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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袁中郎全集二十四

【卷之二十一 】尺牍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43–153 段

【尺牍一 】

寄同社

寄散木

家报

龚惟长先生

丘长孺

毛太初

王子声

兰泽云泽叔

江长洲进之

庞丹徒

杨安福

吴因之

汤义仍

徐汉明

沈愽士

瞿大虗

李宏甫

龚惟长先生

伯修

王以明

汤义仍

屠长卿

荅人

陈志寰

罗隐南

龚惟学先生

管宁初

梅客生

汤义仍

管东溟

洗学傅

王百谷

龚惟学先生

王以明

李子髯

沈广乘

刘子威

潘去华

徐少府

朱虞言司理

曹以新王百谷

方子公

王衷白

小修

家报

朱司理

曹鲁川

张幼于

江进之

李本建

吴曲罗司理

伯修

皇甫二泉

聂化南

与友人论时文

陶石篑

陈志寰

孙太府

陶石篑

吴曲罗

朱司理

沈何山

何湘潭

董思白

朱司理

龚惟长先生

钦叔阳秀才

张幼于

伯修

李徤翁

罗郢南

张幼于

冯琢庵师

丘长孺

汤郧陆

陶石篑

王闻溪

江进之

董思白

曹以新

华之台

管东冥

孙心易

王孟晋

顾绍芾秀才

何常熟

朱司理

朱司理

张幼于

诸学博

钱象先

王百谷

朱司理

徐渔浦

范长白

江进之

倪崧山

王瀛槁

江进之

黄绮石

梨云馆类定《袁中郎全集》卷之二十一,公安袁宏道中郎着。

真州王道新鼎父,仁和何伟然欲仙阅,江阴郁祖征念之,南雍周文炜如山镌「尺牍」。

寄同社

弟已令吴中矣。吴中得若令也。五湖有长,洞庭有君。酒有主人,茶有佑。己生公说厺石有长老,但恐五百里粮长来唐突人耳。吏道缚人,未知向后景状如何?先此报知。

寄散木

散木近作何状?人生何可一艺无成也!作诗不□,即当专精下棋,如世所称小方、小李是也。又不成,即当一意蹴踘、搊弹,如世所称查八十、郭道士等是也。凡艺到极精处,皆可成名,强如世间浮泛诗文百倍。幸勿一不成、两不就,把精神乱抛撒也。知尊多艺,故此相砥勉之哉!

家报

天下奇人聚京师者,儿已得遍观。大约趋利者如沙,趋名者如砾,趋性命者如夜光明月。千百人中仅得一二人,一二人中仅得一二分而已矣。三哥颇为同济所推许,近日学问益觉长进。昨梅中丞邀请数次,因塞上苦寒尚未及行。梅真正好汉也,儿恨不识其人。三哥识有余而胆气未充,正是多会人、广参求之时。想故乡一片地,横是麟凤塞满,真不必令其在家也。

龚惟长先生

数年间散甚,惹一场忙在后。如此人置如此地,作如此事,柰之何?嗟夫!电光泡影,后岁知几何时?而奔走尘土,无复生人半刻之乐。名虽作官,寔当官耳。尊家道隆崇,百无一阙,岁月如花,乐何可言?然真乐有五,不可不知:目极世间之色,耳极世间之声,身极世间之鲜,口极世间之谭,一快活也。堂前列鼎,堂后度曲,宾客满席,男女交舄,烛气熏天,珠翠委地,金钱不足继以田土,二快活也。箧中藏万卷书,书皆珍异,宅畔置一馆,馆中约真正同心友十余人,人中立一识见极高如司马迁、罗贯中、关汉卿者为主,分曹部署,各成一书,远文唐宋酸儒之陋,近完一代未竟之篇,三快活也。千金买一舟,舟中置鼓吹一部,妓妾数人,游闲数人,泛家浮宅,不知老之将至,四快活也。然人生受用至此,不及十年,家资田地荡尽矣,然后一身狼狈,朝不谋夕,托钵歌妓之院,分餐孤老之盘,往来乡亲,恬不知耻,五快活也。士有此一者,生可无愧,死可不朽矣。若只幽闲无事,挨排度日,此冣世间不紧要人,不可为训。古来圣贤,公孙朝、穆谢安、孙场辈,皆信得此一着,此所以他一生受用。不然与□□□子甲蒿目而死者何异哉?

丘长孺

闻长孺病甚,念念。若长孺死,东南风雅尽矣,能无念耶?弟作令,备极丑态,不可名状。大约遇上官则奴,候过客则妓,治钱谷则仓老人,谕百姓则保山婆。一日之间,百暖百寒,乍阴乍阳,人间恶趣,令一身尝尽矣。苦哉,毒哉!家弟秋间欲过吴,虽过吴,亦只好泠坐衙斋,看诗读书,不得如往时携侯子登虎丘山故事也。近日游兴发,不茂苑主人虽无钱可赠客子,然尚有酒可醉,茶可饮,太湖一勺水可游,洞庭一块石可登,不大落莫也。

毛太初

弟已得吴令,令甚烦苦,殊不如田舍翁饮酒下棋之乐也。两甥想益聪明读书,何处肉铺河畔,三乂港前,恐非陶铸举人进士之所,移至县中如何?大凡教子弟,一要择地,二要出学钱,一□不可夹铜货中不可夹布,此尤第一紧要事□。此字到时,田中青翠可爱矣。要得富,须真正下老寔种田,莫儿戏。人生三十岁,何可使囊无余钱,囤无余米,居住无高堂广厦,到口无肥酒大肉,也可羞也。

王子声

弟屈指平生别苦,唯少时江上别一女郎,厺年湖上别一长老,合今而三耳。女郎以情,长老以病,此别非病非情,亦复填膺之甚,即弟亦不知所以也。征东将军主人无惊人先生,遂亦无仆矣。惜哉,此将军苶缘甚也。读扇头诗,字字涕泪,再见何期,令人肠痛。

兰泽云泽叔

译【书信一】寄给同社 寄给散木 家报 龚惟长先生 丘长孺 毛太初 王子声 兰泽、云泽叔 江长洲进之 庞丹徒 杨安福 吴因之 汤义仍 徐汉明 沈博士 瞿大虗 李宏甫 龚惟长先生 伯修 王以明 汤义仍 屠长卿 答复他人 陈志寰 罗隐南 龚惟学先生 管宁初 梅客生 汤义仍 管东溟 洗学傅 王百谷 龚惟学先生 王以明 李子髯 沈广乘 刘子威 潘去华 徐少府 朱虞言司理 曹以新、王百谷 方子公 王衷白 小修 家报 朱司理 曹鲁川 张幼于 江进之 李本建 吴曲罗司理 伯修 皇甫二泉 聂化南 与友人谈论时文 陶石篑 陈志寰 孙太府 陶石篑 吴曲罗 朱司理 沈何山 何湘潭 董思白 朱司理 龚惟长先生 钦叔阳秀才 张幼于 伯修 李健翁 罗郢南 张幼于 冯琢庵老师 丘长孺 汤郧陆 陶石篑 王闻溪 江进之 董思白 曹以新 华之台 管东冥 孙心易 王孟晋 顾绍芾秀才 何常熟 朱司理 朱司理 张幼于 诸学博 钱象先 王百谷 朱司理 徐渔浦 范长白 江进之 倪崧山 王瀛槁 江进之 黄绮石 《袁中郎全集》由梨云馆编定,这是第二十一卷,作者是公安人袁宏道,字中郎。真州王道新鼎父、仁和何伟然欲仙校阅,江阴郁祖征念之、南雍周文炜如山镌刻“尺牍”。寄给同社友人 弟已经做吴县县令了。吴中得到你这样的县令啊,五湖有长官,洞庭有君主;喝酒有主人,饮茶有相伴的人。己生公说,去石上有长老,只是恐怕五百里的粮长来冒犯人罢了。做官之道束缚人,不知道今后情形会怎样?先写这些告诉你。寄给散木 散木近来做些什么?人生怎么能连一门技艺都没有成就呢!如果作诗不[缺字],就应当专心精研下棋,像世人所称的小方、小李那样。再不成,就应当一心踢球、弹奏,像世人所称的查八十、郭道士等人那样。凡是技艺达到极精的地步,都可以借此成名,比世间浮泛的诗文强上百倍。千万不要一种技艺不成、两种事情也无成,把精神胡乱抛撒了。知道你多才多艺,所以写信来相互砥砺勉励啊!家书 天下的奇人聚集在京师,儿已经全都看到了。大概追逐利益的人像沙子一样多,追逐名声的人像砾石一样多,而追求性命的人却像夜光明月一样稀少。千百人中仅能得到一两个,一两个人中也仅能得到一两分而已。三哥很受同僚们推重赞许,近来的学问越发有长进。昨天梅中丞几次邀请,因塞上苦寒,还没有来得及前去。梅中丞真是个好汉,儿遗憾不能认识他。三哥见识有余而胆气尚未充足,正是多结交人物、广泛参求的时候。想来故乡那一片地方,横竖已经麟凤塞满,实在不必让他留在家里。龚惟长先生 几年之间散漫得很,惹得日后要忙一场。把这样的人放在这样的地方,做这样的事情,怎么办呢?唉!人生如电光泡影,往后的岁月还能有多少?却奔波在尘土之间,再也没有活人的半刻快乐。名义上虽是做官,实际上只是被官事役使罢了。尊府家道隆盛,百事俱全,一年年岁月如花,快乐真是说不尽。然而真正的快乐有五种,不可不知道:眼睛尽情看遍世间的美色,耳朵尽情听遍世间的声音,身体尽情享用世间的鲜美,口中尽情谈论世间的事情,一种快乐。厅堂前陈列鼎食,厅堂后演奏歌曲,宾客坐满席面,男女交错而行,烛烟熏天,珠翠撒满地,金钱不够了就接着用田产,第二种快乐。箱子里收藏万卷书,书本全都珍奇罕见;住宅旁建一座馆舍,馆中约集十多个真正同心的朋友,在这些人中推举一个见识极高、如司马迁、罗贯中、关汉卿那样的人作主,分组安排,各自写成一部书,远则革除唐宋酸腐儒生的陋习,近则完成一代尚未完成的篇章,第三种快乐。用千金买一条船,船中置办一班鼓吹,带着几个歌妓姬妾、几个游闲人物,漂泊如带着家宅浮游,不知老年将要到来,第四种快乐。然而人生享受到这种程度,不到十年,家产田地就荡然用尽了;然后一身狼狈,早晨还不知道晚上如何,寄托在歌妓院中乞食,分食孤老的饭菜,往来于乡亲之间,却安然不知羞耻,第五种快乐。读书人若能做到其中一种,活着可以无愧,死后可以不朽了。若只是幽静闲适、无所事事,挨挨挤挤地打发日子,那就是世间最无关紧要的人,不可以作为榜样。古来的圣贤,如公孙朝、穆谢安、孙场一类人,都确实相信并实行这一着,这就是他们一生享用的原因。不然,与□□□子甲那样瞪大眼睛而死的人有什么不同呢?丘长孺 听说长孺病得很重,时时挂念。如果长孺死了,东南的风雅就完了,能不挂念吗?弟做县令,丑态百出,无法形容。大致说,遇到上官便像奴才,等候过客便像妓女,处理钱粮便像仓库老人,晓谕百姓便像保媒的老妇。一日之内忽冷忽热,忽阴忽阳,人间的恶趣味,让我一个人全尝遍了。苦啊,毒啊!舍弟秋天想经过吴地,即使经过吴地,也只能冷冷地坐在衙斋里看诗读书,不能像从前带着侯子登虎丘山那样游玩了。近来游兴发作,茂苑主人虽然没有钱赠给客人,但还有酒可醉、茶可饮,有太湖一勺水可以游,有洞庭一块石可以登,也不算太寂寞。毛太初 弟已经做了吴县县令,做县令非常烦苦,远不如乡村老人饮酒下棋的快乐。两个外甥想来更加聪明好学了;只是肉铺河边、三乂港前,恐怕不是陶铸举人进士的地方,迁到县城里如何?大凡教育子弟,第一要选择地方,第二要拿出求学的钱;一□不能夹在铜钱货中,不能夹在布匹中,这尤其是第一紧要的事□。这封信到时,田中青翠可爱了。要想富裕,必须真正下苦功种田,不要把它当作儿戏。人活到三十岁,怎么能让钱袋里没有余钱,粮囤里没有余米,住处没有高堂广厦,嘴里没有肥酒大肉?这样也可以说是可羞的。王子声 弟屈指数算平生的离别之苦,只有年轻时在江上与一位女郎分别,去年在湖上与一位长老分别,加上这次就是三次了。与女郎分别是因为情,与长老分别是因为病;这次分别既不是因为病,也不是因为情,却同样使我满腔悲痛,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征东将军的主人没有惊人先生,于是也就没有仆人了。可惜啊,这位将军的缘分太浅了。读到扇头上的诗,字字都是眼泪,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令人肝肠寸断。兰泽云泽叔

金阊自繁华,令自苦耳。何也?画船箫皷,歌童舞女,此自豪客之事,非令事也。奇花异草,危石孤岑,此自幽人之观,非令观也。酒坛诗社,朱门紫陌,振衣莫厘之峯,濯足虎丘之石,此自游客之乐,非令乐也。令所对者,鹑衣百结之粮,长簧口利舌之刁民,及虮虱满身之凶徒耳。然则苏何有于令?令何关于苏哉?聚首邹中,一樽一杓,便足自快。身非木石,安能长日折腰俯首,厺所好而从所恶?语语寔际,一字非迂。若复不信,请看来春吴县堂堂上,有袁知县脚迹不。

江长洲进之

虽说吴令烦苦,其寔良朋相聚,亦是快事。他日虎丘一块石,太湖一勺水,传吾两人佳话,未可知也。

庞丹徒

何物拳石,如此突兀?弟已得纵观其盛,但尚负焦山一日债耳。已暮,不能入城,明晨当奉谒。环城皆山也,一樽天榼,一奚,唯命。

杨安福

燕中燕集畧,见高雅,然尚未得尽倾肠胃。喉中隐隐有如许欲吐未吐之物,至今尚郁郁胸臆间也。吴令甚苦,我苦瘦,苦忙,苦膝欲穿,腰欲断,项欲落。嗟乎!中郎一行作令,文雅都尽。人苦令邪?抑令若人耶?夫古有鸣琴、飞舄、栽花、种柳者,不知此辈有何工夫作此闲伎俩?古今人不相及,岂直倍屣哉!

吴因之

前与顾湛庵谈一夕,甚快。出禅入儒,有书册来,所未睹。因忆尔时,若得因之在座点缀数语,当益神王。惜缘悭耳。因之近日作何行径?他日作何了当?宰官耶?头陀耶?行年四十,脚跟不定,待何时定?若弟则愿为人中牛马,天中修罗,厺中散圣。虽不知于大道如何,为弟受用如此,足矣。世无海若,故河伯傲然自足。愿请益焉。

汤义仍

作吴令,备诸若趣,不知遂昌仙令,趣复云何?俗语云:“鹄般白,鸦般黑。”由此推之,堂不免矣。人生几日耳?长林丰草,何所不适,而目苦若是?每看陶潜,非不欲官者,非不丑贫者。佰欲官之心,不胜其好适之心;丑贫之心,不胜其厌劳之心。故竟归去来兮,宁乞食而不悔耳。弟观古往今来,唯有讨便宜人是第一种人。故漆园首以逍遥名篇。鹏唯大,故垂天之翼,人不得而笼致之。若其可笼,必鹅鸭鸡犬之类,与夫负重致远之牛马耳。何也?为人用也。然则大人终无用哉?五石之瓠,浮游于江海;参天之树,逍遥乎广莫之野。大人之用,亦若此而已矣。且《易》不以龙配大人乎?龙何物也?飞则九天,潜则九地,而人岂得而用之?由此观之,大人之不为人用久矣。对大人言,则小人也。弟小人也,人之奔走驱逐,我固分,又何厌焉?下笔及此,近况可知。

徐汉明

读手书,不啻空谷之音,知近造卓然,益信小修向日许可之不谬也。弟观世间学道有四种人:有玩世,有出世,有谐世,有适世。玩世者,子桑伯子、原壤、庄周、列御寇、阮藉之徒是也。上下几千载,数人而已。已矣,不可复得矣。出世者,达磨、马祖、临济、德山之属皆是。其人一瞻一视,皆具锋刃,以狼毒之心而行慈悲之事。行虽孤寂,志亦可取。谐世者,司寇以后一派措大,立定脚跟,讲道德仁义者是也。学问亦切近人情,但粘带处多,不能迥脱蹊径之外,所以用世有余,超乘不足。独有适世一种,其人其人甚奇,然亦甚可恨。以为禅也,戒行不足;以为儒,口不道尧舜周孔之学,身不行羞恶辞让之事。于业不擅一能,于世不堪一务,最天下不紧要人。虽于世无所忤,然而贤人君子则斥之,惟恐不远矣。弟最喜此一种人,以为自适之极,心窃慕之。除此之外,有种浮泛不切,依凭古人之式样,取润贤圣之余沫,妄自尊大,欺己欺人。弟以为此乃孔门之优孟,衣冠之盗贼,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近见如此,敢以闻之高明,不知高明复何居焉?

沈愽士

作吴令,无复人理,几不知有昏朝寒暑矣。何也?钱谷多如牛毛,人情茫如风影,过客积极蚊虫,官长尊如阎老。以故七尺之躯疲于奔命,十围之腰绵于弱柳。每照须眉,辄尔自嫌。故园松菊,若复隔世。夫伯鸾佣工人耳,尚尔迯世;彭泽乞丐子耳,羞见督邮。而况乡党自好之士乎?但以作吏,此中尚有一二件未了事,欲了故尔迟迟。亦是名根未除,若复木兆花,水发鱼苗,风生,请看渔郎归棹,别是一番行径矣。嗟乎!袁生,岂复人问人耶?写至此,不觉神礻鬼俱动。尊丈幸勿笑其迂也。

瞿大虗

宏甫曾相见否?不到庐山寻落处,象王鼻孔漫辽天。无尽居士若不踢番溺壸,恐终以兜率悦为文章僧耳。

李宏甫

作吴令,亦颇简易,但无柰奔走何耳。家弟为梅大巡抚接厺,闻两人者甚相欢。弟来书云:「不数日当至吴」,转首即至湖上矣。吴中无一人语及此,幸床头有焚书一部,愁可以破颜,病可以徤脾,昏可以醒眼。得力有便,莫惜佳。

龚惟长先生

译金阊本来就繁华,只是让县令自己受苦罢了。为什么呢?画船箫鼓、歌童舞女,这是豪客的事情,不是县令的事情;奇花异草、危石孤峰,这是幽人的观赏,不是县令的观赏;酒坛诗社、朱门紫陌,登上莫厘峰振衣,走到虎丘石上濯足,这是游客的快乐,不是县令的快乐。县令所面对的,是衣服破旧、补丁重叠的粮户,是舌长嘴利的刁民,以及满身虮虱的凶徒。这样说来,苏州对县令有什么关系?县令对苏州又有什么关系?在邹中聚首,饮一杯酒、斟一勺酒,便足以自我快乐。人不是木石,怎么能整日弯腰低头,舍弃自己的爱好而顺从所厌恶的事呢?我说的句句都是实际情况,没有一个字是迂腐的。如果还不相信,请看明年春天吴县县衙堂上,是否还会有袁知县的脚迹。江长洲进之 虽然说做吴县县令烦苦,实际上好友相聚也是快乐的事。将来虎丘一块石、太湖一勺水,传下我们两人的佳话,也未可知啊。庞丹徒 是什么东西,竟有这样突兀的一块拳石?弟已经纵情看遍了这里的盛景,只是还欠着焦山一日游的债。天已晚,不能进城,明早当来拜访。环绕城池的全是山,一樽天榼,一名随从,听凭吩咐。杨安福 在燕中的燕集略见高雅,但还没有能够把心里的话尽情倾诉出来。喉咙里隐隐约约有许多想吐而未吐的东西,直到现在还郁结在胸中。做吴县县令非常苦,我苦于消瘦,苦于忙碌,苦于膝盖仿佛要磨穿,腰仿佛要折断,脖子仿佛要掉下来。唉!中郎一做县令,文雅全都没有了。是人被县令之职苦了呢,还是县令之职像这样的人呢?古代有鸣琴、飞舄、栽花、种柳的县令,不知道这些人有什么工夫做这种闲雅伎俩?古今之人相差太远了,哪里只是相差一倍呢!吴因之 前些日子我和顾湛庵谈了一夜,十分畅快。他出禅入儒,有些书册是我从未见过的。因此想起当时如果有因之在座,点缀几句话,一定会更加神采飞扬。可惜我们缘分浅薄罢了。因之近来行为怎样?将来打算怎样了结?做官呢,还是做头陀?年纪已经四十,脚跟还没有站定,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定下来?若是我自己,我愿做人中的牛马,天上的修罗,去做中散圣人。虽然不知道这对大道如何,但对我而言,这样享用便足够了。世上没有海若,所以河伯才会洋洋自得。愿请你多多指教。汤义仍 做吴县县令,已经把各种苦趣都尝遍了,不知道遂昌的仙令,苦趣又怎样呢?俗话说:“天鹅般白,乌鸦般黑。”由此推想,厅堂中的事情也免不了如此。人生能有几天呢?长林丰草,哪里不舒适,为什么偏偏让眼睛苦成这样?每次看陶潜,他不是不想做官,也不是不以贫穷为可耻,只是想做官的心比不上喜爱适意的心,怕贫穷的心比不上厌恶劳苦的心。所以终于说“归去来兮”,宁愿乞食也不后悔。弟观察古往今来,只有会讨便宜的人才是第一等人。因此《漆园》开篇就以“逍遥”命名。鹏只是因为大,所以才有垂天的翅膀,人无法把它关进笼子带走。若它可以被笼住,一定就是鹅鸭鸡犬之类,以及用来负重远行的牛马罢了。为什么呢?因为它们被人役使。这样说来,大人最终就没有用处吗?五石之瓠,可以浮游在江海上;参天的大树,可以逍遥在广漠的原野。大人的用处,也不过如此而已。况且《易》不是把龙比作大人吗?龙是什么东西?飞则飞上九天,潜则潜入九地,人哪里能够役使它?由此看来,大人不被人役使已经很久了。和大人相比,我就是小人。弟本来就是小人,任凭世人奔走驱逐我,也是我应得的,又有什么可厌恶的呢?写到这里,近来的情况也就可以知道了。徐汉明 读到你的亲笔信,简直如同在空谷中听见声音;知道你近来造诣卓然,更加相信小修从前对你的称许没有错。弟观察世间求道的人有四种:玩世、出世、谐世、适世。玩世的人,子桑伯子、原壤、庄周、列御寇、阮籍一类就是这样。上下几千年,也只有几个人而已,如今已经不可再得到。出世的人,达摩、马祖、临济、德山一类都是这样的人。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带有锋刃,以狼毒般的心肠行慈悲之事;行为虽然孤寂,志向却值得取法。谐世的人,是司寇以后的一派寒士,站稳脚跟,讲道德仁义。这种人的学问也切近人情,只是沾滞之处很多,不能远远脱离常规之外,所以应世有余,超越却不足。唯有适世这一种人,实在很奇特,却也很可恨。说他是禅者,戒行不足;说他是儒者,口中不谈尧舜周孔之学,身上不实行羞恶辞让之事。在事业上没有一项专长,在世间没有一件事务能够胜任,是天下最不重要的人。虽然对世间没有什么抵触,但贤人君子都排斥他,唯恐离他不够远。弟最喜欢这一种人,认为这正是自我适意的极致,心中暗暗羡慕。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浮泛不切实的人,依凭古人的样式,拾取贤圣剩下的唾沫,妄自尊大,既欺骗自己又欺骗别人。弟认为这就是孔门中的优孟,是衣冠中的盗贼,后世还会有人记述他们。我是不肯做这种人的。近来见到这样的情形,冒昧把它告诉高明,不知道高明又处在什么立场呢?沈博士 做吴县县令,已经没有一点人的常情,几乎不知道还有昏晓和寒暑。为什么呢?钱粮事务多得像牛毛,人情世故茫然如风中影子,过往宾客多如蚊虫,官长尊贵得像阎王。因此七尺之躯疲于奔命,十围的腰身瘦得像弱柳。每次照看自己的须眉,便不由得嫌弃自己。故乡的松菊,仿佛已经隔了一世。伯鸾不过是个佣工人,尚且逃离尘世;彭泽不过是个乞丐般的人,尚且以见督邮为羞,何况乡里那些自爱之士呢?只是因为做官,这里还有一两件未了的事,想把它办完,所以迟迟未走。也是因为名利之根还没有除掉。若再遇到花木萌发、鱼苗在水中生长、风吹起来的时候,请看我像渔郎那样摇棹归去,那时便是另一番行径了。唉!袁先生,难道还要把我当作普通人来问吗?写到这里,不觉神鬼都被惊动了。尊长幸而不要笑我迂腐。瞿大虗 你曾见过宏甫吗?若不到庐山寻找他的落处,象王的鼻孔也只能徒然高入长天。无尽居士如果不把溺壶踢翻,恐怕终究会成为以兜率天喜悦为文章的僧人罢了。李宏甫 做吴县县令,也还颇为简易,只是无法对付奔走劳碌罢了。舍弟被梅大巡抚接去,听说两人相处得十分欢洽。弟来信说:“过不了几天就到吴地。”转眼之间便已经到了湖上。吴中没有一个人提到此事,幸好床头有一部《焚书》,忧愁可以因此展颜,疾病可以因此健脾,昏昧可以因此醒目。只要有机会得到,千万不要吝惜佳作。龚惟长先生

无官一身轻,斯语诚然。甥自领吴令,米如披千重铁甲,不知县官之束缚人,何以如此?不离烦恼而证觧脱,此乃古先生诳语。甥宦味真觉,无十分之一。人生几日耳,而以没来由之苦易吾无穷之乐哉?计欲来岁乞休,割断藕丝,作世间大自在人。无论知县不作,即教官亦不愿作矣。寔境寔情,尊人前何敢以套语相诳?真是烦苦无聊,觉乌纱可厌恶之甚,不得不从此一途耳。不知尊何以救我?

伯修

大人至吴,住四越月,不见燕台一字。近发舟西矣。弟在此无可乐者,独近日勘灾而出,放舟五湖,信宿渺缥峯顶,遍观七丈二峯之胜,苦觉得意。游龙洞,观无碍居,十旧迹不胜痒痒。洞深六七里,闻山中道士云至格凡处,别是一洞天。弟无灵威文人手叚,又积潦满洞,不敢辄入,踌蹰而归。近舟灵岩,睹馆娃故址,其山不甚高而幽奇□于吴中。虎丘不堪作奴,且其中多胜概。过响屧廊,观西施履迹,游剪香径,思吴宫花草,低徊顾视,千载若新至,欲别不能,别有情之痴,至于如此,可发一笑。近日学问颇觉长进否?吴侬可与语者,徐参议园亭,徐少卿歌儿耳。何物灵异出此三物?奇哉怪哉!王衷白无疑可破,何必破疑?萧玄圃本无疑,何必求疑?为我拜上一公,只硬不疑便是佛。瞿洞观过苏,自笑往日之痴,有大人相矣,但不脱菩萨气耳。顾湛庵是我辈人,不知生死心如何?吴中运粮僚佐至京师者,不下五六人,信使不绝。闲官何惜一张纸,一砚墨,数行字乎?

王以明

作吴令,甚辛苦,然已知作令矣。吴中人无语我性命者,求以明先生一毛孔不可得。甚哉,厺友之难也。游客中可语者,屠长卿一人。轩轩霞举,略无此子酸俗气。余碌碌耳。夫吴中诗画如林,山人如蚊,冠盖如云,而无一人觧语。一袁中郎,能堪几许煎烁?油入面中,当无出理,虽欲不堕落,不可得矣。近日焦朗生过吴,颇有高识,其意争凌励一世,殆难为敌。屈指当今儶人,首小修,次长孺。生复为以明传神,彼亦知有以明矣。朗生又叹当今列宿,毫无光彩,独翼轸间稍有气色耳。然乎?否耶?

汤义仍

作令无甚难事,但损得一分,便是一分才。彼多事者,非生事,即是不及事耳。吴地宿称难治,弟以一简持之,颇觉就绪,但无柰奔走何。兄老吏也,有可以请益者,不妨教我。长思隽人东上于苍,不知唾落几许珠玑,有便幸赐我一□□。

屠长卿

欲与长卿一别而竟未能,俗吏之缚束人甚矣。明年将挂冠从长卿游,此意已决。会汤义仍先生幸及之。

荅人

走不能书,而有书癖;不能诗,而有诗肠;不能酒,而有酒态。故每遇书则观,遇诗则读,遇酒则留连,深夜亦复颓然。今足下所颁,适中鄙人之嗜,敢自外乎?三都之重,原不在皇甫公一叙,足下殆者,其将隐乎?当为足下传之。

陈志寰

相别便已半载,尚未及通讯一字。吴令匆忙乃尔,近日学问想益大进,部下有可与谭者否?生在此緐苦,不堪道。大畧鸡鸣而起,三更而息,每困顿时,辄思世间有长夜齅睡者,不知定是何福修得。其视尊兄作徽州太爷,尊如帝释,乐如自在天,而其地又如众香国者,苦乐岂直仙凡之隔哉?舍弟好游,固其一癖。自京都走塞上,入秣陵,弟迎入衙斋,郁郁不乐,复思远游。素闻新安黄山之胜,又得尊兄作主人,是以一来,苐不过欲遍游名胜,采烟霞入诗囊耳,非诚欲作□丰客也。尊兄善视之,为幸。

罗隐南

作令已忘却,若因矣。既忘却苦,作官何难?弟是以喜。然忘却苦,则作官将无了日矣。弟是以益大惧也。何也?人未有不伛偻其腰,足恭其面,若其心志,饿其体肤,劳其筋骨,百苦备尝,而至二台八座者也。必有苦备尝,而后台座可望。是在官一日一日,若地狱也。人亦何为而乐地狱东哉?

龚惟学先生

瓜步经由,不得一见,读手书,肠为之痛。平日不惯惜别,今若尔,人到苦处,情自深耳。又三可从济宁来,途中亦竟相左,何也?三哥念尊之甚,亦感之深。至临清行杍,不戒,仅以身免。此时携燕玊住衙斋,颇过快活日子,然游兴不巳,又与蒋兰居同游西湖,便道上徽州厺矣。嘉祥名区,且又事简民淳,可卧而理。但函牛之鼎,而以烹鸡,无亦非其任乎?令吴无甚难事,无柰近日归兴浓何?冣关情者,堂上垂白之人,想尊此念更深。然则作官皆苦趣耳,苦何可恋,而人贪之若是,愚矣哉!新夫人有消息否?羙而慧,必有贤子。嘉祥自羊产麟,当为新夫人劵。

管宁初

译没有官职,一身轻松,这句话确实如此。外甥自从做吴县县令,米粮钱谷像披了千重铁甲一样艰难,不知道县官束缚人的情形为什么会这样?不离开烦恼而证得解脱,这是古先生骗人的话。外甥真正感到做官的滋味,连十分之一也没有。人生能有几天,却要用无缘无故的苦楚换掉我无穷的快乐吗?我打算明年请求退休,斩断藕丝般的牵挂,做世间最大的自在之人。不仅不愿做知县,连教官也不想做了。这是实在的处境和实在的心情,在尊长面前怎么敢用套话欺骗您?实在是烦苦无聊,觉得乌纱帽可厌恶到了极点,不能不走这条路罢了。不知道尊长用什么办法来救我?伯修 大人到了吴地,住了四个多月,却没有见到燕台一字。近来已经开船向西去了。弟在这里没有什么可快乐的,只有近日出门勘察灾情,放舟五湖,在渺茫的缥缈峰顶住了两夜,遍览七十二峰的胜景,才感到十分得意。游览龙洞,观看无碍居等旧迹,真叫人心痒难耐。洞深六七里,听山中道士说到格凡处,另有一个洞天。弟没有灵威文人的手段,又因积水充满洞中,不敢贸然进去,只好徘徊而归。近来乘船到灵岩,看见馆娃宫旧址;那座山并不很高,却幽深奇特,胜过吴中其他地方。虎丘简直不配给它做奴仆,而且其中还有许多胜景。经过响屧廊,看西施的足迹,游剪香径,想起吴宫的花草,低头徘徊,回首顾望,千年以前的景物仿佛刚刚来到眼前;想要离开却不能,情痴竟到了如此地步,真可以令人发笑。近来的学问颇觉有长进吗?吴地人中可以交谈的,只有徐参议的园亭,徐少卿的歌儿罢了。这三样东西怎么会生出如此灵异的景致?真奇怪啊!王衷白没有疑惑,不必替他破除疑惑;萧玄圃本来没有疑惑,又何必替他寻求疑惑?替我拜上公一,只要坚定而不疑,便是佛。瞿洞观游览苏州之后,自己笑从前的痴态,已经有大人的气象了,只是还没有脱去菩萨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丈〕 顾湛庵是我们这一类人,不知道他的生死之心如今怎样?吴中运粮的僚佐到京师去的,不下五六人,使者往来不断。一个闲散官员,何必吝惜一张纸、一方砚台、几行字呢?王以明 做吴县县令,十分辛苦,但现在已经知道怎样做县令了。吴中没有一个人能谈到我的性命之学,想求得以明先生的一毛一孔也不可得。世上知己太难遇到了。游客中可以交谈的,只有屠长卿一人。他神采飞扬、如霞升举,完全没有那些酸腐庸俗的气息。其余人都碌碌罢了。吴中的诗画多如树林,山人多如蚊虫,官帽车盖多如云,却没有一个人懂得说话。一个袁中郎,哪里经得起多少煎熬?油已经浇到脸上,恐怕再也没有脱身的办法,虽然想不堕落,也做不到了。近来焦朗生经过吴地,颇有高明见识,志意争相凌驾、激励一世,大概很难有人与他匹敌。屈指数算当今的奇人,首推小修,其次长孺。焦朗生又为以明传神,他也知道世间有个以明了。朗生还感叹当今列宿毫无光彩,只有翼、轸之间稍有气色。是这样吗?还是不是呢?汤义仍 做县令没有什么特别困难的事,只要少做一分,便是一分才能。那些多事的人,不是无事生非,就是能力不及事情。吴地一向以难治理著称,弟用简约的办法治理它,颇觉已经就绪,只是无法应付奔走劳碌。兄长是老吏,有可以请教的地方,不妨教我。常想才俊之人东上于苍,不知道唾液中落下多少珠玑;有机会时,幸而赐给我一□□。屠长卿 想和长卿告别,却最终没有做到,世俗的官吏事务束缚人太厉害了。明年我将挂冠辞官,跟随长卿游历,这个心意已经决定了。希望汤义仍先生也能知道这件事。答复他人 我不能写好文章,却有嗜书的癖好;不能作诗,却有诗人的情怀;不能饮酒,却有酒客的神态。所以每逢书就观看,遇到诗就诵读,遇到酒就流连,直到深夜也仍然醉态颓然。如今您所赠送的东西,正合鄙人的嗜好,哪里敢把自己置之门外呢?《三都赋》的贵重,本来不在于皇甫谧的一篇序,您大概认为它将要隐没了吧?我应当替您把它流传下去。陈志寰 分别以后已经半年了,还没有来得及寄一封信。吴县县令竟忙到这种地步,近来想来学问更加长进了,属下之中有没有可以交谈的人?我在这里烦琐困苦,不堪细说。大致是鸡鸣便起,三更才睡,每当困倦不堪时,总想世间有能够长夜酣睡的人,不知道那是修得了怎样的福分。和您兄长做徽州太爷相比,尊贵如帝释,快乐如自在天,而那地方又如众香国,这苦乐岂只是仙人与凡人的差别呢?舍弟喜欢游历,本来就是他的一种癖好。他从京都走到塞上,又进入秣陵,弟把他迎进衙斋,他郁郁不乐,又想远游。素来听说新安黄山的胜景,又得到您兄长作主人,所以来此一游;只是想遍游名胜,把烟霞采入诗囊,并非真想做□丰客。您兄长好好照看他,就是幸事。罗隐南 做县令已经忘掉了,如果因此忘掉了苦处,做官还有什么难的?弟正因此高兴。然而忘掉了苦处,做官就将没有结束的一天了,弟正因此更加害怕。为什么呢?从来没有人不弯曲腰肢、谦卑面容,至于使心志受困、使身体饥饿、使筋骨劳累,备受百般苦楚,才能达到二台八座的地位。一定要备尝苦楚,然后高位才可期待。这样一来,在官职上的每一天都像在地狱里。人又为什么要把地狱当作快乐去趋赴呢?龚惟学先生 经过瓜步,却不能见到你;读到亲笔信,肝肠都为之疼痛。平日我不习惯珍惜离别,今天竟如此,是人到了苦处,感情自然深了。又三可从济宁来,途中也竟然错过了,这是为什么呢?三哥思念您非常深,也很受感动。到了临清,船行在行杙处,没有防备,仅仅保全了性命。这时带着燕玊住在衙斋,过了颇为快乐的日子;然而游兴没有停止,又和蒋兰居同游西湖,顺路便往徽州去了。嘉祥是有名的好地方,而且事务简少、百姓淳朴,可以安坐治理。但用能容纳牛的鼎去煮鸡,岂不是不适合它的职任吗?做吴县县令没有什么特别困难,只是近来归隐的兴致太浓,怎么也无法排遣。最牵动人情的,是堂上头发已经斑白的老人,想来您对此思念更深。这样说来,做官全是苦趣;苦处有什么可留恋的,而人们却如此贪求,真是愚蠢啊!新夫人有消息吗?她美丽而聪慧,一定会生贤子。嘉祥自从羊产麒麟,应当给新夫人作个凭证。管宁初

令一也,有仙令,有才令,有奔走之令。奔走者,处冲要之区,朝夕止供仆役,若弟辈是也。其人冣苦冣下。才令虽当緐剧,而才是以副之,用刀不折,游刃有余,力量气魄,件件过人,然一任之后,而骨髓竭于内,须发枯于外矣,虽可喜,亦可怜也。若仙令,则以羙才遇羙地,门无过客,巷无争民,山水文章之乐,不减于昔人,而循良声誉,常出诸同事之上,虽未必出凫入舄,然而栽花鸣琴,则已宽然有余闲矣。闻龙门简甚兄复多才,弟旦为兄劵读,手书具知见怜,何日斗酒相劳,共谭科斗时事耶?

梅客生

家弟自云中归,极口称梅开府才畧葢世,识见绝伦,且意气投合,不减庞道玄之过于节使也。所不同者,于公疏,开府密;于公急,开府缓;于公一挥千金,开府衣无重帛。生之校量两公,如此,公自度与頔孰胜而孰劣哉?古之英雄知此道者,晋有康乐,唐即于公,宋有夏英。更历数千年,指不一二,屈不啚今日于明公见之,快哉!闻近日乡思颇切,然不光黄之间有隐君子焉,归而与其徒醉酒逃禅,政不必建牙吹角,终老塞上也。如何吴令緐冲苦痛入骨,没柰何,只得低头做厺,终是措大无远志耳。顾冲庵曾一过蘓,与舍弟在虎丘一宿而别。近日蒋兰居过吴,又将舍弟邀入武林去矣。

汤义仍

近况如何?长作此官,况当不甚佳。然僻在万山中,无车马往来,况亦当不甚恶也。所云春衫小坐者,随任不闻,亦是吴囡。若尔,弟亦管得着矣。肠中欲语者甚多,纸上却写不尽。俟异日面谭。永嘉黄国信,佳士也。千里而见袁生,又如慕义仍先生者,此其人,岂俗子耶?料中郎之□可倒,义仍之榻亦可下矣。

管东溟

天台去书议论玅甚,但以圆判见地,以方判教体,未免意圆语滞,何也?若见定圆,则圆亦是方,此一个圆字,便是千刼万刼之系驴橛矣,可不慎与?若教定方,则历代圣贤各具一手,服各出一机轴,而皆能垂手为人,何与?见若定圆,见必不深;教若定方,教必不神。非道之至者,夫见即教,教即见,非二物也。公试思之,见即教,金刚以无我相灭度众生;教即见,楞严以一微尘转大厺轮。写至此,葛藤满纸,幸有以复我。

洗学傅

家大人相访,将无减广文苜蓿乎?得手教,知相勉励。然仆亦聊复弄笔耳,非真难之苦之也。阳城有言:「抚字心劳,催科政拙。」仆则谓:「抚字当逸,催科当巧。」简而不烦,下安上恬。抚字不甚逸乎?弊孔尽杜,百姓乐输。催科不甚巧乎?窃有志为,而尚未之逮也。不知左右颇有所闻不?

王百谷

旁观者谬谓仙令,不知令自谓苦行头陀也。佳诗上比摩诘,下亦不失储、刘。家弟极宝之,阅罢即袭之笥中矣。家弟向承翦拂,近深相企慕,不胜望岫之叹。世俗讳谈秇,自其常态;若举世喜谈之秇,亦不足重矣。

龚惟学先生

闻嘉祥,民淳事简,真是一快。入拥座间,红出看西山碧,此自人间第一佳事。不谓作令,备有此乐。令吴只得个不忙耳,无他受用。厺岁曾一涉太湖,观七十二峰绝胜处,真非人境。今岁一过,天池、砚石诸山,甥尝谓吴令:若乐皆异人,何也?过客如猬,士宦若鳞,是非如影。其它钱谷案牍,无论即此三苦,谁复能堪之?若夫山川之秀丽,人物之色泽,歌喉之宛转,海错之珍异,百巧之川凑,高士之云集,虽京都亦难之。今吴□饶之矣,洋洋乎固大国之风哉!今之称吴令者,见乐而不见苦,故每誉过其寔;而其任吴令者,见苦而不见乐,又不免畏过其寔。甥意独谬谓不然,故虽若其苦,而亦乐其乐。想尊者闻之,必大有当于心矣。三哥住衙半年,甚快活。别后不知作何景象?时家下有人至,外祖母、舅俱有书,报平安。外祖纸尾尚作小楷二行,真地行仙也。

王以明

世上未有一人不居苦境者,其境年变而月不同,苦亦用之。故作官则有官之苦,作神仙则有神仙之苦,作佛则有佛之苦,作乐则有乐之苦,作达则有达之苦。世安得有彻底甜者?唯孔方兄庶几近之。而此物偏与世之劳薪为侣,有稍知自逸者,便掉臂不顾去之,惟恐不远。然则人无如苦何?邢亦有说焉。人至苦莫令若矣。当其奔走尘沙,不异牛马,何苦如之?少焉入衙斋,脱冠觧带,又不知痛快将何如者?何也?眼不暇求色,即此色耳;不暇求音,即此音;口不暇求味,即此味;鼻不暇求香,即此香;身不暇求佚,即此佚;心不暇求云搜天想,即此想。当此之时,百骸俱适,万念尽销。焉知其它?始知人有真苦,虽至乐不能使之不苦;人有真乐,虽至苦亦不能使云云乐。故人有苦必有乐,有极苦必有极乐。知苦之必有乐,故不求乐;知乐之生于苦,故不畏苦。故知苦乐之说者,可以常贫,可以常贱,可以长不死矣。中郎近日受用如此,敢以闻之。有道幸教我。

李子髯

译县令有三种:有仙令,有才令,有奔走之令。所谓奔走之令,是处在交通要冲之地,早晚只供仆役驱使,像弟这一类人。他们最苦也最卑下。才令虽然面对繁重复杂的事务,但有才能来相应,使用刀刃不折损,游刃有余;力量、气魄件件超过常人,然而一任之后,骨髓在内耗尽,须发在外枯槁了,虽可喜,也可怜。至于仙令,则是以美才遇到美地,门前没有过客,巷中没有争斗的百姓;山水文章的快乐不减于古人,而循良的声誉常常超过同僚。虽然未必能做到飞凫入舄,然而栽花鸣琴,也已经宽裕得有余闲了。听说龙门事务简少,兄长又很有才华,弟每天早晨替兄长焚香诵读,读了亲笔信便知道您很怜爱我。什么时候能以一斗酒相慰劳,共同谈论科斗文字时代的事情呢?梅客生 舍弟从云中回来,极力称赞梅开府才略盖世、见识绝伦,而且两人的意气十分投合,不亚于庞道玄超过节使的情形。不同之处在于:于公上疏直率,开府行事秘密;于公办事急切,开府办事从容;于公一挥手便花费千金,开府连衣服也没有多余的丝帛。小弟这样比较二位,您自己估量,您和頔相比,谁胜谁劣呢?古代懂得这种道理的英雄,晋代有康乐,唐代就是于公,宋代有夏英。历数几千年,指头都数不满一二人;如今竟能在明公身上见到,不禁痛快!听说近来乡思很切,然而在不光黄一带不是有隐居的君子吗?回去和同伴饮酒参禅,正不必建牙吹角,终老在塞上。吴县县令事务繁杂、劳苦入骨,无可奈何,只得低头做去,终究还是没有远大志向的寒士罢了。顾冲庵曾到苏州一次,和舍弟在虎丘住了一夜便分别了。近来蒋兰居经过吴地,又把舍弟邀到武林去了。汤义仍 近来的情况怎样?长久做这种官职,境况应当不会很好。然而偏僻地处万山之中,没有车马往来,境况大概也不至于太坏。您所说的“春衫小坐”,随任之处没有听说,倒是吴地的女孩子。若真是这样,弟也管得着了。肠中想说的话很多,纸上却写不完,等改日见面再谈。永嘉的黄国信,是位佳士。他千里而来见袁生,又像仰慕义仍先生一样,这难道是俗人吗?料想中郎的□可以倾倒,义仍的床榻也可以让给他了。管东溟 天台寄来的书信,议论精妙极了,只是把圆融的见地判定为圆,把教法的体制判定为方,未免见地圆融而语言滞碍,为什么呢?如果把见地确定为圆,那么圆也就是方;这个“圆”字,便是千劫万劫拴驴的木桩了,能不谨慎吗?如果把教法确定为方,那么历代圣贤各自具有一套方法、各自显出一种机锋,却都能垂手为人,为什么呢?见地如果确定为圆,见地必然不深;教法如果确定为方,教法必然不神妙。不是大道的极致。见地就是教法,教法就是见地,并不是两种东西。请您试着想一想:见地就是教法,譬如《金刚经》以无我相灭度众生;教法就是见地,譬如《楞严经》以一微尘转大法轮。写到这里,满纸都是葛藤,幸而有以复我。洗学傅 家大人来访,莫非会减少广文的苜蓿吗?收到您的手教,知道您在勉励我。然而我也只是姑且舞文弄墨罢了,并不是真把它当作艰难苦事。阳城说过:“抚育百姓,心力劳苦;催征赋税,政务拙劣。”我则认为:“抚育百姓应当从容,催征赋税应当灵巧。”政令简约而不烦扰,下面安定,上面安闲。抚育百姓难道不够从容吗?把弊病的孔穴全都堵住,百姓乐于输纳赋税,催征赋税难道不够灵巧吗?我私下有志于这样做,但还没有达到。不知道您那里是否听到过什么消息?王百谷 旁观的人错误地称我是仙令,却不知道我自己认为是苦行头陀。您的佳诗上比王维,下也不逊于储光羲、刘长卿。舍弟把它极为珍爱,读完便立即藏入箱笥之中。舍弟从前承蒙您的提携,近来更加仰慕您,真有望见山岫却不能登临的叹息。世俗忌讳谈论技艺,本来就是常态;如果全世界都喜欢谈论这种技艺,那也就不值得珍重了。龚惟学先生 听说嘉祥百姓淳朴、事务简少,真是一件快事。坐入厅堂,红日出来便看西山青碧,这本是人间第一等的好事。没想到做县令竟有这样的快乐。做吴县县令只得到一个“不忙”,没有别的享用。去年曾经游历太湖一次,观看七十二峰最美的地方,真不是人间境界。今年又经过一次天池、砚石诸山,外甥曾对吴县县令说:如果快乐全是异人才能享有,这是为什么呢?过客像刺猬一样多,士大夫官宦像鱼鳞一样密,是非又像影子一样跟随。其他钱粮案牍暂且不说,单是这三种苦,谁还能忍受呢?至于山川的秀丽、人物的丰采、歌喉的婉转、海产的珍异、百般技巧的汇聚、高士如云的聚集,即使京都也难以相比。如今吴地已经全都具备,洋洋然确实有大国的气象啊!如今称赞吴县县令的人,只看到快乐,看不到苦处,所以每每赞誉超过实际;而担任吴县县令的人,只看到苦处,看不到快乐,也不免把畏惧说过了头。外甥的看法独自认为并非如此,所以虽然承受它的苦,也享受它的乐。想来尊长听到这些,心中一定很有感触。三哥在衙斋住了半年,十分快乐。分别以后不知道情况怎样?近来家中有人来到这里,外祖母和舅舅都有书信,报告平安。外祖母在信尾还写了两行小楷,真是人间行走的仙人。王以明 世上没有一个人不处在苦境中;那种境遇年年变化、月月不同,苦处也随之而来。所以做官有做官的苦,做神仙有做神仙的苦,做佛有做佛的苦,享乐有享乐的苦,通达有通达的苦。世上哪里有彻底的甜呢?只有孔方兄差不多接近一些。然而这种东西偏偏同世上的劳苦之人作伴,稍微懂得自我安逸的人,便甩手不理它,唯恐离得不够远。那么人对苦难就没有办法了吗?我也有一番说法。人到了最苦的时候,没有比做县令更苦的了。当他奔走在尘沙之间,和牛马没有区别,还有什么苦能超过这呢?过一会儿进到衙斋,脱下帽子解开衣带,又不知道会怎样痛快。为什么呢?眼睛无暇寻求色彩,眼前的就是色彩;无暇寻求声音,眼前的就是声音;口无暇寻求滋味,眼前的就是滋味;鼻无暇寻求香气,眼前的就是香气;身体无暇寻求安逸,眼前的就是安逸;心无暇追求云天般的搜寻和想象,眼前的就是这种想象。在这时,四肢百骸都舒适,万般念头全都消散,哪里还知道其他事情?这才知道,人有真正的苦,虽然极乐也不能使它不苦;人有真正的快乐,虽然极苦也不能使这种快乐消失。所以人有苦就一定有乐,有极苦就一定有极乐。知道苦必然有乐,所以不去追求乐;知道快乐产生于苦,所以不害怕苦。因此知道苦乐道理的人,可以长久贫穷,可以长久卑贱,也可以长久不死。中郎近来就是这样享受人生的,冒昧把这些告诉您。有道之人幸而教导我。李子髯

髯公近日作诗否?若不作诗,何以过活这寂寞日子也?人情必有所寄,然后能乐。故有以奕为寄,有以色为寄,有以枝为寄,有以文为寄。古之达人高人一层,只是他情有所寄,不肯浮泛虚度光景。每见无寄之人,终日忙忙如有所失,无事而忧,对景不乐,即自家亦不知是何缘故。这便是一座活地狱,更说甚么铁床铜柱、刀山剑树也?可怜可怜。大抵世上无难为的事,只胡乱做将厺自有水到渠成。日子如子髯之才,天下事何不可为?只怕慎重太过,不肯扌弃着便做,勉之哉!毋负知己相成之意可也。

沈广乘

人生作吏甚苦,而作令为尤苦。若作吴令,则其苦万万倍,直牛马不若矣。何也?上官如云,过客如两,簿书如山,钱谷如海。朝夕趋承检点,尚恐不及,苦哉苦哉!然上官直消一副贱皮骨,过客直消一副咲咙脸,簿书直消一副强精神,钱谷直消一副痕心肠。苦则苦矣,而不难。唯有一□没证见的是非,无形影的风波。青岑可浪,碧海可尘,往往令人趋避不及,逃遁无地,难矣难矣!尊兄清声华问,灌满耳根。来札何为过自抑损?若弟则终为不到岸之若行头陀而已矣。王宁海过姑苏,弟适有润州之行,不及一面,惆怅曷胜。

刘子威

走非不愿作官,柰事与心违耳。昨早有父老具□者,不肖便书纸尾云:「乡遥心懒,忍作宦游之人?食少事烦,恐是长眠之客。」虽一时戏笔,然不肖方寸,大约尽于此矣。怀令伯报刘之情薄,太真绝礻居之忍,高弘景挂冠之致,抱元亮五斗之惭,无安仁河阳之花,有长卿文园之病。兼此数者,可能一日安于地方耶?一字非欺,高明体察。

潘去华

海内人士,不肖睹几半矣。如丈廓达爽朗,真不可多得。当由多刼不曾染半点尘俗气、书生气、纱帽气故耳。即此便是踞毘卢顶、坐狮子王位。而丈尚尔徘徊于色界诸天五欲之场。虽菩萨寄位不分染净,然亦是门外草庵耳。安可遂认为栖息之处耶?夫今之为阁部大臣子者,大则荫卿贰,小亦二千石而上,可谓荣且遇矣。然而有志之士,宁求一举,宁作一秀才。虽公交车屡诎,不以此而易彼。何也?以男儿各有出身之路也。今明明一尊大佛,不自招认,而必欲借庇荫于他人。丈或别有授记耶?抑欲借此以觉悟愚蒙耶?若尔,则真大慈大悲之用心,非不肖所能窥测也。木兆源盛事,不肖深信之。然不肖终要自己寻一出头,或仙或佛,决不敢从他人问路。请以质之了凡先生如何?既同出世作师友,少有所蓄,便当吐万惟财察。

徐少府

谁不乐作官?苐有至情,万不得已者,虽为亦无味矣。食无味,儿女子皆知吐之;官无味,而不知吐,必且呕哕随之,至于身命俱丧而后已。此不肖日夜所痛心者也。箭既离弦,无返回势;幸财察。

朱虞言司理

连牍不得,请呕血症遂大作。近已作床褥中,物不知可得起否?怀万不得已之情,行大不相干之事。苟未免有肠,亦复谁能遣此病也?宜矣!惠开有言:人生不得行胸臆,纵年百岁,犹为夭。今有怀不能宣,有性命不能保,纵三公犹为贱也。况乃区区一令乎?人生如寄,多忧何为?走能有几条肠,堪此百忧煎烁耶?

曹以新王百谷

连日头眩目昏,呕血数斗,恐遂不能起,未免以墓文累大笔也。柰何哉,柰何哉!不肖此时唯首丘是望,报刘又属第二着矣。嗟夫!圣明在上,小臣虽不敢效彭泽之颦,曳漆园之尾,然亦安可以性命殉官爵耶?

方子公

小儿子未落胎毛,讵识之?无公非为上大人师者,病中郁郁无况,欲借谈锋少宽窄肠耳。虽怀朱育之奇,媿非侯巴之问,谨令家僮下榻,设皋比以候。

王衷白

闻近日精进甚,何无一字相示?弟自厺秋百事丛冗中,忽然悟得身在吴县作官,比来舌头已入口内,眉毛亦阁眼上矣。不知衷白头颅已□得未?有便报我,空书逓上,甚不雅观,然亦不敢说穷。平生冣嫌哭穷的人,今日安可效之?咲咲。

小修

潘雪松留吴二日,与之肆谈甚快。今世讲学,无出此公之上者。有眼如天,有胸如日,有口如河。若淂此人,学道所就,甚不可量。成佛作祖,反掌间耳。近闻大人同诸舅结社,乐老极是极是。有玊兰作帅矣,可无弟子宋祎乎?传语柱下尊,极图之。海内豪士如吴江、靖江诸君,俱死矣,止彭泽在耳。吴人张隐君有言:“吾积财以防老也,积快活以防死也。”名言哉!穷官无可奉,大人、诸舅者,谨缄二语,献弟转呈之。

家报

近日与诸舅尊作禅会,尤是乐事。有一分乐,一分;有一钱乐,一钱。不必预为福,先儿在此随分度日,亦自受用。若有一毫要还债,要润家,要买好服餙,心事岂能脱洒如此耶?田宅尤不必买。他年若得休致,但乞白门一亩闲地,茅屋三间,儿愿足矣。家中数亩,自留与妻子度日,我不管他,他亦照管不得我。也人生事如此而已矣,多忧复何为哉?

朱司理

译髯公近来作诗吗?如果不作诗,靠什么度过这寂寞的日子呢?人的情感一定要有所寄托,然后才能快乐。所以有人把下棋作为寄托,有人把美色作为寄托,有人把技艺作为寄托,有人把文章作为寄托。古代的通达人、高人比一般人高出一层,只是因为他们的情感有所寄托,不肯浮泛地虚度光阴。每次看见没有寄托的人,整天忙忙碌碌,好像有所失去;无事却忧愁,面对景物也不快乐,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这就是一座活地狱,还谈什么铁床铜柱、刀山剑树呢?可怜,可怜。大概世上没有难做的事,只要胡乱做起来,自然会水到渠成。以子髯的才华,天下还有什么事不能做?只怕过分慎重,不肯下手就做,勉励你吧!不要辜负知己帮助你成就的心意就可以了。沈广乘 人生做吏很苦,而做县令尤其苦。若做吴县县令,那么苦上加苦,简直连牛马都不如。为什么呢?上官像云一样多,过客像雨一样密,文书账册像山一样,钱粮事务像海一样。早晚奔走承奉、接受检点,还恐怕来不及,苦啊,苦啊!然而应付上官只需一副卑贱的皮骨,应付过客只需一张强作笑容的脸,应付文书只需一副强撑的精神,应付钱粮只需一副狠心肠。苦虽苦,却不难。唯独有一□没有凭据的是非、没有形影的风波。青山可以成为浪,碧海可以化为尘,往往让人来不及趋避,逃也无处可逃,难啊,难啊!尊兄清正的声望和华美的名声,灌满我的耳根。来信为什么过于自我贬抑?若是弟,不过是一个尚未到彼岸的苦行头陀罢了。王宁海经过姑苏时,弟恰好有润州之行,没有赶上见一面,惆怅哪里能说尽呢?刘子威 我并不是不愿意做官,只是事情同心愿相违背罢了。昨天早晨有父老拿着□来,我这个不肖之人便在纸尾写道:“乡关遥远,心情懒散,怎么忍心做宦游之人?粮食少而事务多,恐怕要成为长眠之客。”虽然只是一时的戏笔,但我的内心,大概全都在这里了。怀念令伯而感到报答刘氏之情淡薄,想起太真而感到绝礻居之忍,学习高弘景挂冠的情致,怀抱元亮面对五斗米的惭愧;没有安仁在河阳种花的条件,却有长卿在文园抱病的情形。兼有这些情形,难道还能有一天安居在地方任所吗?每一个字都不是欺骗,请高明体察。潘去华 天下的士人,我大约已经见过一半了。像尊长这样胸襟开阔、爽朗明快的人,实在不可多得。这一定是因为您经过多劫而从未沾染半点尘俗气、书生气、纱帽气的缘故。仅这一点,便足以说是坐在毗卢佛顶、登上狮子王座。然而您还在色界诸天五欲的场所徘徊。虽然菩萨寄托身份时不分染净,但这也不过是门外的草庵罢了,怎么可以就把它当作栖息之处呢?如今做阁部大臣子弟的,大的可以荫任卿贰,小的也在二千石以上,可以说既荣显又得遇了。然而有志之士,宁愿求取科举第一名,宁愿做一个秀才;即使公车考试屡次受挫,也不因此用这种道路换掉那种道路。为什么呢?因为男儿各有自己的出身道路。如今明明是一尊大佛,却不肯自己承认,偏要借助别人的庇荫。尊长或许另有受记,还是想借此来使愚昧的人觉悟呢?如果是这样,那便真是大慈大悲的用心,不是我所能窥测的。木兆源的盛事,我深信不疑。然而我终究要自己寻出一条出头之路,或成仙,或成佛,决不敢向别人问路。请把这些拿去询问了凡先生如何?既然一同出世,成为师友,稍有积蓄,便应当拿出万惟财察。徐少府 谁不乐意做官呢?只是有至深的感情,万不得已去做,即使做了也没有滋味。食物没有味道,儿童妇女都知道把它吐掉;官职没有滋味,却不知道吐掉它,必然还会随之呕吐恶心,直到身体性命都丧失才停止。这正是我日夜痛心的事。箭既然离弦,就没有返回的势头;幸而请您明察。朱虞言司理 接连写信都没能寄出,请求呕血的病症于是大发作。近来已经卧在床褥之中,不知道还能不能起身?怀着万不得已的心情,去做极不相干的事情。假如没有肠子可以保全,又有谁能排遣这种病呢?这是理所当然的!惠开曾说:人生不能实行胸中的志愿,即使活到一百岁,仍然算是夭折。如今心中有怀抱却不能宣泄,性命也不能保全,即使位列三公仍然是卑贱的。何况只是区区一个县令呢?人生如同寄居,忧愁这么多做什么?我能有几条肠子,禁得起百般忧愁的煎熬呢?曹以新王百谷 连日头晕眼花,吐血数斗,恐怕终于不能起身,免不了要以墓志铭之事劳累您的大笔了。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我现在只盼望能够归葬故乡,报答刘氏的事情也只好放在第二位了。唉!圣明的君主在上,我虽不敢效仿彭泽令的皱眉,也不愿像漆园吏那样拖着尾巴求生;然而又怎么能用性命来殉葬官爵呢?方子公 小儿子还没有脱去胎毛,哪里认识您?没有公您来做“上大人”的老师,我病中郁郁,无聊得很,想借谈锋稍微宽解愁肠。虽然我怀有朱育那样的奇才,却惭愧不是侯巴那样善于请教的人,谨让家僮安排床榻,铺设虎皮座,以等待您的到来。王衷白 听说您近来精进很多,为什么没有一个字示知我?弟自去年秋天在百事繁杂之中,忽然悟到自己身在吴县做官;近来舌头已经收进嘴里,眉毛也已经挂到眼睛上了。不知道衷白的头颅已经□得怎样了?有机会就告诉我。空信投递上来,实在不雅观;然而我也不敢说自己贫穷。平生最嫌恶哭穷的人,今天怎么能仿效他们呢?笑笑。小修 潘雪松在吴地停留了两天,和他畅谈,十分痛快。当今讲学的人,没有比这位先生更高明的了。他的眼界像天空一样开阔,胸襟像太阳一样光明,口才像河流一样滔滔。若能得到这样的人,求道所达到的境界,实在不可估量;成佛作祖,不过反掌之间罢了。近来听说大人和各位舅舅结社养老,实在太好了,太好了!既然有玉兰作统帅,难道可以没有弟子宋祎吗?请替我传话给柱下尊长,一定要极力谋划此事。天下的豪士,如吴江、靖江诸位,都已经死了,只剩彭泽还在。吴地的张隐君说过:“我积聚财物来防备衰老,积聚快乐来防备死亡。”真是名言!穷困的官员没有什么可以奉献,谨把这两句话写给大人和各位舅舅,献上后请弟弟转呈。家书 近来同几位舅父尊长举行禅会,是尤其快乐的事。有一分快乐,就享受一分;有一文钱的快乐,就享受一文钱。不必预先谋求福分,先在这里随自己的能力过日子,也自有一番受用。若有一丝一毫想着还债、润饰家业、购买漂亮服饰,心事哪里还能像这样洒脱呢?田宅更不必购买。将来若能退休,只求在白门有一亩闲地、三间茅屋,我的愿望就满足了。家中那几亩田,留下给妻子儿女过日子;我不管它们,他们也无法照管我。人生不过如此罢了,还要多忧虑做什么呢?朱司理

册叶八纸,俱已如命。其中王、曹两张,负名已□。若钱希言,则吴中后来儁才,名不及诸公,而□无出其右者。明公观诗,当自知之。

曹鲁川

走弱冠即留意禅宗,迄今无所得。然窃闻之,禅者定也,又禅代不息之义,如春之禅而为秋,尽之禅而为夜是也。既谓之禅,则迁流无已,变动不常,安有定辙而学禅者,又安有定厺可守哉?且夫禅固不必退也,然亦何必于进;固不必寂也,亦何必于闹。是故有脱屣厺位者,则亦有现疾毘那者;有终身宰执者,则有沉金相水者。人心不同,有如其面,可以道途辙迹议华严不恩,议境界耶?夫进退,事也,非进退理也。即进退非进退,事理无碍也。进不碍退,退不碍进,事事无碍也。即进即退,故曰行布不碍圆融。进者自进,退者自退,故曰圆融不碍行布,法尔如然,岂容戏论?且佛所云小始终顿等教云者,岂真谓诸教之外别有一圆教哉?政以随根说厺,故有此止啼之黄叶耳。不知诸佛出世,小即是圆,何必舍小?圆亦是权,何必取圆?尚无有深,何有于浅?华严迥出常情,政在于此。故经中如主山神、主河神、飞行夜剎、大刀鬼王、人非人等之类,一切皆冠以佛号,微而一草一木皆是毘卢遮那见身,各各不相羡,各各不相碍。安有初中等教为小乘,而圆教为六乘之理?此皆后来小根阿师传虗证实,故有此谤法之谭。试看通玄觧中有此情量之语否耶?若谓真有小始等教,又自有一圆教,是教外有剩厺,不得谓之圆矣。若谓圆教可以该小始等教,而小始等教不能该圆教,是大中能现小,小中不能现大,亦不得谓之圆矣。佛不舍太子乎?达磨不舍太子乎?当时便在家,何妨何必掉头不顾,为此偏枯不可训之事,似亦不圆之甚矣。要知佛之圆不在出家与不出家,我之圆不在类佛与不类佛,人之圆不在同我与不同我。通乎此,可以立地成佛,语事事无碍法界矣。区区行藏如空中鸟迹厺,即是是留亦非非,自不必以佛厺为案。且佛亦人也,岂有三头六臂乎?何用相慕哉?因来谕及《华严法界》故,敢尽其狂愚。唯终教之千万着眼,凖提像《华严文》仅领,谢谢。昨因伏枕,不能裁答;今晨强起,草草奉复。

张幼于

走支离,无用人也。无用,故不宜用;无用,亦自不求用。此自常理,无足怪者。夫吏道有三:上之有吏才,次之有吏趣,下则有之以为利焉。吏才者,吏而才也。吏而才是,国家大可倚靠人也。如之何而可不用哉?吏趣者,其人未必有才,亦未必不才,但觉官有无穷滋味,愈劳愈佚,愈苦愈甜,愈啖愈不尽,不穷其味不止。若夺其官,便如夺婴儿手中鸡子,啼哭随之矣。虽欲不用,胡可得耶?若夫有之以为利者,是贪欲苶厌人也。但有一分利可趁,便作牛亦得,作鸡犬亦得,冣为□下,冣为可厌。然牛马鸡犬,世既不可少,则此等之人,亦可因大小方圆而器之矣。独生则有大乖戾,不然者,不才无论矣。又且与乌纱无缘,能不能负重致远,又不安司晨守夜。此等之人,虽□文用亦无矣,尚可不知进退处居人间繁若地耶?勉强年余,顿成衰朽,心神俱困,痨瘵遂作,决意求归,亦其宜尔。岂真效令伯之颦,学元亮之步哉?

江进之

连日伏枕,见佳作,不甚技痒。上官迫弟甚柰何?嵇康平生不喜吊丧,弟冣不喜为寿文,幸转求之。有暇过我。

李本建

连日奔波,百倍牛马,片刻少闲,又为睡魔所尼。思此时与女安先生、婆婆绿叶阴下,不啻仙矣。腰肢筰恶,无缘得对二先生谈锋,柰何?

吴曲罗司理

朱鱼六尾,谨专人赍上。其佳恶,俟明公鉴定。不□言恶,则涉谦;言好,则涉夸。且虑识鉴不情,□□明公之笑,将奈何?

伯修

陶石篑书来,甚悔出京之速。前见衷白,尚未点差,此是好消息。凡朋友相对时,觉甚容易;别后甚难为情。何况学道人,又以友为性命者乎?石篑约以初秋会于石湖、虎丘之间。此中望友如望岁,不知何日得?了县债□□无量,口吐出广长舌,现三头六臂神通,与诸上人对谈也。

皇甫二泉

抱牍之苦,甚于抱病;簿领之趣,恶于药饵。不佞恨病不深耳,但得长病,即是闲人。

聂化南

丈口碑在民,公论在上,些小触忤,何足芥蔕?且丈夫各行其志耳。乌纱掷与优人,青袍改作裙裈,角带毁为粪箕,但办此心,天下事何不可为?安能俛首低眉,向人觅颜色哉!丈负大有用之姿,具大有为之才,小小嫌疑,如洪炉上一点□耳。无为祸始,无为福先,无为名尸,珍重。

与友人论时文

译册页八纸,都已经依照您的吩咐办妥了。其中王、曹两张,名声已经□。至于钱希言,是吴中后来出现的俊才,名声比不上诸位公卿,但□没有人能超过他。明公看了这些诗,自然就会明白。曹鲁川 我从二十岁时就留意禅宗,直到今天仍然没有所得。然而我私下听说,禅就是定;“禅”也有代替、推移而不停息的意思,就像春天交替为秋天,白昼交替为夜晚一样。既然称为禅,那么就是不断迁流、没有恒常变化,哪里会有固定的途径可以遵循,又哪里会有固定的去处可以守持呢?况且禅固然不一定要退,也何必一定要进;固然不一定要寂静,也何必一定要喧闹。因此,有脱下鞋子辞去官位的人,也有示现疾病而住于毗那的人;有终身任宰执的人,也有沉金相水的人。人的心志各不相同,就像面貌各不相同一样,怎么能拿道路和踪迹去议论《华严》的境界呢?进退是事,不是进退之理。即使进退而不执著于进退,便是事理无碍。进不妨碍退,退不妨碍进,便是事事无碍。即进即退,所以说行布不妨碍圆融。进者自然进,退者自然退,所以说圆融不妨碍行布;法本来就是如此,哪里容得戏论?况且佛所说的小教、始教、终教、顿教等,难道真是说在这些教法之外另有一个圆教吗?只是因为随顺众生根机而说法,所以才有这些像用黄叶止住小儿啼哭一样的权宜说法罢了。却不知道诸佛出世,小就是圆,何必舍弃小教?圆也是权宜,何必专取圆教?尚且没有所谓深,哪里又有所谓浅?《华严》远远超出世俗常情,正在于此。所以经中像主山神、主河神、飞行夜叉、大刀鬼王、人、非人等一类,都一概冠以佛号;微小到一草一木,也都是毗卢遮那的现身,各自不相羡慕,各自不相妨碍。哪里有把初教、中教等说成小乘,而把圆教说成六乘的道理?这些都是后来根机浅薄的法师把虚妄说成真实,因此产生了这种诽谤佛法的言论。试试看《通玄解》中有没有这种衡量境界的话?如果说真有小教、始教等,另外又有一个圆教,那就是教法之外还有多余的东西,不能称为圆。如果说圆教可以包含小教、始教等,而小教、始教等不能包含圆教,那就是大的能够显现小的,小的却不能显现大的,也不能称为圆。佛难道舍弃太子身份了吗?达摩难道舍弃太子身份了吗?当时就在家里,又有什么妨碍,何必掉头不顾,做这种偏枯而不可取法的事情?这似乎也太不圆融了。必须知道,佛的圆融不在于出家还是不出家,我的圆融不在于像佛还是不像佛,人的圆融不在于与我相同还是不同。通达了这一点,就可以当下成佛,也就说得上事事无碍的法界了。我个人的出处进退就像空中的鸟迹一样;说留下是对,说离去也不是错,所以本来不必拿佛法作为标准。况且佛也是人,难道有三头六臂吗?何必仰慕他呢?因为来信谈到《华严法界》,所以冒昧把我的狂妄愚见全部说出。至于终教的千万关键之处,以及准提像和《华严文》,我只领会了一点,感谢感谢。昨天因为伏枕养病,不能写信答复;今天早晨勉强起身,草草奉复。张幼于 我资质支离,是个没有用处的人。正因为无用,所以不适宜任用;也正因为无用,所以自己也不求被任用。这是平常的道理,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做官有三种情形:上等的是有做官的才干,其次是有做官的趣味,下等则是把做官当作谋利的工具。有吏才的人,就是做官而又有才干的人。这种人是国家非常可以依靠的人,怎么能不用呢?所谓吏趣,是说这个人未必有才,也未必没有才,只觉得做官有无穷滋味,越劳累越觉得安逸,越苦越觉得甜,越吃越吃不尽,不把滋味尝尽便不停止。如果夺去他的官职,就像夺走婴儿手中的鸡蛋一样,随即便会啼哭。即使想不用他,又怎么做得到呢?至于把做官当作谋利的人,是贪欲熏心、令人厌恶的人。只要有一分利益可趁,便是做牛也行,做鸡犬也行,最为卑下,最令人厌恶。不过牛马鸡犬在世上既然不能缺少,这种人也可以根据事情大小、方圆不同而加以使用。只是单独存在时便会造成很大的乖戾;否则,若是无才之人,就不必说了。而且他们与乌纱帽无缘,不能不能负重致远,也不能安于司晨守夜。这类人,即使□文使用也没有用处,难道还可以不知道进退、处身于人世纷繁之地吗?勉强支撑了一年多,突然变得衰老腐朽,心神都困顿了,痨病也随之发作,决意请求归去,也是适宜的。难道真是在仿效令伯的皱眉,学习元亮的步态吗?江进之 连日伏枕养病,看见您的佳作,也没有多大兴致提笔。上官这样逼迫我,弟又有什么办法呢?嵇康平生不喜欢吊丧,我最不喜欢写祝寿文,幸望您转托别人去求吧。有空请来探望我。李本建 连日奔波,比牛马还辛苦百倍,片刻不得清闲,又被睡魔阻拦。想来此时若能与女安先生、婆婆在绿叶树荫下相处,简直就像神仙一样。腰肢疼痛不堪,没有机会面对两位先生纵谈,怎么办呢?吴曲罗司理 朱鱼六尾,谨专门派人送上。它们是好是坏,等待明公鉴定。不说不好,便近于谦虚;说好,又近于夸耀。况且担心您的鉴赏未必合宜,反而成为明公的笑柄,那可怎么办呢?伯修 陶石篑来信,说很后悔离京太快。前些日子见到衷白,他还没有得到任命,这是好消息。凡是朋友相对而坐时,觉得相处很容易;分别之后,却很难受。何况是学道的人,又把朋友看作性命的人呢?石篑约定初秋在石湖、虎丘之间相会。这里盼望朋友,简直像盼望一年一样,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办完县里的债务□□无量,口中吐出广长舌,现出三头六臂的神通,和诸位上人谈论佛法。皇甫二泉 抱着公文的痛苦,比抱病还厉害;处理文书事务的趣味,比服药还令人厌恶。我只恨病得还不够重;只要能够长久生病,就成了闲人。聂化南 您的声誉在百姓中流传,公论又在上级那里,些许触犯和抵牾,哪里值得放在心上?况且大丈夫各自实行自己的志向罢了。即使把乌纱帽扔给优伶,把青袍改作裙裤,把角带毁掉做粪箕,只要能守住这颗心,天下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怎么能低头低眉,向别人求取脸色呢!您具有大有用处的资质,具备大有作为的才干,小小的嫌疑,就像洪炉上的一点□罢了。不要成为祸患的开始,不要成为福分的先导,也不要徒有虚名而尸位素餐,请珍重。与友人论时文

当代以文取士,谓之举业。士虽借以取世资,弗贵也。厌其时也,走独谬谓不然。夫以后视今,今犹古也。以文取士,文犹诗也。后千百年,安知不瞿唐而卢骆之顾?奚必古文词而后不朽哉?且公所谓古文者,至今日而敝极矣。何也?优于汉,谓之文,不文矣。奴于唐,谓之诗,不诗矣。取宋元诸公之余沬而润色之,谓之词曲诸家,不词曲诸家矣。大约愈古愈近,愈似愈赝。天地间真文澌灭殆尽,独愽士家言犹有可取。其体无沿袭,其词必极才之所至。其调年变而月不同,手眼各出,机轴亦异。二百年来,上之所以取士与士子之伸其独往者,仅有此文而卑。今之士反以为文不类古,至摈斥之,不见齿于词林。嗟夫!□不知有时也,安知有文?夫沈之畵,祝之字,今也然,有伪为吴兴之笔、永和之书者,不敢与之论高下矣。宣之陶,方之金,今也然,有伪为古锺鼎及哥柴等窑者,不得与之论轻重矣。何则?贵其真也。今之所谓可传者,大抵皆假骨董赝厺帖类也。彼圣人贤者,理虽近腐而意则常新,词虽近卑而调则无前。以彼较此,孰传而孰不可传也哉?

陶石篑

僧来读手书,知兄已是不疑,但不疑即悟,悟即了。今不疑又不了,此何说哉?弟犹记少年未上公交车时,闻燕都壮丽,日夜叹羡。及戊子之冬,计偕至京,见其人物街市涺涂尘土,与楚地初无甚异,不觉大失望。纔入彰义门,便私念曰:“岂京师之佳丽而竟若尔?”及走尽棋盘街,看尽八兄条胡衕,而弟心始死,不复作京师想矣。今兄已到顺城门内,决无再有一京师之理矣,何为而不了哉?伯修书来,知其近日快活之茎。吾兄此时在家作何状?相与何人?何日可赴太湖之约?乞一的云。弟前者陈情之牍五上,不得请,闭门两月,复出视事,弟意甚不快。此时尚欲乞归,无人能为地者。闻新直指为兄同乡同年,望一转达。倘若见许,弟即杜门以待。大官谁不愿做?然大官累人,远不如闲散之可以适志也。人生如此而已矣。近日得卓僧豫约诸书读之,痛快,恨我公不见耳。

陈志寰

徽州治行卓绝乃尔,往来谈者称不容舌,足验吾兄道力。《华严经》以事事无碍为极则,往日所谈皆理也。一行作守,头头是事,那得些子道理?看来世间毕竟没有理,只是事。一件事是一个活阎罗,若事事无碍,便十分大地,处处无阎罗矣。又有何厺可修,何悟可顿耶?然眼前与人作障,不是事,却是理。良恶丛生,贞淫猬列,有甚么碍?自学者有“惩刀止慝”之说,而百姓始为碍矣。一块竹皮,两片夹棒,有甚么拟自学者有“措刑止辟”种种姑息之说,而刑罚如为碍矣。黄者是金,白者是银,有甚么碍?自学者有廉贪之辨,义利之别,激扬之行,而财货始为碍矣。诸如此类,不可殚述。沉沦百刼,浮荡苦海,皆始于此。虽然,世岂有贪酷不事事,可一日安于民上者乎?则中郎此言,未免为无忌惮小人增一番口寔矣。

孙太府

走以謭劣,谬辱知遇,天高地厚,未足方比。匪独青云思附,亦谓高山在望,朝夕可得仰止耳。不意明公趣深林泉,兴衰圭组,拂衣东归,如脱罗之鹄,潜翮之凤。致令走黄口夺乳,生肓失怙,宦海风涛,顷刻万状,舵师既去,此后将不知飘□何所矣。昨闻榜人夜发,走狼狈奔驰,莫知所措,纔抵尹山,来者谓仙舟已过吴江,遂怆然而返。走生平见异骨异人,无逾明公者,只此一举,真可愧今之口谈性命而身趋荣利者。走也不敏,愿随后尘。

陶石篑

家子瞻快活殊甚,一冷太史日骑瘦马,走马安市上,不知有何好面孔,而欢天喜地若此。弟望山人来如渴,今月内盐使者方按部驻昆山,计半月内可了事。山人之行也,以廿五六为期,如何?但考察正是闲时,苏至昆复甚近,此时至吴,弟为山人置一浮宅,朝夕聚谈,可得十日闲,尤是佳事。若尔,则盛使还便可发舟矣。中秋日谨候山人于虎丘之,幸勿爽期。

吴曲罗

走病疟,几无复人理。2而雪窖氷霄,倏而烁石流金。南方之熖山,北方之氷国,一朝殆遍矣。夫司命可以罚此下土者良多,何必疟也?毒哉!蒙以诸士文见委,其中堪入梓者十七篇,可改者亦十七篇。改者皆知名士,或可无负明命。病耗之余,鉴定恐未及精,是罪。

朱司理

走病十,不能去二三。闻跫然之音,尚尔惊怖,况能见故人耶?余热作恶,湿痰如块,横注胸中。葢自复疟来,尚未下榻。止刘医辈从床卧间诊视,即长洲令巳无复一面矣。龙钟辛楚,畏风日如强敌,不知何日可得称人?荼毒哉!

沈何山

译当今凭文章选拔士人,称为举业。士人虽然借此取得功名资历,但这种文章并不受人尊重。因为厌恶时文,我独自错误地认为不应如此。以后人看今天,今天仍然就是古代。凭文章取士,文章就像诗一样。过了一千几百年,怎么知道后人不会把瞿唐、卢骆看作值得回顾的文章?为什么一定要古文辞才会不朽呢?况且您所说的古文,到今天已经衰败到了极点。为什么呢?比汉文稍好一点,就称为文,实际上已经不像文了;奴仆般模仿唐文,就称为诗,实际上已经不像诗了;取宋元诸家的残余加以润色,称为词曲诸家,实际上也已经不像词曲诸家了。大致越古老越接近真实,越相似反而越是假。天地间真正的文章几乎已经消灭,只有博学之士的文章还值得取法。它的体制没有沿袭,文辞一定达到才力所能达到的极致;格调年年变化,月月不同,写作的手法和眼光各自出现,构思布局也各不相同。二百年来,上面凭以取士以及士子伸展独特才华的,只有这种文章,却反而被认为卑下。如今的士人反而因为文章不像古文,就排斥它,使它不能在文坛中占一席之地。唉!□不知道有时代,又怎么知道有文章?沈周的画、祝允明的字,如今尚且如此;有人伪造吴兴的画笔、永和的书法,也不敢拿来与它们论高下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宣德窑的陶器、方窑的金器,如今也是这样;有人伪造古代钟鼎以及哥窑、柴窑等器物,就不能拿来与真品论轻重了。为什么呢?因为贵在真实。如今所谓可以流传的,大多是假的古董、伪造的法帖一类。那些圣人贤者,道理虽然接近陈腐,意义却常常新鲜;文辞虽然近于卑浅,格调却前无古人。拿那种文章同这种文章相比,究竟什么可以流传,什么不可以流传呢?陶石篑 僧人来读了您的亲笔信,知道兄长已经达到“不疑”的境地;但不疑就是悟,悟就是了。如今既不疑却又不了解,这是什么道理呢?弟还记得少年时尚未参加乡试,听说燕都壮丽,日夜叹息羡慕。到了戊子年冬天,随计偕来到京城,看见那里的人物、街市、污泥、尘土,同楚地并没有多大差别,不觉大失所望。刚进彰义门,便私下想道:“难道京师的美丽竟然只是这样吗?”等走完棋盘街,看尽八条胡同,弟的心才彻底死了,不再对京师抱有幻想。如今兄已经到了顺城门以内,绝不会再有另一个京师了,为什么还不能明白呢?伯修来信,知道他近日很快活。吾兄此时在家中是什么情形?同什么人相处?什么时候可以赴太湖之约?请给我一个确切日期。弟先前陈情请求归去的奏疏上了五次,都没有获准,闭门两个月后,又出来处理政事,心里很不痛快。现在仍想请求归去,只是没有人能替我说情。听说新任直指是兄长的同乡、同年,希望您替我转达。倘若获准,弟就闭门等待。大官谁不愿意做?可是大官劳累人,远不如闲散生活能够舒展志趣。人生不过如此罢了。近日得到卓僧豫约请诸人的书信,读来非常痛快,只恨您没有看见。陈志寰 您在徽州的政绩竟然如此卓绝,来往谈论的人都称赞得说不完,这足以验证兄长的道力。《华严经》把事事无碍作为最高境界,过去所谈的都只是道理。一旦实际做了地方长官,处处都是具体事务,哪里还得到一点抽象道理?看来世间毕竟没有理,只有事。一件事就是一个活阎罗;如果事事无碍,整个大地就广大无碍,处处都没有阎罗了。这样又有什么修行可做、有什么顿悟可言呢?但是,眼前阻碍人们的不是事,而是理。善恶纷纷产生,贞洁和淫乱排列成行,有什么妨碍?自从学者提出“惩恶止邪”的说法,百姓才开始受到妨碍。一块竹皮、两根夹棒,有什么妨碍?自从学者提出“施刑止罪”等种种姑息说法,刑罚便仿佛成了妨碍。黄色的是金,白色的是银,有什么妨碍?自从学者有了廉与贪的分别、义与利的区分以及激励褒贬的做法,财货才开始成为妨碍。类似的情况不能全部说完。沉沦百劫、漂荡苦海,都从这里开始。虽然如此,世上哪里有贪婪残酷而不处理事务的人,能够有一天安稳地处在百姓之上呢?那么中郎这番话,未免给那些肆无忌惮的小人增加了一番借口。孙太府 我因为资质浅陋,承蒙您错误地知遇,您的恩德高如天、厚如地,什么都不足以比拟。不只是想攀附青云,也以为高山就在眼前,早晚可以仰望学习。没想到明公忽然向往深山泉石,厌弃官场,拂衣向东归去,就像天鹅脱离罗网、凤凰收起翅膀一样。于是使我像黄口小鸟夺不到乳汁、幼鸟失去了父母;宦海风涛,转眼间千变万状,船夫舵师既已离去,此后将不知道漂泊□往哪里。昨天听说船夫连夜开船,我狼狈奔跑,不知如何是好;刚赶到尹山,来人说仙舟已经经过吴江,于是悲伤地返回。我平生见过奇异骨相、奇异人物,没有超过明公的;只有这一举动,真可以使那些口谈性命而身体却追逐荣利的人惭愧。我虽然不敏,希望跟随您的脚步。陶石篑 我家子瞻快活得很,一个寒冷天气里的太史,天天骑着瘦马在集市上奔走,不知有什么好脸色,却这样欢天喜地。弟盼望山人来,像口渴盼水一样。这个月内盐使者正要巡视各地,暂住昆山,估计半月内可以办完事情。山人这次出行,约定在二十五、二十六日前后,怎么样?只是考察正是闲暇时节,苏州到昆山又很近;此时来到吴地,弟为山人安排一所水上居所,早晚聚谈,可以得到十天清闲,实在是好事。如果这样,盛使回来便可以开船了。中秋那天恭候山人在虎丘,幸望不要错过约期。吴曲罗 我患疟疾,几乎没有人的样子了。□而一会儿又像雪窖冰天,一会儿又热得熔石流金。南方的火山、北方的冰国,一天之内仿佛都经历遍了。掌管寿命的神可以惩罚这片土地的事情多得很,何必一定要用疟疾呢?真是毒辣!承蒙把诸位士人的文章交给我,其中可以刊刻的有十七篇,可以修改的也有十七篇。需要修改的都是知名人士的文章,或许还不至于辜负明公的嘱托。病中精力损耗,鉴定恐怕未能精确,这是我的罪过。朱司理 我的病十成中有七八成还没有好,听到脚步声尚且惊恐,何况能见到故人呢?余热发作得厉害,湿痰凝结成块,横在胸中。自从疟疾复发以来,还没有下床,只能让刘医生一类人在床边诊视;就连长洲县令也已经没有再见过一面了。衰老困顿而痛苦,怕风怕太阳像怕强敌一样,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成人的样子?真是苦毒啊!沈何山

阿三自吴中归,极口称兄慧力,且云兹游也,淂良友二:何山儶不伤道,所就殆不可量。若其意气相与,则焦尊生亦可人也。三以厺岁九月从大同来吴,已复从吴入越,转之彰郡,至今岁三月始归。三自称所得佳士云:士则梅客生,京师则王、黄、萧、顾四太史一女校书,通州则顾侍郎,会稽则陶石篑,杭则大小虞,鄣则潘去华,客路则蒋兰居。焦三数子者,或以学,或以文,或以气,倾葢一接,颇相知赏。三亦自快得士,未及半载,足迹几半天下,荡子行径如此,可发一笑。

何湘潭

作令如啖瓜,渐入若境,此犹语令之常。若夫吴令,直如吞熊胆,通身是苦矣。山水风光,徒增感慨,顾安得如仁兄所云云哉?吏情物态,日巧一日;文网机穽,日深一日;波光电影,日幻一日。更复十年,天下容有作令者耶?仁兄声名藉甚,又楚蜀地近,人情或不相远,当无此苦。然令为苦,因苦是令,果一行作吏,便当同之,但分数有多寡耳。天池佳者,得十斤,付厺役焦老师处。曾起居否?

董思白

青牛过函谷,而关尹边病,虽走之,机缘未偶,然为尊丈省五千言著述之苦矣。走一病两月,无复人理,随即将乞休厺泉石钟鼎,意趣别矣。何日得把臂挥麈,共探玄旨耶?

朱司理

走病寔不堪劳,劳则发动性命,敢作儿戏乎?数日内闻起阎王之招者数人,王子声死,李丹阳亦死矣。病吏那得不求去也?万惟从臾,令得早离任为幸。与明公文沥肺肝,若重官而轻下吏之命,恐非明公厚故人意也。恳切恳切。

龚惟长先生

病中,忽外大父讣至,一痛几绝。因思前外大母仙逝时,甥方问道龙湖,未得一诀,今复匏系姑蘓,隔绝万里,出门数语,便成今昔,痛哉,痛哉!然既已八十余,二极人间之寿,官至方岳,玊树满庭,优游林下十五年,极人间之至乐。五浊世贵,福缘报缘止此矣,当复何望?独学问一事未得上手,不免再来,然已种有根因矣。以此知人世不可不急学□□转眄之间,光影已失。甥头才有二毛矣,可虑。或疟病虽稍痊,大不堪劳□念二白发甚□。兹坚意乞休,若得如愿,尚当□□穷极□茫□□佛□□生事如此而已矣。作官只为妻□□人,然奔波已□求名□□一生官位,然□□已甚,纵□□□台名□孔墨所乐无几,吃苦已多,只是愚人不醒耳,知者一眼看得破也。三舅尊念当穷甚,然尚有烂谷千斛可卖。若甥此回直从□宁洲借盘□□□来借去,有何了时?此□□有还债之理。以此知甥尤不可不急学道也!不然牛马猪狗轮转,安有极耶?

钦叔阳秀才

院试当极得意,试题近庸而难于下手,不知公何以措辞?大约善人是狂,有恒是狷,无恒即乡原。夫无恒,岂易言哉?三代而下,尽是此一种人,驰声走誉,比善人有恒更觉完羙。善人不践迹,彼却步步学尧舜;有恒踽踽凉凉,彼却与物无忤。只是他学无本原,所以仁为似仁,义为似义,故曰不可入尧舜之道。圣人之恶,正恶其源头不清耳。若是寻常虚夸的人,则见者闻者皆知恶之,奚烦大人口颊哉?

张幼于

两种俱奇物,观罢即十袭藏之矣。暮景荒凉,复有此痛伤,如之何?然公自是何点、谢敷一辈人,当无奉倩伤生之戚。

伯修

弟以是日复举一子,举之朝。张幼于忽送唐六如手书《金碧经》一,吴匏庵手卷一。弟谓他日可成一叚佳话,遂小名曰「虎子」,而以「匏翁」字之。近日学问如何?前陶石篑兄弟见访,自言为闻见所累。弟谓「灵云见桃,此亦见也;香严击竹,此亦闻也。闻见安能累人哉?」因语及永明寿次,弟谓永明见地未真。陶曰:「何以知之?」弟谓永明一向只道此事是可以明得的,故着《宗镜》一书,极力讲觧,而岂佑愈讲愈支,愈明愈晦乎?陶亦豁然有深省处。陶生死心切甚。乃弟字公望,爽朗轩豁,丈有我家三哥风。良友相逢,政如景星庆云,偶一相聚,不可多得。会王、黄、顾、萧诸太史为我致谢云:「吴县有一无孔铁锤,欲向贯城市上寻一面,涂毒鼓作对。不知阿谁遭毒手者?」弟乞休已决,数日内便可作无事人,快哉快哉!

李徤翁

鹤母霜夫来,知复愉快。蔬园插菊,柳下弹棋。生人之乐,止此矣。近病,病不即好,阅四月未视事。求归不能即归,不知何日得登青叶之桃,眺长江之水。言之泪下。

罗郢南

楚、吴往来使者络绎。见黄鹤则开口而咲。入有餐,出有犒。病者药,没者棺。计壶浆行李之类,半岁之内,费不下数万余钱。咄哉中郎,乃以一官累亲家翁矣。疟来四月,连牍乞归,尚不得请。邀幸已十,痊其五六。终日说官苦,不知病更苦。说做官难,不知求厷更难。自入秋来,见乌纱如粪箕,青袍类败纲,角带似老囚,长枷进退狼狈,寔可哀怜。不知丈何以见策。

张幼于

译阿三从吴中回来,极力称赞兄长的智慧和力量,还说这次游历得到了两位良友:何山您不伤害道义,成就几乎不可估量;若说到意气相投,那么焦尊生也是个可交的人。阿三去年九月从大同来到吴地,又从吴地进入越地,转到彰郡,到今年三月才回来。阿三自己称为所得的佳士是:士人有梅客生;京师有王、黄、萧、顾四位太史和一位女校书;通州有顾侍郎;会稽有陶石篑;杭州有大小虞;鄣地有潘去华;旅途中有蒋兰居。焦三同这些人,有的因学问,有的因文章,有的因气概,初次相逢便彼此了解欣赏。阿三也自己很快活,因为得到许多士人;不到半年,足迹几乎遍及天下,浪荡子的行径就是这样,足以引人一笑。何湘潭 做县令就像吃瓜,渐渐深入其中,便觉得它自成一种境界;这还只是通常所说的做县令。至于做吴县县令,简直像吞下熊胆,全身都是苦的。山水风光,只能徒然增加感慨,哪里能像仁兄所说的那样呢?官场人情和世态一天比一天机巧;文法罗网和陷阱一天比一天深;政务上的波光幻影一天比一天虚幻。再过十年,天下还容得下做县令的人吗?仁兄声名盛大,而且楚、蜀相近,人情或许没有太大不同,应当不会有这样的苦处。然而做县令本来就是苦,正因为苦才叫做县令;果真一旦做官,就应当和他相同,只是苦的程度有多少罢了。天池的好鱼,得到十斤,送到焦老师那里。曾经起居问候过吗?董思白 青牛经过函谷关,而关尹正在边地生病;虽然我也想追随您,但机缘尚未遇合,然而总算替尊长省去了写作五千言的劳苦。我病了两个月,已经不成人样,随即将请求退休,远离泉石钟鼎,心情和趣味都不同了。什么时候才能挽臂挥麈,共同探究玄妙的旨趣呢?朱司理 我的病实在经不起劳累,一劳累就会发动性命之忧,难道敢拿它开玩笑吗?几天内听说被阎王召去的人有好几个,王子声死了,李丹阳也死了。生病的官吏怎么能不请求离职呢?万望您从旁劝说,使我能够早日离任,就是最大的幸运。给明公的这封信已经把肺肝都倾吐出来了;如果您看重官位而轻视下属官吏的性命,恐怕就不是明公厚待故人的心意了。恳切请求,恳切请求。龚惟长先生 病中,忽然收到外祖父去世的讣告,悲痛得几乎昏厥。于是想到先外祖母仙逝时,外甥正在龙湖访道,还没有得到一句诀要;如今又羁留在姑苏,隔绝万里,刚出门说了几句话,便成了今昔之隔,悲痛啊,悲痛啊!然而他既然已经八十多岁,享尽了人间的长寿;官做到方岳,庭院中玉树满堂;在林下优游了十五年,享尽了人间最大的快乐。在这个五浊恶世中,富贵、福分、善缘的报偿也就到此为止了,还能再有什么企望呢?只是学问这一件事还没有真正入手,恐怕难免再来人世;但已经种下根因了。由此可知,人世间不可不赶紧求学,□□转眼之间,光阴已经消失。外甥的头发刚刚出现花白,实在令人忧虑。疟病即使稍微痊愈,也很不堪劳累;□想来两位老人白发甚□。如今我坚定地请求退休,若能如愿,还应当□□穷极□茫□□佛□□。人生不过如此罢了。做官只是为了妻□□人,然而奔波已经□;求名□□一生官位,然而□□太甚,即使□□□台名□,孔子、墨子所享的快乐也没有多少,吃的苦已经很多,只是愚人不能醒悟罢了;明白的人一眼就能看破。三舅尊长想来非常贫困,但还存有烂谷一千斛可以出售。若外甥这次直接从□宁洲借来盘□□□,借来借去,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呢?这□□有还债的道理。由此可知,外甥尤其不能不赶紧学道!否则在牛、马、猪、狗之间轮回转生,哪里有尽头呢?钦叔阳秀才 院试一定考得很得意吧。试题接近中庸,却难以下笔,不知您将怎样措辞?大致说来,善人近于狂,有恒者近于狷,无恒者就是乡愿。无恒,难道是容易说清的吗?三代以后,尽是这一类人。他们奔走追逐声誉,比起善人、有恒者,显得更加周全。善人不刻意践踏前人的旧迹,他们却一步一步模仿尧舜;有恒者独自寂寞冷落,他们却同万物都没有冲突。只是他们的学问没有根本,所以仁只是像仁,义只是像义,因此说他们不能进入尧舜之道。圣人所厌恶的,正是厌恶他们的根源不清。若只是寻常虚夸的人,那么看见、听见的人都知道厌恶他,哪里用得着烦劳大人开口呢?张幼于 这两种都是奇异之物,看完后我马上就要十重包裹、珍藏起来了。晚年景况荒凉,又遭遇这样的伤痛,怎么办呢?不过您本来就是何点、谢敷一类的人,应当不会有像奉倩那样因悲伤而伤生的忧患。伯修 弟在这一天又生了一个儿子,早晨生下的。张幼于忽然送来唐六如亲笔书写的《金碧经》一卷,以及吴匏庵手卷一幅。弟认为将来可以成为一段佳话,于是给孩子取小名“虎子”,又用“匏翁”作为他的字。近来的学问怎么样?前些日子陶石篑兄弟来访,自称被见闻所累。弟说:“灵云看桃花,这也是见;香严听竹声,这也是闻。见闻怎么能使人受累呢?”于是谈到永明延寿的见地,弟说永明的见地还不真实。陶问:“你怎么知道?”弟说:“永明一向只说这件事是可以说明白的,所以写了《宗镜》一书,极力讲解;但难道不是越讲越支离、越说明白越昏暗吗?”陶也豁然开朗,有了深刻的省悟。陶对生死问题的关切非常迫切。弟的字是公望,性情爽朗开阔,先生有我家三哥的风度。良友相逢,正如景星庆云,偶然聚会一次,实在难得。王、黄、顾、萧几位太史托我致谢说:“吴县有一柄没有孔的铁锤,想在贯城市上寻找一个对手,与涂毒鼓相对。不知谁会遭到毒手?”弟请求退休的决心已经定了,几天内就可以成为无事之人,痛快啊,痛快啊!李徤翁 鹤母、霜夫来了,知道您又感到愉快。菜园里插菊,柳树下下棋。活人的快乐,也就只有这些了。近来生病,病一直不好,已经四个月没有处理政事。想请求归去却不能立即归去,不知哪一天才能登上青叶之桃,眺望长江之水。说到这里不禁流泪。罗郢南 楚、吴之间往来的使者络绎不绝。见到黄鹤便张口发笑。进来有饭吃,出去有犒劳;生病的人有药,死去的人有棺材。计算壶浆、行李等类,半年以内花费不下数万钱。唉,中郎竟然因为一个官职连累了亲家翁。疟疾发作已经四个月,接连上奏请求归去,仍然没有得到允许。幸而已经患病十次,痊愈了五六次。整天说做官苦,却不知道生病更苦;说做官难,却不知道求归更难。自从入秋以来,看乌纱帽像看粪箕,青袍像破败的渔网,角带像老囚犯的刑具,长枷在进退之间狼狈不堪,实在可悲可怜。不知您有什么办法。张幼于

以令致病,以病觧令。令致病,令诚苦;我病觧令,病不乐我耶?吴中无足系厺客者,独大小何□?经年未得倾肠一吐,为恨耳。

冯琢庵师

读邸报,知拂衣还里,谬谓趣深泉石兴衰圭□耳,不意遂抱大痛,殊切惋叹。然以垂白之年,倦游林下,不谓不适门施行马,庭满芝兰,不为不贵,福缘如此,自当含咲蜕去,何恨哉!石火电光,理无常照,鸡骨支床,昔贤所肤。愿益加餐自爱,至于《蓼莪》之篇,则二三弟子废吟久矣。宏病五月,屡牍乞休,竟不得请,然宏意已决,贱体稍愈,便当策蹇扣门,与师共穷生死之奥,不朽之旨。兴言及此,自觉狂谬,惟师恕之。

丘长孺

去岁一秦贾至,曾寄丘郎书,书中言小修被盗事甚悉。长几丈余,来札至,突云无书,丘郎偶忘之耶?抑贾不甘作附书邮邪?可恠!世人无敢不答书者,必如丘郎乃敢不书。然亦真不须书也。何也?他人无书必嗔,嗔必怪,怪必毒。丘郎即不免嗔,然决无毒。我理不须书一。丘郎所喜者,豪侠之客,妖冶之容,山水之胜。病子虽吏吴两载耳,寔未闻,眼寔未见,口寔未谭。顾安得如上事与丘郎描写之不湏书二。所见伊何?案牍比簿也。所闻所谈伊何?扎火囤也。明见万里也,着寔打三十竹皮也。丘郎闻之,亦当为我觧颐否耶?不须书三。夫以三不湏书之丘郎,而遇懒一、忙二、病三之袁仲子,然则鳞鸿之未便,踪迹之靡定,贾人之浮沉,又可勿论矣。读来诗,无一字不佳。五七言古及诸绝句,古质苍莽,气韵沉雄,真是作者,当为诗中第一,见在未来第一。五言律不浮,次之;七言律又次之。大抵物真则贵,真则我面不能同君面,而况古人之面貌乎?唐自有诗也,不必选体也。初盛中晚自有诗也,不必初盛也。李杜、王岑、钱刘下迨元白、卢郑,各自有诗也,不必李杜也。赵宋亦然,陈欧、苏黄诸人,有一字袭唐者乎?又有一字相袭者乎?至其不能为唐,殆是气运使然,犹唐之不能为选,选之不能为汉魏耳。今之君子乃欲概天下而唐之,又且以不唐病宋。夫既以不唐病宋矣,何不以不选病唐,不汉魏病选,不三百篇病汉,不结绳乌迹扫土而尽矣?夫诗之气,一代减一代,故古也厚,今也薄。诗之奇之玅之工之无所不极,一代盛一代,故古有不尽之情,今无不写之景。然则古何必高,今何必卑哉?不知此者,决不可观丘郎诗,丘郎亦不湏与观之。弟一病数月,上官已许放归矣。过团风,幸出一会,弟先遣人报知。

汤郧陆

弟以病得休,挂帆归矣。每闻西湖之胜,欲于灯节前后杖藜一来。湖水可以当药,青山可以徤脾,逍遥林莽,欹枕岩壑,便不知省却多少参苓丸子矣。但不识关门令尹能辨青牛气色不?

陶石篑

疟鬼甚成,就我毕竟成就。我去,快哉!弟欲于灯节前后过西湖飬病,便徼君家兄弟盘桓数时,借山水之奇观,发耳目之昏瞶,假河海之渺论,驱肠胃之尘土。咄咄!袁生不复事人间事,亦不复人世间人矣。有兴便过天台,入雁荡,涉南海。令弟儒巾笼头,恐不能偕。兄当同我蘓和仲云:「人生遇适意事,不妨便为之。此时不为,直待作阁老归林下而后为,恐那时兴寄转阑耳。」如何?二兄厺后,弟为作纪事诗一章,书卷头奉览。

王闻溪

一病五月,几往太山治鬼徼福,得少痊。然已面如烟,骨如系,肘如戟。移牍归矣。去吴无可恋者,独不得数奉教。未尽读震泽之书,听君家先世之余论,为恨耳。

江进之

年文欲,弟忍者,忍苦乎?忍病乎?若忍苦,则吴县亦不甚苦,弟与兄游戏,亦能办之,此不必忍也。若忍病,则病安可忍?前次与兄谈,不及数言,坐不及片时,而一劳道复,淹淹二月,尚不能起,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且世有终口杜门,五月不视事之知县乎?贪庸甚矣!年丈不谅,谁当谅者?若复不信,试至榻前一看如何?

董思白

一月前,石篑见过,剧谭五日,已乃放舟五湖,观七十二峯绝胜处,游竟复返衙斋。摩霄极地,无所不谈,病魔为之少却。独恨坐无思白凡耳。《金瓶梅》从何得来?伏枕畧观,云霞满纸,胜于枚生七发多矣。后叚在何处抄竟?当于何处倒换?幸一的示。

曹以新

读佳作,古质苍莽,如枯松老栢,疏壑昂霄,不肖迷阳苗耳,聊以引玊,何敢言诗哉?佳赐不敢不领,黄绦已系水田衣上,子墨便贮豹皮囊中。□枯守衙斋,望上官牍如望赦,诸容面尽。

华之台

译因为做县令而致病,又因为生病而解除县令职务。做县令导致生病,做县令确实苦;我因病得以解除县令,难道疾病不也给我带来快乐吗?吴中没有什么值得留住过客的,只有大小何氏□。一整年没有机会倾吐衷肠,正是遗憾。冯琢庵师 读邸报,知道您拂衣归乡;我还错误地以为您只是喜欢泉石、厌弃官场罢了,没想到竟遭逢如此大的悲痛,实在令人深切惋惜叹息。然而以将近白头的年纪,厌倦仕途而归居林下,不能说不是适意;门前设置拒马,庭院中芝兰满植,不能说不是尊贵。福缘既然如此,自当含笑离去,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人生如石火电光,世理本来没有恒久照耀;病中鸡骨支撑身体,这是前代贤者也曾经历的。愿您更加注意饮食、保重自己。至于《蓼莪》一篇,我们这些弟子已经很久不敢吟诵了。宏生病五个月,多次上奏请求退休,最终也没有获准;但我的心意已经决定,身体稍微好些,便应当骑着跛马去叩门,和老师共同穷究生死的奥秘与不朽的宗旨。谈到这里,自觉狂妄荒谬,唯愿老师宽恕。丘长孺 去年有一个秦地商人来到这里,我曾经托他给丘郎寄信,信中把小修被盗的事情说得很详细。过了几丈长的时间,您的来信到了,突然说没有收到信,是丘郎偶然忘了吗?还是秦商不愿意替人捎信呢?真奇怪!世人没有敢不回信的,一定只有丘郎才敢不写信。不过其实也真不必写信。为什么呢?别人没有信一定会生气,生气一定会责怪,责怪一定会怀恨;丘郎即使不免生气,却绝不会怀恨。因此我本来就不必写信。丘郎所喜欢的是豪侠之客、妖冶之容、山水之胜。我这个病人虽然在吴地做了两年官,实际上没有听到,也没有亲眼见到,更没有亲口谈论。哪里能把上述事情描写给丘郎看呢?也不必写信。我的所见是什么?是成堆的案牍簿册。我的所闻所谈是什么?是扎火囤。明明看见的是万里之外的事情,实际却要挨三十下竹板。丘郎听了这些,是否也会替我开怀一笑呢?这就是第三个不必写信。像丘郎这样有三个不必写信的理由,却遇上懒惰、忙碌、生病这三种状态的袁仲子,那么鸿雁传书不便利、踪迹无法确定、商人浮沉不定,也就更可以不必谈论了。读到来诗,没有一个字不好。五言、七言古诗以及各类绝句,古朴苍茫,气韵沉雄,真是作者之作,应当是诗中的第一流,也是当今及未来的第一流。五言律诗不浮华,次于古诗;七言律诗又次于五言律诗。大体说来,事物真实才珍贵;真实就像我有我的面孔,不能同您的面孔相同,更何况要同古人的面貌相同呢?唐代自有唐代的诗,不必都采用选体;初唐、盛唐、中唐、晚唐各自有诗,不必只推重初唐和盛唐。李白、杜甫、王维、岑参、钱起、刘长卿,直到元稹、白居易、卢仝、郑谷,各自有各自的诗,不必只崇尚李杜。赵宋也是如此,陈师道、欧阳修、苏轼、黄庭坚等人,有哪一个字抄袭唐人吗?又有哪一个字彼此相袭吗?至于他们不能写成唐诗,大概是气运使然,就像唐人不能写成选体诗,选体诗不能写成汉魏诗一样。如今的君子却想把天下诗歌一概变成唐诗,又拿不像唐诗来指责宋诗。既然因为不像唐诗而指责宋诗,为什么不因为不像选体而指责唐诗,不像汉魏而指责选体,不像《三百篇》而指责汉诗呢?这样追究下去,连结绳记事、乌迹、扫土之类也都要被抹尽了。诗的气势,一代比一代衰减,所以古诗厚重,今诗浅薄;诗的奇、妙、工巧以及一切表现力,却是一代胜过一代,所以古诗有写不尽的情感,今诗没有不能描写的景象。既然如此,古代为什么一定高,今天为什么一定低呢?不明白这一点的人,绝对不可以读丘郎的诗,丘郎也不必让他读。弟已经病了几个月,上官已经允许我放归了。经过团风时,幸好可以出来相会;弟已经先派人通知您了。汤郧陆 弟因为生病得以休官,已经挂帆归去了。每次听说西湖的胜景,都想在灯节前后拄着藜杖来游览一次。湖水可以当作药物,青山可以健脾;在林莽间逍遥,在山岩沟壑中斜倚着枕头,便不知道省下了多少参苓丸之类的药物。不过不知道函谷关的关令尹,能不能辨认青牛的气色呢?陶石篑 疟鬼已经得逞,最终使我获得了成就。我将要离去,痛快啊!弟想在灯节前后经过西湖养病,便要劳烦您家兄弟陪我盘桓几时,借山水的奇观来振作昏暗的耳目,借河海的浩渺来驱除肠胃中的尘垢。唉!袁生不再操持人间事务,也不再做世间的人了。有兴致便经过天台,进入雁荡,渡过南海。令弟戴着儒巾,恐怕不能同行。兄长应当同我引用苏和仲的话说:“人生遇到合意的事情,不妨立即去做;此时不做,直等到做了阁老、归隐林下之后再做,恐怕那时兴致已经衰减了。”怎么样?二兄离开之后,弟为此写了一首纪事诗,抄在书卷前面供您阅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王闻溪 一病五个月,几次到泰山请巫治鬼、祈求福佑,才稍微痊愈。然而如今脸像烟一样枯槁,骨头像绳索一样瘦,手肘像戟一样突出。已经递交文书请求归去。离开吴地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只有不能多次承教于您。震泽的书还没有读完,不能听您家先世遗留下来的议论,是我的遗憾。江进之 年丈是想问,弟能忍受吗?是忍受苦,还是忍受病?如果是忍受苦,那么吴县也不算太苦;弟同兄长一起游玩,也还能应付,这不必忍。如果是忍受病,疾病怎么能够忍受呢?上次同兄长谈话,没有说上几句话,坐了不到一会儿,回来后病势便加重,淹淹一病两个月,到现在还不能起床;这还可以忍受,还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呢?况且世上难道有整天闭门、五月不处理政事的知县吗?实在太贪婪庸碌了!年丈如果不谅解我,还有谁会谅解呢?如果还不相信,试着到床前看一看,怎么样?董思白 一个月前,石篑来访,畅谈了五天,随后便乘船游历五湖,观看七十二峰最为奇绝的景色,游完后又回到衙斋。上达云霄、下穷大地,没有什么不谈的,病魔因此稍稍退却。只是遗憾座中没有思白罢了。《金瓶梅》是从哪里得到的?我伏枕略微看了一下,满纸云霞,比枚乘《七发》还要胜过许多。后半部抄到哪里了?应该在哪里交换续看?幸望确切告知。曹以新 读到您的佳作,古朴苍茫,像枯松老柏、疏落山谷直上云霄;我不过是迷阳之苗,哪里敢谈论诗呢?您赐给我的佳物,不敢不领受;黄色丝带已经系在水田衣上,子墨笔便收藏在豹皮囊中。□枯守在衙斋,盼望上官的公文就像盼望赦书一样,诸位容许我当面尽情诉说。华之台

不肖抱病谢事,欲于锡城寻一僻居调摄数月,而交知甚寡。吾乡王幼度每会,极口雅服足下,云不可不一结识,因欲徼惠,觅一居停主。不肖初甚躇蹰,未敢汗颜。既而思之,快士千里同风,丈夫相与,岂必觌面而后称交游哉?且初度隽人,不妄许可,幼度友即吾友也。若不肖以言涉未同,不敢通刺,足下复以未同见讶,则世无男子矣。此世俗之见,既不忍自待,又安敢以之待足下邪?冐昧奉卖,不择市邹,但屋瓦可以蔽风,两墙垣可以遮妻孥,床几可以坐宾客者,皆可写。至此亦觉汗颊,惟照原之。

管东冥

寄吴两载,相知相爱不尽无人,但其道义相与,倾肝吐胆者惟足下一人。初意欲俟乱绳少觧,铅刀稍闲,便欲追随究竟儒佛之奥,商畧生死之旨,而猜嫌忽至,谤议遂成。足下深居避影,不肖亦望岫息心,积衷万斛,一语未吐,岂尽人事,殆亦天意焉。病来五月,鶪骨支床,面貌如烟,肘指如戟,宦心灰泠,归肠迫切。不肖虽愚,岂以七尺易一官?不肖行矣。贱眷业已觧维,不肖候印交即发。生年二十,头毛种种,纵不能骖鸾驾鹤,消摇云海,亦当率行胸怀,极人间之乐。奈何低眉事人,苦牛马之所难,貌妾妇之所羞乎?不肖行矣。

孙心易

楚人仕吴者,若云独弟以不才为鬼神所罚,虽然安知不为福?弟性亢藏,不合于世,罪过丘积,耽耽虎视,谁能原我者?仁丈英声华闻,沸跃一时,去后之复是在仁丈。

王孟晋

有官之乐,即有官之苦;有病之若,即有病之乐。以官得病,此官苦也;以病得归,此病乐也。官病相随,是消息理;苦乐相生,是轮回趣。然则世厺,岂有常哉?以为乐而甘之,则乐亦苦矣;以为苦而逃之,则苦亦乐矣。唯有一种至人,观苦于乐,先故曰「不为福始」;耽乐于苦中,故曰「行乎患难」。若我辈则必待情景既至,而后识之。其去庄周、列御寇远矣。彭泽非八十日,不知折腰之可憎;隐居非乞一令之难,不知神仙之可学。古人犹尔,何况后生?拂衣西归,良晤无期。不为少文之五岳,则当效方朔之金门。仆志定矣。

顾绍芾秀才

人生愿欲,决无了时。作童生者,以得青衿为了然;一入学宫,得而不了,犹故恘。作孝廉者,以得乌纱为了然;一登甲第,而不了,犹故也。朱得则前涂为究竟,涂之前又有涂焉,可终究欤?已得则即景为寄寓,寓之中无非寓焉,故终身驰逐而已矣。且夫生之急于贵,死之甚于贱,审矣。一童子辨之,岂必贤知哉?然而今之作推知者,恨不一日即三载也,何也?促三载有京官之利也。官台省者,恨不一日即八九载;官输苑者,恨不实时发白齿落也,何也?以老科道有堂卿之利,老翰林有入阁之利也。爱富贵之心甚于爱生,恶贫贱之心狠于恶死。茫茫不返,滔滔皆是,即贤智或不免焉。愚哉,贪哉!病中勘得此机甚透,故果于拂衣。

何常熟

身虽伧人,几为侬鬼,脱冠西行,定出无柰。丈英声腾跃,不肖倾慕久矣。共事以来,仅一交臂而失之。无论肝胆未罄,即皮毛发肤之言,不及吐□一字。人生离合,信有制。

朱司理

走,萧散无用人也。一人,吴县。如鸟之在笼,羽翼皆胶,动转不得,以致郁极伤心,致此恶病。大抵病因于抑,抑因于官,官不去,病必不痊。今闻上官有予假之命,是活埋我也,死无日矣。夫君行令,臣行意,挂冠神武,拥被北窻。天子不能行之于臣下,矧悠悠圣世,原无锢人以官、待人以死之理。扌弃一黜废,何求不得,而柰何草菅性命,必欲羁之绁之?走岂无胫者哉!十孥行李皆已发行,亦刻日去哉。千万转达。

朱司理

下吏有何高致?欲效梅福、陶潜辈政,无柰病若何耳?上官加意,岂得不知?但下吏有一切喻:史羙女赠人人争悦之,然不可以赠病者,何也?谓其有损无益也。今官之可好,虽如羙色,病者得之,适以残生。左手自刎,右手得天下,愚者不为也。故赠病人莫如药,赠病官莫如归。事有相反而寔相成者,此之谓也。明公既为下吏担当决厺,稍需未为不可,但眷属皆发孤苦之甚,病势益深,恐三五日不能待矣。

张幼于

次君何名?一时失记,非难记也。幸示,已为君家兄弟得二诗,随当录呈。

诸学博

徐庶心先受陶潜懒,愈坚此不肖近况也。欲一日留地方,何可得?父老攀留,见此中人心之厚。然不肖去志已如离弓之箭,入海之水,出岭之云,落地之雪矣。问长洲公,当知我若心谅之。

钱象先

仆极口项斯久矣。茂苑虽多士,当今无出公右者。曩于长洲乱集中识之,明月夜灮见者称宝,奚必波斯胡哉?一病六月,竟尔拂衣。方陶为多方,潘为少,鄙薄何敢执鞭?古人如虫蚀木,偶尔成文耳。《三都赋》成否?世不乏玄晏先生,何必仆也?读扇头作,是齐梁高手,仆阳五伴侣耳。小刻奉慱一笑。

王百谷

译我不肖抱病辞去政务,想在锡城寻找一处僻静居所调养几个月,只是交往相知的人很少。我们乡里的王幼度每次聚会,都极力称赞您,说不可不结识一次;因此想冒昧请您帮忙,寻找一位房东。不肖起初很犹豫,不敢厚着脸皮。后来想想,豪爽之士即使相隔千里也能同声相应,大丈夫彼此相交,难道一定要见面以后才算朋友吗?况且幼度是才俊之人,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如果不肖因为言谈见解尚未相同,便不敢递名帖;足下又因为尚未相同而责怪我,那么世上就没有男子了。这是世俗的看法,我自己尚且不忍这样对待自己,又怎么敢用这种看法对待足下呢?冒昧奉上请求,不挑剔市井和乡野;只要屋瓦能够遮风,两道墙能够遮蔽妻子儿女,床几能够让宾客坐下,都可以。写到这里也觉得脸红,只请您体谅。管东冥 我在吴地做官两年,知我爱我而不是没有人,但在道义上相交、能够倾吐肝胆的,只有足下一人。起初打算等纷乱的事务稍稍解脱、铅刀般的公务稍稍空闲,便追随足下,彻底探究儒家与佛家的奥秘,商讨生死的旨意;然而猜疑嫌隙忽然来到,诽谤议论于是形成。足下深居避开人影,我也望见山峰便收敛心意;积蓄心中的话有万斛之多,却一句也没有说出,难道全是人事造成的吗?大概也是天意吧。病了五个月,瘦骨支撑着床,面貌像烟一样,肘指像戟一样,做官的心已经冷却,归去的心情十分迫切。我虽然愚笨,难道会拿七尺之身去换一个官位吗?我就要走了。我的家眷已经解开缆绳准备出发,我等印信交接完毕便启程。我生年二十,头发已经斑白;即使不能骑鸾驾鹤,逍遥于云海之间,也应当率性而行,享尽人间的快乐。怎么能低眉顺眼地侍奉别人,承受牛马也难以承受的劳苦,做出妾妇都感到羞耻的姿态呢?我就要走了。孙心易 楚地人在吴地做官的,都说只有弟因为没有才能而受到鬼神惩罚;然而谁知道这不也是福呢?弟性情高亢而深藏,不合于世俗,罪过堆积如山,像老虎一样虎视眈眈,有谁能原谅我呢?仁丈的英名声誉一时沸腾,离去之后的事情仍然全在仁丈自己。王孟晋 有做官的快乐,就有做官的痛苦;有生病的苦处,也有生病的快乐。因为做官而生病,这是做官的苦;因为生病而得以归去,这是疾病的快乐。官职与疾病相随,是消长的道理;苦与乐相互产生,是轮回的趣味。既然如此,世间的事情哪里有恒常不变的呢?把它当作快乐而甘心承受,快乐也就变成痛苦;把它当作痛苦而逃避,痛苦也就变成快乐。只有一种至人,能在快乐中看见痛苦,所以先贤说“不以福为开始”;又能在痛苦中沉浸于快乐,所以说“行于患难”。像我们这些人,却一定要等情形已经发生,才知道其中的道理。我们距离庄周、列御寇还远着呢。彭泽令如果不是做满八十日,不知道折腰是可厌的;隐居的人若不是请求做县令很难,也不知道神仙之道是可以学习的。古人尚且如此,何况后世人呢?我将拂衣向西归去,今后良友相会恐怕没有日期。如果不是效法少文游遍五岳,就应当效法东方朔进入金马门。我的志向已经决定了。顾绍芾秀才 人生的愿望和欲求,绝没有完结的时候。做童生的,把得到青衿作为满足;一旦入学,得到了却还不满足,仍然像从前一样。做孝廉的,把得到乌纱帽作为满足;一旦登上甲第,却仍不满足,还是原样。朱绂得到以后,前面的道路以为已经到了尽头,可道路之前还有道路,哪里能够最终穷尽呢?已经得到的功名只是眼前暂时寄居之所,寄居之中又有无数寄居,所以终身只是在奔走追逐罢了。而且,人活着急于富贵,死了又极端厌恶贫贱,这是明白无误的。连一个童子都能分辨,难道一定要贤者智者才行吗?然而如今做推官、知县的人,恨不得一天就满三年,为什么呢?因为三年期满便有做京官的利益。做台省官的,恨不得一天就满八九年;做翰林院官的,恨不得马上头发变白、牙齿脱落,为什么呢?因为年老的科道官有升任堂卿的利益,年老的翰林有入阁的利益。爱富贵的心超过爱惜生命,憎恶贫贱的心超过憎恶死亡。茫茫然不肯回头,滔滔之人全是如此,即使贤能明智的人有时也不能免除。真愚蠢,真贪婪!我在病中看透了这个关键,所以果断拂衣而去。何常熟 我虽然是个粗鄙的人,几乎要成为您的鬼魂;您脱下官帽向西而行,必定出于无可奈何。您的英名远播,我仰慕已久。自从共同任职以来,仅仅一交臂便失去了相处机会。不要说肝胆还没有倾尽,即使是关于皮毛发肤的浅话,也来不及吐露□一个字。人生的离合,确实有安排。朱司理 我这个人,疏散而没有用处。一个人独处吴县,就像鸟在笼中,羽翼全被胶粘住,动弹不得;因而郁闷到了极点,伤心至此,导致这场恶病。大概疾病因压抑而生,压抑因官职而生;官职不去,疾病必定不能痊愈。如今听说上官有准许我休假的命令,这简直是在活埋我,不知哪天才会死。君主发布命令,臣下实行自己的意志;挂冠归隐于神武门,拥被卧在北窗下。天子尚且不能把这种做法强加给臣下,何况清明的圣世,本来就没有把人禁锢在官职中、逼人等死的道理。只要抛弃一个被黜退的职位,还有什么不能求得的?为什么偏要把性命视作草芥,必定要把我羁绊捆缚起来呢?难道我没有脚可以走吗?十口家属和行李都已经先行出发,也应当按日期离去了。务请千万转达。朱司理 下属官吏有什么高尚的志趣呢?不过想效法梅福、陶潜一类人罢了,实在是病痛使我无可奈何。上官如此费心,难道我会不知道吗?只是下属有一个比喻:史美人的赠礼,人人都喜欢;但不能把它送给病人,为什么呢?因为对病人有害无益。如今官职即使像美色一样可爱,病人得到它,也只是用来残害自己的生命。左手拿刀自刎,右手却能得到天下,即使愚人也不会这样做。所以给病人最好的赠物莫过于药,给生病的官吏最好的赠物莫过于归去。有些事情表面相反,实际上却彼此成就,说的就是这种情形。明公既然替下属决定归去的事情担当下来,稍稍迟延也不是不可以;但家眷都已经出发,孤苦得厉害,病势又更加严重,恐怕三五天也等不了了。张幼于 次君叫什么名字?一时忘记了,并不是难以记住。幸望告知。我已经替您家兄弟得到两首诗,随后就抄录呈上。诸学博 徐庶心里早已受到陶潜那种懒散性情的影响,更加坚定了我这个不肖之人目前的处境。想在这里多留一天,哪里做得到?父老们挽留我,正可见这里民心的厚重。不过,我离去的决心已经像离弦之箭、入海之水、出岭之云、落地之雪一样,再也无法挽回了。请问长洲公,您应当知道我的心意,并能谅解我。钱象先 我极力称许项斯已经很久了。茂苑虽然人才众多,但在当今没有人能超过您。先前在长洲公凌乱的文集中认识了您,明月之夜所照见的珍宝,难道一定要是波斯胡人的吗?一病就是六月,竟然便拂袖辞官。如今陶公才思多方,潘公才思稍少,我才疏浅薄,哪里敢执鞭跟随?古人作文章,就像虫蛀树木,偶然形成一些文理罢了。《三都赋》完成了吗?世上并不缺少玄晏先生,何必一定要我来作呢?读了您扇头上的作品,真是齐梁时代的高手,我不过是阳五的同伴罢了。奉上小刻,聊博一笑。王百谷

衙齐荒寂如野寺,幸二老成不弃,时复见枉奇谈逸语,驱却两年尘土肠胃。但恐机缘渐熟,别肠益昔,柰何?

朱司理

乍脱宦纲,如游鳞纵壑,倦岛还山。向非明公假其毛羽,亦何以得此吏隐?吴门著书数种,畧有可观,刻成当呈上,求削。走性与俗违,官非其器,万念俱灰,冷唯文字障未除。曳尾山中,但得任意歌咏鼓吹,休明足矣。立德立功,自有青云故人在,明公勉为之,母遽生心丘壑也。两年为格套所拘,不得少吐寸肠,便中畧布区区。

徐渔浦

吏吴两载,罪过丘积。唯足下若以为可教也者,每至名园,则谈笑移日,丝肉竞作,不肖亦每每心醉而归。不意一病遂至暌别,朱华绿也之约竟落梦境。人生离合,信有制哉!吏道如网,世厺如炭,形骸若牿。可以娱心意、悦耳目者,唯有一唱一咏,一歌一管而已矣。过此则有太上之至乐,穷天地之奥妙,发性命之玄机,究生死之根源,别儒佛之同异。足下倘有意乎?不肖愿执鞭策而从事矣。家舅手卷玅甚,恨无大作耳。册上愿乞一言以灮丘壑。不肖住梁溪,约有月余,不知册可待不?

范长白

读家郄公卷尾诗,清新婉丽,有唐名家风。徤吴徤羡,不肖于韵语不能作,而意颇好之。吏纲缚人,遂令三寸之管截为刀笔,骚律之学饰为遂书面貌,尘土腰肢,卷曲即文雅。若足下未得倾肠吐露一语,吏道秽杂如此,身非木石,安得不病?病又安得不即归也?小刻二种呈上,诗皆少时之作,无可观者,聊资捧腹。

江进之

序文佳甚。锦帆若无西施,当不名;若无中郎,当不重;若无文通之笔,则中郎又安得与西施千载为配,并垂不朽哉!一笑。

倪崧山

与仁兄共事一方,未缘一通闻问,大约乎?疲于佥判,眼疲于簿领,心疲于钱谷,腰疲于曲折,自无闲工夫通书问邮,此县官常态也。仁兄倘亦同之邪?一病五月,遂尔投冠,今已放舟五湖。作物外人,会敝社友陈太府,幸道袁生,已是投林倦鸟,纵壑游鳞。秋杪或有黄山、白岳之游,为贮美酒三十石可也。

王瀛槁

病是苦事,以病去官是极乐事。心是病因,苦为乐种,弟深得意。此病但恨害不早耳,一咲。

江进之

弟意欲往杭,无他,不过欲寻闲淡之方丈,远闺阁之佳人,写山水之奇胜,克贫官之囊橐。稍暖即图归计矣。竆愽士有何好趣?弟已将进士二字抛却东洋大海。候命下,即自上一乞休本,了却前件,作世间大自在人。直待江郎作吏部,当书三年后,发白齿落,然后将一粒金丹点化江郎,同证大果,岂不快哉?所云事,不敢劳兄,只欲见兄知得耳。若以世情得度者,应现世情身而为说法如何?

黄绮石

一病几作吴鬼,幸而得请,此天怜我也。病时每每怨天及官,去病痊,始知天意止欲夺弟官。本尝欲夺弟性命也,则又感念此翁,以为真具天眼,真不愧作天何也?弟寔不堪作官,夺官何害?官寔能害我性命,则夺之,正所以保全之也。乍脱尘网,如巨鱼纵大壑,扬鳞鼓鬣。不唯悔当初无端出宰,且悔当日好好坐在家中,波波咤咤,觅甚么鸟举人、进士也。弟生平好作迂谈,此谈尤迂之甚,然在弟受用如此,亦怪井底虾蟆不得也,一笑。

李本建

弟近日宦情,比前会兄时,尤觉灰冷。已某一长守丘壑计,掷却乌纱,作世间大自在人矣。少时望官如望仙,朝氷暮热,想不知有无限光景。一朝到手,滋味乃反俭于书生,至于劳苦折辱,不啻百千倍之。柰何不令人摧撞息机也?辟如婴儿见蜡糖人,啼哭不已,及一下口,唯恐唾之不尽。作官之味,亦若此耳。小修在家应考,那得□□?夫到白下,传言甚可笑。旧说吴语,可信一半,如此看来,那一半也是虗的。然则阿婆盖尽与人矣,安得一毛属自巳邪?笑不尽,叹不尽。

聂化南

败却铁网,打破铜枷,走出刀山剑树,跳入清凉佛土,快活不可言,不可言。投冠数日,愈觉无官之玅。弟已安排,头戴青笠,手捉牛尾,永作逍遥缠外人矣。朝夕焚香,唯愿兄长不日开府楚中,为弟刻《袁先生三十集乙部》。兄尔时母作大贵人,哭穷套子也。

【卷之二十二 】

尺牍二

【尺牍二 】

张幼于

冯秀才其盛

陶石篑

汤陨陆

朱司理

江进之

梅客生

虞长孺僧孺

孙心易

罗澄溪

与仙人论性书

陈正甫

伯修

赵无锡

沈广乘

徐崇白

王百谷

钱象先

华中翰

王百谷

朱司理

吴敦之

管东溟

徐冏卿

张幼于

江进之

李季宣

桑武进

钱象先

江进之

梨云馆类定《袁中郎全集》卷之二十二,公安袁宏道中郎着。

仁和徐大圭公桓,仁和何伟然欲仙阅,□城焦霖元既,南雍周文炜如山镌《尺牍》。

张幼于

掷却进贤冠,作西湖荡。于如初出阿鼻,乍升兜率,情景不可名状。自今以往,守定丘壑,割断区缘,再不小草入世矣!快哉!昔士安作传,不录两龚,六百日县令,恐遂不得与幼于同传。但彭泽、黔娄业已先之,旧史俱编入隐逸矣,何恨哉?

冯秀才其盛

译衙门清冷荒寂,像一座野寺;幸亏两位老兄不嫌弃我,时常屈尊来访,以奇谈逸语驱散我两年来积在肠胃中的尘土。只是恐怕彼此的机缘渐渐成熟,离别之情反而更加深重,那可怎么办呢?朱司理 刚刚摆脱官场的束缚,正像游鱼纵入深谷、疲倦的鸟返回山林。若不是明公借给我羽翼,我又怎么能够得到这种做官而隐居的生活?我在吴门写了几种书,略有可观之处,刻成后当呈给您,请您删改。我的性情与世俗相违,官场并非我的器量所能胜任,万般念头都已灰冷,只有文字这一障碍还没有除去。我愿像拖着尾巴的龟一样隐居山中,只要能够任意歌咏吹奏,得到清明安闲,就满足了。至于立德立功,自有身居青云的故人在,明公请努力去做,不要立刻生出归隐山林的念头。这两年被官场格套拘束,不能稍稍吐露心中的话,趁此机会略述我的区区心意。徐渔浦 在吴地做官两年,罪过堆积如山。只有足下认为我还可以教导,每到名园,便谈笑一整天,丝竹和肉食竞相陈列,我也常常陶醉而归。没想到一场病竟使我们就此分别,原来约定的赏红花、看绿叶之游,终于落入梦境。人生的离合,确实有一定的安排吗?仕途像罗网,世路像炭火,身体仿佛被拘禁。能够娱悦心意、愉快耳目的,只有吟咏歌唱、奏乐吹笛罢了。超过这些,便还有最高的快乐:穷究天地的奥妙,揭示性命的玄机,探求生死的根源,辨别儒家与佛教的异同。足下如果有意于此吗?我愿执鞭随从您一道从事。家舅的手卷精妙极了,只遗憾没有您的大作。册子上希望您赐下一句话,以光耀山林。我的住处在梁溪,大约还有一个多月,不知那册子能否等到吗?范长白 读您家郄公卷尾的诗,清新婉丽,颇有唐代名家的风调。吴地的健儿和羡慕者,我不知道是谁;我不能作韵文,却很喜欢韵文。官场的纲纪束缚人,竟使三寸之笔被截作刀笔吏的工具,把骚体律诗的学问装饰成公文的面貌;满身尘土,举止委曲,便被当作文雅。假如足下没有得到倾肠吐露的一句话,官场之道又如此污秽杂乱,自己不是木石,怎么能不生病?既然病了,又怎么能不立即归去呢?奉上两种小刻,诗都是年轻时所作,没有什么可观的地方,姑且用来博您捧腹一笑。江进之 序文写得极好。锦帆如果没有西施,就不会有名;如果没有中郎,就不会受到重视;如果没有文通的笔力,那么中郎又怎么能和西施千百年来相配,共同流传不朽呢?一笑。倪崧山 和仁兄在一方共事,却一直没有机会互通音问,大概也是如此吧?忙于佥判,眼睛疲于案牍,心里疲于钱粮,腰身疲于周旋,自然没有闲工夫写信问候,这是县官的常态。仁兄大概也和我一样吧?一病就是五月,于是便弃官投冠,如今已经放舟五湖。我要做一个尘世之外的人,见到敝社的朋友陈太府,幸望替我说:袁生已经是投林的倦鸟、纵壑的游鱼了。秋末或许要游黄山、白岳,您只管替我储备美酒三十石就可以了。王瀛槁 生病是苦事,但因病辞官却是最大的乐事。心是疾病的原因,苦难反而是快乐的种子,弟深深领会到了这一点。这场病只遗憾来得不够早罢了,一笑。江进之 弟想去杭州,没有别的原因,不过是想寻找清闲淡泊的方丈,远离闺阁中的美人,描写山水的奇景,克制贫困官员的钱袋。天气稍暖便打算谋划归去。穷困的博士有什么趣味?弟已经把“进士”二字抛到东洋大海里去了。等候任命下来,便亲自上呈一封乞休奏本,了结前面的事情,做世间最大的自在之人。一直等到江郎做了吏部官,任职三年以后,头发白了、牙齿掉了,然后用一粒金丹点化江郎,共同证得大果,岂不痛快?所说的事情,不敢劳烦兄长,只是想让兄长知道罢了。如果按照世俗人情来度量,就应当现出世俗人的身分来为人说法吗?黄绮石 一场病几乎要成了吴地的鬼,幸而获准辞官,这是上天怜悯我。生病时我常常怨天怨官,病愈离职以后,才知道上天的意思只是想夺去弟的官职,本来并不是想夺去弟的性命;于是又感念这位老天,认为他真有天眼,真不愧为天,为什么呢?弟实在不适合做官,夺去官职又有什么害处?官职确实可能危害我的性命,那么夺去它,正是为了保全我的性命。刚刚脱离尘世的罗网,正像巨鱼纵入大壑,扬鳞鼓鳍。不仅后悔当初无缘无故出来做官,也后悔当日好好坐在家里,却忙忙碌碌地去谋求什么举人、进士。弟平生喜欢说迂阔的话,这番话尤其迂阔得厉害;但对弟来说却如此受用,也难怪井底的虾蟆无法理解了。一笑。李本建 弟近来的仕宦心情,比起前次会见兄长时,更觉得灰冷。已经决定一生守在山林,丢掉乌纱帽,做世间最大的自在之人。年轻时盼望做官,像盼望成仙一样,早晨还冰冷,晚上便炽热,想不到其中有多少光景。一旦到手,滋味反而比书生还要贫乏;至于劳苦和折辱,更是超过书生百千倍。怎么能不使人心神摧折、停止机心呢?比如婴儿看见蜡做的糖人,哭个不停;等到一入口,只怕连吐都吐不干净。做官的滋味,也就是这样。小修在家应试,哪里能□□?到了白下,传言很可笑。过去说吴地的话,只能相信一半;照这样看来,那一半也是假的。那么阿婆大概已经把一切都给了别人,哪里还会有一根毛属于自己呢?笑也笑不完,叹也叹不尽。聂化南 毁掉铁网,打破铜枷,走出刀山剑树,跳进清凉的佛土,快乐得无法言说,无法言说。辞官几天以来,越发觉得没有官职的妙处。弟已经安排好了:头戴青笠,手拿牛尾,永远做一个逍遥的尘外之人。早晚焚香,只愿兄长不久在楚地开府,为弟刊刻《袁先生三十集乙部》。兄长那时不要装作大贵人,哭诉贫穷的老套话。【卷之二十二】尺牍二 【尺牍二】张幼于 冯秀才其盛 陶石篑 汤陨陆 朱司理 江进之 梅客生 虞长孺僧孺 孙心易 罗澄溪 与仙人论性书 陈正甫 伯修 赵无锡 沈广乘 徐崇白 王百谷 钱象先 华中翰 王百谷 朱司理 吴敦之 管东溟 徐冏卿 张幼于 江进之 李季宣 桑武进 钱象先 江进之 《梨云馆类定〈袁中郎全集〉》第二十二卷,由公安人袁宏道(中郎)撰写。仁和徐大圭公桓,仁和何伟然欲仙阅,□城焦霖元既,南雍周文炜如山镌《尺牍》。张幼于 丢掉进贤冠,做西湖上的闲荡之人。我的处境就像刚刚从阿鼻地狱出来,忽然升到兜率天,心情和景象实在无法形容。从今以后,我一定守定山林,断绝尘世的缘分,再也不做小草一样进入尘世的事情了!痛快啊!从前士安作传,没有记载两龚;我做了六百天县令,恐怕终究不能和幼于同传。不过彭泽、黔娄已经先我而行,旧史都把他们编入隐逸传了,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冯秀才其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