。倭寇和胡虏的祸害,会砍杀我们的百姓,践踏我们的城郭;水患的残虐正相同,所以防护水患的功劳可以同击退敌军相比。这个县原本是低洼的水乡,江水分流穿过城邑;每年夏天以后,峡中的水暴涨,云气昏暗、天地回旋,几乎撼动大地中轴,白浪跳过城垛。居民出门望去,摇摇不安。夜里万雷在枕边轰鸣,刚刚上床,便惊惶起身。这样的情形有十多天,有时五六天,每年大约发生三四次,已成常态。仓促遇到警报时,百姓扶老背幼,逃到城西的斗堤,哭泣的声音几十里都能听见。可是这道堤原是孟公旧址,以前离江还远,如今已被江水蚕食过半,文村的水又直冲它的背面。万一水从后面决口,地势表面虽高,但水势突然张开,来不及排泄,必然还会从旁边侵蚀,也必然会横向冲击。我们的百姓想另找道路逃走,却四面都是深壑,就像低洼厅堂中的蚂蚁,急忙奔向一片草叶;等草叶一漂走,便无法保全自己,那就实在没有办法了。几十年来,县里的人一直惶惶不安地商议增修护堤;主管官员下令县里复核查验,最后却把计划压下。慈溪钱侯胤选在甲辰年秋天到任后,收拾积弊、兴办废弛之事;凡是百姓所忧患的,他就像治病一样,不治好病根、不除尽弊害便不停止。凡是百姓所急迫的事情,他都像治理自己的家一样,不计较怨劳、险易,慨然承担,从不希求侥幸,也不推辞退缩。县中士人知道钱侯将要大有作为,于是先以修堤为请求。反对修堤的人占有几亩土地,担心堤坝压到自己的田地,便想【缺字】旧有设施,暗中加以毁坏,并和现任丞周君一起亲自巡查。钱侯看见几个人挡在路上,便迎上去问:“这是旧杨二堤的遗址,虽然微小还可以寻找,你们有什么可申诉的?”几个人伏地说:“这是旧堤,我们哪里敢说什么?”可是堤坝的一角,坟墓累累;挖过去就会暴露尸骨,避开它又会使工程废止,这可怎么办?钱侯回头对县丞笑说:“如果把全部地段等同看待,不熟悉本地情况,叫那些受贿的人曲意引路,岂不是可以欺骗我们吗?”于是他呵斥骑马的侍从退后,放下车舆和伞盖,和县丞一起步行在草丛间,对役夫说:“看我的脚走到哪里,就把堤坝的路线修到哪里。”走到关帝庙前,所经过的全是空旷土地,没有半根草茎,众人以为有神灵护佑,都两腿发抖地退走。测量之后,得到若干文钱的工程数额,分派民夫若干人。县丞周君负责督率他们,经过三个月工程告成。几位有见识的父老对自己的子弟说:“不要以为这项举措很容易。”当江防徐公提出建议时,首先向台使者说明了情况;台使者以下的官员都忧愁变色,甚至拿出钱来催促准备文书上报。可是当时那些像狐狸和老鼠一样的人,竟然用其他议论把此事夺走了;过去从上面提出很难,如今从下面提出反而容易,这又能把侯爷怎么样呢?等同于父母官、主持江防的,是旧郡守【缺字】莘。唉,如今江水的侵犯,就像靖康以后金虏的侵扰。县城屡次迁徙,屡次退却,很像南渡时局的局促艰难。幸好这道堤坝修复了,我们的百姓可以倚靠它,把它当作长城。我听说钱侯又想疏通北江的旧河道,以分散水势。这样看来,中兴是可以希望的。各个水乡都有堤坝,虽然堤坝非常重要,却没有人记载它。司命之神唯独把这道堤坝和我们的百姓联系在生死存亡之间;堤坝同我们的百姓共存亡,堤坝同我们的百姓共存亡。因此我知道,钱侯对于百姓来说就是命运,不只是这道堤坝。边境以外的托付,只有关乎命运才最重要;我把他的功劳比作击退敌军,并不过分。这篇记,就是燕然山上刻石纪功之文。公安儒学梁公生祠记
天之大也,无所不有,而非挟其有以角也。圣人亦然。使天哓哓然与春争华,与秋争寔,与万物争洪纤大小,天亦物耳。故圣人之大以受不以胜。天下之为道者,岐真其道,皆窃吾近似者也。吾仆役之,则吾用而角之,必且外吾而求张。故以宣尼之圣,而识小师老聃问道,不以是贬大。暨于后儒,挟吾之所有以求胜,而吾□道一銮,而儒始名,再变而儒退然居九流之列,三变而儒乃有为异道用者,是则角之而张者也。且夫诸子百家,固未有能出吾范者也。棼而为名法,比而为杨墨,遁而为老释。唯其窃吾似而甚焉,则指之曰异学,而寔不出吾之所有。夫听所言,观所行,誉所试,是圣人未尝不名家也。《春秋》之斧钺,虽隐必诛,是圣人未尝不法家也。吾蔬食而愉快,其乐我;席不温,辙不解,其爱兼,是圣人来尝废杨墨也。寝有经,食有戒,是圣人未尝废挕生也。几研于未发,道竟于无声臭,是圣人未尝废虗无也。唯其无所不有,而出之以平淡,故其大至于不可名。四学者窃其一以求专其誉,故迹诡而言放,以为不如是不足以自崇其道,而不知千变万化,皆不出吾儒之固有。吾取其精以供吾用,而汰其甚,告之以所敝,彼亦且乐为吾用。吾覆之以天,临之以君,庇之以父母,彼安敢出而为吾害?唯吾自挟其道而与之角,居然以敌名予之,而彼亦傲焉以敌自居。于是异端之祸,与吾儒相终始,名曰尊吾道,其实薄吾藩,而益贼以戈者也。孟氏善卫道者,其言不过曰「帰斯受曰反经而已矣」。反经者,使天下晓然知常道之大,而本之身以棤天下,皆绰绰然而有余。吾常有余而彼不足,又安用借资于彼?天下皆知吾之不借,彼所谓濯龙之宫,白马之含,其党不淂不少,而道自衰,此所谓不改而破者也。故今之欲廓吾道,莫若遵孔孟之家法而明其书,阳其旨先。是中丞梁公以监司临敝邑,见学公圯,慨然捐锾新之。每至邑,则进诸生徒,告□圣贤之微旨。其言朴直无雕饰,已又出书传若干,多先儒之所未发。盖公之所以卫道者,与孟氏反经之旨,千古若一劵也。昔者昌黎氏卫吾道,徒为忿激之论,而不标其本,是以介冑卫也。夫介冑所以攻,非所以服也。今公苐发明孔孟之深旨,使人知道之无遗覆,而诸子百家无异载。此犹礼乐盛而悍扩销,圣门之伊吕也。邑士民戴公诲,争请祠公。邑钱侯闻之,甚喜曰:“是王政之大者。”竟如士民请祠,成以纪属余。余□手曰:“公他日当俎豆于白沙诸公之间者也。”然使后世知邑中有圣学,自公始,公之从祀自敝邑始。一时令长师儒,熏其德而快其事,而不肖某得以文字滥其后,是皆不朽之藉也。公名云龙,广之一山人,楚人。戴公如羊叔子,今者特祠黉序间,故畧述其功在圣门者,其它威惠不具载,以竢异日志岘首者。
公安县儒学周公生祠记
邑学宫旧滨江,江水龁其址,宫遂迁。邑频岁苦阳侯,殿村蠹过者岌岌然。卢其压,则以孙木赘之。又十余年,而赘者蚀其半。邑人相顾叹惋,竟不敢议兴革。夫邑之荐绅大夫,以至缝衣缓带,皆诵法孔氏者也。积糹娄而缗,积尘而岳。邑之人亦能办此,独以事重而地卑,故不敢不缓其诗,以俟天子之命吏。夫今乡校虽一乡,其始盖有所受之。小至一笾豆,皆奉功令而行,不敢辄有增损。故朵宫之重,与太庙等,而其兴革一禀于天子。外焉者遐而不得达,则禀于天子之命吏。今夫佛老之舍,朝而圯焉,久而呼于市。市之屠估佣保,操其兴革,乌合而集事者,何则其事轻也。昔李师道请出私财赎魏征旧宅,白居易论奏以为事关激劝,合出朝廷。夫此名臣旧苐耳,当时惜大体者慎且重,若是其敢轻议数□之宫墙与必有所操而后议。故下之人不淂□缓缓于下,而急于上,故体统尊而事行。古之为治者,政学出于一,故曰「在泮献囚,在泮献馘」。后之人特以为文章之具观,故其修举常后于官寺区署。一有兴革,直付之一二章缝,而其事仅与释老之宫等。于是学宫始轻,而弦诵之地郁为苔藓。后生末学,有经年不窥夫子之门屏者,是亦为政之责也。监司周公醇儒也,修姱之节闻于天下。天子超常格拔之,论者以比胡威阳。道州下车未决月□,爱大行。闻邑大成殿敝,即与前分守梁公捐赀撤而新之。既命有所操,无失体,众力遂集。而邑人士数十年叹惋而不敢议者,一旦如释重负。宫既成,邑钱侯率诸荐绅士落之,皆曰:「非公余等何颜复见先圣?」泄泄然如唐子之久亡而忽见其乡也。则又曰:「邑公之畏垒也,将世世子孙俎豆公,舍学宫其安之?」遂并梁公两祠于宫之左。公名应中,浙之会稽人。夫非谓学宫之能重公,而学宫待公而重,将使后之作者知。其重以时加修饰,而后生末学望宫墙而肃然,是祠之所以作也。
天皇山护国寺自来佛碑记
译天是多么广大,没有什么不包容,却不凭借自己的包容去争胜。圣人也是这样。假如上天喋喋不休地同春天争奇斗艳,同秋天争论果实,同万物争大小粗细,那么上天也不过是万物之一罢了。所以圣人的伟大,在于容纳,而不在于争胜。天下那些谈论道的人,分歧各自成说,其实都是窃取了我的某些近似之处。我若把他们当作仆役役使,利用他们去争胜,他们必定会排斥我而另求张扬。因此,即使孔子那样的圣人,认识到子贡、老聃并向他们问道,也不因此降低其伟大。到了后世儒者,挟持自己所有的东西以求胜过别人,于是我的道稍有转折,儒学便开始有了名号;再变,儒者颓然退居九流之列;三变之后,儒学竟被用来作为与异道相争的工具,这就是争胜而张扬。况且诸子百家,本来没有一家能够超出我的范围:离散而成为名家、法家,合并而成为杨、墨,遁隐而成为老、释。他们只是窃取了我的相似之处而走得更远,于是人们指斥他们为异学,其实并未超出我所有的内容。听他们的言论,观察他们的行为,考察他们试行的效果,这些方面圣人从来没有不称许各家长处的。《春秋》的斧钺,即使隐微也必加以诛责,这说明圣人从来没有不采用法家之术。我粗食而心情愉快,这是圣人乐于我;席子还未坐暖,车辙还未停歇,这是圣人兼爱我;所以圣人从来没有废弃杨、墨之说。睡眠有常法,饮食有节制,这说明圣人从来没有废弃养生之道。于事物尚未显发之时便加以研求,在无声无臭之处穷究道理,这说明圣人从来没有废弃虚无之学。只是因为他无所不包,而表现出来又平淡无奇,所以他的广大达到了无法命名的程度。四家学者各自窃取其中一点,企图专擅其声誉,于是行迹诡异、言论放纵,以为不这样便不足以尊崇自己的学说,却不知道千变万化都不出我儒家本有的范围。我取他们的精华来供我使用,淘汰其中过分的部分,把他们的弊病告诉他们,他们也将乐于为我所用。我用上天覆盖他们,用君主临治他们,用父母般的恩泽庇护他们,他们哪里敢出来危害我?只是我自己挟持自己的道与他们争斗,竟然把他们公然称作敌人,而他们也傲然以敌人自居。于是异端的祸患便同我儒家始终相伴,名义上说是尊崇我的道,实际上却削弱我的藩篱,反而给盗贼增加了武器。孟子是善于捍卫道统的人,他的话不过是说:“归来便接受它,回归常道罢了。”所谓回归常道,就是使天下人明白常道的广大,并以自身为根本来治理天下,这样人人都宽裕有余。我们常常有余,而他们不足,又何必向他们借取资助?天下都知道我不向他们借取,他们所谓的濯龙之宫、白马之含之类,其党羽必然会逐渐减少,而他们的道自然衰微;这就是所谓不用改动便已经攻破。所以如今想要拓展我儒家之道,没有比遵循孔、孟的家法、阐明他们的著作并首先彰明其旨意更好的办法了。这位中丞梁公以监司身份来到敝邑,见学校倾圮,慨然捐出钱财加以修缮。每次到县城,便召集诸生,讲说圣贤的微妙旨意。他的言论朴实正直,没有雕饰;后来又拿出若干著书传世,多是前代儒者未曾阐发的内容。大概梁公用来捍卫道统的做法,同孟子所说回归常道的宗旨,千古以来完全一致。过去韩昌黎捍卫儒道,只是发表激愤的言论,却没有标明根本,因此像披甲戴胄去卫道。甲胄是用来进攻的,不是用来使人归服的。如今梁公只阐明孔、孟的深意,使人知道儒道没有遗漏,而诸子百家也就没有别的立足之地。这正如礼乐昌盛便能销熔强暴,他是圣门中的伊尹、吕尚。县中士民感戴梁公的教诲,争相请求为他立祠。县令钱公听说后,非常高兴地说:“这是王政中的大事。”最终依照士民的请求建立祠堂,并把记文的事交给我。我拱手说道:“梁公日后应当同白沙诸公一起享受俎豆祭祀。”然而,即使要让后世知道本县有圣学,也是从梁公开始;梁公能够配享从祀,也将从敝邑开始。一时县令、长官和师儒都受其德行熏陶,为他的事业感到快慰,而不肖的我得以用文章附列其后,这些都将成为不朽的凭借。梁公名云龙,是广之一山人,楚地人。我把梁公比作羊叔子;如今特意在学校中为他立祠,所以略述他在圣门中的功劳,至于其他威望和恩惠则不全部记载,留待后来登临岘首的人去记述。公安县儒学周公生祠记 县学宫旧日靠近江边,江水侵蚀它的地基,于是学宫迁移。县中连年遭受阳侯之灾,殿堂和房屋蛀蚀严重,经过那里的人都觉得摇摇欲坠。担心它倒塌,便用孙木支撑加固。又过了十多年,支撑物也腐蚀了一半。县人彼此相望,叹息惋惜,最终却不敢议论兴修或改建。县里的荐绅大夫,直到穿粗衣、系宽带的人,都是诵习奉行孔氏之法的人。钱财日积月累,可以堆成山;县里的人并非不能办成这件事,只是因为事情重大而地方卑微,所以不敢不缓慢筹办,等待天子任命的官吏。如今乡校虽只属于一乡,但它的起源本来有其承受的制度。小到一器一豆,都奉行功令而行,不敢擅自增减。因此学宫的重要性同太庙相等,它的兴废都要完全听命于天子。若在外地,路远而不能上达,就要听命于天子所任命的官吏。如今佛寺、道观,早晨倒塌,过不了多久便能在市中呼吁募捐;市中的屠户、商贩、佣工和仆役,主持其兴修改建,乌合聚集便能成事,为什么呢?因为那件事被看得轻。过去李师道请求拿出私财赎回魏征旧宅,白居易上奏评论,认为这关系到劝善惩恶,应当由朝廷出资。那不过是名臣的旧宅罢了,当时爱惜大体的人尚且如此谨慎郑重;像这样,谁敢轻易议论几间学宫的墙壁,必定有所凭借然后才敢议论。所以,下边的人不能在下边慢慢拖延,却要求上边立即办理;这样体统才能尊严,事情才能办成。古代治理国家,政事和学校出于一体,所以说:“在泮宫献俘,在泮宫献左耳。”后世的人只把它当作作文观赏的材料,因此修建学校常常落在官署之后。一旦有兴修或改建,便直接交给一两个缝掖之士办理,学宫的地位仅仅同佛寺道观相等。于是学宫开始被轻视,弦歌诵读之地竟荒芜得长满苔藓。后来的学生,有的成年累月不曾窥见孔子门屏,这也是执政者的责任。监司周公是醇正的儒者,他修身美好的操守闻名天下。天子破格提拔他,评论者把他比作胡威、阳城。周公到道州任职,还不到一个月,便大力施行仁爱。听说本县大成殿破败,立即同前任分守梁公捐资拆除重建。既然已有官命主持,便没有失去体统,众人的力量于是聚集起来。县中人士几十年来叹息惋惜而不敢议论的事情,一旦办成,便像卸下了沉重负担。学宫建成后,县令钱公率领荐绅士人举行落成礼,大家都说:“若不是周公和诸位,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再见先圣?”众人欢腾,就像唐子久已失去故乡而忽然又见到它一样。于是又说:“县中百姓感戴周公的恩德,应当世世代代祭祀周公;除了学宫,还有哪里适合安置他的祠堂呢?” 于是把梁公的祠堂也一并建在学宫左边。周公名应中,是浙江会稽人。这并不是说学宫因周公而显得重要,而是学宫等待周公才显得重要;这是要让后来的兴作者知道:应当随着时势不断修饰学宫,使后来的学生望见宫墙便肃然起敬,这就是建立此祠的原因。天皇山护国寺自来佛碑记
张无尽有慈氏瑞像赞。蒋氏有记传者,以为天皇山自来像。余初疑之。既读《法苑珠林》,载广州商舶事,与记畧同。然据像乃迦文非补处也。时乃东晋永和,非高氏清泰时也。二公或别有所见耶?抑偶淂于传闻而遂据以为文耶?按记永和五年,有广客舟下载未竟,夜觉有人奔船,迹之不淂,而载忽重。既达渚宫,若有人跃而上舟,遂轻。是夕现像于郡城之北,镇收而下。倾坏渴仰如曙,慈母千众咸迎,凝然不动。有道安弟子昙翼,卓锡长沙寺,闻之叹曰:「斯余本誓,令小师三人导之,飒然轻举,遂归长沙。」后罽宾僧伽难陀瞻像悲咽,谓昙翼曰:「近失天竺,何为远降此土?」诘其年月,无不符合。细勘像文,有梵书「阿育王造」四字。宋齐以来,放光现瑞异迹尤多。今其像貌衣褶,已被庸工数髹髣髴,不可见字。长沙寺者,郡人滕畯舍宅为寺,故长沙守也。夫宣父不语恠,而至于禘尝郊社,则云不可知。圣人盖以不可知为恠,非直无之也。久云治国如视掌,此欢喜赞叹之极,形容不及之词也。圣人盖以形容不及为不语,非直蔑视之也。以为直无而蔑视,此宋儒师心之敝,是波旬说非圣说也。言者以为尧舜禹汤文武其迹皆平平无他异,而释氏幻诡奇変,似非经常之旨。夫世代有升降,而圣贤之轨辙亦异,故礼乐尽而刑书出,鞭挞穷而灵恠显。夫盗不知□法也,而其诅而誓必质于神,故恠之慑人也捷于诗书剑戟。故天不有祥云异氛佩玦流孛之恠,则天不畏;地不有芝艹灵木崩吼震竭之恠,则地不灵。夫天地非故为妖异以骇世也,所以导圣而警顽也。且佛未始不常其谈心谈理,使人蹈律而行义,则固典彝也。圣未始不恠,如仪凤洛乌出图跃鱼金泥玉简之锡,龙孽水妖之伏,固亦世濡之所怖闻也。或曰:信用圣人,奚不恒为恠以摄天下?是不然,辟如花之根株、梢叶,常物也。而偶尔一萼,则人争异。萼愈难,人愈恠。使花而常萼,花狩不重;花而止于根株梢叶,花之废久矣。此佛与圣贤之微旨也。郡侯徐见可,以常道治民,又推宣尼讙喜赞叹之意,庄严佛庐,善巧导世,王政所不废也。林君茂化,吴人也。郡侯嘉其贤,托以兹殿,坚致完好,若鬼上焉。其人雅士,乐其奇而悼其废,非区区为福田者也。苏潜夫别有文,悉其事,余故不赘。
乕耳岩不二和尚碑记
余童年熟,不二师名,以为古尊宿也。既而阅元美、伯玊二先生集,往往道之,始知为近代禅伯。然二先生亦以夏腊高严事之,度其时皆壮盛。二先生既悠游以老去,奄忽若干岁,白杨可栋,而师白鬖鬖如旧。时逆其生,当在宣成间也。诸徒属试以腊叩,不答。尝检其箧,得旧糹罽衣,忽云:“此武皇帝七年王城中施食所淂衣也。”扣之复不答。或云师名圆信,京兆之房山人,薙发白云山,礼大僧德敬为师,往来上方、红螺之间一十余年。行脚所至,为武林、淮安、六安、终南,每住辄数载。以嘉靖庚申至太岳,驻锡乕耳岩穴,而哮者争避匿去。师倚石为屋,梢梢剪夷其积,圜瓢数十余,踞口沿涧,出入幽花羙箭之中者,累累如笠巗上。莲池二阔可二丈,旱岁不竭。蓬室三方广,当身所得一缕一粲,尽以供十方游衲。行之数年,遂成丛林。倾震旦士女号呼悲啼而至者,不至乕耳岩犹未跻岳也。至岩不面顶礼者,自以为悭缘,必痛哭去,否则谨伺岩扉外,经数日得一见,则喜过望。归而对妻子言,犹有矜张之色。以故虎耳岩之名遍天下,好奇者至,附益之以古神僧事,家谭户艳,虽龆男稚女,靡不道。计贤士大夫之辙以日至,尚方之赐、掖庭之供以月至。自嘉隆以来,耆宿之着闻,未有若师者也。然师务为密行,不以觧显,应机之言多依孝敬,抚摩煦煦,犹乳母之于骄子。金钱涌而至,拒不纳。有赠糈者,付常住作供。四十余年影不出山,跌坐一龛中,如朽株。虽利根之生,好为奇该诡学者,睹其颜莫不肃然增敬。余慕师久,常以其耄,恐不及待。今年侍大人山行,获一拜师于岩间。师貌甚腴,额隆隆起至顶,光滑可鉴,短鬓数茎如雪。见人阖其目,闻根甚利,语清徤,望而知为有道。会慈圣出内藏金为师治塔,塔甫成而余至。师之孙真慧等以记属余,世系年□既不能详,不。敢忘载庚申以后详之?抑其大者?至若游人之所传,好事之所述,俟他时入山实而志之,今未暇也。
祗园寺碑文
译张无尽有一篇《慈氏瑞像赞》。蒋氏有记载流传,认为天皇山的自来佛像就是这尊像。我起初对此有所怀疑。后来读《法苑珠林》,其中记载广州商船的故事,同那篇记略相同。然而据记载,这尊像是迦文佛,不是补处菩萨;时代是东晋永和,也不是高氏清泰年间。两位先生或许另有见闻吗?还是偶然从传闻中得到此事,便据此作文呢?按记载,永和五年,有一艘广州客船装载着一件尚未完成的物品,夜里忽然觉得有人奔上船去,追寻却找不到,而船载的东西忽然变重。到了渚宫,好像有人跃上船去,船于是又变轻。当晚,城北出现佛像,郡守收取并运下。人们倾城而出,渴望瞻仰,像天亮一样;慈母等千人都来迎接,佛像凝然不动。有道安的弟子昙翼,驻锡长沙寺,听说后叹道:“这是我本来的誓愿,应当让三位小师弟引导它。”佛像忽然轻轻升起,于是归到长沙。后来罽宾僧人伽难陀瞻仰佛像,悲伤哽咽,对昙翼说:“近来在天竺失去它,为什么远远降临到这里?”追问年月,没有一处不相符合。仔细察看像身文字,有梵文“阿育王造”四字。宋、齐以来,佛像放光、显现祥瑞的奇异事迹尤其多。如今这尊像的容貌和衣褶,已经被平庸工匠多次髹漆涂饰,只能依稀看见,字迹已经无法辨认。长沙寺,是郡人滕畯舍弃住宅建成的寺院;滕畯原任长沙太守。孔子不谈怪异,但说到禘祭、尝祭、郊祭、社祭时,却说其中道理不可知。圣人是把不可知视为怪异,并不是直接否认它不存在。有人说治理国家如同看自己的手掌,这是欢喜赞叹到了极点、语言无法形容的说法。圣人是因为语言无法形容才不说,并不是直接轻视它。把它理解为绝对不存在并加以轻视,是宋儒以心自用的弊病,是波旬的说法,不是圣人的说法。有人认为尧、舜、禹、汤、文、武的事迹都平平常常,没有什么奇异,而佛教所说的幻化奇变,似乎不合常经。其实世代有升有降,圣贤的轨迹也各不相同;所以礼乐穷尽之后便出现刑书,鞭挞也无法奏效之后便显现灵怪。盗贼不知道畏惧法律,但他们诅咒发誓时一定要以神明为凭,所以怪异震慑人的效果比诗书、刀剑、戈戟更快。因此,天若没有祥云、异气、佩玉、流星、孛星之类的怪异,天就不令人畏惧;地若没有灵芝、异草、灵木、山崩、地吼、震裂、河竭之类的怪异,地就不显得灵异。天地并不是故意制造妖异来惊吓世人,而是用来引导圣人、警戒顽民。况且佛教未尝不经常谈论心性和义理,使人遵守戒律、实行仁义,这本来就是常法。圣人也未尝不谈怪异,例如仪凤、洛龟出图、跃鱼、金泥、玉简等祥瑞,以及龙孽、水妖等灾异,本来也是当时人们所恐惧和听闻的。有人说:“既然相信圣人,为什么不总是制造怪异来威慑天下呢?”这不对。譬如花的根、枝、梢、叶,是平常的事物;偶然开出一朵花,人们便争相称奇。花萼越难得,人们越觉得奇异。假如花总是开花,花就不珍贵了;假如花只剩下根、枝、梢、叶,花也早就荒废了。这就是佛与圣贤的微妙宗旨。郡侯徐见可用常道治理百姓,又推行孔子的欢喜赞叹之意,庄严佛寺,以善巧方便教化世人,这是王政所不废弃的。林君茂化是吴地人。郡侯赞赏他的贤能,把这座殿托付给他修缮,他使它坚固完好,仿佛鬼神相助。林君是雅士,喜爱它的奇异而哀悼它的破败,并不是仅仅为了求福积德。苏潜夫另有文章详述此事,所以我不再赘述。乕耳岩不二和尚碑记 我童年时就熟知不二师的名声,以为他是古代的高僧。后来读元美、伯玊二位先生的文集,常常看到他们谈及不二师,才知道他是近代禅宗高僧。然而二位先生仍以对待戒腊深、德行高的长老那样尊奉他,估计当时他们都正值壮年。二位先生悠闲地老去,忽然又过了若干年,白杨树已经粗到可以做栋梁,而师父的白发仍像从前一样蓬乱。推算他的生年,应当在宣德、成化年间。徒属们曾试着以戒腊询问他,他不回答。有人查检他的箱笼,得到一件旧毡衣,他忽然说:“这是武皇帝七年在王城中施食时得到的衣服。”再追问他,他又不回答。有人说师父名圆信,是京兆房山人,在白云山剃发,拜大僧德敬为师,往来于上方寺、红螺寺之间十多年。他行脚到过武林、淮安、六安、终南,每到一处往往住数年。嘉靖庚申年到太岳,驻锡于虎耳岩洞穴,而原来在洞中咆哮的虎兽都争相躲避离去。师父靠石头搭屋,渐渐剪除夷平积土,制作了几十个圆形瓢器,蹲居在洞口沿着溪流出入,身处幽花美箭之间,接连不断,仿佛罗列在山岩上的斗笠。莲池有两处,宽约二丈,旱年也不干涸。蓬室方圆三丈左右,凡是自身所得的一缕、一粟,全都用来供养四方游方僧人。这样过了几年,终于形成了一座丛林。整个中国的士女,号哭悲泣而来;如果不到虎耳岩,就还算没有登上太岳。到了岩中却没有面对师父顶礼的人,便自认为与师父无缘,必定痛哭离去;否则就恭敬地守候在岩门外,过了几天能够见上一面,便高兴得出乎意料。回去后对妻子儿女说起这件事,脸上还带着自矜自夸的神色。因此虎耳岩的名声传遍天下,好奇的人来到这里,又把古代神僧的故事附会增饰进去,家家谈论,户户传扬,即使换牙的男孩和幼小的女孩,也没有不知道的。计算贤士大夫前来的车马,每天都有;宫廷的赏赐、内宫的供给,每月都有。自嘉靖、隆庆以来,声名显著的高僧,没有一个能像师父这样。然而师父务求暗中修行,不以显异为能;他应机说法的话多依循孝敬之理,抚摸安慰,和煦亲切,就像乳母对待骄纵的孩子。金钱像泉水一样送来,他拒绝接受;有人赠送粮食,便交给常住僧众作为供养。四十多年足迹不出山,跌坐在一龛之中,像一截枯木。即使是聪慧敏锐、喜欢猎奇和诡异学说的人,见到他的容貌,也无不肃然增加敬意。我仰慕师父很久,常常因为他年老而担心来不及相见。今年陪侍大人进山,才得以在岩中拜见师父。师父容貌很肥润,额头高高隆起直到头顶,光滑得可以照见人影,短鬓只有几茎,白得像雪。我见他闭着眼睛,听说他的根器很敏锐,言语清朗有力,远远一看便知道是有道之人。正逢慈圣从内库拿出黄金为师父修建塔,塔刚刚建成我便到了。师父的弟子真慧等把撰写碑记的事托付给我。师父的世系和生卒年份既然不能详细考知,我不敢忘记,只能详细记载嘉靖庚申年以后之事;至于更大的事迹,还是这样吗?至于游人传说、好事者的记述,留待以后入山核实再记录,如今没有闲暇。祗园寺碑文
浙西佛寺甲于东南,至浙东荒凉不可言。余每见未尝不发笑,问之僧皆曰贫甚。僧口腹之不给,何暇为朽木治宫室?余曰不然,夫修废举坠,长吏之事。即公帑不继,下一令,当有以檀波罗密应者。一方民,岂尽阐提也?僧笑不对。旁有识者应曰:「而安知?而安知?」夫簿书之吏,迫于酬对;缝衣之儒,束于名教。彼束于名教者,方借势洙泗,托忠濂洛,熟读原道诸萹,以恐吓佛徒。幸不庐若居丁,若人足矣,何下令之敢望?因相顾太息而去。余既自五泄归,憩舟湘湖,曙萧城中有四剎凌空者,异之,偕数友支策而至。入门有额□祗园,规制甚敞,宝庐金地烂焉一新,不觉□舌曰:「恠哉!浙东固性理国也,安所得檀越而辉张如此?」询之父老,始知为吾友县令沈君所募修,莫不狂呼叹赏。按旧记□园始于玄度,成于岳阳王,相轮香剎飞自天竺,故像遗庐验于昙彦。虽因果之常然,寔寰中之稀有。自胜国木僧道拳改创之后,至今始三百余年,颓敝不堪。吾友沈君始再修葺。余观野史载萧詧为玄度再来,詧之后为裴休,休之后为一小国王。愿力所乘,当非虗谬。今吾友现身宰官,慈悲坚忍,事事等佛,且以二三百年之废寺,而一旦改辙。时节因缘,似亦有以,倘亦玄废冣后之身乘愿刀而来者耶?宏子曰:「象法之盛,佛法之衰也。佛法莫盛于梁,亦莫敝于□。当是时,宝剎如云,神僧如林,以至天子为奴,卿相授具,浮屠之盛绝今古无两。然而戒律成缚,义解为祟,溺情因果,荡心虚灭志。公杜口,达磨不识,卒使后世理学大□。谭心性者以果报疑佛,溺果报者又以佛法之不效疑佛,名为崇佛,寔佛冤耳。夫佛之言觉也,禅之言定也。雪山出家,偶尔示现,毘邪示疾,非无妻子。假使悉达长自衰周,未必不辙环钩用。尼丘种出甘蔗,安知不削发偏衣?释迦孔子,易地皆然,而一二。高识之士,见夫事佛道者,如事灶奥,戚戚舍身,沾沾利益,遂欲绝口性命,塞路葱岭,此何异闻噎废食,见蹶停骖者哉?昔韩退之抗表佛骨,攻击佛法不遗余力,及一见大颠,乃曰:“和尚门风高峻,弟子于侍者得个入处。”攻其皮,嗜其髓。吁!若退之者,岂非善护佛法者哉?沈君隽人,善谭名理,当知余言不谬。至于□园此举,似不以像法教民者。谚不云乎:“多处减些子,少处添些子。”令浙东像法之衰极矣。此举殆如瑞矣。
【卷之十三 】
志铭
【志铭 】
余大家祔葬墓石记
少溪袁公墓石铭
詹大家圹记铭
敕封孺人寥氏墓石铭
夷陵罗子华墓石铭
司马孺人墓铭
兵部车驾司员外郎龚公安人陈氏合葬墓石铭。
舒大家志石铭
慈溪钱君墓石铭
四乐精舍铭【有序】
张元平小像赞
梨云馆类定袁中郎全集》卷之十三,公安袁宏道中郎着。
广陵施我素去染,仁和何伟然欲仙阅,宣城郭化肩吾,南雍周文炜如山镌。志。
余大家祔葬墓石记
译浙江西部的佛寺在东南一带首屈一指,到了浙东却荒凉得无法形容。我每次看见这种情形都忍不住发笑,问僧人,他们都说穷困得很。僧人连口腹都供给不足,哪里有空闲为朽木修理宫室?我说:不是这样,修复废坏、振兴坠落,是长官的职责。即使公帑接济不上,只要下一道命令,也应当有人以布施波罗蜜来响应。一方百姓,难道全都是阐提吗?僧人笑而不答。旁边有见识的人应声说:“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掌管文书的官吏被酬答事务所逼迫,穿缝掖之衣的儒者又被名教束缚。那些被名教束缚的人,正要借助洙泗之势,托附濂洛之学,熟读《原道》等篇,用来恐吓佛教徒。幸亏没有人肯像若卢、居丁那样做,这样的人已经足够了,哪里还敢指望下一道命令?于是彼此相望,长长叹息着离去。我从五泄回来后,在湘湖停船休息,清晨看见萧城中有四座寺刹凌空而立,感到奇异,便同几位朋友拄杖前往。进门看见匾额上有“□祗园”字样,寺院规模非常宽敞,宝殿金地焕然一新。我不禁张口说:“奇怪啊!浙东本来是讲究性理的地方,哪里得到施主,竟修饰得这样辉煌?”询问父老,才知道是我的朋友沈县令募资修缮的,众人无不欢呼赞叹。考察旧记,祗园寺始建于玄度,完成于岳阳王;相轮和香刹从天竺飞来,所以佛像遗留的殿宇在昙彦那里得到了验证。这虽是因果循环的常理,实在也是天下少有的事情。自前朝木僧道拳改建以来,直到现在已经三百多年,颓败破旧得不堪入目。我的朋友沈君开始重新修缮它。我看到野史记载,萧詧是玄度转世再来,萧詧之后是裴休,裴休之后又是一位小国王。乘着愿力而来,应当不是虚妄。如今我的朋友以宰官身份现身,慈悲而坚忍,事事都同佛一样;况且面对荒废二三百年的寺院,一旦便改变旧貌。时节因缘似乎也有所安排,难道他也是玄度最后一世乘愿再来的人吗?宏子说:“像法的兴盛,正是佛法的衰败。佛法没有比梁朝更兴盛的,也没有比□朝更衰败的。当时宝刹如云,神僧如林,甚至天子为佛门作奴,卿相亲自授持法器,佛教的兴盛冠绝古今、无与伦比。然而戒律成为束缚,义理的解释反成祸害,沉溺于因果,放纵心神,虚耗志气。达摩闭口不言,达摩也不识,终于使后世的理学大受其害。谈论心性的人因为果报而怀疑佛,沉溺果报的人又因为佛法不能立刻应验而怀疑佛,名义上是尊崇佛,实际上却是佛的冤屈。佛所说的是觉,禅所说的是定。释迦在雪山出家,不过是偶然示现;毗邪示疾,也并非没有妻子儿女。假如悉达多一直生活在衰周时代,也未必不会像孔子那样周游列国。孔丘出生于尼山,难道就知道他不会剃发、穿偏衫吗?释迦和孔子,换一个环境也可以同样如此,不过是一二位而已。那些见识高明的人,看见侍奉佛道的人像侍奉灶神一样,忧忧戚戚地舍弃性命,却沾沾自喜于所得利益,于是便想闭口不谈心性,把道路堵塞在葱岭,这同因噎废食、见马受惊便停下车马有什么不同?过去韩退之上表反对佛骨,用尽力量攻击佛法;等到见了大颠禅师,却说:“和尚的门风高峻,我从侍者那里得到了一条入道的路径。”他攻击的是佛法的外皮,爱好的却是佛法的精髓。唉,像韩退之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善于护持佛法的人吗?沈君是才智出众的人,善于谈论名理,应当知道我的话不是妄言。至于修缮祗园寺这件事,似乎不是要用像法来教化百姓。谚语不是说:“多的地方减去一些,少的地方增加一些。”浙东的像法已经衰败到极点了,这一举动大概就是祥瑞吧。【卷之十三】志铭 【志铭】余大家祔葬墓石记 少溪袁公墓石铭 詹大家圹记铭 敕封孺人寥氏墓石铭 夷陵罗子华墓石铭 司马孺人墓铭 兵部车驾司员外郎龚公安人陈氏合葬墓石铭。舒大家志石铭 慈溪钱君墓石铭 四乐精舍铭【有序】张元平小像赞 这是《梨云馆类定袁中郎全集》第十三卷,作者是公安人袁宏道(中郎)。广陵施我素去染,仁和何伟然欲仙阅,宣城郭化肩吾,南雍周文炜如山镌志。余大家祔葬墓石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