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忠节公集卷十二
呜呼!先生气毓贞元之才之品,居乡居官,云霄一羽,力障百川。书香奕叶,子桂孙兰,月旦高名,体受归全,有一不憾。况其能兼?某等明知造物之修短有数,明知至人之来去倏然,明知朝闻之可以夕死,明知小年之不如大年,而乍闻凶讣,以为妄传,审眞失措,有泪涟涟。恍惚惊怪,欲问彼天,为淫为善,自媸自妍?谁县其鉴?谁秉其权?茫茫宇宙,纷纷懦顽,人称禽兽,盗在衣冠,而无行者无恙,腼颜者驻颜。偏于先生而不久,延于此何隘于彼?何宽?既称视民视而听民听,胡为坏梁木而颓泰山?呜呼!学之不讲,从风倒澜,声色臭味,争谓性焉。巧宦是荣,捷足争先,一言以蔽,在多得钱。县车八里,宫室田园,牙筹自持,李核有钻,以翼傅虎,其食类蚕。习俗移人,何论豪贤?做人两字,谁启其端?崛起先生,凤翥鸾骞,盱衡千古,立帜中原。和光者或诧其异,窥豹者或议其偏,而神以撼摇,增王骨以鍜炼,益坚。芾棠中土,锁钥边关,清风两袖,行李一肩。负郭几许,半为义田,不见诸侯,几于踰垣。济人困厄,大类解骖,接引后进,意念拳拳。某等躬逢杖履,得见一斑,或朝或暮,或伍或参,望龙门而投止,恒竟日而盘桓。或论立身之坊简,或策当世之治安,盖反复而不自厌。则先生之不惮烦且也。蓬麻有主,桃李无言。先生之明明立人鹄者,在耳目之表;而先生之隐隐系人望者,在志气之闲。盖吾邑之风俗,至先生而改观,事不必征色发声,人不必识面接谈,闻风兴起,自为变迁。天胡不慭夺我指南?呜呼恸哉!呜呼恸哉!仪刑既邈,趋步愈难。朝于何往?暮自何还?勤凭谁励?惰待谁鞭?言之泪血,念之辛酸。盖为世道抱无穷之慨,而岂徒忆从前相得之驩?呜呼!幽明一理,人鬼一缄。先生虽往,生气澟然。某等须眉自照,肝胆犹悬。生平矩诲,奉以周旋,共将一点以报九原英灵不。昧降鉴几筵。
又 【 代贺中虚】
呜呼!先生而弃世耶?先生之才品横绝,其谁不仰?先生之关系重轻,其谁不信?先生之厌弃宾客,其谁不恸?江河未返,砥柱忽失,则为世道恸;推毂方殷,阳九遽厄,则为朝廷恸;岁星既殒,大用不究,则为斯民恸;彬彬逢掖,谁为盟主?则为斯文恸。虽然,此皆为天下恸也。某亦天下中之一人也。既随天下而同其恸,复就一人而私其恸。先生何私?某亦何私?惟是地天共戴,雨露或偏施者,即出无心,受者不能无意。则某回首魂销,拊心泪血,外天下之恸,而有一人之恸。且某一人之恸,尤异夫人之恸。呜呼!先生而弃我耶?先生锁钥云中,先君实在下风,深蒙盼睐,过赐提携,如涉川附舟,行夜遇烛,方图摩厉以谢知己。乃二竖之疾不起,一剑之外无余,周旋措办总辱先生,且抚遗孤,且计长久。先祖母大事,并藉克襄,而抵今具朝夕以自存者,谁之赐也?纷纷世态,容容面交,薄若秋云,泛若萍水。风尘之中,谁司物色?急难之际,谁任怜恤?先君何幸而遇先生!杳杳游魂,不委穷荒之骨;茕茕弱息,犹识弓冶之遗。先生大造吾家,未易一二世数也。先生固不望报,先君又未及报。某承先业,努力疆场,欲求所以报,而中道摧坏,负慝辱身,深愧其不能报。即奋翼兴思,长歌伏枥,犹望其或能报,而天不慭遗,萎我哲人,遂终于无可报。苟吾父而可死,斯先生之可忘?今日何日?今夕何夕?既不能于地下赎吾父,何复于当世失先生?音容可想,精爽何之?是某又丧一亲也。且也,某苟有以报先生,即所以报吾父,逝无复挽之理,恩无再报之期。从前有待之心,徒成虚梦;以后无穷之恨,莫解终天。是某今日又眞成其丧吾亲也。呜呼恸哉!呜呼恸哉!天下之恸,固分为各人之痛,而某之恸,不尤异夫人之恸哉?修短同归,难移者数;幽明可彻,不晦者心。某也不才,寸心犹在,尚乞灵于启翼,期吐气于桑榆。呜呼!先生岂眞弃我耶?
○祭徐烈妇文
呜呼噫嘻!烈妇之殉夫也,八日不食,其志何坚?从容引决,其意何闲?神色如生,其精凝而不散,蚊蝇退飞,若有物之使然。夫死生亦大矣,所天既背,保无内迁?念前既已,计无复之虑;后又可援引自宽,孰与坚从一之义?而独能破死生之关,舍生死义,丈夫所难。高论诗书,若箕之冠,负君卖国,不可胜言。烈妇所习,井臼所职,桑蚕有何讲读?有何师传?而视死如归,含笑九原。烈妇铁为情性,石为肺肝,其从人于地下,似侠;其倏然于来往,似仙。惟此三纲立地经天,惟此一死砥柱回澜。想浩然之气,雨驾风鞭,白云素节,缥缈蹁跹,结为不朽,光彩常鲜。某等亲炙节烈须眉,自惭欲抒仰止,敢荐苹蘩。
○祭胡芳宇令君祠文
译唉!先生秉承贞元之气而生,才华与品德兼备,无论居乡还是做官,都如云霄中的一根羽毛般卓异,以力量阻挡百川。家学传承多代,儿子如桂,孙子如兰;声望在月旦评中很高,身体承受天地之全,人生没有一件事可遗憾。何况先生还能兼备这些优点呢?我们明知造物主规定人的寿命有长有短,明知至人的来去都很突然,明知早晨闻道即使晚上死去也无憾,明知小年不如大年,却突然听到凶讯,以为是妄传;确认确实后惊慌失措,泪流不止。恍惚惊疑,想要问问上天:难道行淫作恶者反而得善报,丑陋者反而自以为美吗?是谁悬置明鉴?是谁掌握权衡?茫茫宇宙,愚昧顽劣之人纷纷而在;被人称为禽兽,盗贼却混迹于衣冠之中,而无德无行者安然无恙,厚颜无耻者反而容颜长驻。为什么偏偏先生不能长寿,给这种人寿命却如此宽厚?既然说上天像观察百姓那样观察、像听取百姓那样听取,为什么却毁坏栋梁,使泰山倾颓?唉!学术无人讲求,社会便随风倒流;声色、气味和欲望,竟争相被说成是人的本性。善于钻营做官便被视为荣耀,行动迅速者争先恐后;一句话概括,就是只求多得钱财。挂车于八里之外,营造宫室田园,亲自掌管钱筹,连李子的果核也要钻取其中的利益;依附权势,如虎添翼,贪食财物像蚕一样无休无止。习俗能够移人,又何必说豪杰贤士呢?“做人”这两个字,还有谁来开启它的端绪?先生却卓然崛起,像凤凰高飞、鸾鸟腾跃,纵观千古,在中原树立旗帜。有些随俗同流的人或许惊诧于先生的异行,有些只窥豹之一斑的人或许议论先生偏执;但正是这些磨难震撼了他的精神,增益并锻炼了他的刚健骨气,使之更加坚定。先生在中原推行仁政,如甘棠惠泽;在边关守卫要地。两袖清风,行李只有一肩。城郭附近的田产有多少,半数用作义田;不去拜见诸侯,甚至几乎要翻墙而过。救济人的困厄,大体如解下自己的车马相助;接引后辈,心意恳切。我们亲自遇到先生,得以窥见先生的一斑;有时早晨,有时晚上,有时三五人相伴,仰望龙门而求留止,常常整日盘桓。我们有时谈论立身处世的规范,有时谋划当世的治理安定,反复讨论而不感厌倦,这就是先生不惮烦劳的缘故。蓬草、麻草都有主,桃李树下却无需言说。先生光明正大地树立做人标准,超出耳目所能见闻;先生默默维系人们的声望,也在于志气之间。我们县的风俗,到先生这里才改变了面貌;事情不必从脸色和声音上表现,人们也不必与先生相识交谈,只要听到先生的风范便会奋发,自然发生改变。上天为什么不肯怜惜,夺走我们指路的明灯?唉,悲痛啊!悲痛啊!先生作为仪范已经远去,我们要遵循他的脚步更加困难。早晨向谁而去?晚上又从哪里回来?勤奋时凭谁激励?懒惰时等谁鞭策?说起这些泪血俱下,想起这些辛酸难忍。大概是因为对世道抱有无穷的感慨,哪里只是怀念从前与先生相知相得的欢乐呢?唉!幽明虽分,道理是一致的;人鬼虽异,心意仍可相通。先生虽然已经离去,生气仍然凛然存在。我们照看自己的仪表,仿佛先生仍在鉴察;肝胆之心也仍悬在胸中。先生一生的规诫,我们将奉行它来周旋处世,共同以这一点心意报答九泉下的英灵。愿先生不昧,降临鉴察这祭席。又一篇【代贺中虚作】唉!先生竟然弃世了吗?先生的才华品德横绝一世,谁不仰望?先生所关系的轻重得失,谁不信服?先生厌弃宾客而去世,谁不悲痛?江河尚未回归,砥柱山却突然失去,这为世道悲痛;推举人才正当殷切,阳九之厄却骤然降临,这为朝廷悲痛;岁星已经陨落,国家的大用尚未完成,这为百姓悲痛;文质彬彬的儒者中,谁来做盟主?这为斯文悲痛。不过,这些都是替天下悲痛。我也是天下人中的一人,既随天下人共同悲痛,又对一个人私自悲痛。先生有什么私情?我又有什么私情?只是天地共同承载众生,雨露有时偏施,即使出于无心,受恩者也不能没有感受。因此我回首魂销,捶胸流泪,在天下的悲痛之外,又多了一个人的悲痛。而且我个人的悲痛,又尤其不同于常人的悲痛。唉!先生竟然弃我而去吗?先生在云中镇守边关,先父实在您的门下,深受您的眷顾,过分蒙受您的提携,正如渡河时依附舟船、夜行时遇到灯烛,正打算磨砺自己来报答知己,谁知两位医生所说的疾病竟无法起身,除了一把剑之外再无遗物。先父生前的周旋和安排,都承蒙先生操办;先生还抚养遗孤,筹划长久之计。先祖母的大事,也全靠先生帮助完成。到如今能够具备日常生活而自行维持的人生,又是谁的恩赐呢?纷纷的世态炎凉,圆滑的表面交往,薄得像秋云,浮泛得像萍水。在尘世之中,谁来识别人才?危急困难之际,谁来承担怜悯救助的责任?先父何其幸运,竟遇到了先生!幽暗的游魂,没有让尸骨抛弃在穷荒之地;孤弱的遗孤,还知道承继弓冶之业。先生对我家的造就,不是一两代能够计算的。先生本来不期望报答,先父又来不及报答。我承继先业,努力奔走于疆场,想寻找报恩的途径,却中途遭受挫折,蒙受罪辱,深深惭愧自己不能报答。即使奋发振翼、兴起志向,像老马伏在槽边仍想长歌,也还希望或许能够报恩;但上天不肯留下这位贤哲,使我的希望终于彻底无从实现。假如我的父亲可以死去,这位先生难道可以忘记吗?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夜又是什么夜晚?既然不能在地下赎回我的父亲,为什么又在世间失去先生?先生的声音容貌可以想见,但精神魂魄又归向哪里?我这是又失去了一位亲人啊!况且我如果能够报答先生,也就是报答我的父亲;如今先生已经逝去,再没有挽回的办法,也再没有报恩的期限。从前有所等待的心愿,只成了虚幻的梦;以后无穷无尽的遗恨,再也无法终结。这才是我今天真正失去了亲人。唉,悲痛啊!悲痛啊!天下人的悲痛固然分为每个人各自的痛苦,而我的悲痛,难道不尤其不同于常人的悲痛吗?寿命长短同归于尽,难以改变的是命数;幽明虽隔,仍可贯通,不能昧没的是内心。我虽然没有才能,但这一点心意仍在;还请先生在九泉下赐予灵助,使我期望在晚年吐气扬眉。唉!先生难道真的弃我而去了吗?祭徐烈妇文 唉,悲痛啊!烈妇为丈夫殉死,八天不进食,她的志向多么坚定!从容自决,她的意态多么安闲!神色如同活着一样,精神凝聚而不散,蚊蝇都退飞,仿佛有某种力量使然。人的生死本来就是大事,所奉为上天的丈夫既已背弃人世,怎能没有内心的迁变?想到前事已经如此,便知道没有再挽回的打算;以后又可以援引什么来宽解自己,哪里比得上坚定地遵守从一而终的义理?她独能冲破生死关,舍弃生命而成全义理,这是男子也难以做到的。那些高谈诗书的人,像箕星高悬;背弃君主、出卖国家的事,多得说不完。烈妇所学习的,不过是汲水舂米、操持家务;桑蚕之事,哪里有讲读,哪里有师传?却能视死如归,含笑归于九泉。烈妇以铁铸成性情,以石铸成肺肝;她随丈夫到地下,像侠士一样;她在来去之间倏然而逝,又像仙人一样。正是这份操守使三纲立于大地、通于上天,正是这一次死亡成为砥柱,挽回奔流。想来那浩然之气,驾驭雨云、鞭策风雷;她洁白的云一般的节操,缥缈轻盈,翩跹而行,凝结为不朽之名,光彩永远鲜明。我们亲自受到节烈之风的熏陶,却惭愧自己想要表达仰慕之情,谨献上苹蘩之祭。祭胡芳宇县令祠文
从来论大英雄于千载下者,云凛凛有生气,此特以不相及之世论,不可知之人,本秉彛之好,为尚友之怀云尔。尔有躬逢其盛,身被其泽,如范阳士民之于先生者,而能一日忘耶?回首庚辛,成何景象!执情理之常以论事者,不遭鱼烂之时,不信天地闲有此等事;执身家之念以论人者,不遇补天之手,不信天地闲有此等人。先生一人而所任者千万人,不敢做之事;先生一载而所留者千万载,不可灭之思。先生之为地方定难一官,似叶每拊心以蹈宁武之愚;先生之为穷民请命,两目欲枯,徒收泪以谢杨颙之谏。先生之来范阳也,若天为范阳特命先生;先生之弃范阳也,若天生先生止为范阳。先生之所已就者,剸盘解错,既开日月于晦冥;先生之所未了者,毂转机旋,复妙呼吸于橐钥。范阳士人能一日忘耶?不特此也,流俗没溺耳目,谁开?自得先生而事之,域外之观渐着,平旦之气每清。肉中时觉有骨,腔中时觉有心,又谁之赐也?大要识大识小,各随分量之殊;崇德报功,永无久近之异。先生而服官于此,尽瘁于此,固知其神游于此也。某等奉牲引爵,合辞以荐,仿佛依稀,若有见闻,尚飨。
○祭梁年伯母文
彼其之子,蓼莪废篇。设身犹痛,处地何堪?谈虎色变,知非浪言。含哀哀感,此际极难。唯母德令,兼以福全。不孝鴈行,冢嗣亦既有年。居恒杯酒,各庆得天。双闱无恙,其乐未阑。云胡客岁,东海讣传?不孝某方栖都下,惊诧楚酸,鸡絮遣吊,神思郁烦。未几难作,扶柩北还。冢嗣差强,临吊几前,握手肠断,不禁涕涟。以礼相勉,收泪强颜,幸襄大事。鸡骨床闲,屡期叩奠,有步蹒跚,抽思心乱。拈笔意澘,呜呼!同游覆载,共舞斑斓,何独我辈先陨?其萱椿庭孤峙,恸眼相看,强为豫色,欲令子安。每一念至,哽咽万千。是时二子同病相怜,母藏有日,闻告烦冤,力疾从事,仪节半删,悲辞错出,哀绪郁盘。悠悠何极?脉脉谁宣?椒浆一灌,直彻九原。
○同孙启泰祭贾正卿母文
余之知母则以正卿。余初闻百里之外有父没而庐于其墓者,因以得正卿之名,每咨嗟感叹,异其为人,而复异其所自生。既而有客造门,端悫凝重,执弟子礼以见者,则即昔日所闻之正卿。正卿北面致辞,则云奉母之命,负笈而执经。北城之风和兮,笼以入袖;西江之水清兮,取以濯缨。两人复咨嗟感叹,既幸识其为人,又深信其所自生,自愧其无能为宁馨之补益,不堪对阿母之深情。爱此人瑞,点缀休明图,将松柏以祝遐龄。忽传凶耗,云母考终,闻而错愕,审而涕零。呜呼!千秋悬镜,万类提衡,人理所恃以长存者,亲与子之慈孝;人力所不能强致者,生与死之哀荣。为慝为淑,子之材原自母铸;为芳为秽,母之名还自子成。仙郎行谊,领袖章缝。夫非尽人之子,而独以孝著称,纲常生色,月旦蜚声。以此名而还致之母,自可以布衣当文绣,以菽水当大烹。人莫乐于生,而为贤者之母,死亦复何恨于九京?余等谊忝通家,情倍于恒,布词陈奠,有泪纵横,尚飨。
○祭杨太公文
译历来谈论千年以前的大英雄,说他们凛然有生气,这只不过是根据与自己不同时代、无法确知其为人的情况,凭着本性中崇尚正义的愿望,表达结交古人的情怀罢了。你们亲身遇上他的盛德,亲身受到他的恩泽,正如范阳的士民对于先生,难道能有一天忘记吗?回头看看庚辛年间,那是怎样的景象!执着常情常理来议论事情的人,如果没有遭逢鱼烂之时,便不相信天地之间会有这样的变故;执着身家之念来议论人物的人,如果没有遇到补天之手,便不相信天地之间会有这样的人。先生一人所承担的,是千万人不敢承担的事情;先生一年所留下的,是千万年不可磨灭的思念。先生为地方平定祸难,任一县之官,仿佛叶公每每扪心自问而践行宁武子的愚忠;先生为穷苦百姓请命,双眼几乎哭干,只能收住泪水来感谢杨颙的谏言。先生来到范阳,仿佛上天特意为范阳任命了先生;先生离开范阳,仿佛上天生先生本来就只是为了范阳。先生已经完成的事情,像剖解盘结、处理错杂,已经在昏暗中开启日月;先生尚未完成的事情,也将像车毂转动、机轮旋转一样,再使气机在炉橐中巧妙运行。范阳的士人难道能有一天忘记吗?不只是这些,流俗沉溺于耳目声色,谁来开启他们?自从得到先生来治理这里,域外的见识逐渐彰显,清晨的正气常常清明。平民身上有时也觉得生出骨气,胸腔中有时也觉得生出良心,这又是谁的恩赐呢?大体说来,认识大事还是小事,各随人的器量不同;尊崇德行、报答功绩,永远不因时间远近而有差别。先生既然曾在这里做官、在这里竭尽劳瘁,自然知道他的精神仍然游息于此。我们献上牲醴、斟酒进爵,共同陈词祭献;恍惚之间,仿佛有所见闻,请享用这些祭品。祭梁年伯母文 那位梁家的母亲啊,使人想起《蓼莪》篇都无法再读。设身处地尚且悲痛,身在其境又怎能承受?谈到老虎便变色,才知道这不是空话。含着悲哀而相互感伤,在此时最为艰难。唯有母亲的德行美好,又兼享尽福寿。不孝的我们如雁行相从,嫡长子也已经年长。平日里共饮杯酒,各自庆幸得到上天眷顾。双亲都平安无恙,欢乐尚未终止。为什么去年却从东海传来讣告?不孝的我当时正寄居京城,惊骇悲楚,派人带鸡和絮帛前往吊唁,精神忧郁烦乱。不久灾难发生,扶送灵柩北归。嫡长子勉强支撑,我到灵前吊唁,握手时肝肠寸断,禁不住泪流。彼此以礼节相勉,收泪强作笑容,幸而共同完成了丧葬大事。病后卧床之余,我多次约定前来叩奠;脚步蹒跚,思绪抽搐,心中纷乱。提笔时意绪凄怆,唉!我们同受天地覆载,曾共同享受天伦欢乐,为什么偏偏我们这一辈先后陨落?只留下萱草与椿庭孤独耸立,悲痛的双眼相对,还勉强作出欢容,想让孩子安心。每一次想到这里,便万分哽咽。当时两个儿子同病相怜,母亲下葬的日子将近,听到通知而烦闷悲苦,勉强带病办理丧事;礼仪删去了一半,悲痛之辞错杂涌出,哀伤的情绪郁结盘旋。悠悠无穷,谁来诉说?斟上椒酒一祭,直达九泉。与孙启泰同祭贾正卿母文 我认识母亲,是通过正卿。起初我听说百里以外有父亲去世后结庐守墓的人,因此知道了正卿的名字,常常赞叹感慨,既惊异于他的为人,又惊异于生养他的母亲。不久有客人来到门前,端正诚实而持重,行弟子礼来拜见,这就是过去听说的正卿。正卿面向北方行礼致辞,说是奉母亲之命,背着书箱来执经求学。北城的风和暖啊,正好拢入衣袖;西江的水清澈啊,取来洗濯衣带。我们两人再次赞叹感慨,既庆幸认识了他的为人,又深信他的母亲必有贤德;惭愧自己不能给这位美善的母亲以补益,实在承受不起她的深情。爱惜这样的祥瑞人物,便把他点缀在太平图中,以松柏祝愿母亲长寿。忽然传来凶讯,说母亲寿终正寝;听到后惊愕失措,确认后泪流满面。唉!千秋之上悬着明镜,万物之间设有权衡;人伦所依靠而长存的,是父母与子女之间的慈爱孝顺;人的力量无法强求的,是生死之际的哀荣。子女是善是恶,才质本来都是母亲铸成的;母亲的名声是芬芳还是污秽,最终也要由子女成就。正卿的品行如仙郎,成为儒者中的领袖。他不是天下所有人的儿子,却独以孝著称,使纲常增色,声名如月旦评般远播。凭借这样的名声归于母亲,母亲自然可以以布衣当文绣,以粗茶淡饭当作盛宴。人生没有比活着更快乐的事,而作为贤人的母亲,即使死了,在九京又还有什么遗憾呢?我等与您家是通家之谊,感情比平常更深,铺陈祭文、陈设祭品时泪流满面,请享用祭品。祭杨太公文
万历四十七年,岁己未,杨太公七十三,翁考终于家。时其孙为司农尚书郎,闻不视事者五日,为位哭如礼。而同署有通家子某某,谨以束帛、鸡絮之仪昭祭于杨太翁太老先生之灵曰:「噫嘻!翁之面貌,某等未及睹;翁之謦欬,某等未及闻;翁之神采意向,则宛然于目,铿然于耳,不啻熟睹而亲闻。于何知之?曰:柱下史复于计部君。自边事告警,而泛泛悠悠,平常敷衍,所未解于肉食者之为人臣。谁为之掐指流血?谁为之尽气狂奔?谁为之批却导窾?谁为之缕析条分?人皆叹弱水难为父,文弱难为祖,而讵知有是父乃有是子,有是祖乃有是孙。翁负盖世气,切愤世心,其身蠖诎,其后龙伸。勉以即忠为孝,恐其急亲后君。其北上也,诚不欲以垂白在堂,分游子天涯之念;其南归也,终不能以世途暂棘,冷生平报国之心。盖将子之中情无聊,而留孙之意念尤深。他人以辽事为国事,而翁直认为家;他人以国事为人事,而翁直认为身。祖孙父子,冠冕人伦,二祖八宗,实式照临。闻在床褥,气尚排云,日提辽事,数问耗音。呜呼!翁之驾虽南,而意愈北;年虽迈,而志犹新。公之福眞全福,公之人眞古人。生荣死哀,可无憾于奄忽之物化。慈孙孝子,何过求于缺陷之乾坤?唯是边事大坏,人心若焚,倚藉仁贤,共济灾屯。翁之子既烦冤于昊天之漠漠,翁之孙复奔号于家报之谆谆,挽留无术,有泪涔淫。长才一去,奚取如林?此日何日?此辰何辰?偏不凑巧,念之摇魂。呜呼!翁之弥留,除问国事,绝无及私之词;组某等之凭吊,除为国事,不作儿女之沾巾。文弱往返,非腊必春,务有以发翁之志气,不使随观化为销沈。盖报国所以养志,事亡等于事存,勿徒空望天心之厌乱,而过疑造化之不仁。此于翁之意,或有当而来歆乎?尚飨。」
○祭潘怀鲁文
公之死,事忠在九庙,功在三军,揭于日月,灿于星辰。而清议之外,莠言伏根,渐窥法废,公然反唇。有战有不战,则战者任过;有死有不死,则死者受嗔。吾无怪于当事者之藉以脱己,独深异夫附和者之轻以妒人。此何等时,存此等心?夫道将原异职,生死不同;论将存而道可不死,即将死而道可独存。乃出师则道先而将后,遇敌则道殿而将奔。欲平情以待贾复,竟藉手以杀寇恂。本末原自明白,邪说底用纷纭?盖同城交恶之时,为调停之说者,即以杀该道;孤军独陷之日,伏脱卸之案者,即以失开原。呜呼!公负远志,欲建殊勋,监马房而裁冒破,扼豪贵而返侵屯。三韩视师,风采嶙峋,可堪恶套,反忌拗羣。人谁为之?应手意已决于致身,尝勘磨生死之会,低回得失之林。当局之冷暖自别,旁观之拟议非眞。兵交原野,天黑昼阴,风云惨冽,肌骨寒侵,呼吸殊状,胜败立分。当是时,手足能不忙乱?耳目宁复见闻?况大帅望风先弃,甲全师走险,不择音谁挺只身以拒敌?谁洒热血以扑尘?而竟出于恂恂雅雅,不满六尺之儒臣。想其解印付健足,策马犯边氛,极猛者气,极闲者神,甘死如饴。河边枯节,义之骨结忠为厉;塞上羁英烈之魂。呜呼悲哉!呜呼壮哉!住世百年,到头一死,或轻一羽,或重千钧。公死不死,求仁得仁。某等识公最早,知公最深,与公义重,与公情亲。自公死事,岁又经春,每对时艰而回首,屡谈死友而沾巾。公之椿萱尚有玉季金昆为定省,公之妻子总从凄风苦雨度朝昏。思之痛楚,言之酸辛。共持诔词于故里,复陈束刍于虚坟。临风泪洒,不知所云。
○祭贾太夫人文
译万历四十七年,己未年,杨太公七十三岁,老先生在家中去世。当时他的孙子任司农尚书郎,听到讣告后五日不上朝办公,设位哭吊,完全遵照礼制。同署中有与杨家通家之子某某,谨以束帛、鸡絮之礼,明白祭告杨太翁太老先生的英灵说:“唉!老先生的面貌,我们没有来得及看见;老先生的咳声,我们没有来得及听到;但他的神采意态,却清楚地呈现在眼前,铿锵地回响在耳边,仿佛亲眼见过、亲耳听过。我们从哪里知道这些呢?柱下史曾向计部君述说。自边事告急以来,那些浮泛悠闲、照常敷衍的人,根本不懂做臣子的道理。是谁为此掐指流血?是谁为此竭尽气力狂奔?是谁为此批开障碍、引导空隙?是谁为此条分缕析?人们都感叹弱水难以做父亲,文弱难以做祖父,却哪里知道,正因为有这样的父亲,才有这样的儿子;正因为有这样的祖父,才有这样的孙子。老先生胸怀盖世的气概,怀抱痛恨世道的心情;自己屈身如尺蠖,后代却如蛟龙伸展。勉励孙子把尽忠当作尽孝,只怕他急于奉养亲人而落后于事奉君主。他北上时,实在是不愿因为白发父母在堂,而分散游子远行天涯的心念;他南归时,最终也不能因为世路暂时艰难,就冷却一生报国的志向。” 大概是因为对儿子的内心深情感到无聊,而对留住孙子的心意尤其深重。别人把辽东之事当作国事,老先生却直接把它看作家事;别人把国事当作他人的事,老先生却直接把它看作自己的事。祖孙父子,正是人伦中的冠冕;二祖八宗,实在都在照临护佑。听说老先生卧病在床时,气势仍可排开云天,每天提起辽东之事,几次询问消息。唉!老先生的车驾虽然南行,心意却更加向北;年岁虽然老了,志向却仍然新锐。老先生的福分真是完整的福分,老先生本人真是古代贤人。活着享有荣耀,死后得到哀荣,对于突然的死亡可以没有遗憾。慈爱的孙子、孝顺的儿子,何必再苛求天地造化的缺陷呢?只是边事大坏,人心如同被火焚烧,需要依靠仁人贤者共同渡过灾难。老先生的儿子已经因苍天茫茫而悲苦,老先生的孙子又因家中接连传来的急报而奔走号哭;挽留没有办法,眼泪不停流下。杰出人才一旦离去,哪里还能求得如树林般众多的贤才?今天是什么日子?此时又是什么时辰?偏偏如此不巧,想起来便动摇魂魄。唉!老先生临终时,除了询问国事,绝没有涉及私事的话;我们前来凭吊,也只是为了国事,不作儿女般的哭泣。文弱来往奔走,不是冬季就是春季,务必想办法发扬老先生的志气,不让它随着世事变化而消沉。因为报国正是涵养志气,侍奉亡者与侍奉生者同样重要,不要只是空望上天厌弃战乱,也不要过分怀疑造化不仁。这对于老先生的心意,或许有所契合,因而愿意来享用祭品吧?请享用祭品。” 祭潘怀鲁文 先生之死,在九庙体现忠诚,在三军建立功绩,足以与日月同辉、与星辰争灿。然而在清正的舆论之外,恶毒言论暗中滋长,渐渐窥伺法纪废弛,公然反唇相讥。有应当作战和不应当作战之分,于是作战的人承担过错;有应当死和不应当死之分,于是战死的人受到责怪。我不奇怪当权者借此为自己脱罪,唯独深深诧异那些随声附和者竟如此轻率地嫉妒他人。在这样的时刻,怎么还存有这样的心思?道义本来不同,职责也不同;应当论的是将领活着而道义不能死,即使将领死了而道义也可以独存。可是出师时却让道义在前、将领在后,遇敌时却让道义殿后、将领逃奔。想要平心静气地对待贾复,却竟借他人之手杀害寇恂。本末原本清楚明白,邪说何必纷纷扰乱?同城交恶之时,提出调停说法的人,便借机杀害该道;孤军独陷之日,设法推卸责任的人,便把罪过归于失守开原。唉!先生怀有远大志向,想要建立特殊功勋,监督马房并裁减冒领侵吞,遏制豪贵并追回被侵占的屯田。巡视三韩军务时,风采峻拔,怎能容忍恶劣的旧习,却反而被忌恨为执拗违群?这是谁造成的?先生早已决意以身许国,曾经考察磨炼生死关头,徘徊于得失之林。当局者的冷暖自有分别,旁观者的揣测议论却不是真实情况。战事发生在原野,天空昏黑,白昼阴沉,风云惨烈凛冽,寒气侵入肌骨,呼吸也呈现异常状态,胜败顷刻便分。在这种时候,手脚怎能不慌乱?耳目哪里还看得见、听得清?何况主帅望风先逃,铠甲完整的军队也冒险奔走;如果不选择声音,谁能挺身一人抵挡敌军?谁能洒下热血扑向尘土?然而这样的人,竟出自一位恭谨文雅、不满六尺的儒臣。想象他解下官印交给健卒,策马冲犯边地的战云,气势极其勇猛,神情却极其安闲,甘愿赴死如同饮甘美的水。河边的枯竹,义气凝结成骨,忠诚化为厉鬼;塞上的英雄,魂魄长存。唉,悲壮啊!唉,雄壮啊!人活在世上百年,最终都要一死,有的轻如一根羽毛,有的重如千钧。先生虽死犹生,求仁而得仁。我们最早认识先生,也最深知先生;与先生义分深重,与先生感情亲密。自从先生为国死难,又过了一年春天;每逢面对时局艰难而回首,屡次谈到这位死去的朋友便流泪。先生的父母还有贤弟孝子可以奉养问安,先生的妻子儿女却只能在凄风苦雨中度过早晚。想到这些,痛苦难忍;说起这些,酸楚辛苦。我们共同在故乡捧读诔文,又在空坟前陈设束刍。面对风流下眼泪,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祭贾太夫人文
论毛里者,恩罔极;咏风木者,恨终天。独于太母,稍不谓然。请代孝子慈孙,刻求可以致恨者,而未得其端。太母先为人妇,后为人母,既母衔怙翁,而复母孔澜。子无惭桂,孙何愧兰?煌煌封诰,龙绕凤衔,所徼天眷,又享大年。迩来视孙,孙且多男,美秀而文,拥护膝前,回环恃爱,作态百般,无非以引太母之解颐,而侑加餐。王母不经见,瑶池亦幻传。有如太母,何必羡仙?久而厌尘,羽化蹁跹,即从子情以索造物,岂复置一憾于其闲?而衔怙翁苦为摽擗,孔澜兄太自烦冤,微伤于过,殊令人怜。即其恸中之恸,固知言外之言。然前至河东,太母为衔怙翁母,衔怙翁复为晋人母,藉手恩纶,已酬至愿。近就京邸,熟闻太母之抚孔澜,快覩孔澜之奉太母,惬心嘉会,巧凑奇缘。夫田园廊庙,各有忙闲,士庶所不能致者,名位之贵显;而搢绅所不能兼者,骨肉之团圆。人闲受享,全占实难。太母止一身,而子父在各天,但解切心喜惧,谁能缩地河山?三公不易,一朝诚有味乎其言。何因何繇,不后不先,一堂四世,聚首长安。盖孔澜兄原以名郎司筦钥,而衔怙翁拟以循吏任平反,眷属满眼,左右盘桓,聚顺不啻百日至,岂止三?以至病而简药,没而视含,无不亲到,无不共看。养生继以送死,贵显合于团圆,略有迟早,即难两全。事定回思,其幸万千。虽言外之言,莫禁恸中之恸,而自恸一番,即可自解一番。造化无私,雨露或偏,亦云足矣,又何加焉?某等孔澜莫逆,休戚攸关,闻讣之情,不胜悼怛,而临几之语,不作辛酸。盖太母之得天最异,皋鱼之饮恨可宽,言或有当,博笑九原。
○祭宋怀豫文
呜呼!翁之厌世踰二年矣。气既归天,形当归地。佳城已成,灵輀将驾。凡属亲知,咸与执绋。自是香山之会,少一老;茱萸之插,少一人;乔木世家,少一象贤之方躅;枌榆乡社,少一前辈之仪型。曾日月之几何,遽沧桑之变易。虽然,当翁之生,即善祝者不能谓其不死;迨翁之殁,即善毁者不能泯其如生。盖奄奄泉下,原指见在之人;凛凛常生,原指千载之气。则人之在不在,固有别论也。翁之在日,客常满座,酒常满樽,气常满堂。即醉翁之意原不在酒,而看竹之意常在主人也。生气淋漓,堪傲刦数。今虽往矣,一登舒啸亭,抱膝之吟犹在人耳;再上饮光台,承露之杯犹沁人肠。以至槛边鸥鸟,犹写翁之无机心;架上图书,犹表翁之有别趣。翁不依然在乎?且也留心继体,决策立贤,果授简而不忘,俱蜚英而未艾。尝观云卿兄弟,于有意无意之闲,做一事必沈吟,若以翁在日之做不做为进止;交一友必郑重,若以翁在日之交不交为去留。即或有出于翁时之所未经,亦必师其意以为参酌,而不敢衡决于闲维之外。即简点偶有未周,堕落或出不觉,而一闻苦口,随事转圜,长跪几筵,自忏自悔,以求对翁立贤之本意。身外有身,死而不死,谁谓翁不至今在也?因是而有省于祭之义。祭称如在,非其在,乌能使人如在哉?故某今日之奉羞以荐,无异侍翁之举箸;奉醴以荐,无异侍翁之称觞;陈辞以荐,无异侍翁之謦欬。又何事以永诀之恸,效颦于山阳之闻笛也?
●鹿忠节公集卷十三
范阳鹿善继伯顺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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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
建胡令芳宇祠疏
建张徐二公祠堂疏
○建胡令芳宇祠疏
窃惟扶舆有正气,开晦暝于一方,崇报自公心,奉明禋于百代,事属盛举,议协舆情。故邑侯胡公,千秋眞品,当世伟人。天于河洛产英雄,民向范阳识父母。追忆下车之始,适当大坏之时,锐意担当,不辞劳怨。才敌八面,守空一囊。禁衙役之追呼,革富民之供应。省驿递则一夫一马,不作人情;宽铺家则一菜一羹,必用市价。去催头之扰,而花户遂免渔侵;严盗贼之防,而闾阎夜无尨吠。肥民瘠己,两目欲枯;厘弊剔奸,寸心几呕。均摊以变墩夫之米,而安堵千门;设处以赈水潦之民,而生春万灶。问理则耻谈锾赎,征收则绝意羡金。批决一朝而案无宿事,番休诸役而庭有余闲。澹泊自甘,往来之馈遗尽谢;威仪极简,经过之鸡犬不惊。既矢志于澄清,更虚心于采纳。培养士气,绳督考课之文;转移民风,申明齐家之律。重继绝之义,则若敖之鬼不忧;除武断之雄,则吞舟之鱼不漏。至当大节,尤见刚肠,百折必东。一官似叶,但欲为地方砥柱,何知有身世风波?拨乱定倾,兆已行于期月;批却导窾,成可望于三夫。谁知萎叹哲人,讵意运厄阳九?河山莽莽,堪悲任事之魂;风雨潇潇,想见忧民之泪。明德远矣,生气凛然。赤社亿万家,传闻父老;琴堂二百载,仅见神君。志未尽酬,天不可问。然丈夫不朽,原非论年,直道犹存,惟思报德,各随力量,共事经营。谅响应之如云,期功成于不日。
○建张徐二公祠堂疏
译谈到毛里之恩,便说恩德无穷;吟咏风木之诗,便说遗恨终身。唯独对于太夫人,我稍稍不这样认为。请让我代替孝子慈孙,苦苦寻找能够使她留下遗憾的地方,却始终找不到端绪。太夫人先做人妇,后来做人母;既做衔怙翁的母亲,又做孔澜的母亲。儿子没有辱没桂树般的声名,孙子又有什么愧于兰草般的美誉?显赫的封诰,龙绕凤衔;所得到的上天眷顾,又使她享有高寿。近来再看孙子,孙子又生了许多男儿,个个秀美有文采,环绕在膝前,来回依恃着她的慈爱,百般作态,无非想引太夫人展颜欢笑、增加食量。西王母本来就未必真实见过,瑶池之事也不过是虚幻传说。像太夫人这样,何必羡慕神仙?长久以后厌弃尘世,羽化飘然,即使顺着子女的心意向造物主索取,又怎会留下丝毫遗憾?只是衔怙翁悲痛得捶胸顿足,孔澜兄也过分烦闷悲苦,虽然略有过度,却尤其令人怜惜。即使是他们悲痛中的悲痛,也本来包含着言外之意。然而当年到河东时,太夫人是衔怙翁的母亲,衔怙翁又是晋人的母亲;借助皇帝的恩典,已经实现了最大的愿望。近来到了京城宅邸,亲眼听说太夫人抚养孔澜,欣然看见孔澜奉养太夫人,母子相聚、嘉美和谐,实在是巧合而奇妙的缘分。田园与朝廷,各有忙闲;士人百姓不能同时得到的,是显贵的名位;而缙绅不能兼有的,是骨肉团圆。人间的享受,想要全部占有实在困难。太夫人只有一人,而父子分居各地,即使内心彼此牵挂、共同欢喜忧惧,又有谁能缩短山河的距离?三公的显贵尚且不容易得到,但一旦实现,才真正能体会这句话的意味。为什么、凭什么,不早不晚,四代人竟能在一堂之上,于长安聚首?原来孔澜兄凭名郎身份掌管机要,衔怙翁又准备以循吏身份负责平反;家属满眼,左右盘桓,欢聚顺遂,岂止一百日、三百日而已。以至于太夫人生病便为她准备药物,去世后亲自主持含殓,没有一件事不到场,没有一件事不共同照看。奉养老人直到送终,显贵与团圆相合,稍有早晚不同便难以两全。事情办妥后回想起来,其中的幸运实在万千。虽然言外仍有悲意,不能禁止悲痛中的悲痛,但自己悲痛一番,也就能够自行排解一番。造化本来无私,雨露偶尔偏施,也可以说已经足够了,又何必再求更多?我与孔澜是莫逆之交,彼此休戚相关;听到讣告时悲悼难忍,但来到灵前,却不说辛酸之语。大概太夫人所得上天眷顾最为奇异,皋鱼终身抱恨之悲也可以稍稍宽解;这些话或许有所契合,愿博得九泉之下的一笑。祭宋怀豫文 唉!老先生去世已经超过两年了。气息既已归于天,形体理当归于地。墓地已经建成,灵车将要出发。凡是亲友,都来执绋送葬。从此香山聚会少了一位老人,重阳插茱萸少了一个人;乔木世家少了一位贤者的榜样,枌榆乡社少了一位前辈的仪范。距离当时不过多少日月,竟突然发生沧桑变化。虽然如此,老先生活着时,即使善于祝祷的人也不能说他不会死;老先生去世后,即使善于诋毁的人也不能抹去他如同活着的精神。奄奄一息存在于黄泉之下,说的是现世之人的形体;凛然长存,说的是千载不灭的气节。因此,人的在世与不在世,本来还有另一种说法。老先生在世时,宾客常常坐满厅堂,酒杯常常斟满,气概常常充盈整个厅堂。即使醉翁的情趣本来不在酒,看竹子的情趣也常常在主人。生命气息如此淋漓,足以傲视劫数。如今虽然已经离去,但登上舒啸亭,抱膝吟咏的声音仍在耳边;再登饮光台,承接露水的酒杯仍使人心中感到清润。甚至栏杆边的鸥鸟,仍显示老先生没有机心;书架上的图书,仍表现老先生独特的情趣。老先生不是仍然存在吗?况且他留心培养后代,决策树立贤者;果然后辈接受教诲而没有忘记,都声名远扬而未曾衰退。我曾观察云卿兄弟,他们在有意无意之间,每做一件事必定沉吟,仿佛把老先生在世时会不会这样做作为进退标准;每结交一个朋友必定郑重,仿佛把老先生在世时是否会与此人交往作为取舍标准。即使有些事出于老先生生前未曾经历,也一定效法他的心意加以斟酌,不敢在无所依据的地方独自裁决。即使偶尔考虑不周,或不知不觉有所堕落,一听到苦口的规劝,便随事改正,长跪在灵前,自己忏悔,自己改过,以求不违背老先生树立贤者的本意。身外还有精神之身,死去却并未真正死去,谁说老先生不是至今仍在?因此我对祭祀的意义有所省悟。祭祀说如同神灵在前,如果神灵本来不在,怎么能使人觉得如同在前呢?所以我今天奉上祭品,就等同于侍奉老先生举箸用餐;奉上甜酒,就等同于侍奉老先生举杯饮酒;陈述祭文,就等同于听见老先生的咳声。又何必因永诀的悲痛,仿效山阳闻笛的哀叹呢?《鹿忠节公集》卷十三 范阳鹿善继伯顺父著 疏 赞 启 答 疏 建胡芳宇县令祠疏 建张、徐二公祠堂疏 建胡芳宇县令祠疏 我私下认为,天地间本来有正气,能够在一方驱散昏暗;崇德报功出于公心,百代都应奉行光明的祭祀。这件事属于盛大举动,议论也符合众人的心愿。已故县令胡公,是千秋万代真正的人品,是当世伟人。上天在河洛之间产生英雄,百姓在范阳认出了父母官。回想他初次到任,正遇上天下大坏之时,却锐意担当,不辞劳苦怨怼。才智可以抵挡八面压力,守职时虽空空一囊。禁止衙役追呼,革除富户供应;减少驿递,每次只用一夫一马,不徇私情;宽免铺家的负担,每餐一菜一羹,也一定按市场价格支付。除去催头的骚扰,花户于是免受侵扰;严密防备盗贼,乡里夜间连狗叫都没有。让百姓富足而使自己困瘦,双眼几乎哭干;整顿弊端、剔除奸邪,一片苦心几乎呕出心血。均摊赋役来改变墩夫承担米粮的办法,使千家万户安居;设置办法赈济遭受水灾的百姓,使万家炊烟重新呈现春意。审理案件便以谈赎金为耻,征收赋税便绝不打羡余金的主意。一天批决,案件没有积压;轮番休息各项差役,官署庭院有余闲。清淡自守,往来的馈赠全都谢绝;仪容威严而极其简朴,经过之处连鸡犬也不受惊。既立志于澄清吏治,又虚心采纳意见;培养士气,严明督察考核的法令;转变民风,申明齐家的伦理规范。重视继承绝嗣之人的道义,若敖氏的鬼魂便不必忧愁;铲除强横专断的豪强,吞舟之鱼也不能漏网。到了关系重大节义的地方,更能看出他的刚正肠骨,百折不回。身为一县之官,只想做地方的砥柱,哪里顾得自身和世事风波?拨乱反正、安定倾危的征兆,已经在几个月内显现;剖开关键、疏导阻滞,成功似乎只需三年。谁知道贤哲竟然衰病长叹,哪里料到命运遭逢阳九之厄?河山苍茫,令人悲悼任事者的英魂;风雨潇潇,仿佛可以想见他忧虑百姓时的眼泪。高尚的德行虽然远去,生气却依然凛然。赤县神州的亿万家百姓,都会传说父老的事迹;一座琴堂经历二百年,也只见到这样一位神君。志向尚未完全实现,苍天也无法追问。然而大丈夫的不朽,原本不以寿命长短论定;正道仍然存在,只要想着报答恩德,各自竭尽力量,共同办理营建之事。料想响应者会如云聚集,期待功业不久便能完成。建张、徐二公祠堂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