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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鹿忠节公集七

鹿忠节公集卷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6–30 段

尝读古忠臣义士孝子悌弟遗事,未尝不掩卷兴思,耸心起敬。人生几何,独此奇行懿踪,历千载犹有生气。然古人也不可复作,何幸当吾世而得之?孙锺元兄弟,孙氏容城着姓,先发其祥于敬所先生,又再传至锺元,绳其祖武。锺元之同胞兄崇我,次相我,最少弟思皇,翩翩秀异,无忝入龙,遘其先人之变,相与庐墓终丧。乡闾远近,无论识不识,见者闻者,咸咨嗟太息,谓孙君兄弟千古人也。夫自穆叔论三不朽,而以立德为太上,天经地义,百行之原,德孰有大于孝者?君家兄弟此举浡发于不自已之心,亦第以尽吾当日事,何暇计千古?然能为当日者,即为千古矣。尝叹士生天地闲,具须眉称丈夫,亦为之而已矣。不能为所可为,甚且为所不可为,甚者同禽兽行,不甚者亦同草木腐。故所称当世名流,大都褒衣矩步,边幅自持,闲取一二迂节细目,无关纲维之事,不切名教之图,稍稍点缀,便翘然以千古自许,而未识其能千古不也。君家兄弟皆以才名蜚声诸生,闲锺元君复未冠而领乡书,乡人士亦啧啧叹其灵异,然大概谓聪明颖秀,能成一世名,不意其成千古名也。即不佞尝一再识君家兄弟,自谓知之,繇今省之,则曩之知未也。夫汉世士举孝廉,至今君党人率以孝廉名之,顾名思义,独孙君始无愧耳。私尝怪容城弹丸地,而先有静修,后有椒山,迄今又有孙君兄弟,何物一撮土,多生千古人?或谓其左天津,右狼山,远吞岫色,平揖巨浸,絪缊灵气,人不偶生,岂有然欤?夫征书再至,云卧益坚,静修清矣,击鸾不死,竟死击嵩,椒山忠矣,一庐六载,孺慕终身,锺元兄弟孝矣。子文之忠,文子之清,未知其仁,而伯夷之清与尹惠同仁,比干之忠与微箕同仁。此际政须只眼,仁者人也,亲亲为大,则孝弟为仁之本,固不问而知之者也。刘以高尚无愧伯夷,杨以死谏,无愧比干,孙以纯孝,无愧刘杨。道不同而趋同,容城有三仁焉。不佞自惭曩之不深知孙君,又未始不自幸生之得当孙君。高风芳韵,千载后必闻之兴起,岂其当君世而失之?

○赠李司城考绩序

李云汉司城考绩,得恩命,赠其父杰山公如己官,母暨配俱称孺人。纶綍一时,冠帔两世,荣矣。夫国家鼓无羣吏能其官者,不难。玺书宠之人臣,展布四体以邀君贶,不独一云汉,而吾独于云汉三致意焉。云汉诚信人也,余从孙国重启泰兄弟识之。退而谓天下人尽若云汉,官尽若云汉,结绳之治不难再见。云汉骤与人接,不能磬折戚施作刺刺语,而久之其意倍亲肠肺,较然其司城用法宽而持己介,事上极敬,而耻非道之说。虽居剧职,讼庭常闲,每谈当官之怀赇弄法,罗织周内,齿切发竖。闲有以夤缘快捷方式之说进者,则谢不敏。即素托深交,称引世变江河,与汲长孺之论积薪,云汉以有命辞。吁亦难矣!世局之不可破,有力者且靡于从风,列在下僚,夫复何言?以资轻灰远志,以短步促雄,心理有固然,其无足怪。而云汉澹然漠然持之不变,何为者耶?使云汉而犹人之视其官也者,七情五色且以有因而旁溢,无主而自行,又安能澹然漠然已也?云汉之持此,亦曰聊以信吾心也。成与败非所敢知,其至以宦成荷国恩也,则公论之不能尽灭,而天下事之犹可言也。因忆与习云汉者居恒论列,大概谓云汉于人无所不宜,唯不宜于官,而今何如哉?自持论者分官与人而两之,因袭既久,已如一成之案。既分人于官之外,遂驾官于人之上,复溷官于人而品人以官。余发未燥,即耳此论而心非之,每求一人焉闲执持论者之口。幸有云汉也,然亦已难矣。是役也,于云汉不为分外,唯是当今之世,以木强之人而亦得考绩称宦成,使论官者不至全遗人而剥下趋上,窥瞰迎合,未必为天建地设不易之矩,则云汉其左劵云。

○赠恒山徐使君膺台荐序

译我曾读古代忠臣、义士、孝子、悌弟留下的事迹,没有一次不掩卷沉思、内心震动而生敬意。人生能有多久,唯有这些奇异的行为和美好的踪迹,经历千年仍然富有生气。然而古人已经无法再次出现,能在我的时代遇到这样的人,是多么幸运啊!孙锺元兄弟,是容城孙氏这一著名家族的人,先由敬所先生开创祥瑞,又传了两代到锺元,他继承祖先的事业。锺元的同胞兄孙崇我,次兄孙相我,最小的弟弟孙思皇,个个风度翩翩、才秀不凡,不愧为入龙门的人;遭逢父亲的变故,兄弟一起在墓旁结庐守丧。乡里远近,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们的人,见到、听到这件事的都叹息不已,说孙氏兄弟是千古人物。穆叔提出“三不朽”以来,以立德为最高;这是天经地义、百行的根本,德行有什么能大过孝呢?您家兄弟的举动,是从内心不能自已的感情中迸发出来的,也只是为了尽到当时应尽的责任,哪里有空暇考虑千古之名呢?然而能尽当日责任的人,正是能成为千古人物的人。我曾感叹,士人生活在天地之间,长着须眉而被称为丈夫,也不过就是为了做这样的事罢了。不能做该做的事,甚至去做不该做的事;最严重的与禽兽同样行事,较轻的也和草木一样腐朽。所以当世所谓名流,大多穿着宽大的衣服,迈着规整的步子,自我约束外表,偶尔采取一两件迂腐的节操细目,却与纲常无关、与名教无切实关系,稍加点缀,便洋洋自得地以千古人物自许,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流传千古。您家兄弟都凭才学和声名在诸生中闻名;其中锺元君又未满二十岁便考取乡试名额,乡里人士也啧啧称叹他的聪颖奇异。然而人们大概只认为他聪明秀异,能够成就一世的名声,没想到他会成就千古的名声。我不才,曾一两次认识您家兄弟,自以为了解他们;从今天回头省察,才知道过去的了解还不够。汉代士人被举为孝廉,直到今天,您家乡党中的人还大多以“孝廉”称他们;顾名思义,只有孙君才真正无愧于这个称号。我私下常奇怪,容城不过弹丸之地,先有刘静修,后有杨椒山,到今天又有孙氏兄弟,为什么一小片土地能产生这么多千古人物?有人说,它左边靠近天津,右边接着狼山,远处吞纳山峦的景色,平视浩大的水域,天地间灵气氤氲,所以人物不偶然产生,难道是这样吗?征召的诏书来了两次,刘静修却以云卧更加坚定,清白高洁;杨椒山遭受击鸾廷杖而不死,最终死于击嵩,忠烈无比;锺元兄弟守墓六年,终身保持如同幼儿仰慕父母的哀慕,确实孝顺。子文的忠诚、文子的清白,不知道是否都可称仁;但伯夷的清白与尹惠同样是仁,比干的忠诚与微子、箕子同样是仁。这时候尤其需要有独到的眼光:仁就是做人,以亲爱亲人为最大,那么孝悌是仁的根本,本来不用询问也可以知道。刘静修以高尚无愧于伯夷,杨椒山以死谏无愧于比干,孙氏兄弟以纯孝无愧于刘、杨。道路虽然不同,归趋却相同,容城有三位仁人。我惭愧过去没有深入了解孙君,却又庆幸自己生在能够遇到孙君的时代。这样的高尚风范和芳美声韵,千年之后一定会被人听闻并受到激发,难道我竟会在您当世而错过他吗?赠李司城考绩序 李云汉任司城考核政绩,得到恩命,追赠他的父亲杰山公为与他相同的官职,母亲和妻子都称为孺人。诏书一时颁下,冠帽和命服荣耀两代,实在光荣。国家鼓励各位官吏尽职,并不难;以玺书宠遇人臣,使他们竭尽才能来争取君主的恩赐,不只对云汉如此,而我却唯独对云汉多次寄托深意。云汉是个诚信的人,我通过从孙国重、启泰兄弟认识他。退下来后我说:天下人都像云汉,官吏都像云汉,结绳时代的治理也不难再次出现。云汉骤然与人交接,不能弯腰屈身、作出逢迎的姿态,说起话来又不能喋喋不休;但相处久了,他的情意更加亲切,内心肺腑清楚显露。他任司城时用法宽厚而自守清介,侍奉上级极其恭敬,却以说不合道义的话为耻。虽然身居繁剧的职位,讼庭却常常清闲;每当谈到官吏收受贿赂、玩弄法律、罗织罪名、周密构陷时,他便咬牙切齿、怒发竖立。间或有人以攀附权势、走快捷方式的说法来劝他,他便谢绝说自己没有这种才能。即使一向托为深交的人,引用世道如江河日下、汲长孺关于积薪的言论来劝他,云汉也以自己受有命令为辞而拒绝。唉,这也太难了!世局坚不可破,有力量的人尚且会被随风而倒的风气磨灭;身处下级官位的人,又还能说什么呢?凭微薄资历而使远大志向渐渐消磨,凭短浅脚步而使雄心受到催促,心里自然有这样的限制,并不足怪。可是云汉却淡然漠然地坚持不变,这是为什么呢?假使云汉也像一般人那样看待自己的官职,喜怒哀乐和各种情态,便会因为有所凭借而向旁边泛滥,没有主宰而自行流露,又怎么能够始终淡然漠然呢?云汉坚持这样做,也只是姑且用来守住自己的内心罢了。成败不是他敢预知的;如果最终因仕途有成而承受国家恩惠,那么公论就不至于完全消灭,天下的事情也还可以谈论。因此我想起同习云汉的人平时评论他,大概都说云汉对人没有什么不合适,唯独不适合做官;现在看来又怎么样呢?自从持这种论调的人把官职和做人分开看,因袭日久,已经像一桩定案。既然把做人置于官职之外,便把官职凌驾于做人之上,后来又把官职和做人混同,反过来用官职品评人物。我头发还没有干时,就听到这种议论,心里便不以为然;一直希望能找一个人来堵住那些持此论者的嘴。幸而有云汉,但这也已经很难了。这件事对云汉来说并不算额外负担,只是当今世上,一个刚强正直的人也能以考绩得到“宦成”的称誉,使谈论官职的人不至于完全遗忘做人,只会剥削下属、逢迎上级、窥伺迎合;这未必不是天地所设、不可改变的准则,那么云汉便可算是占了先手。赠恒山徐使君膺台荐序

子舆氏论入人之深,主仁声而奴仁言,言自己出,声自人出,己实有口,尽千载于一言,何难者?人亦有口,夫其口众,我寡,数不胜也。他日论恭俭之实,痛黜夫声音笑貌,声音笑貌,总之所谓仁言也。俗吏情状刻画尽矣。余每与启泰盱衡宇内,叹民生之不易,而太息于仁言仁声之一语,恨吾生也晚,徒从蠹简仰汉吏于希微辽杳,仿佛疑似之闲,不意乃得之于徐使君。使君治容不数月,即有声,余犹疑俗吏新政局面也。已而声益噪,遂心动。盖至于今而君之声集于余之耳,杂沓重复不可殚。且就人之口得人之情,其感使君恩,口出不啻,且感生爱,爱生怜,怜生过计,反复于不能已,展转于不必然。盖使君之为容至矣。杜请谒,绝苞苴,问理征收之闲,如冰如雪,日惟求所以便百姓者,竭力从之,相沿积蠹,次第剔尽,民即欲求费一钱而不可得。且也旌节义,奖恬退,恤若敖之馁,铩恶珰之羽,高谊深心,每入人意中,又时出人望外。容人士戴天履地,居恒相谓:使君爱民过厚,治民过劳,操持过苦,民肥矣,君得无瘦乎?获上治民,宣尼明训,世局日变,谁能于常格外待豪杰者?君之拮据专为民矣,独不为官乎?是言也,爱使君非知使君也,智非不足,爱之过而智为掩,其恐恐于获上之不易,非为使君,盖自为也。而使君今固获上矣,绣衣皂囊争先推毂,容人士可无庸过计为矣。然宁直容人士无庸过计也,天下之冠进贤而绾墨绶者,又何必过计为?诚如巧宦者之说,谓获上别有道,于是为官为民若冰炭之不并立,并则战战则告败者,不问而知其所在。剥下似狼,媚上似狐,走朱提于密室,而闾阎若扫。至有谓入仕途不得不投绝交书,于此心尚可言哉?闲有不能顿负初心者,乍王乍霸,忽主忽宾,当其所穷,本色立见,反不若纯负其心之盖藏密机智。熟足以伪定一时也?耳食者不察,遽指为口实,以伸其为民不宜于官之横议。此杯水车薪之说,与于不仁之甚者也。繇徐使君观之,彼何尝以获上之念杂其治民?而竟以治民者获上,则天下患无眞为民者耳。为民,即所以为官。徐使君,其证也。故仁言仁声之旨,得使君而益信。而治民获上之案,愿从使君一翻之。宣尼谓治民必先获上,余谓获上必先治民。老吏舞文,能翻一成之案;使君治容,吏无敢舞文者。余之翻案,因启泰以质诸使君,或不以舞文论也。

○赠李茂林序

尼山思圣,而递归于有恒。他日称引南人之言而善之,余合而思焉,则作医者必有作圣之心然后可尔。盖天下事最不利于巧人,人巧则变局多,为人之意外。若眞而心未必也。为人轻,则计算少,好浅尝而不好深入,苟且其术,自足其智,且急于洁己之名而重于实己之言。洁己名则袖手,实己言则幸灾。故恒者作圣之心也,而作医非此心不可。余阅人多矣,于医中得李茂林。余妇病濒危,茂林起之。母夫人病复藉以起,余因常侍茂林而得其为人之深眞,有作圣之心者也。盖余妇病积数年,经数医至甲寅,势遂剧。他医皆委以去,闻茂林名于郭尔祥迎以至,盖计无复之不能坐视,姑尽人事耳。茂林一诊许以不死,他医闻之传笑,即余亦未敢信而不忍疑也。起伏变化,病者之症状与治病者之作用俱极人耳目之所未经,而意想之所不到。当其变化时,余亦意恍神摇,不能控揣,惟举以听之,而竟藉以成功。相知者共诧其神异,传为奇事。然余至是而有感于医之难,非徒为不识病者难也,即识病而用药之际稍失先后着不可,即不失着而病状之方正忽岐,病势之方减忽增,尽足以颠倒医者而乱其计。即医能不乱,而主人宁保不骇?使茂林有洁其名之心,亦不肯以盛名之下而殚力于他医所望而却走之。病至是,则尔祥其子桑乎?与人之壹,秦伯亦欲分功矣。非眞分功也,盖以警天下之任医不专而自败乃事者。茂林医既蜚声,而日伊吾素问,且问业于数百里外之周氏,是岂不情之挹损?盖为人之念眞欲穷造化之奇,所谓有作圣之心也。人心惟恒乃实,而痛痒切惟实乃虚,而自用黜。茂林茂林进乎技矣。茂林不欲洁其名,而名益鹊起,迎者无虚日,所至奏効,远近沐其泽,高其品如出一口。丙辰之春,当事者嘉其行业,予以冠带亲。知争以为贺,而余之言若此。

○赠嵩庵上人叙

译子舆氏论说仁德深入人心,尊崇仁德的声名,却把仁德的言辞当作奴仆;言语从自己口中发出,声誉却从别人那里传来。自己实实在在有一张嘴,要在一句话中穷尽千载的道理,有什么困难?别人也有嘴,而他们的嘴多、我的嘴少,数量上根本争不过。后来子舆论说恭敬和节俭的实质,痛切地斥责声音笑貌;声音笑貌,总的说来就是所谓仁言。庸俗官吏的情状,已经刻画尽了。我每次与启泰放眼观察天下,感叹民生艰难,都会为“仁言仁声”一句长叹,遗憾自己生得太晚,只能从蛀蚀的简册中,仰望汉代官吏那遥远而模糊的身影,在仿佛有无之间猜想,没想到竟能在徐使君身上遇到他们。使君治理容城不到几个月,便已经有了声誉,我还怀疑那只是庸吏推行新政时的局面。不久声誉越来越响,我才真正受到触动。到如今,关于使君的声誉汇集到我耳中,纷杂重复,数说不尽。并且从人们口中听取人们的真实感受:他们感激使君的恩德,不只是说说而已;感激产生爱戴,爱戴产生怜惜,怜惜又产生过度的筹划,在不能停止的反复中辗转设想各种未必发生的事情。大概使君治理容城已经达到极致。他禁止请托,拒绝馈赠;在询问、审理和征收之间,清白如冰雪;每天只寻求便利百姓的方法,竭尽力量去实行。对于沿袭已久的积弊,逐项剔除干净,使百姓即使想花一文钱行方便也找不到地方。而且他表彰节义,奖励淡泊退让的人,抚恤若敖氏那样的饥困者,挫败恶宦的气焰;他的高尚情操和深厚用心,总能进入人心,有时还超出人们的期望。容城人士头顶青天、脚踏大地,平常相互说道:使君爱民过于深厚,治理百姓过于劳苦,自我操守过于艰苦;百姓肥了,您难道不会瘦吗?得到上级赏识才能治理百姓,这是宣尼的明训;世局天天变化,谁能在常规之外对待豪杰呢?您这样艰苦经营完全是为了百姓,难道就不为官府吗?这话虽是爱护使君,却并不了解使君;他们不是没有智慧,而是爱得过分,反而遮蔽了智慧。他们害怕得到上级赏识不容易,不是为了使君,实在是为了自己。可是使君如今本来已经得到上级赏识,绣衣使者和持皂囊者争相推荐,他完全不必再为容城人士的过度忧虑而费心了。然而即使容城人士不必过度忧虑,天下那些戴进贤冠、系墨色绶带的人,又何必过度忧虑呢?如果真按巧宦所说,认为得到上级赏识另有一套办法,于是做官与为民便像冰炭一样不能并存,一并存就战战兢兢,战战兢兢就告失败,那么不用问也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对下属像狼一样剥削,对上级像狐狸一样献媚,把朱提钱运进密室,百姓却一贫如洗。甚至有人说,进入仕途就不得不写下绝交书;若是这样,这颗心还值得谈论吗?偶尔有人不能完全背弃初心,时而像王,时而像霸;忽而作主人,忽而作宾客;等到他陷入困境,本来的面目立刻显现,反而不如那些彻底背弃本心、把阴私机智藏得很深的人。这种人哪能长久伪装而在一时之间定成标准呢?那些道听途说的人不加考察,便贸然拿来当作口实,以扩大“有口才的人不适合做官、为民”的妄议。这种说法如同用一杯水去浇灭车载的柴薪,实在参与了最大的不仁。从徐使君的事来看,他什么时候把求得上级赏识的念头混杂到治理百姓之中呢?他最终正是凭治理百姓而得到上级赏识;那么天下所忧虑的,只是恐怕没有真正为民的人罢了。为民,就是为官。徐使君正是这个道理的证明。所以,“仁言仁声”的意义,因有使君而更加可信。关于“治理百姓必须先得到上级赏识”的成案,我愿意请求使君把它翻过来。宣尼说治理百姓必须先得到上级赏识,我却说得到上级赏识必须先治理百姓。老吏可以舞文弄墨,翻动一桩定案;使君治理容城,官吏却没有敢舞文弄墨的。我这次翻案,是通过启泰拿去请使君验证的,也许不应把它看成舞文弄墨。赠李茂林序 尼山思考圣人的道理,最终归结到“有恒”。后来他引用并称许南方人的话,我把这些合起来思考,便认为做医生的人一定要先有成圣人的心才可以。天下的事情,最不利于巧人;人一机巧,变化就多,往往超出人的预料。若一个人真实而内心未必如此,待人轻率,计算就少,喜欢浅尝而不喜欢深入,做事苟且,自以为智慧充足;而且急于洁白自己的名声,重视证明自己的言论。只想洁白名声,就会袖手旁观;只想证明言论,就会幸灾乐祸。所以有恒是成圣人的心,而做医生非有此心不可。我阅人很多,在医生中遇到了李茂林。我妻子病危,茂林把她救活。母亲夫人患病,也依靠他救治而康复;我因而常常侍奉在茂林身边,深入了解他的为人,知道他是有成圣人之心的人。我的妻子积病数年,经过几位医生,到甲寅年病势终于加重。其他医生都放弃离去;郭尔祥听到茂林的名声,迎请他来到这里,大概是因为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不忍坐视,姑且尽人事罢了。茂林诊治一次,便许诺她不死;其他医生听说后传为笑谈,连我也不敢相信,却又不忍怀疑他。病情的起伏变化,病人的症状和医生治病的作用,都极尽人们耳目所未见、意想所未到的程度。病情变化时,我也心神恍惚、摇摆不定,无法控制和揣测,只能全交给他处理,最终竟借此取得成功。相识的人共同惊叹他的神异,把它传为奇事。然而我到此才感到行医之难:不仅因为不能识别病情而困难,即使已经识别病情,使用药物时稍微失去先后次序也不行;即使次序没有错,病状刚刚端正却忽然分岔,病势刚刚减轻却忽然加重,也完全足以颠倒医生、扰乱他的计划。即使医生能够不乱,主人又怎能保证不惊骇呢?假如茂林有只求保全名声的心,也不会因为名声盛大,便在其他医生望而退走的病情上竭尽力量。病到了这种地步,尔祥难道会像子桑那样吗?与人共同承担一件事,秦伯也想分得功劳了。这并不是真要分功,而是要警告天下那些承担医治职责却不专心、最终把事情办坏的人。茂林医术已经声名远播,却每天吟诵《素问》,还到数百里外向周氏请教医业,这难道不是有意降低自己的声望吗?其实正是因为他为人的念头真实,想要穷尽造化的奥妙,这就是所谓有成圣人的心。人心只有恒久才真实,病痛的感受只有真实才能切近;虚浮和自用的心态都被排除了。茂林,茂林,你的医术已经超越技术本身了。茂林不想靠名声洁白自己,名声却更加迅速传开;迎请他的人没有空闲的日子,他所到之处都能见效,远近的人都受到他的恩泽,对他的品行和医术评价完全一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丙辰年春,当权者嘉奖他的品行业绩,授予他冠带亲身之荣;朋友们争相来道贺,而我的话就是这些。赠嵩庵上人叙

嵩庵住永传时,余与杜季子频过之,谈竟日不厌。余两人不谙无生法,居恒谈柄在“有心人”三字。盖举世滔滔,大抵失其本心,本有者无之,本无者因有之耳。嵩庵不以为非,无生法出语佐之,且谓于无生法亦不称谬也。嵩庵戒律綦严,其持论雅不作张大语,而寻常世法所为无害者,若将凂焉,耿介自喜,盖其天性云。余一日谓之曰:“若恨不儒冠耳,是足愧柔肠绕指,败类乱羣,为尼山罪人者。”嵩庵逡巡谢谓衲子何敢知尼山?窃有感于雪山之罪人也。”考宗按派,辨机论缘,折芦再东,难屈其口而合之于境。箪豆动心,偶获依傍,亦非本色。能以清明一念正对雪山,未易许也。予聆其言,亦重之。安得夫夫居属目之地,以其愧雪山罪人者,并为尼山罪人愧乎?会僧录久无主者,嵩庵捧部檄而莅之。主教非能重嵩庵,实以嵩庵重也。故事主教者于众招提,第其饶乏而蛇虎赋之,即极荒落,割饘粥以应。逮嵩庵受事,为之一洗,徒称剏见云。余因与季子叹天下事,还须有心人为之,何道不可作人,何事不可自见?如离心而论道,千载上下,治日少,乱日多,独非尧言禹步崇之耶?愿与嵩庵盟:“卿用卿法,我用我法,道不期同,期于各不为罪人也。”已矣,斯言也,无心人之所不喜,然余原不为无心人说也。

○赠耿峻坊举秀才第一序

国家待士,盖不薄矣。士每薄于自待,自薄至于不可言,其害还中于国。故国之课士,在循名责实;士之自课,在顾名思义。民业有四,士居其首。其名芳,其术尊,其处恬,其味澹。即陋巷环堵,而先天下之忧;即矩步雅歌,而习大人之事。所谓系圣贤之籍也。然伪士反藉以自匿,其跳愈甚,其匿愈巧。故农不农,工不工,商不商,其术不能眩人,其势祇为自困。惟士不士,则无从而按之。其敢跳于名教外者,不妨以其匿而进,结当世之知。盱衡宇宙,所称贪淫冒,市井之所羞;阴贼犯鬼神之所忌。浊恶暴殄之气,缠绵震荡于两闲者,大概士为之也。萤雪所伏以读,檐晷所持以献,如戏场搬演于己,了无干涉。贾生复起,可胜太息耶?近有议制科之外,闲行辟举,如祖宗朝故事者,复格不行。夫极重之势,至不可返。国家诚无柰士何矣。独士具须眉,诵孔孟,至以天地父母所生之身为国家无可柰何之物。清夜自思,何以置面也?余友耿图南,笃行士也。其子峻坊,受知督学徐公,举秀才第一人,葱菁玉树,愉快可知。唯是余于图南为尘外交,故不欲徒以峩冠博带为今日荣,亦不徒以三槐九棘为他日券,而申名实之论,期峻坊不愧于士也。更杂陈雅俗,求或一言之有当于峻坊,因效学究生活,为秀才下一脚注。秀者,秀也。吐华曰秀,见于传注。三物论秀,本于周官。国家之倚重士而备责士,今古一辙。三物多缺,即雕龙绣虎,不秀之甚耳。且顾名思义,峻坊而知而翁之所以命名乎?世有四维,礼义廉耻,维己维国,皆是物也。又闻先哲取法乎上,夫士四民之上也,举以第一,又士之上也。等而上之,无论今人,即出古人下,不甘也。方寸属我,宇宙事何不可为者?谁谓峻坊止当于涞城称第一,止以文艺称第一耶?椒山先生之言曰:本来面目,频频照,恐落寰中第二人。愿与峻坊共勉之。

○贺陈范彭入学序

译嵩庵住在永传时,我和杜季子常常去拜访他,整日谈论也不厌倦。我们两人不懂无生法,平常谈论的关键总在“有心人”三个字。世人滚滚,大多失去了本心;本来有的反而没有了,本来没有的又因而有了。嵩庵不认为这样说不对,反而引用无生法的话来帮助说明,并且说这对于无生法也不能算作谬论。嵩庵戒律极其严格,他立论向来不说夸大的话;世俗日常所做、看似无害的事情,他却仿佛认为会受到污染,性情耿介而自得,大概是他的天性。我有一天对他说:“您只是遗憾自己没有戴儒冠罢了;这足以使那些柔肠绕指、败坏同类、扰乱群体的人感到惭愧,他们都是尼山的罪人。”嵩庵迟疑着谢绝,说:“身为僧人,哪里敢谈知晓尼山?我私下只是对雪山的罪人有所感触。”考察宗派、辨析机缘,折芦再向东行,也难以使他的言论屈服而与境界相合。哪怕因箪食豆羹而动心,偶然得到依傍,也并非本来面目。能够以清明的一念正面对待雪山,并不容易答许他做到。我听了这些话,也更加敬重他。怎样才能让这样的人都处在众目所瞩的地位,使他因以雪山罪人为惭愧,也同时以尼山罪人为惭愧呢?适逢僧录一职很久没有主事的人,嵩庵捧着部檄前来任职。主教之职并不是能够抬高嵩庵,实在是嵩庵使主教之职显得尊重。按照旧例,主教者在各座寺院中招集僧人,只按寺院贫富分等,并把赋税像蛇虎一样摊派下去;即使寺院极其荒凉,也要割取稀粥来应付。等到嵩庵接受职事,便把这种情形彻底清除,人们都说这是前所未见。我因此和季子感叹天下的事情,还是必须由有心人来做;有什么道理不能用来造就人,有什么事情不能自己做出成效?如果离开心而谈论道理,从千年上下看,太平的日子少,混乱的日子多;难道不是因为只崇奉尧的言论、禹的步法吗?我愿意和嵩庵约定:‘您用您的方法,我用我的方法;道路不必相同,只求彼此都不要成为罪人。’罢了,这话是无心之人所不喜欢听的,但我本来就不是对无心之人说的。赠耿峻坊举秀才第一序 国家对待士人,实在不算薄待。士人往往反而轻视自己的身份;自我轻视到了不可说的地步,其祸害还会反过来伤害国家。所以国家考核士人,在于按照名声考察实际;士人自我考核,在于顾及名声、思考名义。百姓的职业有四类,士人居于首位。他的名声芬芳,学术尊贵,处境安闲,志趣淡泊;即使住在狭窄的陋巷,也把天下的忧患放在心上;即使步履端正、雅歌自娱,也在学习大人的事业。这就是所谓列在圣贤名籍中的人。然而伪士反而借此隐藏自己,跳脱得越厉害,隐藏得越巧妙。所以农民不像农民,工匠不像工匠,商人不像商人,他们的技艺还不能迷惑别人,势必只会困住自己。唯独士人不像士人,便无从考察。他们敢于跳出名教之外,却不妨凭借隐藏自己来进身,结交当世知己。放眼天下,所谓贪婪、淫乱、冒险妄为,是市井之人都感到羞耻的;暗中残害他人,是鬼神都忌惮的。浑浊、邪恶、暴虐、浪费的气息,在天地之间缠绵震荡,大概多半是士人造成的。借着萤火和积雪苦读,借着屋檐日影勤学,以求入仕献身,却像在戏场上替自己搬演,丝毫不认为与自己有关。即使贾生再生,也能不长叹吗?近来有人议论,在制科之外,偶尔仿照祖宗朝的旧例实行征辟举荐,却又因等级制度而不能施行。事情发展到极重的形势,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国家确实已经拿士人没有办法了。只是士人长着须眉,诵读孔孟之书,却把天地父母所生的身体当作国家无可奈何的人物。夜深人静时自己想想,凭什么脸面面对天地父母呢?我的朋友耿图南,是笃实行道的士人。他的儿子耿峻坊,受到督学徐公的知遇,考取秀才第一名;像葱茏玉树一样秀美,令人知道他的前途可喜。只是我与图南是尘世之外的交情,所以不愿仅仅把高冠宽带当作今日的荣耀,也不愿仅仅把三槐九棘当作他日的凭证,而要申明名实相称的道理,希望峻坊不愧为士人。我又杂陈雅正与流俗,希望其中或有一句适合峻坊的话,于是仿效学究的生活,替秀才加上一条脚注。“秀”就是秀美。“吐露光华”叫作秀,这见于传注;“三物论秀”则本于《周官》。国家倚重士人并且备加要求,从古到今都是一样的。三物有很多欠缺,即使能雕龙绣虎,也只是最不秀美罢了。并且顾名思义,峻坊难道知道令尊给你取名的用意吗?世间有四种维系之道:礼、义、廉、耻,维系自己,也维系国家,都是这些东西。又听说先哲取法当以高标准为准;士人在四民之上,考取第一又是士人中的上等。如此层层向上,即使不能胜过今人,便是落在古人之后,也是不甘心的。方寸之心属于我自己,宇宙间的事情还有什么不能做呢?谁说峻坊只能在涞城称第一,只能凭文章技艺称第一呢?椒山先生说过:“本来的面目,要时时照见自己,恐怕落在天下第二人的位置。”愿意和峻坊共同勉励。贺陈范彭入学序

岁戊午,余表弟陈范彭应督学试,以第二人入学。区区青衿,何足为范彭奇?而余绎入学之义,不能不喜。则古有读书不识字之说,独范彭可称识字耳。操铅椠以应里选,入学者不乏人,而学字曾识否?二三子以举业问余,强颜与之言学。盖工文者必识题,而题谁氏之语?且其所做何事,所著何境,所用何功?此之不解,笔锋纵利,凭何发抒?而可舍学谈业耶?余亦于闻者眉捷,知其以为迂,而复强聒之,且曲诱之曰:此举业快捷方式,钱心渔“打蛇得七寸”之说,每刺刺口实,而闻者犹介然疑。今得范彭,而余言乃有征也。范彭与其兄金溪先庚子孝廉梦日君之子,余长姑所出也。两大人物,故藐孤方幼,伶仃形影未解,自怜内忧外侮,门渐萧索。余入京取道,每过而问焉,今昔盛衰之感,凄然刺心,有意无言,有言不尽之衷,尚一一在金溪、范彭心目闲。盖相关之情,不能自已,而金溪遂以范彭托余也。范彭肄业未浃岁,而成章日月几何?讵能淹贯?则范彭闻余谈学而深信,眞举业不在学外也。探经考传,务求实底,举微危消息,欺慊关键,悉就吾身日用闲认之,不敢据纸上为活计。故人所穷年占毕,苦于望洋者,范彭以数月得其要领,问切思近,领略甚速,始信德性中原有无穷智慧,特人自不着手耳。薛文清云:“读书吾得其要,天命之性是也。”范彭,范彭可与言《读书录》矣。大要士先立志,十五志学,尼山自道,亘古来一学字,惟有志者识之。暗室千年,一灯立破。数年前此范彭也,一变志道,尽脱习气,恂恂雅雅,起人爱敬。有数年契阔,忽逢于今日者,讶其雅重,不敢认为陈范彭。余省其状于同业诸友,交浅交深,当面背面无异词,其得士心如此。范彭眞志士哉!丈夫方寸属我,风雷一奋,何事不可为?冷暖世情,高低人面,据一时以判终身者,何见事之晚!乎学之分量,包裹乾坤。识得此字,更无难字。余于范彭入学,不欲以世途贺套污吾齿颊,特谓识学字之人而入学,可称天下名实相副之一事。而吾且以范彭为左券,令修举业者不以谈学为迂,则所关于士习,良不浅云。

○送张明衡擢守大同序【代李大司农】

天下事总于六曹。六曹诚职其总矣。而自其各为总也,又职其分。曹郎受事,又各就所事而竭精力以从之。敢问职以外哉?然曹郎之能其职者,率徼天子宠命,出视郡事。郡无论烦简,总宇下诸城而南面临之。抱案之吏以次禀成。盖六曹之事具在焉。夫以曩之兢兢职分,犹惧不给者,至是全而付之,不虞其难胜。而曹郎出守,亦往往以功名自见,人不得以不习傲也。此其故可思也。尼山就诵诗三百者,恨其不达于政。他日与康子论从政,而以「达」之一言为端木子注。则天下事若以其局钱谷兵刑绪别派异,惟就局而绎其端于何来,委于何竟,互为主客,密相经纬。一局之中,而全局之所为备。达者自能辨之耳。故「达」之一言,其机在呼吸一气之中,而其用在果艺诸长之上。史臣之于贾雒阳曰:「通达治体,是可为知者道也。」张君起家进士,释褐授廷评,以谳狱廉平,晋地曹郎。余与共事,借箸之余,动中却窾。及司仓庾,共推明允,庶几孔子之所谓达者。余方借其心计,共济时艰,而今且奉命守大同。夫大同所称京师后门也,则守视他郡尤不易。天子注意北门,慎择锁钥,非得达如张君,亦何以胜其任而愉快乎?然余又非独为大同快也。天下之患,莫大乎此作而彼不应。郡与部不相应也,边与腹不相应也,吏与将不相应也,兵与饷不相应也。共事一主谊,比同舟,岂其尽出挟私而故为枘凿?彼固实不达耳。人而不达,不知其可,而尤不宜于边郡。守文吏也,而与将参居,所治者民也,而与兵杂处。迩来武备之弛,不可问,而徒以膏血饱无厌之口腹。屯盐之法不可复,而徒以岁例求如洗之太仓。不有达者以处于其闲,则奉行与考成不相应,而扞御与守卫不相应。国事何赖焉?而幸借张君以往也。不应之患,吾知免矣。故士君子患不达耳,如其能达。则自地曹郎而出守其作用,当别盖合边腹兵饷将吏之要领,无不备于地曹。肯綮素尝一局而了全局之用,威望风采且视分司时更倍矣。则余之深有藉于张君,亦更倍为曹郎时也。

○赠张子于度序

译戊午年,我的表弟陈范彭参加督学考试,以第二名进入学校。区区一个青衿身份,有什么值得范彭感到奇异的?但我推究入学的意义,不能不高兴。古代有“读书而不识字”的说法,唯独范彭可以称为真正识字的人。拿着笔墨参加乡里选拔、进入学校的人不在少数,可是对于“学”这个字,曾经真正认识吗?有两三个人拿科举业来问我,我只好勉强带着笑脸同他们谈学习。因为擅长写文章的人一定要懂得题目,而题目是谁说的话?题目所涉及的是什么事情、什么境界、要下什么功夫?这些都不明白,笔锋纵然锐利,凭什么抒发呢?难道可以舍弃学习而只谈科举业吗?我从听的人眉眼动作中,也知道他们以为这些话迂腐,却仍强行劝说,并且委婉诱导他们说:这就是科举业的捷径,是钱心渔“打蛇得七寸”的说法。他们常常喋喋不休地把它当作口实,但听的人仍然心存疑虑。如今得到范彭,我的话终于有了证明。范彭和他的哥哥金溪,都是先庚子孝廉梦日君的儿子,是我长姑所生的孩子。两位长辈人物去世时,他们还是年幼的孤儿,孤单伶仃,尚未摆脱形影相吊的状态,只能自怜于内忧外侮之中,家门也渐渐萧条。我进京时取道经过那里,总要去探问他们;今昔盛衰的感慨,凄然刺痛内心,那些有意却无言、即使有言也说不尽的情怀,至今还一一留在金溪、范彭的心目之间。大概是这种相互牵连的情感无法自已,所以金溪便把范彭托付给我。范彭求学还不到一年,写成文章才有多少日子?难道已经能够博通全部吗?那么,是范彭听了我谈论学习,深深相信科举业并不在学习之外。于是他探究经书、考察传注,务求落实到底;举凡细微、危险、消息、欺骗、惭愧等关键,都在自身日常生活中加以体认,不敢把纸面知识只当作谋生手段。所以别人穷年累月读书,苦于面对大海而不知从何下手,范彭却在几个月内掌握了要领;凡事问得切实、思考贴近,领会得非常迅速。这才相信人的德性中原本有无穷智慧,只是人自己不肯动手罢了。薛文清说:“读书我已经得到要领,就是天命之性。”范彭,范彭,你可以谈论《读书录》了。大体说来,士人首先要立志;十五岁立志于学,是尼山夫子自己的话。自古以来,只有有志的人才真正认识“学”这个字。黑暗的房间经历千年,一盏灯便足以将它照破。几年前的范彭也是这样;一旦改变志向、追求道义,便完全脱去旧习,恭敬文雅,使人产生爱敬之心。多年未见,今日忽然相逢,我惊讶于他的文雅庄重,竟不敢认为他还是陈范彭。我在同业的朋友中考察他的情况,无论交情深浅、当面背后,都没有不同的说法;他得到士人之心就是如此。范彭真是有志之士啊!大丈夫的方寸之心属于自己,风雷一振,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成?世态的冷暖、人情的高低,只凭一时情势就判定一个人的终身,这种见识实在太迟钝了!“学”字的分量,包容乾坤。认识了这个字,便没有什么难字。对于范彭入学,我不愿用世俗仕途上的贺词玷污自己的言语,只想说:一个真正认识“学”字的人进入学校,可以称作天下名实相称的一件事。我还要把范彭作为先例,使修习科举业的人不把谈论学习看作迂腐;这对于士人的风气,意义实在不浅。送张明衡升任大同知府序【代李大司农作】天下的事务总归于六曹。六曹如果确实掌管总务,那么从各自承担总务这一点说,又各自负责所属的分工。曹郎接受职事后,又各就所主管的事务竭尽精力办理。请问还有什么超出职分的事吗?然而曹郎中能够胜任职守的,往往受到天子的宠命,出任郡守,考察郡县事务。郡县无论繁简,总括天下各城而面南治理;持案的属吏依次来禀报决定。六曹的事务,大概都具备在这里了。原先对分内职守兢兢业业还担心不能胜任的人,到此时把全部事务交给他,也不担心他难以承担。而曹郎出任郡守,也往往由此显现功名,使人不能因为他不熟习而轻视他。这其中的原因值得思考。尼山夫子教人诵读《诗》三百篇,遗憾的是它不能通达政务;后来他与季康子谈论从政,把“达”这一字作为端木子解释的起点。天下的事情,若从表面看,局限于钱谷、兵、刑等事务,似乎头绪各异;但只要就着每一局推求其端绪从哪里来、最终归结到哪里,彼此互为主客,紧密交织,那么一局之中就具备全局的作用。能够通达的人自然能辨别这些。所以“达”这一字的关键,在于呼吸之间的一股气息,而它的作用则高于果断、技艺等各种长处。史臣评论贾雒阳说:“通达治理的体要,这才是可以对有知者说的话。” 张君从进士起家,脱去布衣后授任廷评,因为审理案件廉正公平,升任刑部曹郎。我与他共事,他在我筹划谋议之余,往往能触及事情隐微的关键。后来他主管仓库,众人都推许他明察公允,差不多就是孔子所说的“达”。我正要借重他的心计,共同渡过时艰,如今他又奉命出守大同。大同被称为京师的后门,守卫那里比其他郡县更加不容易。天子关注北门,谨慎选择锁钥之臣;若不是得到像张君这样通达的人,又凭什么胜任而使人满意呢?然而我又不只是为大同感到欣喜。天下的祸患,没有比这里做了那边不响应更大的了:郡县与六部不相应,边地与腹地不相应,文吏与武将不相应,兵力与粮饷不相应。共同侍奉一个君主、遵守同一义理,就像同舟而行,难道都是出于私心而故意彼此不合吗?他们本来就是不通达罢了。做人如果不通达,不知道是否还可以;而在边郡尤其不适宜。郡守是文官,却要和武将共同居处;所治理的是百姓,却要和军队混杂相处。近来武备废弛,已经无法追问,却徒然用百姓的膏血喂饱那些贪得无厌的口腹。屯盐之法无法恢复,却徒然按照每年的惯例索取,使太仓如同被洗劫。若没有通达的人处在其中,奉行命令和考核成效便不相应,抵御外敌和守卫边境也不相应。国事还能依靠什么呢?幸好可以借助张君前往任职。我知道彼此不能相应的祸患可以避免了。所以士君子只怕不能通达;如果能够通达,那么从刑部曹郎出任郡守,他的作用就应当另当别论:能够把边地、腹地、兵力、粮饷、将领和属吏的要领结合起来,这些在刑部曹郎任内无不已经具备。他向来熟悉一个局部,便能了解全局的作用;等到他的威望风采,也会比任分司时增加数倍。那么我对张君的依赖,也会比他任曹郎时增加数倍。赠张子于度序

余以发金花被罪,杜门。张生于度自新城来视余,留十余日告归。是时生方以文高等廪于庠,余于其归复论艺文,论赏鉴,而俯仰今昔,嘉生之能自立也。生妻于余友孙君之女,孙君庐墓时,生尊其父之治命,就学墓侧。余一再过,奇其状,谓之子岳岳,必能自立。未几,偕槐生、贾生问业西江之浒。余官民部,生又以孔生、李生来谒,假馆禅栖,旦夕质问,数月乃归。生负奇姿,益以攻苦,文日有名。诸皮相者惊,谓何物张子,咄咄逼人。而生固不措意也。大约人得阳气多者类君子,得阴气多者类小人。阳气多未必无失处,阴气多未必无得处。而以大概论分数,则去彼取此。张生之言大近于夸口,直近于浅,节疏近于慢,意猛近于凌。而其见短处,即其任眞处。于世味无情者,于名义有情者也。于非类面冷者,于同调肠热者也。运用凑泊,固不能为生讳,而刚克柔克之说,余与孙君就所偏以药之者,生又不啻韦弦之佩。向来锋颖渐就敛藏,如帷灯如室剑,徐按之固自惬心,骤即之亦不刺目。盖原属阳气多之人,而迩兼乎阴之用矣。此处情节靠谁简点?天下惟自立之人乃有自得之趣。其文之日新月盛,为诸士冠军,良非偶也。十年回首,世事人情,具在有意无言之际。侍孀闱,抚弱弟,伶仃萧索。有怜之者,有难之者。至今视生眼,当何如?世不乏小廉曲谨、厚貌深情之辈,而末路归结,何足当生一盼哉?人生多一层回护,即减一分精神;学一番完美,即薄一分根底。阳原为主,阴在阳中。彼阴气盛者,固于做人一簿无缘者耳。余浅人也,且痴人也,即偶持矫偏之旨,以为二三子针砭而己实有愧半生遭际。似通似碍,受尽人怜,亦复受尽人难。简点所得,犹未如生之有味乎其中也。念庵先生将就冒认四字,余每举似二三子以汗其背。至于余之背汗耶?不耶?敢不以勉生者而自勉。

○赠养元上人序

余与印上人为童时交,每过精舍,剧谈快心事,快心人,彷李泰伯以读史下酒。意每得一快心,即满椀苦茗相伴咽下。上人谈其友养元事,遂连举数椀,习习欲飞也。余痴人也,不解元妙法,遂不喜元妙语。即与缁衣语,不敢问其悟,祇叩其修。又不欲以焚诵讲解当修,必叩其寻常日用待人处事之作何状。而所贵于其状,又不欲在局外,祇求在分内。三教圣人,各有师,各有徒,各有分。而其徒之各以身谤,总之不守其分而已。本分事不元不妙,而眞元眞妙,舍此无寄。特以人之习而生玩,遂于终日交臂之场,而成终身永隔之域。宣尼致慨于觚不觚,此正名之说,即尽分之旨。士而怀居,不足为士,盖谓士不士也。而谚有所谓「僧不僧,俗不俗」者,可与「士不士」共附于「觚不觚」之圈外。注:余不敢作谐语,尝语印上人,谓「士不士」所坏在衙门,「僧不僧」所坏在山门。相对叹息,不能不服膺养元耳。养元所长,人第以通梵华之章,谙律吕之妙,推为山门祭酒,而实不足尽养元也。能仁非无名之寺,当其盛时,规则清肃,为诸剎冠。而后乃浸衰,最可憾者,苟图蝇利,星布店坊,变法界为饮博之场,化金田为招摇之所。山门刼运,莫甚于斯。而一举廓清之者,养元也。方议廓清时,彼无赖者之爪距,宁不戒心?养元难撼如山,竟成满志。即是降魔手段,即是证圣机缘。勿祇执翻贝叶为作佛事也。又闻养元交友不作炎凉态,处事不学门面妆,善体人情,曲折婉至,意在言外。余书生不知此,于法轮何如?而第以为此极有分晓,能自树立之丈夫,不拘在何门,习何教,皆足表见,不为虚生虚死,可有可无之人。何怪乎陈君之推重,力请宗伯给札以表异之也?冠带不足重,养元冠带而得养元,乃足重尔。夫僧不僧,遂至于寺不寺,寺而复其所以为寺,僧始复其所以为僧,而祇曰。复非创也,原未旁溢于本分外也。天下而各不失其本分,天下平矣。然余独憾养元之不冠进贤冠,为儒者完本分,而使廓清之功,仅仅在一山门也。养元诸同袍具绢求言,因次第与印上人之语,书之。万历己未秋八月。

●鹿忠节公集卷七

范阳鹿善继伯顺父着

序三

送耿朴公序

  赠恒山徐君擢守永平序

  送王中讱令君之南仪部序

为杜氏诸生送王邑侯之南仪部序。

  寿史翁八十有二序

  张荩庵武隽序

  赠田生玉林游庠序

  贺陈中园二难得隽序

  重阳后王明寰斋头燕集序

  赤社丹邱卷序

○送耿朴公序

译我因发表金花而获罪,闭门不出。张生于度从新城来探望我,住了十多天才告辞归去。当时张生正因文章考列优等,在学校领取廪饩;他回去时,我又同他谈论文章、鉴赏,以及俯仰今昔之事,赞赏他能够自立。张生的妻子是我朋友孙君的女儿。孙君守墓时,张生尊重父亲临终的嘱命,到墓旁求学。我曾一两次经过那里,惊异于他的情状,称他为“岳岳”,说他一定能够自立。不久,他和槐生、贾生一同到西江之滨向我求学。我任职户部时,张生又带着孔生、李生来拜访,借住在禅栖寺,早晚向我请教,几个月后才回去。张生天资奇异,又更加刻苦用功,文章日渐有名。那些只看表面的人都惊讶,说:“这是个什么张先生,竟步步逼人!”但张生本来就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大致说来,人得到阳气多的,类似君子;得到阴气多的,类似小人。阳气多的人未必没有过失,阴气多的人也未必没有可取之处。但若概括地衡量其分量,便应舍弃那一类而取这一类。张生说话很接近夸口,直率得近于浅露;我行事疏放,近于怠慢;意气刚猛,近于凌人。然而,他显露出来的短处,正是他任真率直之处。他对世俗滋味无情,却对名分义理有情;对不是同类的人表面冷淡,对志趣相同的人内心热烈。他的处世运用和人事周旋,固然不能替他隐讳;但关于刚强与柔和相济的道理,我和孙君正针对他的偏处加以调治,他也不只是把它当作佩带韦弦来提醒自己。近来他的锋芒渐渐收敛隐藏,如同帷幕中的灯、室中的剑:慢慢按捺它,自己固然觉得惬意;突然接近它,也不再刺眼。大概他原本是阳气多的人,如今又兼有阴气的作用了。此处情节靠谁简点?天下只有能够自立的人,才有自得的趣味。他的文章日新月盛,成为诸士之冠,确实不是偶然的。回首十年,世事人情,都存在于有意无言之间。他侍奉寡母,抚养年幼的弟弟,孤苦冷落。有怜悯他的,也有为难他的。到今天再看张生,眼光应当怎样呢?世上不缺少谨小慎微、外表厚重而内怀深情的人,但他们到了末路的结局,哪里值得承受张生的一顾呢?人生每多一层回护,便减少一分精神;求得一番完美,便削弱一分根底。阳是根本,阴包含在阳之中。那些阴气过盛的人,本来就是与做人这件事无缘的人。我是浅薄的人,也是痴愚的人,即使偶尔拿矫正偏失的宗旨去针砭别人,对于自己半生的遭际也实在惭愧。似乎通达又似乎阻滞,受尽人们的怜悯,也同样受尽人们的为难。我所得的这些简略判断,仍不如张生那样能够从中得到意味。念庵先生将要就“冒认”四字承担责任,我每次把这件事举出来给几个人听,都使他们背上出汗。至于我的背会不会出汗呢?我怎敢不以勉励张生的话来勉励自己。○赠养元上人序 我和印上人小时候就是朋友,每次经过他的精舍,便纵情畅谈令人快意的事、令人快意的人,仿效李泰伯读史下酒。每得到一件快意的事,便喝满满一碗苦茶相伴咽下。上人谈到他的朋友养元的事情,于是接连举起几碗茶,身子轻快得仿佛要飞起来。我是个痴人,不懂得养元高妙的佛法,所以也不喜欢养元高妙的言语。即使同僧人交谈,也不敢问他的悟境,只叩问他的修行;又不愿把焚诵、讲解当作修行,必定要追问他在平常日用、待人处事方面表现如何。而我所看重的这种表现,又不希望在分外,只求在本分之内。三教圣人,各有老师,各有弟子,各有自己的分际。而各家弟子往往以自身毁谤本教,归根到底,只是不守自己的分际罢了。本分之事并不玄妙,但真正的玄妙,离开本分便无处寄托。只是由于人的习惯而产生轻慢,遂使终日交臂相遇的地方,变成终身永隔的境域。宣尼对“觚不觚”发出感慨,这正是正名的学说,也就是尽分的宗旨。士人如果留恋安逸的居处,就不配称为士,大概就是说他已经“不士”了。民间又有“僧不僧,俗不俗”的说法,可以同“士不士”一起附在“觚不觚”这一圈的外面。注:我不敢把它当作诙谐话,曾告诉印上人说:“‘士不士’所败坏的是衙门,‘僧不僧’所败坏的是山门。” 我们相对叹息,不能不对养元心悦诚服。养元的长处,人们只因为他通晓梵文、华文的文章,熟悉律吕的奥妙,便推举他为山门中的祭酒;但这样其实还不足以穷尽养元的才德。能仁寺并不是无名的寺院,在它兴盛时,规矩清肃,为各寺之冠。后来却逐渐衰败,最令人遗憾的是,苟且图谋蝇头小利,店铺像星星一样遍布,竟把佛法界变成饮酒赌博的场所,把清净的福田化为招摇撞骗之地。山门的劫运,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而一举把它廓清的人,正是养元。当时议论廓清之策,面对那些无赖之徒的爪牙和抵抗,难道不应当戒备吗?养元却像山一样难以撼动,最终完成了自己的心愿。这就是降伏魔障的手段,也是证入圣境的机缘,不要只把翻译贝叶经看作做佛事。我又听说养元交友不摆炎凉势利的姿态,处事不学表面文章,善于体察人情,曲折周到而委婉深至,常常意在言外。我这个书生不懂这些,在佛法的运行上又能怎样呢?但我只认为,这些非常明白:一个能够自立的丈夫,无论身处何门、学习何教,都足以显露自己,不会成为白白活着、白白死去、可有可无的人。难怪陈君如此推重他,竭力请宗伯发给札文来表彰他的卓异呢?冠带本身不足以令人尊重;养元穿戴冠带而仍能成就养元的品格,这才值得尊重。僧不像僧,最终就会导致寺不像寺;寺院恢复它所以成为寺院的根本,僧人才恢复他所以成为僧人的根本,而且只能说这是恢复,并不是创立,因为原本并没有越出本分之外。天下人如果各自不失去自己的本分,天下就太平了。然而我唯独遗憾养元没有戴进贤冠,作为儒者完成自己的本分,使他的廓清之功仅仅局限在一座山门之内。养元的各位同袍拿着绢帛来求我写几句话,于是我按次序把同印上人谈到的话写下来。万历己未秋八月。●《鹿忠节公集》卷七 范阳鹿善继伯顺父著 序三 《送耿朴公序》《赠恒山徐君擢守永平序》《送王中讱令君之南仪部序》《为杜氏诸生送王邑侯之南仪部序》《寿史翁八十有二序》《张荩庵武隽序》《赠田生玉林游庠序》《贺陈中园二难得隽序》《重阳后王明寰斋头燕集序》《赤社丹邱卷序》○送耿朴公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