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鹿忠节公集十六

鹿忠节公集卷十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9–73 段

来教之望边人者切矣,而不得谓之知边人;忧边事者深矣,而不得谓之知边事。仆欲一一分疏,大者忌于漏泄,小者又不足言也。请以泛论谈括之。从来办大事,在不二心之臣,而谈信心不如谈尽心。盖信心云者,持域外之观,破盈庭之议,彻始彻终,成就一是,如作文者之有主意,诚为先务。然必其能尽心,而后可语此人。孰无心而尽之时义大矣哉!未能尽而遽言信,卤莽者之所托也。世不乏豪杰之概,而按其指归,祇成卤莽。嗟嗟!天下事岂易言哉?易言者当前立断,略不停蓄。论事辄曰当如此做,不当如彼做;论人辄曰当用某甲,不当用某甲。两言而决耳。夫使事与人之为可为否,果明白而无藏匿之端,又区分而无交涉之处,又一定而无转变之情,则一搠两开,利用直肠,何必劳心?然而非也。有事于此,见为当做,合下便做乎?抑有待乎?人皆可做乎?抑须择乎?明明去做乎?抑藏用乎?空空去做乎?抑治具乎?一不相应,而事遂裂。且此事之形在目前,我祇见目前而形在于此,机通于彼,端于何发,尾于何竟,皆不在目前,而皆当预计。中有何人暗藉此以为利,后到何时渐乘此以作弊?则当做与不当做,原共阅一缄,且渐生千变。总在当事者以深心审几于毫芒,而默用其防范,犹恐有奇穷之事,或出意料所不及,敢以直肠立断乎?当做者如此,即众见以为不当做者,倒或不肯显停骤止,而若阴若阳,借以神不测之用。而用人之道亦复如是。盖做事必用人,而用人即是事。人即可用,然此事当此人之才否?此用宜此人之时否?或独用,或参用,或径直用,或颠倒用。一不费心,能得斯人之用否?不直此也。求用之人当前而立,而人之中复有人焉。其人可用,其人中之人可用否?可用者在其人,我如何用其人?又如何不为其人中之人所用?可用。者在其人中之人,我如何借用其人者,以用其人中之人?若为人所用,而实暗转用我之人为我用,范围宽而针线密。或同用而甲乙之色分行,或一人而嚬笑之施并见。总之,体直而用曲,直如寒暑之不易,曲如阴晴之莫测。天下未有以直为直而事克济,况兵事乎?兵,阴道也。本为谋敌而默默,若为谋己;事本繇己而默默,若人自出。试思法纪陵夷之后,何繇而使之渐知奉法?士气累败之余,何繇而使之渐不畏敌?此岂下果着于亲上死长之谊,上止凭军法从事之权乎?谊固近日所不能得之于搢绅,权亦从来有之,而非其所恃。恃之则有穷时矣。不因谊而若为明谊,不因权而若为尊权。其要在渐以习之,默以移之。脱人胎、换人骨,而微意终不以告人。用心至此,始谓能尽;尽心至此,始可自信。盖信非事外之空主持,乃事中之实凭据。当局者良工心苦,而旁观者何繇知之?祇据传闻,都涉影响,甚至以小人之腹而度君子之心。无论忌者日幸其灾,即爱者亦虞其败。宁知铃阁起意,鬼神莫测,密令已行,居人莫觉。即幕中参佐日承謦欬,犹有不能尽知者,而人乃向行路之人问消息,从千里之外揣是非乎?此病中于闲散者犹少,中于津要者偏多。盖国家安危所系之地多,就中取事之人,或欲伸己前说,或欲脱人大罪,而不敢出头露面,只得乞灵于津要。不力造边人无根之毁誉,何以倾人听?不巧逢津要有因之爱憎,何以入己说?而津要之人,又概有习气,果于信己而轻于量人。初本堕人云雾,既则争己面皮,甘心为取事之人所用,舍力与尽心之人为敌。其见不能当尽心者之万一,而自信过之,万无自觉其非之日。即偶觉之,亦万无认错之理。天下事尚可言哉?韩范经略西夏,首以诏中外勿得辄言边事为请,此信心之言也,实尽心之言也。更苦心之言也。

○与兵垣书

译来信对边人的期望很迫切,却不能说是了解边人;对边事的忧虑很深,却不能说是了解边事。我本想一一分辨说明,大的事情担心泄露,小的事情又不值得说。请允许我用泛泛的议论来概括。从来办理大事,靠的是没有二心的臣子;但与其谈信念,不如谈尽心。所谓信念,是站在域外的角度观察,排除满庭的议论,贯彻始终,成就唯一的目标,就像作文时先有主意一样,这确实是首先要做的事。然而必须能尽心尽力,然后才可以谈信念。谁没有心,却能有尽心的时候和道义呢?没有做到尽心就仓促谈信念,是鲁莽之人的寄托。世上不缺少有豪杰气概的人,但考察他们最终的归宿,往往只成了鲁莽。唉!天下的事情难道容易说吗?容易说的人,面对事情立即决断,几乎没有停留蓄积。议论事情总说应当这样做、不应当那样做;议论人总说应当任用某甲、不应当任用某甲。两句话就决定了。然而,假如事情和人是否可为,果真清楚明白而没有隐藏的端绪,又彼此区分而没有牵连之处,又固定不变而没有转化的情势,那么一推两开,直来直去,何必劳心?但事实并不是这样。有一件事摆在这里,看起来应当做,难道马上就做吗?还是有所等待呢?人人都可以做吗?还是必须有所选择?应当明明白白地去做吗?还是要隐藏作用?应当空空地去做吗?还是要先治理器具、准备条件?只要有一处不相应,事情就会破裂。而且这件事的形态就在眼前,我只能看见眼前的形态;它的机会通向哪里,开端从哪里发生,结尾在哪里结束,都不在眼前,却都应当预先估量。其中有谁暗中借此谋利,后来到什么时候逐渐借此作弊?那么应当做还是不应当做,原本只是共同读一封文书,却会逐渐生出千种变化。总要由当事人用深沉的心思在极细微处审察时机,默默运用防范;还担心有奇特穷困的情势,或许超出意料所能及,哪里敢凭直肠直肚立即决定?应当做事就是这样;即使众人都认为不应当做,也有时反而不能公开停下、骤然停止,而要若明若暗地借此发挥神秘莫测的作用。用人的道理也是如此。因为做事必定要用人,而用人本身就是做事。某人可以任用,但这件事是否适合发挥此人的才能?这种任用是否适合此人的时机?有时独自任用,有时参合任用,有时直接任用,有时反向任用。如果不费心思,能得到这个人的作用吗?还不只是这样。要任用的人已经站在眼前,而这个人的内部又有其他人。这个人可以任用,那么他身边的人是否也可以任用?可以任用的力量在这个人身上,我应当怎样使用这个人?又怎样不被这个人身边的人所利用?如果可以任用的力量在他身边的人身上,我应当怎样借用这个人来使用他身边的人?若被别人利用,却暗中反过来利用我所任用的人为我办事,范围虽宽而针线却很密。或者共同任用而使甲乙的作用分别展开,或者任用一人而使他的皱眉和微笑同时发挥作用。总的说来,根本直接而作用曲折;根本像寒暑一样不变,作用却像阴晴一样难以预测。天下没有把直接当作直接就能成功的事情,何况军事呢?兵事是阴柔隐秘之道。本来是谋划敌人,却默默进行,好像是在谋划自己;事情本来由自己发动,却默默进行,好像是别人自行发动。试想法纪衰败之后,凭什么使人逐渐知道奉行法令?士气屡遭失败之后,凭什么使人逐渐不再畏惧敌人?难道只是下属果真着意于亲上死长的情谊,而上司只凭军法办事的权力吗?情谊本来是近来士大夫不能得到的,权力也一直存在,但不能把它作为依靠。依靠权力,总会有穷尽的时候。不凭情谊,却要做出彰明情谊的样子;不凭权力,却要做出尊重权力的样子。要点在于逐步用习惯影响他们,默默地改变他们。脱去人的胎气,替换人的骨骼,却始终不把微妙的用意告诉别人。用心达到这个程度,才可以说是尽心;尽心达到这个程度,才可以自己相信自己。因为信念不是事情之外空洞的坚持,而是事情之中的实际依据。身在局中的人像良工一样苦心经营,旁观者凭什么知道呢?他们只根据传闻,都只是涉及影子和影响,甚至用小人的心思揣度君子的心。不要说嫉妒的人天天盼望他遭灾,即使爱护他的人也担心他失败。哪里知道铃阁中已经产生谋划,鬼神都不能测度,秘密命令已经执行,居住其中的人却没有察觉?即使幕府中的参佐每天承受上司的声气,也还有不能全部知道的地方;而旁人却要向路人询问消息,从千里之外揣测是非吗?这种弊病在闲散之人中还少,在身居要津的人中却特别多。因为国家安危所系的地方很多,其中想要从事事务的人,有的想伸张自己从前的主张,有的想替别人脱去重罪,却不敢公开出面,只能向身居要津者求助。如果不竭力制造关于边人的无根毁誉,凭什么惑乱别人的听闻?如果不巧妙迎合要津人物有根据的爱憎,凭什么让自己的说法进入他们心中?而身居要津的人,又大多有一种习气:果断相信自己,却轻率衡量别人。起初本来是把别人拖入云雾,后来又为了争自己的面子,甘心被办事之人利用,舍弃力量和尽心之人而与之为敌。他们的见识连尽心之人的万分之一也比不上,却自信超过对方,万万没有自觉错误的一天。即使偶然察觉了,也绝没有承认错误的道理。天下的事情还可以说吗?韩范经营西夏,首先请求诏告内外,不得随意谈论边事;这是信念之言,实际上也是尽心之言,更是苦心经营之言。○给兵垣的信

年来摇乱边事者,腾虚冒之谤,以行简汰之说。边人承望风旨,以苟目前之富贵,遂有任事八逾月,祇点得一遍兵,且以各营自报之逃数,为自己清汰之数。又有任事八逾月,祇算得一遍帐,且圈哄各营认无实之罪,使自割再辨之舌。噫嘻!十万之师果可减哉?试问边人二三年前之事,历历可想。自十万之师布列于关之内外,兵力既集,兵威自振,游徼往来,婴之者碎。东方与中土气机相倚,东方宁而中土晏然,此理之明白易见者。今受其成而迷其故,日云减兵,所当减者何兵耶?岂欲减川浙之步兵?又岂欲减新集之辽兵?是必先减七镇更番之马兵,又必减总兵各招之家丁,而后当于减兵之旨。兵减则将亦当省,留一总兵足矣,一将去其得力之亲丁,皆随之去。夫兵减何难?独聚之时难耳。当河西兵溃退守山海之时,关上何兵哉?落落南营,无甲无马无车无炮,徒持黏雀之竿,而云以当大敌,迄今回首犹可寒心。当事者初到,攒零合整,刚得甲士三千,立骑兵营,关门于是日始有此一旅。繇是而量为抽调,繇是而渐为招集,始有今日之师。今曰减兵,累岁之搜罗,何足供一日之清汰?特恐兵从此少,事从此多耳。夫三军之气,彼此依倚,怯者倚勇,亦自有胆;拙者倚巧,亦自生心;生者倚熟,亦自成技。今云所减之数不多,夫兵有去一人而三军无色者,何不一思也?或云减非减其壮,特减其弱。夫兵安能皆壮?用兵安得去弱?弱者固仗壮者以作气,壮者亦借弱者以助威。去壮是销弱者之气,去弱是薄壮者之威。去者去而留者亦归于无用,率是以行关上二三年以前之景象,复见于今矣。且减兵之旨为省饷也。天下事为于从容时自省,为于急难时自费。急而益急,则费而益费。向经急难以开此费,今幸不益其急,遂得不益其费,使厌今日。之为费,而一意求省,兵减则为兵而买之马,为兵而造之器,为兵而讨之金钱,皆以兵去,无所用前费,总成空,即兵再集,而前项非散佚则敝坏,重为主办后费,更不赀,费耶?省耶?况事不论所关之重轻,而只以省为美谈,与其求省,曷若罢费?与其减兵,曷若散兵?且省饷云者,为饷不足供费而求省也,今之辽饷以辽为名,果尽归辽用而犹不足,而过求于饷额之外耶?辽饷六百万,今分与辽用祇四百一十四万,关上岁解只得二百四十万,其在天津又未便得一百七十万,则此不可知之数,在民当问之民,而民无可问也;不在民,当问之有司,谁肯问也?不在民,不在有司,当问之计部,而计部既使不完之辽饷得宽于考成,复使已到之辽饷散给于别镇于非辽处,作情面,反于辽做风裁,议请议汰,不少恕,此其名实相拗,政宜据经以争之,讵意不强为争,反阿为奉耶?况三军之气,宜长不宜灭,长则战有余,灭则守不足,摇首吐舌相戒以不可向迩,即有壮夫气立尽矣。况谓之守,必可以守而后可,彼以不敢复辽东之意,而遂云守山海,夫无辽东则山海不可守,非大宁、东胜可比,其说已具于当事者之入告,而不进兵,何以复辽土?何边人之暗于大较也?辽之必宜恢复,非直原有之封疆不宜委弃,无辽则不能有蓟祸,遂迫于京畿也。从来守国必据险隘,山海关城立于平旷,不得称险,南北十六里不得称隘,而海更有可虞,故先守觉华,渐图金盖,皆所以夺海之用,使专属于我。高议云台者,尚欲騃持守关之说,以弃辽乎?故恢复非为辽,为内地也。恢复明旨揭若日月,申饬中外协力同心,不啻再四,而议论滋烦,揶揄日甚,纵观肉食之谋,强半妇人之胆,彼既不敢明抗恢复之旨,而又不能自暴其中情之怯,遂巧为托寄,附于他山,不必明沮恢复,而能使身任恢复之人,日刼制于似爱似助之深文置辩,则非体而复虞泄机含容,又情事不明而权遂渐移。其持论大端有二:一曰慎重,一曰简汰。夫兵凶战危,当事者身切利害,岂其尝试?且慎重非执而不变之死法,亦非虚而无据之活套,惟实心任事者深入于事之中窾,却日习踌躇,转熟朝士身在事外,固无繇得其肯綮。即边人之无胆者,身若在事中,心实在事外,彼于恢复两字,已目迎而心距之,何尝一日实实着手?见其所慎者何在乎?以此持论,不过自居于担迟不担错之着数,予人以到底难满之分量,而恢复自寝耳。简汰之说设端更巧,被戎行以尝有之事,则取信易;为海内持省饷之名,悚听更易。且兵既宂冒,则将兵者当并裁;将既虚糜,则将将者当并去。和同上下,救过不暇,尚复言恢复乎?故慎重原以进取,简汰原以振刷,俱武之善经也。而出于今之君子,则慎重非为进取,意在退怯;简汰非为振刷,意在销兵,而总以巧行其沮恢复之术。

译近年来扰乱边事的人,散布虚假冒滥的诽谤,借此推行简汰军队的主张。边地官员迎合上面的意旨,只求保住眼前的富贵,于是有人任事八个多月,只点验过一遍军队,还把各营自行上报的逃亡数当作自己清汰的数目。又有人任事八个多月,只核算过一遍账册,还串通各营承认并不存在的罪名,使他们自己割断了再次申辩的舌头。唉!十万军队果真可以削减吗?试问边地官员二三年前的事情,件件都可以想见。自从十万军队布置在关内关外,兵力集中,军威自然振作;巡逻往来,侵犯他们的人便会粉身碎骨。东方与中原的气机相互依赖,东方安宁,中原自然安稳,这是明白易见的道理。如今只享受它造成的结果,却迷失它形成的原因,天天说要减兵,那么应当减的是哪一部分兵?难道想减川浙的步兵?又难道想减新近聚集的辽兵?这必定要先减掉七镇轮番的骑兵,又必定要削减总兵各自招募的家丁,然后才符合减兵的旨意。兵力减少,将领也应当裁省,留下一个总兵就够了;一个将领去掉他得力的亲兵,亲兵也都会随之离去。减兵有什么困难?唯独聚集兵力的时候困难罢了。当河西军队溃败、退守山海关时,关上有什么兵呢?南营空空荡荡,没有铠甲、没有马、没有车辆、没有火炮,只拿着粘雀的竹竿,却说可以抵挡强敌,直到现在回想起来还令人寒心。当事者刚到时,把零散兵员聚合成整军,才得到三千名甲士,建立骑兵营;关门从那一天起才有了这样一支军队。由此逐步抽调,由此渐渐招集,才有今天的军队。如今说要减兵,多年搜罗积聚的成果,哪里够供一天的清汰?只怕军队从此减少,事情也会从此增多。三军的士气,彼此相互依靠:怯弱的人依靠勇敢的人,也会自己生出胆量;拙笨的人依靠机巧的人,也会自己产生心计;新兵依靠老兵,也会逐渐练成技能。如今说要减去的数量不多,但军队中有时少去一个人,三军就会失去光彩,为什么不想一想呢?有人说减兵不是减掉强壮者,只是减掉弱小者。可是军队怎么能人人强壮?用兵又怎么能去掉弱者?弱者固然依靠强者来鼓舞士气,强者也借助弱者来增强声威。去掉强者,是销蚀弱者的气势;去掉弱者,是削弱强者的威势。被裁去的人离开,留下的人也会归于无用;照这样实行,关上二三年前的景象又会重新出现在今天。况且减兵的旨意是为了节省军饷。天下的事情,在从容安定时做可以自行节省,在紧急危难时做反而要付出更多费用。事情越紧急,费用就越增加。过去正是经过紧急艰难的局势,才不得不创设这些费用;如今幸而不再加重局势的紧急程度,于是也就能够不再增加费用,使人厌恶今天这种把花费当作理所当然的做法,而一心寻求节省。若裁减军队,那么为军队购买的马匹、制造的器械、筹集的钱财,都将随着军队撤去而无所用途;先前的费用全成了空耗。即使军队再次集结,前面那些物资不是散失,就是毁坏,还要重新办理,又是一笔不可估量的费用。这究竟是费钱,还是省钱?何况事情不论关系重大或轻微,只把节省说成美谈;与其追求节省,为什么不干脆停止这些费用?与其裁减军队,为什么不干脆解散军队?况且所谓节省军饷,是因为军饷不足以供给费用,所以寻求节省。如今的辽饷以“辽”为名,果真全部归辽地使用仍然不够,难道还要在军饷定额之外过度征求吗?辽饷六百万,如今分给辽地使用的只有四百一十四万;关上每年解送的只有二百四十万,在天津又未必能得到一百七十万。那么这笔无法查明的数额,在百姓那里就应当向百姓追问,可百姓无从追问;不在百姓那里,就应当向有关官员追问,可谁肯追问?既不在百姓,也不在有关官员,就应当向计部追问;但计部既让不完整的辽饷在考成上得到宽免,又让已经解到的辽饷分发给别镇、用于非辽地区,拿来做人情,反而对辽地摆出裁量的威风,议论请求裁汰,丝毫不加宽恕。这种名实相违的情形,正应当依据常理据理力争,哪里料到不但不强力争辩,反而曲意逢迎、奉承听命呢?况且三军的士气,应该增长而不应该消灭;士气增长,作战就有余力,士气消灭,防守就力量不足。若摇头吐舌,彼此告诫不可以接近敌人,即使是壮士也会立刻丧尽勇气。况且既然说是防守,就必须确实能够守住才行。有人因为不敢再收复辽东,便说只守山海关;但没有辽东,山海关也守不住,这不是大宁、东胜可以相比的。这个道理,当事官员已经在奏报中说得很清楚;如果不进兵,又凭什么收复辽土?边地的人怎么会对大局这样昏暗不明呢?辽东必定应当收复,不只是因为原有的疆域不应弃置;没有辽东,就不能保有蓟州,祸患还会逼近京畿。从来守卫国家都必须据守险要之处。山海关城建在平坦开阔之地,不能称为险;南北十六里,也不能称为隘口;而且海上还有值得忧虑之处,所以先守觉华,逐步谋取金州、盖州,都是为了夺取海上的作用,使其专属于我方。那些在云台上发表高论的人,难道还要呆板地坚持守关的说法,因而放弃辽东吗?所以收复辽东并不只是为了辽东,而是为了内地。收复辽东是皇帝明白的旨意,昭然如日月;又反复告诫中外协力同心,不止再三,可是议论越来越烦琐,嘲弄也日益厉害。纵观那些身居高位者的谋划,大半只是妇人般的胆量。他们既不敢公开违抗收复的旨意,又不能自己暴露内心的怯懦,于是巧妙地寻找托辞,把意见附会到别的事情上;不必公开阻挠收复,却能使负责收复的人,日日受到那些似乎爱护、似乎帮助的苛细文辞和诡辩的牵制。这样既不合体制,又担心泄露机密而含容不发;事情也因此不明朗,权力便渐渐转移。他们持论的大致要点有两个:一是慎重,二是简汰。战争凶险,战事危急,当事者自身深切地关系着利害,难道会把它当作试验吗?况且慎重不是固执不变的死办法,也不是空洞无据的灵活套话;只有真心任事的人深入事情内部,才能看清关键。然而那些日日习惯于犹豫的朝士,身处事情之外,本来就没有办法获得其中的关键。即使是边地那些没有胆量的人,身体似乎在事中,内心其实仍在事外;他们对于“恢复”二字,早已眼睛迎合而内心拒绝,何尝有一天真正着手办理过?看他们所谓慎重,究竟在哪里?这样提出议论,不过是把自己置于只求拖延、不担错误的位置,给别人一个始终难以满足的标准,而收复之事自然就会搁置。简汰的说法,设置名目更加巧妙:披上军中确有冗员的外衣,容易取得信任;以节省军饷为名向天下提出,更容易使人听来害怕。既然士兵冗滥冒充,那么统率士兵的将领也应一并裁减;既然将领虚耗,那么统率将领的人也应一并罢免。上下彼此调和,忙于弥补过失还来不及,哪里还会再谈收复?所以慎重本来是为了进取,简汰本来是为了整顿振作,都是用兵的良法;但出自今天这些君子之口,慎重不是为了进取,意在退缩怯战;简汰不是为了整顿振作,意在消减军队,总归是巧妙施行阻挠收复的办法。

夫百计而鼓之进,不能当一言之议;退三年而集此众,不能供一日之议。销不征不战,去将去兵,无论垂成之绪骤废,行且前日之患复作。辽广溃时,都门之光景犹能忆否?总之今日身在事外之朝士,以隔壁之猜而索边人之情;心在事外之边人,以一面之词而迎朝士之意。索边人之情者,遂持边情以为朝论;迎朝士之意者,因藉朝论以撼边情。暗剌明讥,此呼彼应,协心力以摇当事者,而榆关之本色尽掩。此可为流涕者也。且慎重简汰,即不妨从旁论其理,而其事须任当事者自酌之。如持成说以授之曰:「某地必不可出,某策必不可行,某兵必不可留,某将必不可用。」当事者尚可一日立于将吏之上乎?谁不畏战而使之不敢退?谁好居危而使之不敢去?总奉天子之宠灵,有所以恩之威之者。而人心乃一,又军中总奉一人之恩威,别无所以分其恩、分其威者,而人心乃不得不一。今事之进止,而别有主人之去留,而别有门当事者,又乌能行其令哉?故恢复为必然之画,而其要在省议论。议论不省,事权不一,恐祸必中于今也。

○答友人问书

生才实难,知人未易。大老人望昭然共知者,不待言;而亦有似共知实共不知者,则高阳是也。尝读「识时务在俊杰」之语,而想见其人。从高阳四载,见其当国是纷纭、边计错乱之时,数语持法纪而国是定;一出决恢复而边计定。每临大计,当下便有规模;施行便有次第。初观之似落落难合,而竟底于成。然后信时务不易,识俊杰自有眞也。至其担莫大之任,处至危之地,冒不测之险,历不堪之苦,每于极冲锋处安居,人谓其天生有胆;每以极恶草物自奉,人谓其天生好俭。而人情不甚相远,何独好危难而甘淡薄?则致身一念,可对天知耳。惟无一念不为国,遂无一日知有身。胆从此生,苦从此受,而凡有血气,孰不感发倡勇敢之气,而动忠义之心?于是焉有此段境界,认国事太眞,去俗情太远。除萧萧老书记以热肠冷眼相赏相慰于经营惨淡之余,世人不知,理无足怪。所可怪者,并其显然可见之功而亦抹煞,则不成其为世道耳。高阳未督师前,有在八里铺下帐者,有在十三山杀人者,关外无尺地一民为我有。高阳督师四载,重开草昧,奄有宁前以及锦右,东西受约束唯谨。此不待推勘者,故有功无功两言而决。以高阳到后为无功,试想高阳未到前,原有多少辽东?以高阳在事时为无功,再看高阳既归后,添了多少辽东?即宁锦战守,折长胜之锋,夺寻仇之气,饮水思源,城是谁所修?火器谁所教?道将是谁所用?岂不明明具在?而乃高阳以前偏无罪,高阳以后偏有功,独高阳为有罪无功之人,岂不大失事理之平,令英雄短气耶?高阳不自言功,为志未竟也,而世遂没其功。赵营平之言曰:「兵事当为后法」,若此者何以法哉?尤可怪者,高阳督师为不扶同八里铺筑城之议也。君父之安危重,遂朋友之情面轻,而掩高阳之功,反诬以坏辽。者,即出于八里铺筑城之人。非天子神圣,几不能免情面之不易破。至是,令有心为国者,何以措手哉?

○与大司徒毕白阳书

译用一百种办法鼓励军队前进,也抵不过一句议论;退后三年才集合起来的这些人马,也经不起一天的议论。若不征、不战,裁去将领,遣散士兵,先不论即将成功的事业突然废弃,过去的祸患也将很快重新发生。辽东大面积溃败时,京城门内外的情景,你们还记得吗?总之,如今身处事外的朝士,凭着隔壁相猜的心态,去探求边人的真实情况;内心身处事外的边人,又凭一句片面之词去迎合朝士的意图。探求边情的人,便拿边情作为朝廷议论;迎合朝士的人,又借助朝论来撼动边情。暗中刺探,明里讥讽,此呼彼应,合力动摇当事者,使榆关的真实情形完全被掩盖。这真是令人流泪的事。况且慎重、简汰,即使可以从旁讨论其中的道理,具体事务也必须由当事者自己斟酌。如果拿成说交给他,告诉他说:“某地绝对不能出兵,某项策略绝对不能实行,某支军队绝对不能留下,某个将领绝对不能任用。”那么当事者还能有一天站在将吏之上吗?谁不害怕作战,却偏要使他不敢退却?谁喜欢身处危险,却偏要使他不敢离开?大家总是仰仗天子的恩宠威灵,拥有可以施恩、施威的凭借;而人的心本来只有一个,军中又总是由一人统一施行恩威,没有别的办法来分担他的恩威,因此军心不得不统一。如今事情的进退停止,却另有决定主事者去留的人,又另有干预当事者的门户关系,这样当事者又怎么能推行自己的命令呢?所以收复是必然的谋划,而关键在于减少议论。议论不减少,事权就不能统一,只怕祸患一定会在今天应验。答友人问书 人才实在难得,知人也并不容易。大老人望昭然明显,大家都知道,不必说了;但也有看似大家都知道、实际上大家都不了解的人,高阳就是这样的人。我曾读到“识时务在俊杰”这句话,便想象那样的人是什么样子。跟随高阳四年,看见他正处在国事纷乱、边防谋划错乱的时候,只用几句话便扶持法纪,使国事确定;一旦出兵,便决定收复,使边防谋划确定。每当面对重大谋划,立即就能提出规模;施行起来便有先后次序。起初看似疏落而难以合众,最终却竟然获得成功。到这时我才相信,时务确实不易认识,而真正能识时务的俊杰,自有其真实之处。至于他承担极大的责任,处在极危险的境地,冒着不可预测的风险,经历难以忍受的苦难,却每每在最需要冲锋的地方安然处置,人们说他天生有胆量;又常常以极差的草根野菜供养自己,人们说他天生喜欢节俭。然而人情彼此并没有太大不同,为什么唯独他喜爱危难而甘于淡泊?这只是因为他一心要献身国事,可以对上天知晓罢了。正因为没有一念不是为了国家,于是没有一天知道还有自身。胆量由此产生,苦难由此承受;凡是有血性的人,谁不因此感发出倡导勇敢的气概,激发忠义之心?于是才有了这样的境界:把国事看得太真实,离世俗人情太遥远。除了萧萧老书记在经营惨淡之余,以热心肠和冷眼光来欣赏、安慰他,世人不了解,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真正奇怪的是,连那些显而易见、可以看见的功劳也一并抹杀,那就不能算是世道了。高阳在担任督师以前,有人在八里铺扎营,也有人在十三山杀人,关外没有一尺土地、一个百姓属于我方。高阳督师四年,重新开创局面,完全占有宁远以前直到锦州以右的地区,东西各方都受到严密约束。这些事实不必再推究查勘,所以有功无功,两句话就可以判定。若说高阳到任以后没有功劳,试想高阳到任以前,辽东原来还有多少?若说高阳任事之时没有功劳,再看看高阳已经离任以后,辽东增加了多少?即使说到宁远、锦州的战守,挫折了敌军长驱直入的锋芒,夺去了敌人寻仇的气势,饮水思源,城是谁修的?火器是谁教的?道路和将领是谁任用的?难道不是明明白白地都在那里吗?然而高阳以前偏偏无罪,高阳以后偏偏有功,唯独把高阳说成有罪无功的人,这难道不是大大失去了事情本来的公道,使英雄寒心吗?高阳自己不说功劳,是因为他的志愿尚未完成,而世人于是就抹杀了他的功劳。赵营平说过:“军事应当成为后世的法则。”像这样的事,后世凭什么取法呢?尤其奇怪的是,竟说高阳担任督师,是因为不赞同八里铺筑城的建议。君父的安危重大,于是朋友之间的情面便轻微了;他们掩盖高阳的功劳,反而诬陷他破坏辽东。这种说法,正是出自八里铺筑城的那些人。如果不是天子圣明,几乎就无法避免人情面子难以破除的局面。到了这种地步,让那些有心为国的人还怎么着手做事呢?与大司徒毕白阳书

定兴有籽粒重地,国初以土洼咸不堪耕种,故在条鞭地亩之外,永不起科。后因奸民投献,或勋戚奏讨,遂分为庄田十场:一曰干清宫,一曰慈宁宫,一曰雍靖王妃,一曰延庆公主,一曰瑞安公主,一曰寿阳公主,一曰恭顺侯,一曰驸马许从诚,一曰锦衣卫千户陈尚忠,一曰五军营。十场籽粒各自催征。复因差役之狰狞,动为佃户之骚扰,遂以征解归之有司。然此地概属灌莽之区,其不逮条鞭地远甚。条鞭地分上、史、下,或二亩折一亩,或亩半折一亩,每亩征银三分有零。籽粒地则不分上中下,每亩亦征银三分有零。夫地瘠则所入之息既微,粮尽则所亏之额不少,积逋压欠,年复一年,牵率包赔,日甚一日。于是一夫不完,累及一门;一门不完,累及一户;一户不完,累及亲戚。至典房产,鬻妻子,犹不足以应。比则铤而走四方矣。先是瑞安、延庆两场逃尽,遂以所失之额分派之于八场。粮愈重则办纳愈难,逋愈多则逃亡愈众,而八场益困。雍靖王妃、锦衣卫两场相继又几逃尽,室已无朝炊之烟,门尚多夜呼之吏。初以八场包两场,行将以六场包四场,其势不至于举各场而尽逃亡不已者。不佞某自束发以来,习闻此害,闲从父老讲求长策,唯有折征一法。且青县、文安久有题疏可比。夫穷则变,变则通,情也亦理也。明知困极之当苏,恒苦势重之难返。既有衙门之层递,便多吏胥之揶揄。县之粮衙书办,府之粮厅书办,串通为利,牢护此局。受患之民日望折征,或自下而求申请,或自上而得告批,概从中寝。折征二字,穷民所几幸为续命之膏者,祇成挂壁之文耳。冲阳毕老,父母悯佃户之危形,采士绅之公议,毅然为斯民请命,比照青县、文安例,除干清、慈宁两宫不折外,其余八场概宜折征,通详抚院韩晶宇公祖、按院王立宇公祖、屯院左浮。邱公祖会题候旨。寻逢光庙登极恩诏中一款,北直定兴、文安、青县三县灾伤籽粒,俱照按屯御史题请事例折征。诏书到日,人庆更生,逃亡之民渐复故业,向之满地荒芜者,且桑麻相望矣。壬戌年闲,毕老父母升任署县者,忽甲忽乙,县事遂如奕棋。雍靖王妃司香内竖,敢蔑明诏,谓折征非法,朦胧取旨下部议覆。部因行文府县,雍靖王妃一场不许折征,并追补减过银两。彼时毕老父母在仪部,心忧此事,急商之于府县,谓银两且勿补纳,尚当据恩诏执争;而粮厅已暂借库银星火补纳矣。覆水难收,可为浩叹。一场佃户屡为控告,其柰之何?抚院张蓬元公祖新受事,念此场灾伤一体,独不蒙减折之仁,银两追还,又己断执争之路,不得已以雍靖王妃之额均摊之于各场图。众擎之易举,且兼被之无遗。数年以来安居乐业,谁知猾胥蜮心未厌,鼯技转生。思此场既翻,遂可渐图其它。本年突称五军营不可减折,欲比雍靖王妃例,已具府文申易州分司,转申贵部矣。玩其申文谓五军营地减征银一百七十八两八钱三分六厘七毫三秒,系原额之数,毫不可少;而又总计八年内共减银一千四百三十两六钱九分三厘六毫二纤四秒,是尽欲照雍靖王妃例每年之额不许减,减过之银尚欲偿也。孑余之民,一场骤加一百七十余两,其何以堪?更加一千四百余两,其又何以堪?倘此番再复得计,则积渐以往,变态愈工,各场将次第以听猾胥之颠倒。折征一案,势必兜底掀翻。乍苏之余生,再罹汤火;暂复之故业,行见污莱前日流离景象,只在目前矣。夫折征之事,原非臆说,屡经申请,屡经批驳,然后乃得三院会题,一烦部覆,再烦恩诏画一之令,方思世世守之。此而尚可纷更,则翻手覆手,其又何定之有?大都天下事,谋始最难,毁成甚易。敝邑籽粒之害已几百年,折征之议图之十年,灾民固皮骨俱尽,不肖亦心血为枯,猾吏舞文,百计相难,一番阻挠,一番辨折,亦且舌敝颖秃,幸得徼父母公祖之灵,以乞恩于圣主流,亡复业之日,饮水思源,感毕老父母之有大造于一邑,相与伐石颂功,以垂不朽。日月几何,变更至此,台台深筹国计,曲轸民艰,薄海穷黎,共徼宽大。至于籽粒一项钱粮,实系敝邑一方性命,申文到日,全望主持,上以信明诏,下以苏穷民,而冲阳老父母几殚之苦心,已成之美局,永留于桐乡畏垒之闲,不致终为猾胥所变乱,想台慈之所倍为恻然者也。临楮无任嘅切。

○与容城张令公书

译定兴有一片征收籽粒的重地,建国初年因为土地低洼,盐碱严重,都不适宜耕种,所以在条鞭地亩之外,永远不列入赋税。后来因为奸民投献,或者勋戚上奏请求,便分成十个庄田场:一是干清宫,二是慈宁宫,三是雍靖王妃,四是延庆公主,五是瑞安公主,六是寿阳公主,七是恭顺侯,八是驸马许从诚,九是锦衣卫千户陈尚忠,十是五军营。十场的籽粒税各自催征。又因为差役凶恶,动辄骚扰佃户,于是把征收解送的事务归给有关官府办理。然而这些土地大多属于灌木荒草地带,比条鞭地差得远。条鞭地分为上、中、下三等,有的二亩折算一亩,有的一亩半折算一亩,每亩征银三分多。籽粒地却不分上、中、下,每亩也征银三分多。土地贫瘠,收入本来就少;粮食收尽以后,所欠的数额却并不少。积累的拖欠压在身上,年复一年,连带由包户赔补,一天比一天严重。于是一个人不能完纳,连累全家;一家不能完纳,连累全户;一户不能完纳,连累亲戚。直到典当房产、卖掉妻儿,仍然不足以应付,最后便只好逃往四方。在这以前,瑞安、延庆两个庄场的人已经全部逃亡,于是便把这两个场所损失的数额分摊给其余八场。粮额越重,办理缴纳越困难;拖欠越多,逃亡的人越多,八场也就更加困窘。雍靖王妃、锦衣卫两个场随后也几乎逃尽,家中已经没有早晨做饭的炊烟,门外却还有许多夜间催逼的差吏。起初以八场包办两场,接着将要以六场包办四场;照这个形势,如果不发展到各场全部逃亡,是不会停止的。我自幼年起就常听说这种祸害,闲暇时也常跟父老讨论长久的办法,认为只有折征这一法。况且青县、文安早已有题疏可以援引。穷则思变,变则通,这是人情,也是道理。明知困苦到了极点应当使其苏醒,却常常苦于势力太重,难以扭转。既然有衙门层层传递,就多有吏胥从中嘲弄阻挠。县里的粮衙书办、府里的粮厅书办,彼此勾结谋利,牢牢维护这个局面。受害百姓日日盼望折征,有的从下边申请,有的从上边得到批文,却全都被他们从中压下。所谓“折征”二字,本是穷民几乎赖以续命的救济,最后只成了挂在墙上的空文。冲阳毕老,作为父母官,怜悯佃户危急的处境,采纳士绅公议,毅然替百姓请命,援照青县、文安的例子,除干清、慈宁两宫不实行折征外,其余八场都应折征,并将此事详细申报给抚院韩晶宇公祖、按院王立宇公祖、屯院左浮。邱公祖会同上题奏,等待圣旨。不久遇到光庙登极的恩诏,其中有一款规定:北直隶定兴、文安、青县三县因灾受损的籽粒税,都依照按屯御史题请的事例实行折征。诏书到达那天,人们庆幸获得新生;逃亡的百姓逐渐恢复旧业,过去满地荒芜的地方,甚至已经可以望见一片片桑麻了。壬戌年间,毕老父母升任以后,代理县令的人忽甲忽乙,县里的事务竟像下棋一样反复变化。雍靖王妃掌香事务的宦官,竟敢蔑视明诏,说折征不合法,含糊地请旨交给有关部门议覆。部里于是发文给府县,规定雍靖王妃一场不许折征,并追缴此前减免的银两。那时毕老父母在仪部,心中忧虑此事,急忙同府县商议,说银两暂且不要补纳,还应当依据恩诏据理力争;可是粮厅已经暂时借用库银,火速补纳了。覆水难收,实在令人长叹。一场的佃户多次控告,又能把它怎么办呢?抚院张蓬元公祖新近任事,想到这一场同样遭受灾害,唯独没有蒙受减折的恩惠,银两还要追缴,自己又已经断绝了据理力争的道路,不得已便把雍靖王妃一场的数额均摊到各场的图内。众人合力承担,事情容易办理,而且连带征收得一文不少。几年来百姓安居乐业,谁知狡猾的吏胥贪婪阴险的心还没有满足,又生出鼯鼠般的小伎俩。他们想到这一场既然已经翻转成功,就可以逐渐谋划其他各场。今年突然声称五军营不可以减征折征,想要比照雍靖王妃的例子,已经拟好府里的文书,报送易州分司,再转报贵部。他们看那份申文,说五军营土地减征银一百七十八两八钱三分六厘七毫三秒,这是原定数额,一丝一毫都不能少;又总计八年内共减银一千四百三十两六钱九分三厘六毫二纤四秒,竟是既要照雍靖王妃的例子不许减免每年的数额,又要偿还此前减掉的银两。仅剩下的百姓,一个庄场突然增加一百七十多两,他们怎么承受得了?再增加一千四百多两,又怎么承受得了?倘若这一次又让他们得逞,那么日积月累,手段会越来越巧,各场将要一个接一个地听任狡猾吏胥颠倒是非。折征这一案件,势必被彻底推翻。刚刚苏醒的百姓又要遭受水深火热,暂时恢复的旧业眼看就要重新荒废,过去流离失所的景象,转眼便会重新出现。折征之事,原本不是凭空臆说,而是多次申请、多次遭到驳回以后,才得到三院会同题奏;又经过一次部议覆,再经过一次恩诏统一规定,才想到可以世世代代守行。这样还可以任意反复更改,那么翻手覆手之间,事情还有什么确定性呢?大体说来,天下的事情,谋划开始最难,毁掉已经成功的事情却很容易。本县籽粒税的祸害已经有几百年,议定折征又谋划了十年;灾民早已皮包骨头,我这个不肖之人也心力枯竭。狡猾的官吏舞弄文书,想尽各种办法为难;每一次阻挠,我便每一次申辩剖析,弄得口舌将尽、笔锋将秃。幸而仰赖父母公祖的神明,得以向圣主求得恩典,到了逃亡者恢复旧业的日子,饮水思源,感念毕老父母对全县有再造之恩,大家共同立石刻文颂扬功德,使之流传不朽。时隔没有多久,变更竟到了这种地步。台台您深思国家的计策,委曲体恤百姓的艰难,四海之内的穷苦百姓,都共同希望得到宽大的处理。至于籽粒这一项钱粮,实在关系到本县一方百姓的性命;申文到达之日,全仰望您主持此事:对上用来取信于明诏,对下用来使穷民苏醒,也使冲阳老父母几乎耗尽的苦心、已经形成的美好局面,永远留存在桐乡畏垒之间,不至于最终被狡猾吏胥变乱。想来台台的慈心一定会对此更加悲悯。临写此信,实在感慨迫切。与容城张令公书

密迩福星,得沾波及之惠,不啻在宇下,戴德之余,还为引分,何敢轻通尺牍以溷公清之听?惟事系衣冠之裔,且当绝续之关,情共恻恻,谊难默默,老父母试垂察焉。敝县张都宪之业,至其孙序班张一贯而中衰。一贯逝,嗣子中立亦逝,遗孤在抱。中立妻王氏抚养,王氏逝,而抚之者,一贯侧室李氏也。族中小人垂涎孤产,勾连外党,或卖或典,或明或盗,蚕食至今,孑遗无几。阖县士绅睹藐诸孤之遭鱼肉,而忧都宪公之啼若敖也。方公同看视札记其产,丏县父母主持,严盗卖盗典之禁。乃闻容城生员阴乐贤以典地告李氏,候老父母问断。老父母明见万里,偏辞必不能行,而李氏妇人意不自达。生等谨以耳目之最眞,代为不平之鸣。夫乐贤先典李氏地三十亩,李氏所知也。其又典二十五亩,则李氏不与闻焉。其典之缘繇,价之轻重,不可问,亦不必问,只一出于李氏所不知,则终非乐贤所可有。即乐贤果费典价,亦惟从其受价之人而追索之可矣,安得硬告李氏,胁取其地耶?夫孤儿寡妇,仁者所怜,诚能办价,何处无田,而必屑屑焉于越疆之孤产?意不难见也。且此地盗典俱当李氏时,而必倒提年月以为在王氏时,意又不难见也。李氏女流,亦系衣冠之室,而必恐喝以对理,驱迫使出门,意尤不难见也。据乐贤所告,羣证张玉等,此数人者何如人乎?大约茕茕孤寡,固羣小之所耽耽也。左犄右角,里应外合,既暗典李氏之地以媾乐贤,复明作乐贤之证以刼李氏。见者伤心,言之指发。是役也,使告者得逞其志,证者得遂其奸,旁人受价,李氏出地,即千顷可立尽于一日,矧仅仅着种百亩之田耶?都宪公不绝一线,仗此五岁之孤,而田产者养孤之物,李氏者抚孤之人。今横迫李氏,白夺田产,是使孤不能自存,而斩都宪公之血食也。生等攒眉而叹,合辞以陈。倘蒙电察,赐之斧断,使寡妇免于对理,而孤产不被横夺,则理法犹存,天日可见。簪裾吐气,风化自隆。宁直一姓一家之感戴而已,临楮不胜激切。

○与考功司公书【同徐斗南张重光】

陇州知州刘昌运既升南京锦衣卫经历,胡抚有疏追论其变法征粮,大为民害。中闲开款多后官事,明谓或出州官之征敛,或繇衙役之侵收。虽云因陋袭讹,实繇变乱成规则。刘昌运有不得辞其责者。盖事皆三月至六月事,昌运之离任已数月矣。后官即鲜干材,致滋多弊,何与前人而追论之?即圣人作法,能使后世之无弊耶?何以服天下也?且其所称变乱成规,更有可骇异者。疏云:陇州每里原设收头,刘知州增设义民与皮鞭一条,下乡打粮。民畏威完纳。夫粮之完不完,非细事也。皮鞭而可完,又何尤焉?即称畏威,亦何必并此威而无之?而陇州完粮实未试蒲鞭也。陇粮止完三分旧矣。其相沿之法,每欲催征,则收头里长共敛民钱以求宽限。权在吏书,则买吏书;权在左右,则买左右。催一番即敛一番,更雇惯捱比者几人,苦捱两次即以为三分之数。原不能增,代陈民隐,容其拖欠。此莫非粮银而不得为粮用?里书既恣蚕食,官吏且同鼠眠,永以拖欠之名,予民以空匮之实。予国势已极重而不可返矣。刘知州洞悉弊原,遂尽除旧法,不用衙役而用义民,不用刑罚而用劝谕。明与说破:谓小民虽未完粮,实已费钱。与其以钱饱奸人而负拖欠之罪,何不以钱完正项而成忠顺之名?当是时,衙门内外无一人敢索小民之钱者。但有一钱,即得完一钱之粮。人孰无良?羣然从义,从前止完三分,遂突然完九分。申解之文,蒙上官有空谷足音之褒。此功耶?罪耶?使完粮不为功,变法遂为罪。是不完粮之法为良法而不可变?是钱粮之正数为虚额而不必完也?国家最急莫如财赋,边饷年年压欠,处处脱巾。宁远至于戕抚臣,则粮之完不完,其所系何如其重?有一人焉,于久不完之处而能完,更于众不完之中而独完,是当如何奖拔,以为风劝而乃为陋规作护法,诋功首为罪魁。秦吏尚可为耶?国事尚可为耶?大要刘知州做人做事,学古认眞不行馈并不谢荐,以此取人重,亦以此惹人嫌。即完粮一节,旧日惯使宽限钱之衙役,痛恨以为断其喉;同时不完粮之庶僚,深忌以为形其短,以为不处若人,则宽限钱不得再使。九分粮只得常完,毁言日至,即胡抚能不堕其云雾中哉?然即胡抚之言,亦曰:“第念其志在急公,才有可用,则本心不能全违已见乎辞矣。”夫当今之时,而有急公之志、可用之才,不破格拔之以救时,而于锦经一秩尚为揶揄,此志士之所以负戟而长叹也。惟台台为国事惜人才,为官常持公道,使志士本色遭詈诟而益明,终得伸其眉宇,为国家效一臂之用,其于世教岂云小补?刘知州为某同里熟知其为人,更为某旧属熟睹其当官,非敢为游词以眩名实也。

●鹿忠节公集卷十六

译我紧邻福星,得以沾受他的恩惠,简直如同身在您的治下;在感戴恩德之余,又觉得这是我的分内,哪里敢轻易写一封信去扰乱您的清听?只是事情关系到衣冠世家的后代,又处在家族血脉存续的关头,感情上都十分悲恻,情谊上又难以默默不言,恳请老父母您试加察看。本县张都宪的家业,传到他的孙子、序班张一贯时便开始衰落。张一贯去世,嗣子中立也去世,只留下一个抱在怀中的遗孤。中立的妻子王氏抚养他,王氏去世后,抚养遗孤的便是张一贯的侧室李氏。族中小人觊觎孤儿的产业,勾结外人,或出卖,或典当,或明着侵夺,或暗中盗取,逐步蚕食到今天,所剩已经没有多少。全县士绅看见这个弱小孤儿遭受宰割,都担忧都宪公死后无人祭祀。现在正逢您亲自查验并查看产业,记录在案,请求县父母主持此事,严格禁止盗卖、盗典。可是听说容城生员阴乐贤以典地为由控告李氏,等待老父母审问裁断。老父母明察万里,偏私的言辞必定不能实行,但李氏一个妇人,又无法自己把意思表达清楚。我们谨凭亲耳所闻、亲眼所见的最真实情况,代她鸣不平。乐贤先前典下李氏的土地三十亩,李氏是知道的;他又典下二十五亩,李氏却完全不知。典地的缘由、价格的高低,都不必追问,也不必追究;只要出于李氏不知道,这些土地就终究不是乐贤所能拥有的。即使乐贤确实支付了典价,也只须向收取他典价的人追索,怎么能强行控告李氏,胁迫她交出土地呢?孤儿寡妇,是仁慈的人所怜悯的;假如乐贤确实有能力支付价钱,哪里没有田地,为什么偏偏要在越过疆界的地方,纠缠这份孤儿的产业?他的意图并不难看出。况且这些土地被盗典,都发生在李氏当家之时,他却偏偏倒过来编排年月,说是在王氏当家时,意图也不难看出。李氏是妇女,也是衣冠人家的妻室,他却偏偏用对簿公堂来恐吓她,逼迫她走出家门,意图尤其不难看出。根据乐贤的控告,所谓群体证人张玉等人,究竟是什么人呢?大概孤苦无依的寡妇,本来就是一群小人贪婪觊觎的对象。他们左右夹攻、里应外合,既暗中典卖李氏的土地来讨好乐贤,又公开充作乐贤的证人来劫持李氏。见到的人无不伤心,说起这件事便令人发指。这次如果让控告者得逞,让作证者实现奸计,旁人收取价钱,李氏交出土地,那么即使一千顷田地也可以在一天之内被夺尽,何况只是区区一百亩能种庄稼的田地呢?都宪公没有断绝这一线血脉,依靠的正是这个五岁的孤儿;田产是养活孤儿的东西,李氏是抚养孤儿的人。如今横加逼迫李氏,公然夺走田产,就是使孤儿无法自立,并斩断都宪公的祭祀血食。我们皱眉叹息,异口同声地陈述此事。倘蒙您明察,赐予果断裁决,使寡妇免于对簿公堂,孤儿的产业不被横夺,那么道理和法度还在,光明仍可看见;士绅也能扬眉吐气,教化自然更加兴盛。这就不只是一个姓氏、一家人的感戴而已。临写此信,内心激切难以自胜。与考功司公书【同徐斗南张重光】陇州知州刘昌运已经升任南京锦衣卫经历,胡抚臣上疏追究他改变旧法征收粮税的事情,说这给百姓造成了巨大祸害。疏中分条列举的许多后任官员的事情,明明说有的出于州官征敛,有的由于衙役侵吞。即使说是因循陋习、承袭错误,实际也是因为变乱既成的规矩。刘昌运确实不能完全推辞责任。但这些事情都发生在三月至六月之间,而刘昌运离任已经几个月了。后任官员即使缺少干才,导致弊端增多,又与前任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追究前人?即使圣人制定法令,难道能使后世完全没有弊端吗?这样怎么使天下人心服?况且疏中所说变乱成规,还有更加令人惊骇的地方。疏中说:陇州每里原来设置收头,刘知州增设义民,并加用一条皮鞭,下乡催收粮税。百姓害怕威势,便完纳粮税。粮税完不完纳,不是小事;既然皮鞭能够使人完纳,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即使说是畏惧威势,又何必把这种威势加上去而使它原本不存在呢?而且陇州完纳粮税,实际上还没有试用蒲鞭。陇州的粮税只完纳三分,已经很久了。沿袭的办法是,每当要催征时,收头、里长便共同向百姓敛钱,以求宽限。权力在吏书手里,就买通吏书;权力在左右手里,就买通左右。催征一次,就敛钱一次;再雇几个人专门拖延应付,辛苦拖延两次,便把它算作三分的数额。原本不能增加征收数额,只好代替百姓陈述隐情,容许他们拖欠。这难道不是粮银收上来却不能用于粮政吗?里书既然任意侵吞,官吏又同这些鼠辈一起昏睡,长期以拖欠之名,实际上使百姓陷于空乏。这样一来,国家的形势已经极其沉重,无法挽回。刘知州洞察弊端的根源,于是全部废除旧法,不用衙役而使用义民,不用刑罚而采用劝谕。他明白地把道理说透:百姓虽然还没有完纳粮税,实际上已经花了钱。与其让钱财填饱奸人而背负拖欠的罪名,为什么不把钱直接缴入正项,成就忠顺的名声?当时,衙门内外没有一个人敢索取百姓的钱;百姓有一文钱,就能完纳一文钱的粮税。人谁没有良知?大家纷纷依从义理,粮税从过去只能完纳三分,突然完纳到九分。申解的文书,还得到上官以“空谷足音”来称赞。这究竟是功劳,还是罪过?如果完纳粮税不算功劳,改革旧法反而成为罪过,那么不完纳粮税的办法就是良法、不可改变吗?国家规定的正额钱粮难道是虚数,不必完纳吗?国家最急迫的事情,没有比财赋更重要的;边饷年年拖欠,各处都发生脱巾之变。宁远甚至发展到杀害抚臣,那么粮税完不完纳,关系是多么重大?有一个人在长久不能完纳的地方使粮税完纳,又在众人都不能完纳的情况下独自做到,这本应如何奖赏提拔,以此作为劝勉,谁知却反而替陋规充当护法,把首倡功劳的人诋毁成罪魁。秦朝的官吏还可以这样做吗?国家的事情还可以这样办吗?总的说来,刘知州做人做事,学习古人而认真行事,不接受馈赠,也不托人推荐;他因此得到别人的敬重,也因此招来别人的嫌恶。单说完纳粮税这一件事,过去惯于收取宽限钱的衙役,痛恨他断了自己的财路,仿佛割断了喉咙;同时那些不完纳粮税的僚属,也深深忌恨他,认为他显出了自己的短处,觉得如果不排斥这样的人,宽限钱就不能再收。九成的粮税只能照常完纳,诋毁的话天天传来,即使胡抚臣,又怎么能不陷入他们制造的云雾之中呢?然而即使按照胡抚臣的话,也说:“只是想到他的志向在于急公,才能也有可用之处,那么本心就不能完全违背自己的看法,已经从言辞中流露出来了。”在今天这个时候,有这样急于为公、才干可用的人,不破格提拔他来挽救时局,却让他在南京锦衣卫经历这一任职上还受到嘲弄,这就是有志之士拿着戟长叹的原因。只希望台台您能为国家珍惜人才,为官场持守公道,使有志之士的本来面目虽遭诋毁反而更加显明,最终得以舒展眉宇,为国家尽一臂之力;这对于世道人心的教化,难道能说只是小小的补益吗?刘知州与我是同乡,我熟知他的为人;又曾是我的旧属,我亲眼见过他任官办事,并不是敢用游移浮夸的言辞来混淆名实。《鹿忠节公集》卷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