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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鹿忠节公集九

鹿忠节公集卷八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7–40 段

去思者,既去而思之也。邑令之权,境以内无不得为。当其未去,称黄引龚,恨不尽达令君之耳。去之日,民无得而称焉。畴昔雷轰电击之威,至此毫无所用,盖民为政之时也。至令之权有所不能到,而令之品乃见。张公令容五载,迁沧州守。去徐公仅三载,丁外艰去。容之士民歌思不忘,合而祠之。余以接壤,窃闻其议。盖容至张公始有天地云。初经界不明,并兼逞志,公躬循阡陌,籍四至,定三壤,摘隐占者,痛绳之。百年迷不可寻之绪,一旦井如也。狡民诡寄军籍,以避力役,悉为厘正。户有不均,渐成偏累,提衡而裒益之。丁粮大减,徭役顿平矣。审编自为简核,不用里书,亦不拘成例。容之赋役一一跖实,即童子承粮,莫之或欺。不宁唯是,大猾某某等钩结盘据,鱼肉里中,势并足以撼令。公决策剪除,即远遁混迹,辄侦得其处,片檄逮至,无能逃死者。又廉得黠吏某某舞文状,传爰书,窜之大奸。既去,阛阓清明,至今谈者犹起舞也。容即褊小邨落,谣俗子弟暴赖,不知何缘,尽入记识。质讼至庭,参素行决之,惊顾慑伏,退求自新。若家家日有一张公至者,精察中寓教化矣。至于新孔庙作,人文增俎豆之光,生贤书之色,微公不及此。士民德公甚,虞其持奸人太急,或为所中。而公素操取信于上下,竟迁去。谈公之征粮者,照市价平收,不言耗,又凭大户支解,不问羡。以是宽民,即以是洁己,媒孽莫乘。有以夫公去三十年而得徐公,其持己之廉,驭下之严,察奸之明,大类张公。下车未几,不逞者敛爪,且徙他境。尤可异者,白沟店分属两邑,横骛少年不敢越容属一步,即比屋若天堑。父老感泣,谓张公威仪不图再见。而是时容之财力耗敝,尤急在生息。公体恤曲折,无微不入,不爱民一钱,又不欲民妄费一钱也。行户旧苦官价,公悉照时估优免,滥觞极矣。查革而均摊之一日,而歌息肩者彻四境。自公至青衣,使绝迹于乡。征粮不用里长,第先为期造木偶象,隶责付后期者,除自完外,并合户催完始释之。转责其当付者,家家虞木偶之至,争如期完。里长既无所用,复并书手革之,以写算任吏,而侵欺科敛两弊顿洗。岁之不易积谷七百石,半价平粜,复买百牛以助不能耕者。当是时,饥民汹汹思乱,各处俱以一日抢集,若有期会,独容安堵,则公之灵也。城大圮,贯难再仍,公不动里甲而新之,伟丽如画。是役也,非心计如公而加派、而冒破、而卖放,未增城之一毫,地无皮矣。他如折横珰,惩邪说,旌节孝,重兴继干城名教,尤复不浅。是时政声流行三辅,有力者争欲得之。曾拟调固安,两监司意各为属,不果。既而抚按调公新城,议业达部矣。容人大骇,奔诉观察,涕泣请留。观察意动,方沈吟闲,而公以忧归。闻新城士民方延颈待公,愿缓须臾之死,而衙役豪举者相率退以避。公既知公忧,乃复进,以此思公。公可知己容人,聚族而谋曰:吾侪即不知仁义,亦必以飨其利者为有德。当张公时,天开日霁,非大创不为功。时至徐公润瘁荣枯,更觉良工心苦。尔两公去矣,德之在人,岂与公俱去?且因去弥思,因共出力以伸尸祝之愿。相地鸠材,命工推孙茂才、奇儒王茂才火?戒董其事。两茂才私计所不悦于两公者,独衙以内,其或衙以外,必无行谊之尤者耳。一日有蓝缕数辈,状类博徒,过而请曰:向数为公难,而时五袴,今谁难我者?而无襦小人,今乃知恩,愿效一日之役。复有数青衣叩公像而出,曹偶相谓:按察旦夕到,何似公在时坦腹往无患也。两茂才为之凄然,因知事后思君子,无论人善恶,衙外内也。此无论两公今日之权所不能到,即当日之意,亦岂万有一及乎?两公于容一无所得,而得其思民之自为政。而不肯轻以与人者,不能不以与两公。容人所与,其诸异乎人之与?两公所得,其诸异乎人之得欤?丈夫生世,读圣贤书,作父母官,如两公,可以无憾矣。尤最奇者,张公去久,容不知其无恙,请祀名宦。既祀而有遇绛人于燕市者,谈公善饭也。即徐公采容人之议,请祀张公,亦以为易世而尚友,今乃同世而并栖于一堂。是皆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然更有说焉:既去而思,诚为令之所以见品。而盱衡当世,不乏营构,敢一一问哉?孙孝廉奇逢持建祠议,白于观察解公曰:「敝邑虽小,从来无不情之举动。」味斯言也,觉余去思见品之说犹泛也。张公讳与行,山西绛州人;徐公讳廷松,山东掖县人。

○大慈庵碑记

译所谓“去思”,就是官员离任之后,百姓仍然思念他。县令的权力,在辖境之内没有什么不能做的。在他尚未离任时,百姓称颂他如黄霸、龚遂,遗憾不能把赞美之情全部传到县令耳中;到了离任之日,百姓却没有机会再称颂他。从前如雷轰电击一般的威势,到这时全都失去了作用,因为这才是百姓评价政绩的时候。等到县令的权力有些不能达到的地方,县令的品德才显现出来。张公任容县令五年,升任沧州知州;徐公离任仅三年,便因父亲去世离职。容县士民歌颂思念他们,永不忘怀,于是合建祠堂祭祀二公。我因为与容县接壤,私下听闻了这件事。容县大概从张公到任才真正有了天地。起初田地界限不清,兼并土地的人肆意逞志,张公亲自沿着田间道路巡视,登记四至,划定三等土地,查出隐瞒占有者,严厉惩处他们。百年来纷乱而无从查考的头绪,一天之内便像井然排列一样清楚。狡猾的百姓伪造军籍,以逃避差役,全都加以清理改正。各户负担不均,逐渐形成偏重的困累,张公衡量增减,使它归于公平。丁粮大为减少,徭役顿时平定了。审核编造赋役名册,亲自简明核实,不使用里书,也不拘泥于成例。容县的赋役一一落到实处,即使是儿童承当钱粮,也没有人能够欺骗他们。不仅如此,大恶霸某某等人勾结盘踞,鱼肉乡里,势力甚至足以动摇县令。张公决心铲除他们,他们即使逃到远方隐姓埋名,也总能被侦知所在;一纸公文将他们逮捕到案,没有一个能够逃脱死罪。张公又查出奸猾小吏某某舞文弄法的罪状,发出拘捕文书,把他列入大奸之中。张公离任以后,街市清明,直到今天谈起这件事的人还兴奋起舞。容县不过是偏僻狭小的村落,造谣滋事、横暴无赖的子弟,不知什么缘故,全都被收入他的记忆和记录之中。有人带着诉讼来到公堂,他参考平日的行为来判决,那些人惊视恐惧,退下后请求改过自新。如果每家每天都有一位张公来到,精细明察之中就寓含教化了。至于新孔庙的建成,使文教增添了俎豆祭祀的光彩,使读书人显出登贤书的气象,如果没有张公也达不到这样。士民感戴张公很深,担心他惩办奸人过于急切,或许会遭到奸人的暗算。然而张公平素操守足以取信于上下,最终还是升迁离开了。谈到张公征收钱粮,他按照市场价格公平收取,不另说耗损,又凭大户分解缴纳,不追问余剩。因此既宽免了百姓,也使自己清白,奸邪便无从乘隙。有人认为张公离开三十年后才得到徐公,徐公自守清廉、驾驭下属严明、察究奸邪清楚,大体与张公相同。徐公到任不久,不逞之徒便收敛爪牙,并且迁往其他境地。尤其奇异的是,白沟店分属两县,横行的年轻人不敢越过容县所属地界一步,两县之间简直如同隔着天堑。父老感动哭泣,说想不到又能见到张公的威仪。而这时容县财力已经耗尽,尤其急需使生产恢复。徐公体恤民情,曲折周详,无微不至;既不肯多收百姓一文钱,也不愿百姓妄费一文钱。行户过去苦于官定价格,徐公全都按照当时市价办理,给予优免,这种弊端已经泛滥到了极点。他查处革除并均摊负担只用了一天,四境之内便响起了百姓歌唱终于能够歇息的声音。徐公到任后,从青衣起,便使差役在乡间绝迹。征收钱粮不用里长,只先约定期限制作木偶像,差役负责把它交给逾期的人;除了自己缴清之外,还要等全户催促缴清才释放。再转而追究实际应缴的人家,家家都害怕木偶差役来到,争相按期缴纳。里长既然没有用处,徐公又一并革除书手,改由专门誊写计算的吏员办理,于是侵欺和摊派两种弊端顿时洗除。每年把不易动用的积谷七百石拿出一半价格平粜,又购买一百头牛帮助无力耕种的人。当时饥民骚动,纷纷想着作乱,各处都约定一日集合抢掠,好像事先有约会;唯独容县安然无事,这是徐公的威灵。城墙大面积坍塌,贯通之处难以重新连接,徐公不调动里甲便把它修好,雄伟华丽如同图画。这次工程,如果不是像徐公这样善于筹算,若要加派钱粮、虚报破损、卖放差役,城墙没有增加一丝一毫,土地就已经被剥空了。其他如折除横行的宦官势力,惩治邪说,表彰节妇孝子,重新振兴继承干城名教的事业,作用尤其不浅。当时政绩声名传遍三辅,有势力的人争相想得到他。曾经拟议调任固安,两位监司各自想把他作为属下,未能成行。后来抚按调徐公到新城,议案已经送达户部。容县人十分惊骇,奔走到观察使那里申诉,流泪请求把徐公留下。观察使的心意有所动摇,正沉吟之间,徐公却因父亲忧丧回去了。听说新城士民正伸长脖子等待徐公,希望暂缓片刻的死亡;而那些衙役和豪横之徒也相继退避。容县人既然知道徐公已经离开,便又开始进取,于是更加思念徐公。容县人可以说是懂得知己的,他们聚族商议说:我们即使不懂仁义,也一定知道享受他恩惠的人就是有德之人。张公在容县时,仿佛天开日晴,若不是进行大创革,就不算功绩;到了徐公,则滋润衰败、使枯荣转化,更让人感到良工苦心。两位公已经离开了,但德行留在人心,难道会随二公一同离去吗?而且正因为离去才更加思念,所以共同出力来实现祭祀二公的愿望。于是选择地基、聚集材料,命工匠推举孙茂才、奇儒王茂才[原文‘火?戒’有疑字]主持这件事。两位茂才私下盘算,对二公不满意的地方,只在衙门内部;衙门外部的人,必定没有品行特别恶劣的。有一天,几个衣衫破旧、像赌徒的人经过,请求说:过去多次为公受难,当时生活像有五件棉袍一样温暖;如今还有谁使我们为难?我们这些没有短袄的小人,到现在才知道公的恩德,愿意效劳一天。又有几个穿青衣的人叩拜公像后出来,同伴互相说:按察使早晚要到,哪里像公在任时那样可以坦腹而行、毫无忧患呢?两位茂才为此凄然,于是知道事情结束后思念君子,不论人品善恶,也不论在衙门内外,都会如此。这且不论二公今天的权力已经达不到这里,即使在当日,他们的心意又哪里能想到万分之一呢?二公在容县什么也没有得到,却得到了百姓自己用思念来施行政事;百姓不肯轻易把这种思念给别人,也不能不把它给二公。容县人所给予二公的,难道与一般人给予官员的不同吗?二公所得的,难道与一般人所得的不同吗?大丈夫活在世上,读圣贤之书,做百姓的父母官,能够像二公这样,也就可以没有遗憾了。最为奇异的是,张公离任已久,容县人不知道他是否平安,请求把他列入名宦祠祭祀。祭祀之后,有人在燕市遇到绛州人,谈到张公饭量很好,身体平安。徐公于是采纳容县人的意见,请求祭祀张公,也认为这是跨越时代与古人交友;如今二公竟处在同一时代,共同栖息于一座祠堂之中。这些都不是人力能够做到的,是天意。然而还有话要说:官员离任后受到思念,确实是县令品德显现的方式。但放眼当今世道,营建祠堂的事情并不少,难道敢逐一追问吗?孙孝廉奇逢持着建祠的建议,向观察使解公说明:“敝县虽然小,从来没有不合情理的举动。”品味这句话,我才觉得自己关于去任后受思念才能显出品德的说法仍然太笼统。张公名与行,是山西绛州人;徐公名廷松,是山东掖县人。《大慈庵碑记》

余性僻,无他嗜。时过梵宇,与缁流语,颇乐之。谓胜赴绮筵万倍,即其法,余不能解,其徒亦自未必解,而吾辈以意取之,自有得处。大慈庵千上人,余知之熟矣。斤斤自好,持戒甚严。众耳众目,是岂可智袭而力负?乃佥谓千上人生平无分外事也。夫事无分外,尽庸尽平,行之不足树赤帜,谈之不足壮麈尾,而知言者不敢谓易。尝盱衡今古,窥其得失之故,天下事盖尽于分之一言,天下事之日非,盖尽于分外之一言。分定于性,丽于位,而终其身者也。其境不可以精魄御,其局不可以旦暮结。吾人情为帅,识为卒,才为刃,而日出入于名场利阵之中,求其帖然于分以内,可易言哉?儒佛不同,为人则一。尼山上达,即在下学。学以下名,斤斤本分事也。如厌弃其下,而欲超乘以上,古今蔑有佛之戒律,意或略仿欤?夫既己祝发披缁,皈空王称弟子,而湎淫无忌,薄清净为小乘,侈谈圆悟,以恣其纵横流漫之习,法王有知,其谓之何?论至是,安能不为千上人另具眼也?夫人惟不能无分外事也。人而无分外事者,大都负皎洁自爱之性,抱坚刚能耐之神,往往寄况于尘外,而着力于境中,术不论纯驳,业不论创守,成不论大小,必能有以自见,而留其绪于后。是庵旧固荒落,及上人之身,恢而廓焉。山门耸峙,望者改观。入而正殿转为禅房,两廊翼之,各三楹焉。香火地原二十亩,增至五十亩。为之徒三员,勋员、党员、莲徒之徒四,可长可玉,可成可进。物力渐充,人事俱称。余每过之,辄为低回,宁直地胜,诚有取于其人也。上人年今六十八矣,铢积寸累,日经月营,有尺椽片地,从分外事得哉?上人将镌其缔造于石,以贻世守,乞余以言引之。余至是而深有慨于吾辈之为圣人徒也。是何能当千上人一面也?上人名本照,大千其号云。

○定兴县籽粒折征记

淄阳毕公以万历丁巳来治定兴,下车首询地方利害,而得勋戚籽粒之为民累也。奏记诸台使者,求减折如文安、青县例,驳查往复,公持甚力。台使者大感动,具疏请于上。候旨踰时,值今上登极,遂如所请。恩诏到县,扶杖走,观者举手加额,谓天子仁圣,使孑遗之民得留视息。然非吾侯,即疾苦到骨,谁达之天子者?庆今追昔,笑与涕俱。余观民情,而深有感于天下事之在人为,如公者眞其人也。事非理不可为,非力莫能为,固也。然如以理而已,彼不起科之瘠地,听奸民投献,而以勋戚为刀俎,佃户为鱼肉。包纳之法,展转相及,不举地着尽逃之不止。此于理,岂待公之身始知其当变哉?或曰:“于理无疑,而诎于力,公不犹然一令乎?何力至于今而偏足乎?”则理与力之说似之而非。余所谓公眞其人者,独以其心言耳。天下万事皆从心起,不患事不就,但患心不眞。眞者心之本体,从来称天下有心人,为其眞也。眞则热,热则遇而即粘,不能秦越视;眞则耐,耐则挫而益坚,不因迟久灰减。征之议诚为大造,非公当之,得无隔肤不亲乎?相沿久则势难返,更端骤则人易疑,而素所穴以为利、挟以为重者,且不胜异意而奸人乘以交构。其闲吹索揶揄,皆足以乱任事者之所守,使造端之初微涉门面,废然而返矣。且不独异意者为然也,即共事之际已属同心,而事当更张,体须周慎。异意者复借上之周慎,以遂下之耽延。启事未达于公交车,而往复斟酌已踰岁时。盖转关既多,葛藤易起,一处停阁,全局坐废。自公起议,再易寒暑,急急图之,盻盻望之,默默待之。当浮沈难稽,成败未必之时,旁观者意公兴且阑,气且竭,而公更神王,竟以耐之一道奏此奇功。悠久成物,其斯之谓欤?此害在定兴,余发未燥,即从先大父侍御公闻佃户包纳之苦,而呼吁之情。每格不上闻,年复一年,日甚一日,至于公殚力为之,而以首尾二载始获有成。中闲事势之难易,情节之甘苦,唯任事者自知,同调者相怜,未易一一为人言也。故为天下事,毋泛论理,心即是理;毋空谈力,心即是力。眞心如公,为理树帜,为力辩冤。不然,滔滔者从官起念,而不敢一问百姓急;偏见理不我值,力不尔克,甚矣其相蒙也。罗文恭之言曰:「此生活得千人命,甘心不向世外走。」佃户数千家,脱汤火而世世利赖,尝私度公青天良夜,志之无恶可知也。定兴孔道,复值军兴,公日夜拮据,但可纾百姓急者,直前为之。赤心强项,往往转上官之意旨,而佐圣政之清明,诸不具论。就籽粒论籽粒,其概如此。公讳自肃,山东淄川人,万历丙辰进士,以治行高等应拜省台,而兄白阳先生时以少司徒督辽饷,遵例回避,乃补礼部主客司主事,今升辽东宁前道兵备参议。

◆纪◆

广东司署事纪

  附茅止生元仪赐环纪

  马房裁革冒破纪

○广东司署事纪

译我的性情孤僻,没有其他嗜好。时常经过佛寺,与僧人交谈,很感到快乐。我认为这胜过赴华丽宴席万倍;至于佛法本身,我不能理解,僧徒们也未必自己真正理解,但我们这些人可以凭自己的心意去体会,自然会有所收获。大慈庵的千上人,我很熟悉。他谨慎自守,严格持戒。众人耳闻目睹,这难道能够靠智谋偷袭、凭力气背负吗?于是众人都说,千上人一生没有分外的事情。事情没有分外之处,就是完全平庸、完全平实;实行它不足以树立鲜明旗帜,谈论它不足以壮大麈尾的声势,但明白道理的人却不敢说它容易。我曾经纵观古今,考察成败得失的原因,天下的事情大概都归结于“分”这一字;天下事情日益败坏,大概也都归结于“分外”这一字。“分”由本性决定,依附于所处地位,并且伴随一生。它的境界不能靠精魂来驾驭,它的局势不能在朝夕之间完成。我们以情感为统帅,以见识为士卒,以才能为刀刃,却每天出入于名利场和利益战阵之中,要想安然处在本分以内,哪里是容易说的?儒家和佛教虽然不同,但做人之道却相同。尼山所说的上达,就在下学之中。学习低下的名位和事务,谨慎认真地做好本分之事,这是根本。如果厌弃这些卑下的事情,却想越级超越而达到更高境界,那么古今以来佛教戒律也许没有不略微仿效这一点的吧?既然已经剃发披上僧衣,皈依空王,自称佛弟子,却沉溺放纵而毫无顾忌,轻视清净戒行为小乘,夸大谈论圆满觉悟,以放纵自己的横行漫流习气,法王如果知道了,会怎样说他呢?议论到这里,怎么能不对千上人另眼相看呢?人往往不能没有分外的事情。一个人如果没有分外的事情,大多是因为具有皎洁自爱的本性,怀抱坚强而能忍耐的精神,常常把志趣寄托在尘世之外,却在现实境遇中用力;无论方法纯正还是驳杂,事业是创始还是守成,成就大小如何,都一定能够有所表现,并把事业的余绪留给后世。这座庵原来本来荒败零落,到了上人手里,便扩大开来。山门高耸挺立,望见的人都改变了观感。进入庵中,正殿改作禅房,两侧有回廊相翼,各有三楹。香火田原有二十亩,增加到五十亩。门徒有三人,勋员、党员、莲徒的徒弟四人,分别是可长、可玉、可成、可进。物力逐渐充足,人事安排也都相称。我每次经过这里,总要低回留连;难道只是因为地势优美吗?实在是因为对上人的为人有所取法。上人如今六十八岁了,一铢一寸地积累,日日经营,哪一根短椽、哪一片土地不是从分外之事中取得的呢?上人将要把建造经过刻在石碑上,留给后世守护,来请求我写一篇文字为它作序。我到了这里,对我们这些做圣人门徒的人深有感慨。我们怎么能够抵得上千上人的一面呢?上人的法名叫本照,号大千。《定兴县籽粒折征记》淄阳毕公于万历丁巳年到定兴任职,一上任首先询问地方的利弊,得知勋戚籽粒成为百姓的负担。于是向各位台使者上记,请求按照文安、青县的先例减免折征;经过驳查往复,毕公坚持得非常有力。台使者大为感动,具疏向皇上请求。等待圣旨超过了一段时间,恰逢今上登极,终于按照所请求的办理。恩诏到达县里,百姓扶杖奔走观看,围观者都举手加额,说天子仁慈圣明,使这些遗民能够留下来喘息生存。然而如果没有我们这位侯爷,即使百姓的疾苦深入骨髓,又有谁能把它传达到天子那里呢?回想过去庆幸今天,人们笑中带泪。我观察百姓的情状,深深感到天下的事情要靠人为;像毕公这样,才真是能够做事的人。事情如果不合乎道理,就不能做;如果没有力量,也不能做,这本来是如此。然而如果只说合乎道理就够了,那么那些不征科赋的瘠地,任凭奸民投献,再把勋戚当作刀俎、佃户当作鱼肉;包纳赋税的办法层层转相牵连,即使不举发土地、百姓尽数逃亡也不会停止。这在道理上,难道要等毕公亲自任职后才知道应该改变吗?有人说:“道理上没有疑问,但在力量上办不到,毕公不也只是一个县令吗?为什么他的力量直到现在才偏偏足够呢?”这样说理与力量,似乎相近,实际上并不对。我所谓毕公是真正能够做事的人,只是从他的内心来说。天下万事都从内心生起,不必担心事情不能成功,只怕内心不真实。真实是内心的本体,从来称天下有心之人,是因为他们真实。真实便热切,热切便一遇到事情就黏着不放,不会把它看成秦越之人;真实便能忍耐,能忍耐便越受挫折越坚强,不会因为拖延长久而消退。籽粒折征的议案确实是大功业,如果不是毕公亲自承担,难道不会隔着皮肤而不能真正相亲吗?沿袭时间久了,形势就难以扭转;突然改变端绪,人们又容易怀疑;而那些一向把它当作获利孔穴、凭它取得重要地位的人,又禁不起不同意见,奸人便会乘机交相构陷。其间的吹毛求疵、讥笑嘲弄,都足以扰乱任事者的操守,使事情刚开始时稍稍涉入表面文章,便废然退回。并且不只是持不同意见的人如此;即使共同做事的人已经同心,事情要改革时,也必须周密谨慎。不同意见的人又借助上面的周慎,来实现下面的拖延。奏议还没有送到公车,往返斟酌已经超过一年。大概转折关节太多,葛藤容易滋长;一处停滞搁置,全局就会因此废弃。自从毕公提出议案,两次更换寒暑,急切地谋划,殷切地盼望,默默地等待。在事情沉浮难以考察、成败尚未确定的时候,旁观者以为毕公的兴致将尽、气力将竭,然而毕公反而精神旺盛,终于凭借耐心这一条道路奏成了奇功。事情要经过悠久的时间才能成功,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这种祸害发生在定兴时,我的头发还未干,就从先祖父侍御公那里听到佃户包纳赋税的痛苦,以及他们呼吁求助的情状。每次都被阻隔,不能上达天听;一年又一年,一天比一天严重,直到毕公竭尽全力去办,前后经过两年才终于成功。中间事情形势的难易、情节的甘苦,只有任事的人自己知道,同调的人彼此怜惜,也不容易一一向别人说清。因此办理天下事情,不要泛泛谈道理,内心本身就是道理;不要空谈力量,内心本身就是力量。像毕公这样有真心的人,为道理树立旗帜,为力量辨明冤屈。否则,滔滔不绝地从官员心中生出种种念头,却不敢问一问百姓的急难;偏偏认为道理不值得我去做,力量不能由你来完成,实在是相互蒙蔽。罗文恭说过:“这件事救活了千人的性命,我甘心不向世外逃走。”佃户数千家脱离水深火热而世世代代受益,我私下推想,百姓把毕公比作青天和良夜,足见他们知道他没有什么可憎恶的。定兴是孔道,又正赶上军务兴起,毕公日夜操劳,只要能够缓解百姓急难的事情,就直接向前办理。他赤心直言,往往能够转变上官的意旨,辅助圣政清明;其他事情不再一一论述。只就籽粒谈籽粒,大概情形就是这样。毕公名自肃,是山东淄川人,万历丙辰年进士。因为治理政绩列为高等,本应授任省台官职;但他的兄长白阳先生当时任少司徒,督办辽饷,按照惯例需要回避,于是补授礼部主客司主事,现已升任辽东宁前道兵备参议。◆纪◆ 《广东司署事纪》附《茅止生元仪赐环纪》《马房裁革冒破纪》《广东司署事纪》

万历己未夏,余以服阕补户部河南司。大司农桂亭李公札管本科,同事者杨文弱嗣昌、贾孔澜鸿洙、周海石思兼也。广东司王昆璧瑊出守开封,堂委贾署事。贾太母病剧,托余力辞于贵州司王畤生建屏、王许,另委余归寓,而札与印随至。贾不怿欲争,余力止之。受事时,桂、王惠王典礼,中珰辄排闼絮司农,而珠商夙顽,忧未应手。余推诚感珰,珰不再至,立给商价,商亦应期,方报成事于李公。而广东金花至,余适闻叔讣,卧病三日。而福建、浙江二司持堂批准会期,恭进之版至,余方讶其先不相闻,遽以堂批取必,而承运库催期之使踵至。余绐以稍愈即拟期,谋于杨、贾以金花饷辽。据会典呈堂,杨击节曰:“衙门一向措饷刻薄,处斲元气,琐屑处伤国体,惟子此举差强人意。”贾为润呈,且谓此大好事,而非置一官度外不可。余曰:“举念时已办此矣。先大父侍御君建言谪十二年不召,老牖下所亲见者也。”呈入李公,批云:“天津右堂有疏请留金花,金花且莫进。所引会典查来看。”余跃起曰:“谁谓公中坚者,而转圜若此。”持会典见于寓,色甚和,命草疏。余归拟稿,是夕辽抚周毓阳永春疏称辽饷将绝,并入其意,尚在推敲,倦且卧。堂吏四鼓叩门,传诣寓议。余虞中变,秉烛成稿,往见公曰:“中使夜持右堂疏来,得旨甚严,金花不便再请。”余三复曰:“旨犹温,不为严,此时措饷当从大头脑可常继处下手,据祖制以请之,旨有几分严厉,衙门纔有几分光采。”公曰:“同是此题纔批不许,何敢再提?”余曰:“主语换过不妨,今据辽抚疏以辽饷将绝为题,便不同,且右堂请留而今言借,见有还时又不同,更有进焉者,乘此事急说明危迫不暇候旨,一面题知便发,则全不同矣。”公意亦不沮,余出稿于袖,公留与山东司张锺石国锐议之,而内使催期愈急。盖闻余以广东金花交太仓库,知有说,且为铺垫也。余语其使,银即饷辽,铺垫仍归内。时管太仓库为刘半舫荣嗣,因余交银回,字云果成此事,九庙神灵共为嘉赖,勉之勉之。余日与长司李茂春语,示以不挠。春置余而侵李公,余启公催写本吏,即日上面绐长司以再商,而密飞片纸于刘曰:「此物蚤一刻出门为妙,速之速之。」有为余危者,余曰:「银一日未去,望一日未绝。既去矣,上即怒,可奈何?人即悔,可奈何?」此后使交内库银,有可交外库之理,生死甘之矣。李公语余草疏备之。次日食晡,在贾寓闻传宣,户部堂官与金花司官坐,客失色。贾窥余食自若,送至门曰:「好为之。」既入,有旨,堂官姑不究,司官夺俸一年,严催补还。李公欲补,余持不可,以疏稿进曰:「愿公勿顾司官,上意即坚,未始不尝臣下,司官以死生争,堂官以去就争,未必不可转也。」公颦蹙曰:「此稿又引汲黯,汉武雄才大略,几石粟政不入心,金花乃主上心头肉,如何割得?」掷稿还余,余不应而退。谢恩日,中官羣至,阖扉不听出,且曰:「金花尚在太仓,勒使问之。」余亦虑或然,寓意于问之中。刘回字云:「三日前发,计到中途矣。」半舫固解人哉!中官绝望,日为催补。长司持黄箧到寓,黄纸墨字乃敕内库者有云:「传户部速将银五万两来补窝儿,如再不补,将司官名字写来,我重治他。」余曰:「昨所为借政为无银,今有可还,昨何用借?」长司曰:「固也,奈圣意要补,如何回奏?」余曰:「即如此回。」长司曰:「如此回却大不便。」余曰:「为朝廷臣子,死生唯命。」长司语每倨,至是忽为感叹曰:「某不知书,亦识名行,某与公一府二县人,亦知此举是公清名,奈圣意难回。」又太息曰:「若大家同心,一齐发去,事已成矣。」生被二司扯住,复语一使曰:「对两司说着他,各进不必再等。」惨淡而别。余知不免,犹惧李公之补,闻公自陵回,往候求见,童子出问何事。余曰:“金花事中使来催,望主定不补,纵有处分,愿自当之。以后衙门事犹可为,一补则前功废矣。”语入传出曰:“到衙门再议。”次早约杨、贾与张摩厉以须。会大雨,公出朝归寓,余乃拉张同赴寓。至西长安街,传旨若雷轰,宣户部堂司。余驻道旁候公至,随入,宣御札,公夺俸二月,司官降一级,调外任,不许朦胧推升浩荡之恩也。次早谢恩,李公命山东司补银,余复前曰:“竟补乎?谁为进者?”公作色曰:“不听我补,欲我再谢恩乎?

译万历己未年夏天,我服丧期满,补任户部河南司。大司农桂亭李公发札管理本司事务,同事有杨文弱嗣昌、贾孔澜鸿洙、周海石思兼。广东司的王昆璧瑊出任开封知府,堂上委任贾署理事务。贾的母亲病重,托我向贵州司王畤生建屏、王许等人竭力辞谢,他们另行委任我回到住处办公,于是札文和印信也随之送到。贾不高兴,想要争执,我极力制止他。接办事务时,桂亭、王惠王负责典礼,中官常常推门进来纠缠大司农,而珠商向来顽劣,令人忧虑,事情还没有顺手。我以诚心感动中官,中官不再来,立即发给商人货价,商人也按期办理,我这才向李公报告事情完成。广东金花运到时,我正好听到叔父去世的讣告,卧病三日。福建、浙江二司又拿着堂上批准的会期文书,恭敬进献的金花版册送到;我正惊讶他们先前没有相互通知,便突然拿堂批要求确定日期,而承运库催促期限的使者又接连到来。我欺骗他们说稍微痊愈就拟定日期,并同杨、贾商议把金花充作辽饷。根据《会典》呈报堂上,杨拍节赞叹说:“衙门一向筹措饷银刻薄,处处损伤元气;琐碎之处伤害国体,只有你这个举动还算差强人意。”贾替我润色呈文,并且说这是大好事,若不把一个官职置之度外,就不能办成。我说:“在起这个念头的时候,事情已经这样办理了。先祖父侍御君进言后被贬,十二年没有被召回;他老年住在窗下时,我亲眼见过这件事。”呈文送入李公那里,批示说:“天津右堂有奏疏请求留下金花,金花暂且不要进献。所引用的《会典》,查来给我看。”我跳起来说:“谁说公是意志坚定、不可转移的人,想不到转圜竟然这样快。”我拿着《会典》到他的住处,他脸色很和缓,命我起草奏疏。我回去拟写稿子,当天晚上辽抚周毓阳永春的奏疏称辽饷将要断绝,我把他的意思也写入其中,尚在推敲,疲倦了便躺下。四更时堂吏敲门,传我到住处商议。我担心中途有变,秉烛写成稿子,去见李公说:“中使夜里拿着右堂的奏疏来,得到的圣旨非常严厉,金花不便再请求留下。”我反复说:“圣旨仍然温和,不能算严厉;现在筹措饷银应当从最根本、最能长久实行的地方下手,依据祖制来请求。圣旨如果有几分严厉,衙门才有几分光彩。”李公说:“同样是这个题目,刚刚批示不许,哪里敢再提?”我说:“把主语换一下就不妨。现在依据辽抚奏疏,以辽饷将绝为题,就不同了;而且右堂原先说请求留下,如今改说借用,明确将来有归还之时,也不同;更进一步,可以趁事情紧急,说明形势危迫而来不及等待圣旨,一面上奏说明,一面立即发出,这就完全不同了。” 李公的意志也没有被挫败。我从袖中拿出稿子,李公留下它,同山东司张锺石国锐商议;而内使催促期限更加急迫。大概他们听说我要把广东金花交给太仓库,知道其中有办法,而且也是在作铺垫。我对那位使者说,银子马上充作辽饷,铺垫仍然归还内库。当时掌管太仓库的是刘半舫荣嗣,他因为我把银子交回去,回信说:事情果然办成了,九庙神灵共同嘉奖庇佑,勉力啊,勉力啊。我每天同长司李茂春交谈,向他表示不会屈服。李茂春放下我而催逼李公,我启奏李公催促书吏撰写奏本,当天上报,同时欺骗长司说还要再商议,却暗中飞递一张纸给刘半舫说:“这东西早一刻出门最好,快些,快些。”有人替我担心,我说:“银子一天没有运走,希望就一天没有断绝。既然运走了,即使皇上发怒,又能怎么办?即使有人后悔,又能怎么办?”此后使者来交纳内库银,已经有可以交给外库的道理,我甘愿承受生死祸福。李公告诉我起草奏疏以备使用。第二天申时、酉时之间,我在贾的住处听到传宣,户部堂官和金花司官都在座,宾客全都变色。贾看我吃饭自如,送我到门口说:“好好办理。”进去以后,宣下圣旨:堂官暂且不追究,司官夺俸一年,严令催促补还。李公想要补还,我坚持不允许,拿奏疏稿子进言说:“希望公不要顾虑司官。皇上的意旨即使坚定,也未必不曾尝试臣下;司官以生死相争,堂官以去留相争,未必不能转圜。”李公皱眉说:“这篇稿子又引用汲黯。汉武帝有雄才大略,几石粮食的政务都不放在心上;金花却是皇上心头的肉,怎么割得下来?”他把稿子扔还给我,我没有回应便退下。谢恩那天,许多中官来到,关上门不让他们出去,并且说:“金花还在太仓,勒令使者去问。”我也担心或许真是如此,便把意思寄托在询问之中。刘半舫回信说:“三天前已经发出,估计现在到半路了。”半舫真是善于排解事情的人啊!中官绝望了,每天催促补还。长司拿着黄匣到住处,黄纸黑字,原来是给内库的敕令,其中说:“传户部赶快拿五万两银子来补这个窟窿,如果还不补,就把司官的名字写来,我重重治罪。”我说:“昨天所做的是借用政务,理由是没有银子;如今有银子可以归还,昨天何必借用呢?”长司说:“道理本来如此,可是圣意要求补还,怎样回奏?”我说:“就照这样回奏。”长司说:“这样回奏却大为不便。”我说:“身为朝廷臣子,生死听凭命令。” 长司说话一向傲慢,到这时忽然感慨说:“我不读书,却也知道名声品行;我和公同属一府二县的人,也知道这件事能够成就公的清名,只是圣意难以回转。”他又叹息说:“如果大家同心,一齐把银子发出去,事情已经成功了。”他被两个司官拉住,又对一位使者说:“向两司说明这件事,他们各自进献,不必再等。”他神情惨淡地离开了。我知道不能避免,仍然担心李公补还;听说李公从陵墓回来,便去等候求见。童子出来问有什么事。我说:“金花的事情,中使来催促,希望主事决定不补;即使受到处分,也愿意由我自己承担。以后衙门的事情还可以办理,一旦补还,前面的功劳就全毁了。”话传进去又传出来说:“到了衙门再商议。”第二天早晨,我约杨、贾和张公振作精神等待。恰逢大雨,李公上朝回来住处,我便拉着张公一同到他的住处。走到西长安街时,传旨之声如雷轰鸣,宣召户部堂官和司官。我停在路旁等李公到来,跟随他进去,宣读御札:李公夺俸二月,司官降一级、调往外任,不许含糊地推辞升迁皇上浩荡之恩。第二天早晨谢恩,李公命山东司补交银子,我又上前说:“竟然要补吗?由谁来进献?”李公变色说:“不听我补,难道还要我再谢恩吗?”

银自有照厅进也。”余始怃然自讼:“既非衙门中官矣,何又说衙门中事?”退归若释重负。吏部移问李公应处司官职名,公召杨、贾谕以福建、浙江、山东司俱有辞,独广东司应处。杨贾趋出不具草,公自草之。吏部拟降余山东运司判官,阁部、台省交章申救,俱留中。拟降之疏并留余候命,既久,与范梦章、景文计,具疏称病,复留,乃再疏而行。逾年八月,光庙初政,复余旧官。余反复往事而深有感也。神庙御宇久,议者病其过宽,然当时凡百有位,皆矜名节,争职掌,以苟免为耻。余不敏,不敢以委署为可避,即二三友人俱以职掌相勉,则治术未易言矣。余决计时,司吏罗跪泣请曰:“公非此司官,偶然委署,原无专责,何认眞若此?且公以署此印,故不进此银,如肯刻下推印,刻下即有人代进,不进无与也。”余笑曰:“既承委署,即是专责,有畏而避,岂是臣道?”羣吏知不可夺,彷徨而起。或云有教之者也。杨、贾诸同寅后先视余推余担当,则吾岂敢?神庙之宽大,原有所以养臣下之耻心者,此未足报万一也。不然,苟免为幸,何暇问职掌哉?

○附茅止生元仪赐环纪

光皇帝临天下甫一月,圣政不胜书,然实录首复前户部主事鹿善继官。云善继字伯顺,为民部郎,是时神庙末,辽事方棘,饷中断,请发帑不可得。议者以金花百二十万岁入太仓,其改贮琼盈,非故事,当仍还司农以应辽急,上不报。伯顺主河南司事,适署广东司,时广东、淛江、福建三司各有金花解至,伯顺请于大司农李公汝华曰:“与其请内帑,不若留金花;与其既入而复请,不若未进而权留。”如宸怒不测,愿身甘罪。李公颔之,遂以应辽饷,而后疏闻,上不允。顷之,又切责司农,夺司属俸一年。是时主辽饷者为山东司,于是与伯顺及司福建、淛江者各谢罪司农,皇恐。时福建、淛江者未发,即仍纳内库,而请俟外解以补。伯顺所已发阅三日,上复令大竖至司农按司属名,伯顺曰:“为此议者我也,奈何为诸寮罪?”与大竖讲折再三,终不屈。上于是夺司农俸两月,谪司属于外,镌一级。司农益皇恐,遂曰:“臣适署司空,有事寿宫,罪不在臣,铨曹责司属主名,以伯顺独应之,而前所夺俸者皆得安堵。”司农属不平,合颂于公卿。闲伯顺不愿,愿身当。于是举朝争之,上不报。铨曹请谪伯顺为山东盐运判官,上亦不报。伯顺候半岁余,引疾去。不数月,有鼎湖之事,于是光庙首复其官。云神庙闲多伉直敢言之士,谪者亦累十百,而言者不止,上遂置其言不复谪,而人以谪者不复起,亦不复言,即言亦以上置之,故时佻恣无礼,而及事有关宫府,未尝敢为执也。伯顺不为言而执,执事之在金钱,又上所最急于是,一二十年闲,似伯顺以孤凤矣。光庙在青宫,每赏啧不置,故首还其官。夫光庙之德尚矣,神庙于震怒之余,诸大竖复排谤百端,而终止于薄谪,其大度何如哉?故举朝敢争之,争之言至或不可听闻,而上终不以为忤,此盛世君臣所当法也。故为合刻之。伯顺非特识私感也,其忠爱将无弥笃乎?

○马房裁革冒破纪

马房冒破,相沿既久,余初受事,不安于心,以告袁沧孺世振。袁心是之,赞余说,堂行广西司查司,持存羊之议。余再请,而再驳,且面相许,而转复驳,叹人心之如面也。余既以母丧归,代者为王昆璧瑊,坚持余议以争,协力于巡青使者题参,得旨追拟如律。而厂监据旨,中有存留字,求如初支。王驳之曰:“所谓存留,指别厂未发觉之驴头而言也。该厂已经发觉,追赃矣,拟罪矣。圣上原无买补之旨,安得如初支也?”厂监乃止。夫此事可否,非难见也。其旨尽于“边有军而无粮,厂无驴而有料”之二语,而再驳之者,借口存羊,且语人曰:“为上首存体。”上首为谁?即袁沧孺世振也。是役非袁不为功,此道可于今人中得哉!为之志感。

●鹿忠节公集卷九

范阳鹿善继伯顺父着

墓志铭

  行略

◆墓志铭◆

故嘉祥县知县警愚马公暨配卢孺人墓志铭。

  王母秦太夫人墓志铭

义官继庵薛公暨配张孺人墓志铭》

中宪大夫四川重庆府知府时庵张公暨配侯宜人墓表。

○故嘉祥县知县警愚马公暨配卢孺人墓志铭。

译银子自然有照厅负责进献。”我这才茫然地自我责备说:“既然我已经不是衙门中的官员了,为什么还要说衙门中的事?”退回来,仿佛卸下了沉重负担。吏部移文询问李公应当如何处置司官的姓名和职务,李公召杨、贾说明福建、浙江、山东三司都有辞解,只有广东司应当处置。杨、贾快步出去,不肯拟写草案,李公便亲自起草。吏部拟议将我降为山东运司判官,内阁、部院、台省交相上疏申救,都留中不发。降职奏疏也留中,等候我的命令;过了很久,我与范梦章、景文商议,具疏称病,又被留中,于是再次上疏才得以离职。过了一年八月,光庙初次执政,恢复我原来的官职。我反复回想往事,深有感触。神庙统治天下很久,议论者责怪他过于宽纵;然而当时凡是身居官位的人,都珍惜名节,争守职掌,把苟且求免看作可耻。我不才,不敢把代理职务当作可以逃避责任;即使两三个朋友,也都以各自职掌相互勉励,这样的治理方法就不容易说清了。我决定这样做时,司吏罗跪下哭着请求说:“公不是本司正式官员,只是偶然署理,本来没有专门责任,为什么认得这样真?况且公因为署理这个印信,所以不进这笔银子;如果肯立即交还印信,马上就有人代替进银,不进银子就与你无关了。” 我笑着说:“既然接受了署理职务,就是专门的责任;因为害怕而逃避,哪里是臣子的道理?”众吏知道无法改变我的决定,徘徊着起身离去。有人说,或许是有人教他们这样做的。杨、贾等同僚前后来察看我,推举我承担责任,那么我哪里敢不承担呢?神庙的宽大,本来就有培养臣下羞耻之心的作用;这件事还不足以报答它的万分之一。否则,如果把苟且求免当作幸运,哪里还有空闲过问自己的职掌呢?《附茅止生元仪赐环纪》光皇帝君临天下刚满一个月,圣明的政事多得写不完;然而《实录》开头记载的第一件事,就是恢复前户部主事鹿善继的官职。鹿善继字伯顺,是民部郎。当时神庙末年,辽东事务正紧急,军饷中断,请求发放国库银两而不能获得批准。议论者认为金花每年有一百二十万两收入太仓,改存到琼库并非旧例,应当仍然交还大司农以应对辽东急务,皇上没有答复。伯顺主管河南司事务,恰好署理广东司;当时广东、浙江、福建三司各有金花解送到达,伯顺向大司农李公汝华请求说:“与其请求发内帑,不如留下金花;与其已经进献后再请求,不如在尚未进献时暂时留下。”即使皇上震怒而祸福难测,我也愿意亲身承担罪责。李公点头同意,于是把金花用于辽饷,之后才上疏说明,皇上没有批准。不久,皇上又严厉责备大司农,夺去司属俸禄一年。当时主管辽饷的是山东司,于是山东司、伯顺以及福建、浙江司的官员各自向大司农谢罪,惶恐不安。福建、浙江两司的银子尚未发出,于是仍然缴入内库,请求等候外库解送来补还。伯顺所管理的银子已经发出三天,皇上又命大太监到大司农处查问司属姓名。伯顺说:“提出这个建议的人是我,为什么要治诸位同僚的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二十万岁〕 他同大太监反复讲解折衷的道理,始终不屈服。皇上于是夺去大司农俸禄两个月,把司属贬到外地,降一级。大司农更加惶恐,于是说:“臣当时署理司空,正逢寿宫有事,罪责不在臣;铨曹追究司属中提出主张的人,只有伯顺承担了责任,而先前被夺俸的官员都能够安然无事。”大司农的属官不服,共同向公卿称颂伯顺。其间伯顺不愿牵连他人,愿意亲自承担。于是满朝争论此事,皇上没有答复。铨曹请求把伯顺贬为山东盐运判官,皇上也没有答复。伯顺等候半年多,以疾病为由离开。不几个月,发生了鼎湖之事,于是光庙首先恢复他的官职。据说神庙时期有许多刚直敢言之士,被贬者成百上千,而进言的人并未停止;皇上于是把他们的意见搁置,不再因此贬谪,而人们认为被贬者不会再起用,也就不再进言;即使进言,皇上也置之不理。因此当时的人轻佻放纵、无礼,但一旦事情关系到宫廷和官府,却从来不敢执意抗争。伯顺不是为了进言而抗争,而是为了职掌所在的金钱抗争;这又是皇上最为急切关注的事情,十年二十年之间,像伯顺这样的人仿佛孤凤一般。光庙在东宫时,每次听到对他的称许都赞叹不已,所以即位后首先恢复他的官职。光庙的德行自然崇高;神庙在震怒之后,许多大太监又百般进谗诽谤,最终也只是轻微贬谪,他的气度是何等宽宏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二十年〕 所以满朝官员都敢于争辩,争辩的话有时甚至难以听闻,而皇上始终没有因此恼怒,这是盛世君臣所应当效法的。因此把这些事情合刻成篇。伯顺不只是因为个人感激而有所认识,他的忠诚和爱护国家之心,难道不会更加深厚吗?《马房裁革冒破纪》马房冒领侵吞钱粮的弊端,沿袭已经很久了。我刚接办事务时,心中不安,便把这件事告诉袁沧孺世振。袁公认为我的意见正确,赞同我的主张,于是堂上命广西司查核本司,想以保全一只羊的办法来处理。我再次请求,却再次遭到驳回;对方面上答应了我,转过来却又驳回,我感叹人心就像人的面孔一样各不相同。我后来因母亲去世回乡,代替我的王昆璧瑊坚持我的主张进行争辩,并协力请求巡青使者上疏参奏,得到圣旨,追究并按照法律拟罪。马厂监官依据圣旨,其中有“存留”二字,要求像原先一样支领。王公驳斥说:“所谓存留,指的是其他马厂尚未被发觉的驴头而言。这个马厂已经被发觉,已经追赃,也已经拟罪。皇上原本没有命令买补,怎么能像原先一样支领呢?”马厂监官这才停止争辩。这件事应不应该这样办,并不难看明白。圣旨的意思全在‘边地有军队却没有粮食,马厂没有驴却有饲料’这两句话里;两次驳回的人却借口说要保全一只羊,并且对人说:‘这是为了首先保全上司的体面。’上司是谁?就是袁沧孺世振。这件事如果没有袁公就不能成功,这种操守在今天的人中还能找到吗?因此写下此篇以表达感激。《鹿忠节公集》卷九 范阳鹿善继伯顺父著 墓志铭 行略 ◆墓志铭◆ 故嘉祥县知县警愚马公及其配偶卢孺人墓志铭。王母秦太夫人墓志铭 义官继庵薛公及其配偶张孺人墓志铭 中宪大夫、四川重庆府知府时庵张公及其配偶侯宜人墓表。《故嘉祥县知县警愚马公及其配偶卢孺人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