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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鹿忠节公集八

鹿忠节公集卷七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1–36 段

余生平不解世故,亦安意不求解,自语语人,动曰信理信理者,不直衡是非,并以定穷通。非而能通,何厌于非?是而果穷,何取于是?特穷通自有眞,不从世眼论耳。朴公为职方,秉公持法,徧树中外上下前后左右之敌。今日之去,岂属意外?唯是为国家任劳怨如若人者,而竟以抨击去,谁不恨?若人去,而后来者戒为前车,谁不忧?空恨空忧,莫可谁何?祇有材官挥遮道之泣,同志赠临岐之策。生平所称信理者,是耶非耶?盖乾坤不毁,恃天理之在人心,而理之发皇震耀,更在人事。奇穷之处,从来忠义节烈歔欷千古者,莫非遭际使然。天主于通此理,故借苦事苦境以曲写其神情,而非为此一人计。此一人者,于累累若若之中,独为天所借,以发挥此理之具,即备历奇穷,断不作送穷文也。朴公之穷,亦奇矣。誓神谕将与前后申法纪诸启事,其淋漓处透人肠,森严处寒人骨,而独以断绝时贵之薪水,其恨遂沸肠而刺骨。吓职方!撼职方!职方不为动,遂合谋逐职方。是时东方有经抚弃地之事,朴公又昌言诸臣必无入关之义,朝廷必无放诸臣入关之法。时论方力为先逃者地逐职方之谋益急,亦自觉宽疆场先逃之重臣,而严于部司为无当,又无可吹索,乃寻端于口报,以绝不相干之枝节,强为鍜炼。怨毒之于人甚矣哉!人谓职方而以九分为公家留一分为时贵,当不积憾。至是然,不至是,何以逼露朴公之本色,而使之光芒万丈耶?儒者论圣贤之阨穷,求之理不得,而归之于数。以数与理俱为天地所原有,而释人报施不应之疑,销人感愤不平之气。不知理之全体大用政于数见之,其似与理畸者,政抽其绪而穷其蕴。数即是理,原一物而非止云并存也。即难朴公者,亦默为天所簸弄,巧作发挥。此理之波澜,譬之玩赏绝处逢生者为胜,又譬之行文,反言见正者为奇,此自是造物之妙,当局者不自觉耳。然则天之穷朴公,果专主于通此理不为一人计?即朴公亦适当之而一过遂已乎?是又不然。人遭奇穷,脚底始实;金之在冶,岂不甚苦?而色从此足。既穷以后之朴公,视未穷以前之朴公,当自觉别。安见天之穷若人者,全不为若人计耶?虽然,此犹就今以前论也。朴公起念,原爱国而不爱官,今虽去官,天下之望都焉。南山南,北山北,静中观理,光景何如?天于此时,又引朴公以竿头之步,是在承受何如耳。东山再起,不失望者几人?朴公而安心定志,愿终身为天所借,以发挥此理之人也,则即穷为通,归数于理,岂曰吾斯之未能信?

○赠恒山徐君擢守永平序

译我一生不懂世故,也并不在意去求得懂世故;自己说话、对人说话,动不动就说“相信道理,相信道理”,不只用它来衡量是非,也用它来决定穷困与通达。事情明明不对却能够通达,那么何必厌恶它的不对?事情明明正确却果然陷于穷困,那么又何必取法于它?只是穷通自有真实的道理,不是按照世俗的眼光来判断。朴公任职方,秉持公道,奉行法令,在朝廷内外、上下、前后、左右树立了遍地的敌人。今天他的离去,难道是意料之外吗?只是像他这样替国家承担劳苦和怨恨的人,竟然因抨击而离职,谁不痛恨?这样的人离去,后来者又以此为前车之鉴而戒惧,谁不忧虑?徒然痛恨,徒然忧虑,又能把谁怎么样呢?只有武官们挥泪拦道送行,同道之人赠给他临别的策略。我平生所说的“相信道理”,究竟对还是不对?乾坤不会毁灭,靠的是天理存在于人心;而天理的发扬光大、震动照耀,更要通过人事来实现。处在极端穷困之中的忠义节烈之士,能够含泪叹息而流传千古的,无不由遭际造成。上天主张使这种道理通行,所以借苦难的事情和困苦的处境曲折地写出它的精神,而不是只为某一个人打算。这个人,在众多相似的人中,独自成为上天借来发挥这种道理的工具;即使历尽奇穷,也决不会写成一篇《送穷文》。朴公的困穷,也实在奇特。誓神谕以及将要同前后申明法纪的各篇奏启,淋漓之处透入人肠,森严之处使人寒骨;而唯独因为断绝了当时权贵的俸禄供给,他的怨恨便沸腾于肠、刺痛于骨。他们恐吓职方,震撼职方,职方不为所动,于是便合谋驱逐职方。当时东方有经略、巡抚弃守土地的事情,朴公又公开说诸臣绝没有入关的道理,朝廷也绝没有放诸臣入关的法令。当时的舆论正竭力替先逃者开脱,驱逐职方的谋划更加急迫;他们自己也觉得,对放弃疆场、首先逃跑的重臣宽纵,却对部司官员严厉,是不相称的,而且又找不到可以吹毛求疵的地方,于是便从口头报告中寻找端由,把完全无关的枝节强行锻炼成罪名。怨毒加在人身上,竟厉害到这种地步!有人说,职方如果九分为公家着想,只留一分给权贵,应该不会积下这么多怨恨。事情既然到了这个地步,若不到这个地步,又怎能逼出朴公的本色,使它光芒万丈呢?儒者议论圣贤遭遇困厄,求之于道理而不得,便归结为命数。他们把命数和道理都看作天地本来具有的东西,用来解释人的报偿与施予不相应的疑惑,消解人心感愤不平之气。却不知道,道理的整体和作用,正是在命数中显现出来的;那些似乎同道理不相称的命数,正是抽出道理的头绪、穷尽道理的深蕴。命数就是道理,本来是一件事,并不是只说二者并存。即使那些为难朴公的人,也在暗中被上天摆布,巧妙地成为发挥道理的手段。这个道理的波澜,好比欣赏绝境逢生,越是险绝越觉得精彩;又好比写文章,反说而显出正意,越是曲折越显得奇特。这本来就是造物的妙处,当事人自己并未察觉。既然如此,那么上天使朴公陷于困穷,果真只是为了使这种道理通行,而不是为一个人打算吗?难道朴公也只是恰好承受这一遭,一次经历便结束了吗?也不是这样。人遭遇奇异的困穷,脚下才开始踏实;金属在炉中冶炼,难道不是非常痛苦吗?但金属的色泽也由此才足够纯正。经历困穷以后的朴公,与未经历困穷以前的朴公相比,自己应当也会觉得不同。怎么能说上天使这样的人困穷,完全不是为他本人打算呢?不过,这还只是从现在以前来议论。朴公当初起心动念,原本是爱国而不爱做官,如今虽然离职,天下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南山在南,北山在北,静中观察道理,景象会是怎样呢?上天在这时又引着朴公走到竿头再进一步,关键在于他怎样承受罢了。东山再起之后,仍然不失望的能有几个人?朴公如果能够安心定志,愿意一生成为上天借来发挥这种道理的人,那么把困穷看作通达、把命数归结于道理,难道还要说“我对此还不能相信”吗?○赠恒山徐君擢守永平序

恒山徐君以永平佐管经略出纳事,年余,声实彻中外,擢守永平。余幕中闻报,呼同舍培亭、献孺、星海,酌酒庆也。培亭答余曰:「子不知爱官爵,并冷淡他人之迁除,曾未见一启事上子眉,何今日跃跃也?」余曰:「他人迁除,他人之利也。徐君保障永平,永平利之;接应山海,山海利之。且他人迁除,营而得之,其意中物也。徐君尽瘁于出纳,而全不逢上意,金钱粟米,无分毫升合,不从雪肠中清头绪,又无不从强项中留膏脂。余金竟作正支,余米且为饥民粥,是何曾一计及于上官之知我?罪我天下,岂有不讲逢上之术而敢作迁官梦者?不梦而得,得乃见奇能,无快与献孺笑谓:『是固然矣。』而子居恒称引闇然之义,动以不求人知为足。色向对子谈徐君苦节而惜其拙于求知,子固谓徐君始终一节,荣于一岁三迁,今乃动色于擢守也。子言固在为矛为盾矣。」余曰:「有是言也。不闻为善之利乎?近利则善杂,绝利则善枯。君子之学,固与生人之趣相御而行。谁不知一意官下,绝去荣进之为纯忠?然不到此地,不见英雄本色,而必使到此地为善者沮矣。滔滔者天下皆是也。有一人焉,走不求人知一路,而果无人知,寂寂遗笑,是助滔滔者而扬其波也。有徐君之擢,使人谓天与善人为善者不枯,非世道之大幸与?」献孺曰:「若子言反复胜耶?」星海从旁代为难曰:「天既与善,何不合下与之?乃先使困抑,几不自存。前此实掠虎须,不葬虎腹,属有天幸。既而以热肠视饮醇之政,如度不晴之昼,意气暗销,使无今日之知遇,几索于枯鱼之肆矣。」余曰:「是又不然。子以知子者为天,不知者非天耶?天体直而用曲,非直无以造民物之命,乾坤且几乎毁。至于穷人情事理之变态,以洗发豪杰之精神,妙全在曲曲之为言,折也。羊肠以九折而开绝处之生,江河以百折而现。必东之性,物皆然,人为甚。说在乎孟子之论困衡矣。则常与善人,天之意,可一言而尽也。至于与之之术,巧历所不能穷。千古英雄,总受颠倒于此中。影样具在,可覆视也。微独古人,即君刺易州时,不几以失上官意,投劾乎?水清石见,读《直指王君推毂语》,同调者觉乾坤之朗。及抵山海,后先迕合状,复类是。余又以从师相行闲,再睹其事。两地影样,若自为临摹者。师相为前吏兹土者,往往以赇败,而借口于上官之多。两姑闲难为妇也。特拔一介挺者,风之信斯言也。君竟以不求知者受知,非天也耶?吾辈但患善不眞,莫患天不与。其困抑于不见知之时,而节不渝;乃其显庸于见知之时,而色不愧。虽然,到见知之时而不求知之意,未尝不在此。余之所以为徐君跃跃也。徐君而外,则仍有吾不羡迁除之旧眼在。三君皆意得去,而徐君之同堂友李、周两君持绢来,求所以赠徐君者,因铨次前语以授之。

○送王中讱令君之南仪部序

中讱王公任吾邑,余从枢辅于关外。范阳新政无翼而飞,闻之而疑,以告者过也。盖御冲烦而若闲,应凌杂而各当,曲意体物以厌邑人士之腹者,不可以一端尽,然其它可能也。独其眞实不爱一钱,从千里外闻之,若谈古人事而不敢辄信。夫问理之有赎锾,征收之有火耗,非作法者之甘不凉也。两造得情,自爱者惜身,不自爱者惜费,于此而欲全惜身者之羽毛,中惜费者之要害,舍轻重之权无以善其用。至征收之物,非应解则应支,解者不能无水脚,支者不能无分折,于何而附益之不宁?惟是利者义之和也。今而欲有为于地方,迫现之机宜,不能以空拳应。我避赎锾火耗之名,不几以黜利者废义乎?公何毅然也?抑涉世既深,始信钱神论不可不读。意公之发轫新硎,未经多故,知我之无需于民,而不知人之有需于我。我欲作一等官人,未必待我作一等人,保无易虑欤?又闻仕亦多术,前后不妨两截者,盖先以冰蘗立案,待推毂者有难自变之辞,我乃得自变其节而无害。英雄欺人,讵可尽信?乃公数易寒暑,无不经之甘苦,而毅然者自若。迨公南仪部之报至,然后向之疑尽释也。有是哉!少年甲第,饮范阳一口水,鸣琴四载,不台不省不铨,而仪部且南也。邑人士咸谓非所以处公者,而公曾不以冷曹介意,眞古人耳。向以琐闼为公意中物,故节节生疑,使预作南仪部观。四载来指顾嚬笑,乌有一处非本色淋漓者?一邑斗大,无难办,独先办一不薄南仪部之心,即英雄盖世,废然返矣。父母斯民,养而且教,士民各以其分量为承受之浅深。公之得一意于养民,惟其不薄南仪部故,而细味此不薄南仪部一念,泠然善入,去俗自远矣。

○为杜氏诸生送王邑侯之南仪部序。

译恒山徐君负责永平的经略出纳事务,一年多以后,声誉和实际政绩传遍朝廷内外,升任永平知府。我在幕府中听到消息,便叫同舍的培亭、献孺、星海,斟酒庆贺。培亭回答我说:“你不知道爱惜官爵,也一向对别人的升迁任用冷淡,什么时候见你因为一件公文而喜上眉梢,为什么今天这样兴奋?”我说:“别人的升迁,是别人的利益。徐君保障永平,永平因此得利;接应山海,山海因此得利。况且别人升迁,都是经营求取得来的,是他们意料中的东西。徐君为出纳事务尽心尽力,却完全没有迎合上司的心意;金钱粮米,没有一分一合不是从混乱的账目中理清,也没有一分一合不是从强硬的坚持中保留下来的。剩下的金钱最终都作为正常支出,剩下的粮米还拿去煮粥救济饥民,这哪里曾考虑过上官是否知道我?天下人都责怪我,难道有不讲求逢迎上意的官员,竟敢做升官的梦吗?他没有做梦却得到了升迁,这才显出奇异的才能。没有等我说完,献孺笑着说:‘这固然是这样。’而你一向称说闇然之义,动不动就认为不求人知便足够。你先前当面谈到徐君苦守节操,却惋惜他不善于求得知遇;你本来认为徐君始终如一,胜过一年三次升迁,如今却因他升任知府而动容了。” “你的话本来已经既可以作为矛,又可以作为盾了。”我说:“确实有这样的说法。难道你没有听说行善也有它的利益吗?接近利益,善行便会混杂;完全断绝利益,善行又会枯萎。君子的学问,本来就要同普通人的生活趣味相对照而运行。谁不知道一心处在官职之下、完全抛弃荣誉升迁才算纯粹的忠心?但不到这个地步,便看不见英雄的本色;而如果一定要使行善者处在这个地步,善行就会受到挫败。天下随波逐流的人到处都是。有一个人走在不求人知的道路上,果然无人知晓,默默无闻而成为笑柄,这就是帮助随波逐流的人推高波浪。有徐君这样的升迁,使人知道上天会帮助善人,使善行不致枯萎,这难道不是世道的大幸吗?”献孺说:“像你这样反复申说,果然胜过从前吗?”星海在旁替他发难说:“上天既然帮助善人,为什么不当即帮助他,反而先使他困顿压抑,几乎无法自存?此前他实在是在虎须边行走,只是没有葬身虎腹,幸亏有天幸。后来他用一片热心看待那些如饮醇酒般的政务,却像面对不晴朗的白昼一样,意气暗暗消磨;若没有今天的知遇,几乎要在枯鱼之肆中困死了。”我说:“这又不对。你把了解你的人当作上天,难道不了解你的人就不是上天吗?天的本体正直,而作用却曲折;若不正直,便无法造成万物生命,乾坤也几乎要毁灭了。至于穷尽人情事理的变化,以此洗发豪杰的精神,妙处全在于曲折这一点,所谓曲,就是折转。羊肠小道因为九曲回折,才在绝境中开出一线生机;江河因为百般曲折,才显现出来。万物都有必然向东的性质,人尤其如此。孟子所说困心衡虑,讲的就是这个道理。因此说上天总是同善人在一起,上天的意图一句话便可以说尽;至于上天给予帮助的方式,即使巧于推算的人也不能穷尽。千古英雄,总是在这里受到颠倒错置。它的影像都在那里,可以回头检验。不只古人如此,即使你当年刺史易州时,不也因为失去上官的心意而准备投劾辞职吗?水清石现,读《直指王君推毂语》,同调之人都会觉得乾坤明朗。等到了山海,前后相逢、抵牾、合会的情状,又类似这样。我又曾随从师相同行途中,再次看到那些事情。两地的情形,仿佛是相互临摹出来的。师相是以前治理此地的官员,往往因为受贿败坏,却把责任推给上官过多。两个婆婆相处,再怎么为难也难以成为一个媳妇。只有特别提拔一个正直挺立的人,才能使这句话得到验证。徐君竟因不求知名而获得知遇,难道不是天意吗?我们这些人只应担心善行不真实,不要担心上天不给予回报。他在不被了解时受到困抑,节操却不改变;后来在被了解时显达任用,脸色也不惭愧。不过,到了被了解的时候,那种不求知名的心意也未曾不在其中。这正是我为徐君感到兴奋的原因。除徐君之外,我仍保留着过去不羡慕升迁任用的旧眼光。三位先生都认为此文应当结束,徐君同堂的朋友李君、周君拿着绢帛来,求我写些赠给徐君的话,于是我把前面的话按次序整理出来交给他们。○送王中讱令君之南仪部序 中讱王公任我们县的县令时,我随枢辅在关外。范阳出现新政的消息不翼而飞,我听到后反而疑惑,告诉我的人一定说过头了。因为抵御冲突和繁杂事务却好像从容闲暇,应付纷乱之事又都恰当,曲意体察百姓,使县中人士心满意足,这些不能用一个方面概括;但其他方面也许可以做到。唯独他确实不肯收取一文钱,这件事从千里之外传来,仿佛在谈古人的事情,令人不敢轻易相信。审理案件时有赎金,征收赋税时有火耗,并不是制定制度的人甘愿使政务不清。双方当事人的实情查明之后,自爱的人顾惜自身,不自爱的人顾惜费用;在这种情况下,若要保全顾惜自身者的名声,又顾及顾惜费用者的要害,除了权衡轻重,便无法妥善施用。至于征收来的物资,不是应当解送,便是应当支用;解送不能没有水脚,支用不能没有折耗,在这些地方怎能不附加些费用呢?只是利益本来是义理的调和。如今想在地方有所作为,迫切面对现实的机宜,不能靠空手应付。我避开赎金、火耗的名目,岂不是因为废弃利益而损害义理吗?公为什么这样果断?还是因为涉世已经很深,才相信《钱神论》不可不读?我猜想公才刚刚起步,锋刃如新,尚未经历太多变故,只知道百姓不需要我,却不知道人们也有需要我的地方。我想成为一等官员,未必等到我成为一等人物,难道不会改变想法吗?又听说做官也有许多方法,前后不妨分成两截:先以清白坚贞立下根基,等到有人推举自己而遇到困难时,便有难以改变的理由;那样我才可以改变节操而不受损害。英雄欺骗别人,哪里能全都相信?可是公经历了好几个寒暑,各种甘苦无不尝过,仍然果断如初。等到公将要调任南仪部的消息传来,先前的疑惑才全部消释。竟有这样的事!少年时期考中甲第,在范阳饮了四年水,弹琴治理百姓四年,既没有进入台、省,也没有进入铨曹,却将要南下任仪部。县中人士都说这不是安排公的办法,而公却从不因这是冷清的官署而介意,真是古人一样的人。先前因为以为琐闼是公意料中的职位,所以处处生疑,预先作了公将任南仪部的看法。四年来举手投足、皱眉微笑,哪里有一处不是本色尽情流露?一个小小的县城,没有什么难办的,唯独要先办成一颗不轻视南仪部的心;即使英雄盖世,如果丧失了这颗心,也会颓然退回。以父母般的身份治理百姓,养育他们并且教化他们,士人和百姓各按自己的分量承受恩泽,深浅不同。公能够一心养育百姓,正因为不轻视南仪部;细细体味这种不轻视南仪部的心念,清凉而善于渗入人心,远远超脱于世俗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为杜氏诸生送王邑侯之南仪部序

吏何以循?使人安居乐业之外,无循也。人各有业,而非上之人覆露于其闲,则不能乐。天下农无不勤,惟士多偷。农之业得无所以扰之,即不胜乐;而士之业则赖有以振之,然后其精神警耸,日新而月异。中讱王公令范阳,农若不知有吏,士则各幸有师。居恒进诸生而课之,指授肯綮,无难以袖珠示人。且命诸生之私课得以不时进。余从里中见杜生数辈,往往持社草谒公,未尝逢执事之不闲也。夫官忙人也,令忙官也,而范阳又称忙地,公何自得闲与诸生讲业哉?盖世所为忙,予既已知之矣。责赎锾则前件不能辄销,严火耗则初限不能辄完,锻炼敲扑,往复联络,大要一日事十日不了一月事经岁不了,即乐此不疲,而其忙已甚。有时循故牒课士,语未终而意已移,诸生安所得闲而问业焉?至公而见讼庭之尝闲也,且以讲业为消闲尔。虽然,天下事以闲忙分雅俗,而偷食视荫,非所语闲也。天下既经庸人之扰,不能安无事之常久矣。今繇有事以还,无事,一切忙人何能办此?孔门所称居敬之简,当其闲有忙之用,即今吾党小子递以其业求正于鸣琴之座。彼悠悠世眼,未尝不窃笑,以为此闲事无关于仕路缓急之数,而范阳百里顿还无事之天下,太平无象,借闲事以点缀之,则闲不当作闲观也。且诸生之以业进者,不独杜氏子,即杜氏子亦不必尽以文名,而公之顾盼觉与众异,扶植护惜,每在言外,则公于论文之外复为论行,且因其子弟及其父兄默以为善之利风示末俗,此尤世俗之所笑,以为闲事,而解事者断不作闲观也。如世之论闲忙,曹郎闲于县令,仪曹闲于他曹,南曹又闲于北曹,公繇范阳令擢南仪曹,殆避忙之忙而就闲之闲欤?而范阳实未能使公忙,何必就南仪曹觅闲也?且公于忙地作闲事,知音者又不以闲。事作闲观,安见南仪曹之闲于范阳令乎?江左风流,马曹一语,晋遂陆沈,乃后有述焉者,曲为之说曰:“此有心人热之极而成冷。”诚如此说,冷热将截然二境哉?世惟于人之热处冷,乃能于人之冷处热。即范阳四载,每见公于冷处着情,而提四境之生气者,何非此冷然之情也?南阳龙卧,曾以“澹泊宁静”自绘其闲冷之趣,而茅庐中安所得益州图披以示人?谁谓抱膝吟啸,一刻忘天下事哉?公南矣,雨花台、燕子矶,皆吟啸之所。为冷为热,谁辨之者?先哲有云:“廊庙江湖俱有事。”今人忙处,古人闲。江湖且有事,矧南仪曹乎?故知言者不必讳言忙,不必饰言闲。古人非尽不忙,特不忙今之所忙耳。二三子试以此旨当问业之一,则公以为然否?

○寿史翁八十有二序

尝见人世闲福泽利益造物若有閟惜,遂举穷通修短厚薄偏全之境遇,总归诸有定之数。若物之分类,人之分姓,一受其成,别无展转,则物物而雕刻之,造物者无乃太劳乎?人之于天,犹子之于父母,父母即甚爱其子,所称义方,亦止指示梗概,不得不以全体大用听子自证,取于阅历之余。子即善得亲心,亦安能以一举一动俱待禀承,而自诎其排荡斡旋之力?以所闻东阴里有史翁者,年踰八旬,神明益王,行且为百岁翁,而乡人又称翁为千亩君。盖千亩非素业,乃翁所手辟云。不宦不商而辟千亩,无异赤手搏龙蛇,其作用必有大过人者。集乡人所述梗概而提衡天人之论:翁岂一一受成于造物,而自诎其排荡斡旋之力者哉?翁弱冠为诸生,篝灯诵读,漏尽不休,其父觉而限其膏,翁私益之,且厚障其牕使光不泄,以安亲心。当是时,谓青云可立致,未几而业废,则父物故,而生计以析箸萧索,八口啼饥,伊吾无藉。至是而知鲁斋治生之论,持论似卑,实获我心,此千亩之所繇起也。夫翁不获以一经荐而止,以千亩名天也。然朱衣一额,古战场不乏幸捷,铢积寸累,操胜算而俟火候,则家人计未闻有不耕之获,谁敢谓荐书难而家计易?天而人也,且不独一经未得竟翁之才,即千亩亦未满翁之量。翁自不溢额于千亩,天不能强为增,而以其未满之量通其权于百岁,翁亦不能强为减。天不全为人,用人亦不全为天用。其实天何尝欲人之全为我用?而借口一饮一啄莫非前定者,惰民也。使过执前定之说,则功名天与不求而至,何必攻苦于下帷?且废学既不可得,禄躬耕亦未必免馁,又安能以治经半废之人收治生之全功哉?然则天下事何常,顾其人何如耳。人如史翁,天即能使不贵,不能复使不富;富未满量,不能使不寿。人非有子。万事不足,天既寿,翁不能不使有子。阿馨美秀而文,称觞眉寿,不脱斑衣以迎贺客。贺客驩然,且羡且叹,或为图画,或为诗歌,以纪其事。

○张荩庵武隽序

译官吏凭什么能够循理办事?如果只是使百姓安居乐业,除此之外还不能算真正的循理。百姓各有自己的职业,但如果上位者不能在他们之间施以庇护,就不能使他们真正快乐。天下的农民没有不勤劳的,只有读书人多有偷惰。农民的事业只要不受到扰乱,就快乐得不得了;而读书人的事业则要依赖有人振兴,之后他们的精神才会警醒振奋,日新月异。中讱王公治理范阳,农民好像不知道有官吏存在,读书人却各自庆幸有了老师。他平时召集诸生来考察,指点关键,没有什么疑难不能像从袖中取出珍珠一样拿出来给人看;还命令诸生私下所作的课业,可以随时进呈。我从乡里见到杜生等几个人,常常拿着社课草稿来拜见公,从没有遇到公的属吏不空闲的时候。官本来就是忙人,县令又是忙官,范阳还被称为繁忙之地,公怎么能自己得到空闲来同诸生讲论学业呢?原来世人所谓的忙,我已经知道了。追究赎金时,前面的案件不能立即销结;严查火耗时,最初限期不能立即办完;反复锻炼、敲扑、联络,大致一天的事情十天办不完,一个月的事情一年办不完;即使以此为乐而不知疲倦,忙碌也已经十分厉害。有时依照旧案文书考核士子,话还没说完,心意已经转移,诸生哪里能得到空闲来请教学业呢?到了公这里,却能让讼庭常常空闲,甚至把讲论学业当作消遣闲暇。不过,天下人把事情分为闲与忙,又把闲忙分别看作雅与俗;但偷食俸禄、坐享荫庇,并不属于这里所说的闲。天下已经受过庸人的扰乱,不能长久安享无事的常态了。如今从有事恢复到无事,一切忙碌的人怎么能够做到呢?孔门所说安居守敬的简易功夫,在闲暇时也有忙碌的作用;如今我们这些后辈,轮流拿着自己的学业到鸣琴之座,请求指正。那些悠闲的世俗眼光,未尝不暗中讥笑,认为这是同仕途缓急无关的闲事;然而范阳百里之地忽然恢复到无事的天下,虽然没有太平的具体形象,借闲事来点缀它,那么这个闲就不应当只当作闲来看。况且诸生拿着学业来进见的,不只是杜氏子弟;即使是杜氏子弟,也未必全靠文章得名,而公对他们的顾盼显然不同于众人,扶植、爱护常常在言语之外。这说明公除了评论文章,还在评论品行;并且借着这些子弟以及他们的父兄,默默地把行善的利益展示给末俗看。这尤其是世俗所讥笑的,认为是闲事;但懂得事情的人绝不会把它当闲事看。若按世俗所说的闲忙,曹郎比县令闲,仪曹比其他曹司闲,南曹又比北曹闲;公由范阳令升任南仪曹,难道是避开忙中的忙,而去就闲中的闲吗?可是范阳实际上并没有使公忙碌,又何必到南仪曹去寻找清闲呢?况且公在忙碌的地方做的是闲事,知音之人又不会把它看作闲事。既然把所做的事看作闲事,怎么能看出南仪曹比范阳令清闲呢?江左风流人物曾有“马曹”的一句话,晋朝于是沉沦,后来才有人为此作解释,曲折地说:“这是有心之人热到极点而变冷。”果真如此,冷热难道会截然成为两个境界吗?世人只有在别人热烈之处冷淡,才能在别人冷淡之处热烈。公在范阳四年,我常常见他在冷落之处投入感情,振起全境的生气;这不正是这种冷中之热的感情吗?南阳的卧龙诸葛亮,曾用“澹泊宁静”描绘自己闲冷的情趣;但茅庐之中哪里会有益州地图,可以披展开来给人看呢?谁能说他抱膝吟啸时,一刻也忘了天下大事?公将南下,雨花台、燕子矶,都是吟啸之处。究竟是冷还是热,谁能辨别呢?先哲说过:“朝廷和江湖都有事情。”今天人们以为忙的地方,古人却视为闲处;江湖尚且有事,何况南仪曹呢?所以懂得言语的人不必讳言忙,也不必粉饰说闲。古人并不是全都不忙,只是不忙于今天人们所忙的事情罢了。你们几位试着拿这个意思来请教一次学业,公认为对吗?○寿史翁八十有二序 我曾见人世间悠闲的福泽利益,好像造物主有所秘藏吝惜,于是便把穷通、寿夭、厚薄、偏全等各种遭遇,都归结为命中注定的数。若像给万物分类、给人分姓那样,一经承受定型,就没有辗转改变的余地,那么造物主岂不是太过劳苦了吗?人对于上天,犹如孩子对于父母;父母即使非常疼爱孩子,所谓义方,也只是指示一个大概,不得不把整体的作用交给孩子自己在阅历中验证、取得。孩子即使善于体察父母的心意,又怎能一举一动都等待禀告承受,而自己削弱纵横周旋的能力呢?我听说东阴里有位史翁,年过八十,精神更加旺盛,行动起来将要成为百岁老人;乡人又称他为“千亩君”。千亩并不是祖传产业,而是史翁亲手开辟的。据说他不做官、不经商,却开辟了千亩田地,这同赤手空拳搏击龙蛇没有不同;他的作为一定有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我汇集乡人所说的大概,用来衡量天与人的道理:史翁难道是一切都由造物主预先安排,自己削弱了纵横周旋的能力吗?史翁二十岁时成为诸生,夜里点灯诵读,直到更漏已尽还不停,他的父亲察觉后限制灯油,史翁便私下添油,又把窗户遮得很厚,使灯光不泄露,以安慰父亲的心。那时,他以为青云之路可以很快达到,不久学业却荒废了;父亲又去世,家产因分家而变得萧条,八口人饿得啼哭,连呻吟也没有依靠。到了这时,他才知道鲁斋关于经营生计的主张,表面上似乎卑下,实际却正合我的心意;千亩产业就是由此开始的。史翁没有因为凭一部经书被推荐而止步,而是以千亩田地扬名于世。朱衣点额的科举功名,古战场上并不缺少侥幸取胜的人;一点一滴积累,掌握胜算而等待时机,那么家人的计谋从未听说有不耕作却能获得收成的。谁敢说求荐书很难,而经营家计很容易?上天即使表现为人,也不只是没有一部经书足以尽显史翁的才能;即使千亩田地,也没有完全达到史翁的器量。史翁自己没有超出千亩的数额,上天也不能强行增加;但又以尚未充分实现的器量,把权力通达到百岁寿命,史翁也不能强行减少。上天并不把全部作用都给人,人也不可能把全部力量都用来承受上天的安排。其实上天何尝希望人完全为我所用?那些借口说一饮一啄无不前定的人,不过是懒惰之民。假如过分执着于前定之说,那么功名由上天给予,不求也会自己到来,何必在帷幕后刻苦攻读?既然废弃学业尚且得不到富贵,依靠亲自耕作也未必能免于饥饿,又怎能让一个经学半废的人取得经营生计的全部功效呢?既然如此,天下的事情哪里有什么固定不变,只看那个人究竟怎样罢了。像史翁这样的人,上天即使能使他不显贵,也不能再使他不富裕;富裕尚未达到他的器量,又不能使他不长寿。人如果没有儿子,万事总有不足;上天既然使史翁长寿,便不能不让他有儿子。阿馨容貌秀美而有文才,举杯祝父亲长寿时,仍穿着斑衣来迎接贺客。贺客们欢欣喜悦,又羡慕又感叹,有的作画,有的写诗,来记载这件事情。○张荩庵武隽序

余自关外归,乐问武事。盖行闲三载,见惯成习。即田家决拾,服艺事力不比幕下,而幕下亦自有一种游气可厌。具眼者每以带田家气为前茅,因以此法相田闲人。尝谓张荩庵可将也,而怪其曾不应武试,强之八闱。旋闻客自上谷来,谈闱中事。荩庵步射为当场冠,当事者呼至前,赏叹再四。荩庵不一谢,且许为推毂,而亦不对。爱莫为助者,诧其遇合之奇,而恨其不就当下机缘,出一语以自托:落落穆穆,岂不冷推毂者之心?风檐射策,重厚少文者能再得志欤?余曰:否否,此荩庵之所以可将也。当事者而非具眼,天下事诚不可知。如其具眼,则推毂之意且不决于擅场之巧力,而决于不谢不对之气骨。盖兵家事神奇变化,即十三篇有所不能尽。求其实地,莫切近于站得住之一言。人之所以站不住者,非其力不敌,气先夺耳。而易夺之气,岂临敌始见哉?当场较艺,马如飞电,箭如霹雳,若有踏破贺兰之意,挟策而前,誓日而语,恨不急得一当,洒此热血。然站不住者偏是此辈,何也?当场之决拾,战场原不相干;在口之忠义,扪心原不相照。其精神全用于躁进,且无隙而相窥,岂有因而不至自荐?比处囊之锥,乞怜效依人之鸟,至使形容将套者,谓鼻有口,腰无骨。呜呼!游气如是,而望其站得住可乎?若所谓田家气,则神无越思,口无卮语,面尝带耐劳之色,而对人则木强,闻誉则羞涩。盖厚地之气原自凝重,田家人每偏得之,不为游气所蚀,则为气骨。汲长孺自谓贲育莫能夺,岳鹏举人谓山岳不可撼,此物此志也。当事者嘉叹荩庵,初亦为其巧力,及嘉叹再四而不谢,许为推毂而不对,有不洒然异之者。荩庵亦自率其田家气,而眞将军之气骨已露一斑。谁忍使重厚少文者以射策诎也?如谓落落穆穆足冷推毂之心,当事者之前岂少一请?处囊中人哉?余既答客,预书之以为券。未几,客复来曰:“有是哉,此券之善测人意也!”荩庵既得志于鹰扬矣,请持此以贺。

○赠田生玉林游庠序

国家取士以文,即孔孟生,今亦必执牍搦管以风檐所构,盻盻朱衣之一额,不繇此途,即贤尧舜,薄管晏之才德,无繇自效于当世,则对今之士而称引先行后文之指,何异当暑馈裘,人不笑谢无当哉?故不文若余,而人有以文事相商者,即病不忍辞。然文有可商,即询其行,非敢以杂王杂伯为制度,询行之意,全为文也。集美杜子一日持其内亲田生文来,余未识面,喜其词美,谓当冠军,既而第七,而其冠军者自在也。集美复言田生恂恂笃行,尼山教条,孝弟谨信,泛爱亲仁者,依稀近之。余矍然曰:“尝受相人之术矣。相生之文行未可量,相生之行文未可量。”盖举业套括浸淫传染,陶会稽谓“累之连篇而己未尝置一语”。今生之文,语语欲道胸臆,人有可道之胸臆,其行岂以今日止哉?而即今之行,如集美所称,步步皆实地也。此中天理人情、物理事势,无不冷暖自知、痛痒自搔。操觚家所疑鬼疑神、不可诘问之题,至我而视为家常事。吴松陵谓“元远语起于光景之未眞,而揣摹其近似;帮衬语起于本质之已穷,而借光于粉饰。”斯二语举宇内专门衣钵、擅场伎俩,一笔扫除,而天下之至文从此出矣。故行所以浚文之源,非其身有之,乌能言之亲切而有味哉?或以孔孟之科条与国家之功令相左,圣门自重行,王制自重文,不思所谓文者,其题谁之语耶?国家政欲士之因本业以绎经旨,就发挥孔孟之语,验其所得浅深,而甲之乙之,盖借富贵之权以崇道德,而微意不可以告人。涉末流者忘其源,使浮华之士得售,而抱世道之慨者遂以病功令。夫功令何病哉?文运实关气运。今天子明圣,修明祖宗典章,天下士彬彬雅化,庶几复见。设科本意,生辈勉之,行且以善言德行,树人文之帜。国家功令借生以重,病夫拭目观其成,且自负于知言也。

○贺陈中园二难得隽序

译我从关外回来后,乐于谈论武事。大概在军中行走了三年,见惯了也就成为习惯。即使农家的弓箭器械、服习技艺和用力程度比不上幕府之下的人,而幕府中人也自有一种令人厌恶的浮游之气。有眼力的人常常把带有农家气看作领先的征兆,因此用这个标准观察武人。我曾说张荩庵可以做将领,却奇怪他一直不参加武试,便强迫他参加八场考试。不久听到客人从上谷来,谈起考场中的事情。荩庵步射考为全场第一,主考官把他叫到面前,反复赞赏惊叹。荩庵一次也没有道谢,主考官还答应替他推举,他也不回答。那些想帮助却无从帮助的人,惊叹他的际遇奇特,却遗憾他不肯抓住眼前的机会,替他说了一句话:“这样疏落淡泊,岂不是会使推举者寒心吗?在风檐下射策,厚重少文的人难道还能再次得志吗?”我说:不,不对。这正是荩庵可以做将领的原因。主考官如果没有眼力,天下的事情确实不可知;如果他有眼力,那么推举的意思就不在于荩庵在考场上逞强取胜的技巧,而在于他不道谢、不回答所表现的气骨。兵家之事在于神奇变化,即使《十三篇》也不能把它全部说尽。若求最实际的根本,没有比“站得住”这句话更切近的了。人之所以站不住,不是力量敌不过别人,而是气势先被夺去了。而这种容易被夺的气势,难道只有临敌时才看得出来吗?在考场上较量弓箭,马如飞电,箭如霹雳,仿佛有踏破贺兰山的意志;他们带着文章上前,指天发誓,恨不得立刻得到一次机会,洒尽这腔热血。然而站不住的偏偏就是这一类人,为什么呢?考场上的弓箭较量,同战场本来毫不相干;口头上的忠义,扪心自问也本来互不相照。他们把精神全用在急躁求进上,又没有空隙彼此观察,怎么会不因此走到自荐的地步?好比锥子处在囊中,乞求怜悯,效法依人的鸟,以至于被人看出形容将要套住,便说他鼻子有嘴、腰里没有骨头。唉!浮游之气到了这种程度,还希望他站得住吗?至于所谓农家气,则精神不作越分的思虑,口中没有无谓的言语,脸上常带着耐劳的神色;但面对别人时显得木讷倔强,听到称誉便羞涩。厚重土地之气本来就凝重,农家人往往偏偏得到它;不被浮游之气侵蚀,就会成为气骨。汲长孺自称连孟贲、夏育也不能夺走自己的意气,岳鹏举说人如山岳不可撼动,说的就是这种东西、这种志向。主考官赞叹荩庵,起初也是因为他的技巧;等到反复赞叹而荩庵不道谢,答应替他推举而荩庵不回答,便没有不爽然惊异的。荩庵也自然流露出他的农家气,而真正将军的气骨已经显露一斑。谁忍心使厚重少文的人因为射策而受挫呢?如果说疏落淡泊足以使推举者寒心,那么在主考官面前难道还少一次请求吗?这哪里是处在囊中的锥子呢?我回答客人后,预先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凭证。不久客人又来,说:“果然如此,这张凭证善于测知人意!”荩庵已经在鹰扬之途上得志了,请拿这些话来向他祝贺。○赠田生玉林游庠序 国家通过文章选取士人,即使孔子、孟子重生,如今也必定要拿着文牍、提笔作文,在风檐下苦心构思,眼巴巴地盼望朱衣点额;若不经过这条道路,即使贤如尧舜、才德薄于管仲晏婴,也无法在当世施展自己。面对今天的士人,却称引古人先行后文的宗旨,岂不是像炎热时节送人皮衣,人们不笑着推辞说不合时宜吗?因此像我这样不擅长文章的人,只要别人拿文章来同我商量,我即使感到困病也不忍拒绝。不过文章既然可以商量,也要询问他的品行;我不是敢把杂糅王道、霸道当作制度,询问品行的目的,完全是为了文章。集美杜子有一天拿着他内亲田生的文章来,我尚未见过田生本人,却喜爱他的文辞优美,认为应当考取第一;后来他列第七,而那位冠军本来就另有其人。集美又说田生恭谨诚实,笃守品行,尼山的教条——孝、弟、谨、信,广泛地爱人、亲近仁者——他仿佛都接近了。我惊醒地说:“我曾经学过观察人的方法。观察一个人的文章和品行,不能预先限定;观察一个人的品行和文章,也不能预先限定。”科举文章的套式浸染流传,陶会稽说:“满篇都是累赘,却始终没有一句自己的话。”如今田生的文章,句句都想说出胸中的真实;一个人胸中有可说的真实,他的品行难道会止步于今天吗?而且就他今天的品行而言,正如集美所称,步步都踏在实地上。其中的天理人情、事物道理和形势变化,无不冷暖自知、痛痒自觉。文章家所疑惑、疑神疑鬼、不可追问的题目,到我这里却都看作家常事情。吴松陵说:“空泛遥远的话,产生于眼前景象不真实,却揣摩它的近似;帮衬装饰的话,产生于本质已经穷尽,却借粉饰来增光。”这两句话把天下专门文章的传授门径和炫技伎俩一笔扫除,而天下最好的文章便由此产生。所以品行是疏浚文章源头的东西;一个人自身没有这种品行,哪里能够说得亲切而有意味呢?有人认为孔孟科条同国家功令相冲突,圣门自然重视品行,王朝制度自然重视文章,却没有想到所谓文章,题目究竟是谁的话呢?国家正是希望士人凭借本业来阐释经义,顺着发挥孔孟的话,考察他们所得的深浅,再分列甲乙;这其实是借富贵的权力来崇尚道德,其中微妙的用意不能明白告诉人。涉入末流的人忘记了源头,使浮华之士能够取利,于是那些感慨世道的人便把责任归给功令。功令有什么可责怪的呢?文章的运势实在关系到国家的气运。如今皇帝圣明,修治彰明祖宗典章,天下士人彬彬有礼、受到雅正教化,也许可以重新见到这种局面。设置科举的本意,你们这些后辈要努力;今后应当凭借善言善行,树立人文的旗帜。国家的功令借助你而得到尊重,我这个病夫将拭目以待,观察它的成效,也姑且自负于能够辨识言语。○贺陈中园二难得隽序

中园陈君名其伯子曰麟趾,仲曰麟定,盖取绳武麟台公之义。丁卯春,与杨汉仪挈二子问业于江村。易麟趾曰公趾,麟定曰公定,为家儿名也。二子受汉仪业有年,章既斐然而复,以经非专门,任伯子就杜君异,仲子就家儿。汉仪复不难率以进退,家儿与君异亦不能顾嫌以辞于汉仪,则中园君之肝胆原使人不忍负。苟可玉二子于成功,不问自谁出也。匪直此也,余以衰病卷甲归来,视旧业如隔世事,而于二子攻苦之余,每从旁插入,若欲各济其师说之所未详者。虽以儿之徒与徒之徒,莫非吾徒,而其实亦激于中园君托子之谊。此启心与弟若侄之所目击而心识者也。中园君颖慧绝世,以病废业,复承伯父荫,偃蹇金吾,不自逞志。每语及麟台公,辄瞠视。二子谓而不能绍大父箕裘,吾不愿以为子。二子俱负异姿,受父命听师说,业日奇进,余每为韵语翼之。竹篱菊径,灯影书声,再见古人负笈之义。而是时珰祸灼天,凡属善类,虞祸至之无日。中园君一日谓余:「学书不成,此生不得为尽兴事,大可恨。复以经掠虎须,日忧巢卵,梦梦之天可问耶?」余解之曰:「以君之惊栖自问为谁?则先是人而居是任,且久于其任者,阴扶国本,密护善类。神庙数十年,中外享安靖之福,为谁所从受?荫之人而天薄报之,且麟台公既登万里桥,而祇脱一毡地,未竟之绪当集于君。而君之名位复不称志气,则造物报功报德之权偏于君家而爽,则不必论。若犹未也,不发之诸子而属之谁?」中园君聆此亦为解颜,而事未到手,尚属虚揣。今年二子就试,余已入都,君以试义走使质余。余谓伯子不失前列,仲子定作冠军。已而报至曰:「果然。」夫文即有定价,而五色成迷,非古人所叹乎?或谓余评当场之文字为不爽,而实曩论前人之功德者,尤文字之所以乞灵也。夫以中园君平日望子之切,而翩翩双凤,领袖羣英,且复闻报马如风,贺客如云之时,婢从屏后喁喁称怀娠者,又得雄也。吉祥善事骈集一时,座客不患脾湿,主人岂复吝酒哉?余在三百里外,君即吝酒,无从见之。然人情过则归人,功则归己,无功则思攘功,难攘亦求分功,而总之出于望报。二子各有师,其师各当居功,各当受报。余虽无功,而不敢攘,请分之。分功则分报,而报无定体,各视其所乏。余忝符司日食大官,别无所乏,惟好客之性难移,而长安苦无佳酿。君家自矜酿法独步金台,当以百瓶赐我,当为公洗吝酒之名,非谑也。启心暨若弟若侄,试以余言质于若叔,当作喷饭为贺。筵妆一景色,至于二子吐凤之才,与异日钓鳌之事,二子自办之,不必言。如以二子之才,止做富贵利达一路,而无志于向上工夫,则有曩日江干之麈尾在,不待今日言。

○重阳后王明寰斋头燕集序

明寰,天下英伟开敏雅士也。早列胶庠,屡膺劝驾。既以数奇,几成瓠落,而气能内守,志未中灰。乙卯,学使者比诸士奇,明寰文拔高列饩之。诸相知过其门而大嚼之。时值秋深,白云浮座,黄菊迎尊。主人客卿,拓落之才更与高洁之景相对也。一石一斗,量各自尽。卜昼卜夜,兴犹未阑。酩酊强半,谐谑百出。则有一夫正襟危坐,昂首伸眉,为庄语以止众哗。其言曰:「名起于实,事成于志。觚之不觚,尼山增慨;士之不士,举世若狂。士品有三,谁闯其上?山成一篑,谁启其端?吾曹周旋有年矣,请勿论圣贤影样,只简自己肺肠;且勿论世局行藏,只对生来面目。天地生成,国家作养,有愧无愧,自知之耳。故士之自负也,即游庠时而已;然士之负国家也,自食廪时而渐甚至于肉食贻讥覆餗,有戒则其滥觞耳。盱衡宇宙,扼腕江河。其庸庸者,指声色臭味谓性,醉生梦死,与草木同腐朽;其皎皎者,窃尧舜周孔之论,翻云覆雨,且为天地罪人。当是时,谈锋太厉,满座敛容。醒者解,谑者止。银焰辉煌中,不觉秋色袭人也。则又有嗔其减兴而让之者曰:「子言诚善,然燕会非伊川之座,且身非伊川,而袭其口模拟,纵眞祇成优孟。请子闭口,吾党开樽。」夫夫颜汗语塞,麈尾不扬。明寰意不忍也,进夫夫而慰之谓众曰:「天下事有不必相同而不可相非者,则今日之事,开樽挥麈,两存无害也。」因并述之。

○赤社丹邱卷序

译中园陈君给长子取名麟趾,给次子取名麟定,大概取的是继承麟台公事业的意思。丁卯春天,他和杨汉仪带着两个儿子到江村来求学。我把麟趾改名为公趾,把麟定改名为公定,这是给自家孩子取名字。两个孩子跟随汉仪学习已有多年,文章已经斐然可观,又因为经学并不是专长,于是长子跟随杜君异学习,次子跟随我学习。汉仪也不以率领他们进退为难;我和君异也不能顾虑嫌疑而拒绝汉仪,因为中园君的真心原本使人不忍辜负。只要能够使两个孩子成才,哪里还要追问功业究竟出自谁呢?不只如此,我因衰老多病而收卷归来,把旧日学业看得如同隔世之事;但两个孩子苦心攻读之余,我常从旁插入,仿佛想分别补足他们老师学说中没有讲详的地方。虽然我儿子的学生以及学生的学生,无不算是我的门徒,但实际上也是受到中园君托付孩子之情的激发。这些都是启心以及弟弟、侄子们亲眼看见、铭记于心的。中园君聪慧绝世,却因疾病荒废学业;又承受伯父的荫庇,在金吾任职而不得施展志愿。他每次谈到麟台公,总是瞪眼凝视。两个儿子说:“如果不能继承祖父的事业,我不愿把你们当作我的儿子。”两个孩子都具有非凡资质,接受父亲的命令,听从老师的教诲,学业日益奇异精进,我常常作韵语来辅助鼓励他们。竹篱、菊径、灯影、书声,使人再次看见古人背着书箱求学的情义。可是当时宦官之祸炽盛冲天,凡属善类的人,都担心祸患随时降临。中园君有一天对我说:“读书求学不能成功,这一生就不能做尽兴的事情,实在可恨。如今又凭借经学去捋虎须,天天担忧巢毁卵破,这昏昏沉沉的上天可以询问吗?”我劝解他说:“按你的惊惶自守来问,究竟是在替谁担忧?那么先前有人居于这个职位,而且长期任职,暗中扶助国家根本,秘密保护善类。神宗数十年来,朝廷内外享受安定太平的福泽,这些福泽究竟是从谁那里承受的?受荫庇的人如果上天给予的报答太薄,况且麟台公已经登上万里桥,却只脱离一块毡席之地,他未竟的事业理应汇聚到你身上。而你的名位又不能与志气相称,如果造物主报答功劳、德行的权力偏向你家而失误,那就不必再说了。若还不是这样,那么这些事业不发扬在你的儿子身上,又应当归给谁呢?”中园君听了这些话,脸色也舒展开来,但事情尚未成为现实,仍然只是虚拟推测。今年两个儿子参加考试,我已经进了都城,中园君派使者拿试题来询问我。我说:长子不会失掉前列,次子一定考中冠军。不久消息传来,说:“果然如此。”文章即使有固定的价值标准,但五色混杂也会使人迷乱,这不正是古人所叹息的吗?有人说我评论考场文章从未有差错,但实际上,我过去议论前人的功德,尤其认为这是文章之所以能够借助神灵的地方。中园君平日望子成龙十分迫切,如今两只翩翩凤凰领袖群英,又在报信的骑马如风、贺客如云之时,婢女在屏风后窃窃私语,说夫人怀孕,又生了男孩。吉祥善事在同一时刻成双聚集,座客们不怕喝酒喝得脾胃湿困,主人难道还会吝惜酒吗?我在三百里外,即使你吝惜酒,我也无法看见。不过人情往往把过错归给别人,把功劳归给自己;没有功劳便想夺取功劳,夺取不了也要分得一份功劳,总之都出于希望得到报偿。两个孩子各有老师,他们的老师都应当居功,也都应当得到报偿。我虽然没有功劳,却不敢夺取,请分给我一份。分功便要分报,而报偿没有固定的形式,各人只看自己缺少什么。我有幸掌管符司,每天享用大官的饮食,别的没有缺少,唯独好客的性情难以改变,而长安苦于没有好酒。听说你家自夸酿酒方法在金台独步,应当赏赐我一百瓶;我也应当替你公开洗去吝酒的名声,这不是开玩笑。启心以及你的弟弟、侄子们,可以拿我的话去向你们的叔父求证,他一定会喷饭大笑,作为祝贺。宴席上装点一番景色,至于两个孩子吐凤之才,以及将来钓鳌的事业,他们自己去完成,不必多说。如果凭两个孩子的才能,只走富贵利达这一条道路,而没有志向从事向上的修养功夫,那么从前江边的麈尾还在那里,不必等到今天我再说。○重阳后王明寰斋头燕集序 明寰,是天下英俊伟岸、开朗敏达而高雅的人。早年就列身学校,多次受到征召。后来因为命运多舛,几乎沦落无成,但内心能够自守,志气并未消沉。乙卯年,学使者把各地士子列为等级,明寰的文章被选入高等,享受廪饩。各位相知经过他的门第,都大吃大喝起来。当时正值深秋,白云飘浮在座席上,黄菊迎着酒尊。主人、宾客和卿士,都是落拓之才,正好与高洁的秋景相互映照。一石一斗的酒,各人都喝尽了。无论白天黑夜地饮酒,兴致还没有尽。大半人已经酩酊大醉,戏谑之语层出不穷。这时有一人整理衣襟端正危坐,昂首扬眉,说起庄重的话来制止众人的喧闹。他说:“名声产生于实际,事情成就于志向。酒器不像酒器,尼山因此增添感慨;士人不像士人,整个世间仿佛都疯了。士人的品格有三等,谁能登上最高一等?山将堆成一筐土,谁来开启它的开端?我们相交往已经多年了,请不要谈圣贤的影子和样式,只管剖析自己的内心;也不要谈世局中的进退出处,只面对自己生来真正的面目。天地生成我们,国家培养我们,有没有愧对它们,只有自己知道。因此,士人自负,不过是在游学入学的时候;然而士人辜负国家,却是从领取廪禄时逐渐开始,直到享用厚禄而留下覆餗之讥;如果有所警戒,那么这就是它的开端。” 放眼衡量宇宙,扼腕感叹江河。那些庸庸碌碌的人,把声色、气味和口腹欲望指作人的本性,醉生梦死,与草木一同腐朽;那些自命清高的人,偷取尧、舜、周公、孔子的言论,翻云覆雨,反而成为天地的罪人。正在这时,谈论的锋芒太过严厉,满座的人都收敛了容色。清醒的人醒悟过来,戏谑的人也停止了。银灯火焰辉煌之中,不知不觉秋意已经侵袭人身。于是又有一人责怪他削减了宴会兴致,出言谦让说:“你的话确实很好,但宴会不是伊川的讲席,你本人也不是伊川,却袭用他的口吻来模仿,即使真的有几分道理,也终究只是优孟衣冠。请你闭嘴,让我们这一伙人开怀饮酒。”那人满面汗水,张口结舌,手中的麈尾也不再挥动。明寰心中不忍,走近那人安慰他,并对众人说:“天下的事情,有些不必完全相同,却不可互相非难;那么今天的事情,开樽饮酒和挥动麈尾两者并存,并无妨害。”于是把这件事一并叙述下来。《赤社丹邱卷》序

恒山徐君之治易,人人各自以为徐君爱己。仲冬某日,值君初度,章缝士各为韵文,以效华封之祝。刘生兄弟五人,共为赤社丹邱卷,俾予引其端。予素不为祝辞,嫌其涉套,独于徐君初度而不能自已。君固脱套人,余不能作落套语,即濡毫凝墨,不能不于寻常蹊径略犯一二,而施于他人则为套,加于君则非套。君固有以实之也。因信天下事,有一名必有一实,实之不维,而名徒沿,不容不以套目之。官有官套,士有士套,民有民套。治人者本无实德,而饰声音笑貌之恭俭;治于人者本非诚服,而调冈陵松柏之宫商。以套启套,甚矣其相蒙也。徐君治易,无一事不尽己心,无一处不如人意。鸡鸣而起,唯求所以佐百姓急而担当运用,又每先事曲为之计,事后又不以告人。军兴以来,征求到骨,君之处此,良工心苦,祇令意会者太息耳。然君每自以为多不遂心之事,而易已无不归心之人,则君之心太痴肠太热,事到手便不放过,而机缘或未偶,意见或未同,偏觉乾坤之有憾,更于此处入人深矣。易之人德君甚,而无可效,各以感激之衷,写入弦歌之谱。称黄引龚,拟仙比圣,语重出而情未已,景涉幻而理逼眞。易人之祝徐君也,其诸异乎人之祝欤?华封故事久成套括,至于君而觉致之者笔舌皆灵,当之者须眉无愧。是举天下最套之事,而成最眞之事,非易之人能为不套,则君之德正先脱世套,而风草之机自不容以套应也。居恒叹江河不返,以为套之权重,难脱如网,难破如城,足以昧庸众之目,而柔豪杰之骨。徐君竟以谈笑破之,使人泠然于名实之际,各动其反本之思。干城名教,讵不伟哉?余请拾寿民寿国之渖,余以为君寿。

●鹿忠节公集卷八

范阳鹿善继伯顺父着

记

  纪

◆记◆

孝友堂燕语记

  张徐二侯去思碑记

  大慈庵碑记

  定兴县籽粒折征记

○孝友堂燕语记

孝友堂者,吾友孙君兄弟之所构以觞客,客就诸大夫表闾之文而名之也。堂岁集胜友,不啻如云。戊午仲冬之集,则长君崇我之立嗣也。昆玉四人,长崇我,次相我,次锺元,次思皇。今嗣崇我者,锺元之幼子望雅也。崇我未嗣,诸弟欲推以嗣之者,心所同也。而独取锺元幼子者,以锺元方歌鼓盆,幼子失恃,而徐嫂愿为之母也。长兄长嫂春秋方盛,不难于嗣,而汲汲此举者,则犹子即为吾儿之爱可知也。徐嫂即旦暮生子,而后日不减今日之爱,又可知也。是举也,幼子失母而得母,崇我乏嗣而得嗣,锺元得独遂其嗣兄之心,而相我思皇于兄若弟若侄三处系情,一朝释之。所称一事而众美具也。吾辈忝列亲知,谊均休戚,闻兹盛事,携酒登堂,不醉不止。非尽关主人能醉客也。是堂不敌富室之一厦,而游于斯者若宇宙让宽也。所陈不敌富室之半餐,而醉于斯者若宇宙让丰也。则孝友二字动物于无言,客且误以为自能求醉,不关主人也。余尝旴衡世故,而以不解饮之人,亦不能不醉于君家者,盖比肩接踵得一士犹且难之,而一堂之为士者乃四也。墓侧六载,草木尽枯,四君所同也。书剑飘零,壮颜相对,四君所同也。锺元君苦节凌霜,昆仲嘉与共为固穷,则弟有志而兄所成也。即今之立嗣,兄为弟耶,弟为兄耶?总之互相为而非各自为也。天下事相为则治,自为则乱,而相为自为,莫不始于家庭。所谓孝弟为仁之本也。故四君懿美,未易更仆。就事论事,即立嗣一端,亦见全体,而吾辈不能不以是日尽醉于斯堂也。众宾皆醉,掀髯大噱曰:「孝友堂可为醉心亭,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也。」因仿醉翁亭押体,口占为文者,太朴杨君也。援笔受辞,略为诠次者,硁硁居士也。

○张徐二侯去思碑记

译恒山徐君研究《易经》,人人都各自认为徐君偏爱自己。仲冬某日,正逢徐君初度,章缝士人各自创作韵文,来仿效华封人祝尧的祝颂。刘生兄弟五人共同编成《赤社丹邱卷》,请我为它写序。我平素不写祝寿之辞,嫌它流于俗套,唯独面对徐君的初度却不能自已。徐君本来就是摆脱俗套的人,我也不能写落入俗套的话,于是濡笔凝墨,不能不在寻常的路径上稍稍触犯一二;这种话施用于别人就是俗套,用在徐君身上却不是俗套。徐君本来就有实际来充实它。因此我相信,天下的事情有一个名目,必然有一个实际;如果没有实际来维系,只有名目沿袭,就不能不把它看作俗套。官职有官场的俗套,士人有士人的俗套,百姓有百姓的俗套。治理别人的人本来没有真实的德行,却装饰自己的声音、笑容,表现恭敬俭朴;受人治理的人本来并不是真心服从,却调弄冈陵、松柏之类的宫商辞藻。用俗套开启俗套,相互蒙蔽实在太厉害了。徐君治理《易》学,没有一件事不尽自己的心力,没有一个地方不顺应人的心意。他鸡鸣就起,只求找到能够帮助百姓应急、担当任事的方法;又常常在事情发生以前委曲筹划,事情完成以后却不把这些告诉别人。自从军务兴起以来,征求赋役深入骨髓,徐君处置这些事情,真是良工苦心,只能让了解内情的人叹息罢了。然而徐君常常自己认为有许多事情不能遂心,而《易》学中已经没有不归心于他的人;这说明徐君的心肠太痴、太热,事情一到手便不肯放过,但机缘有时不相逢,意见有时不一致,于是偏偏觉得天地间有所遗憾,也正因此更加深入人心。《易》学中的人感戴徐君很深,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他的,便各自把感激之情写入弦歌的乐谱。称说黄霸而引用龚遂,把他比作仙人、圣人;言语层层重复而感情没有尽头,景象虽涉及幻境而道理却逼近真实。易学之人祝颂徐君,难道与一般人的祝颂有所不同吗?华封祝尧的故事早已成为俗套,到了徐君这里,能够使它生发情致,写作和言说都变得灵动;受此祝颂的人,须眉之间也无愧色。这是把天下最俗套的事情,做成了最真实的事情;如果不是易学之人能够不落俗套,那么就是徐君的德行本来就先摆脱了世俗套式,风吹草动的感应也自然不能用俗套来应付。徐君平日常叹息江河一去不返,认为俗套的权势太重,摆脱它像逃离罗网一样困难,打破它像攻破城池一样艰难,足以蒙蔽庸人的眼睛,软化豪杰的骨气。徐君竟能在谈笑之间将它打破,使人清清醒醒地面对名与实的关系,各自萌发返本归真的思考。作为名教的干城,这难道不是伟大的吗?我请求拾取祝愿百姓长寿、国家长久的余沥,用来为徐君祝寿。《鹿忠节公集》卷八 范阳鹿善继伯顺父著 记 纪 ◆记◆ 《孝友堂燕语记》《张徐二侯去思碑记》《大慈庵碑记》《定兴县籽粒折征记》《孝友堂燕语记》孝友堂,是我的朋友孙君兄弟建来宴请宾客的,宾客根据诸位大夫为他们写的表彰乡里的文章,给它取了这个名字。孝友堂每年聚集优秀朋友,多得如同云一般。戊午年仲冬的这次聚会,是长兄崇我为自己立嗣。兄弟四人,长兄崇我,次兄相我,次兄锺元,幼弟思皇。如今为崇我立嗣的,是锺元的幼子望雅。崇我没有儿子,几个弟弟都想推举自己的孩子给他继嗣,这是大家共同的心愿。之所以单独选取锺元的幼子,是因为锺元正处于丧妻之痛,幼子失去了母亲,而徐嫂愿意做他的母亲。长兄长嫂年纪还轻,并不难以生育嗣子,却急切地举行这件事,可见他们把侄子当作自己的儿子来爱。徐嫂即使早晚生下自己的孩子,将来也不会减少今天对这个孩子的爱,这一点也可以知道。这件事,使幼子失去亲母却得到母亲,使崇我没有嗣子却得到嗣子,使锺元能够单独实现为哥哥继嗣的心愿,也使相我、思皇对兄长、弟弟和侄子三方面的感情关系,一朝之间得到解除。所谓一件事而众多美德都具备。我们这些人忝列亲友,情谊共同承担喜乐忧患,听到这件盛事,带着酒登堂,不醉不止。这并不只是主人有能力把客人灌醉。此堂比不上富贵人家的一座大厦,但游息于此的人,却仿佛天地为他们让出了宽阔的空间。堂上陈设的酒食比不上富贵人家半顿饭,但在这里喝醉的人,却仿佛天地之间更加丰盛宽裕。于是“孝友”二字在无言之中感动人心,客人甚至误以为自己能够主动求醉,与主人无关。我曾经考察世故,认为即使是不懂饮酒的人,也不能不在你们家醉倒,大概是因为比肩接踵地得到一个士人尚且困难,而一堂之中的士人竟有四位。墓旁守丧六年,草木全都枯槁,是四位共同经历的事情。书剑飘零,彼此相对而容颜壮盛,也是四位共同经历的事情。锺元君苦守节操,凌霜不改;兄弟们乐意共同安于贫困,这是弟弟有志而哥哥成全他。如今立嗣这件事,究竟是哥哥成全弟弟,还是弟弟成全哥哥?总之是彼此成全,而不是各自为自己。天下的事情彼此成全就能治理,各自为己就会混乱;而彼此成全、各自为己,都没有不是从家庭开始的。这就是所说的孝悌是仁德的根本。因此四位君子的美德很多,不是轻易数说得完的。只就这件事谈这件事,即使立嗣这一项,也可以看出全部;所以我们这些人不能不在这一天尽情醉倒在这座堂上。众宾客都醉了,捋着胡须大笑说:“孝友堂可以改名为醉心亭,这就是所谓醉翁的意趣不在酒。”于是仿照《醉翁亭记》的押韵体例,随口写成文章的人,是太朴杨君;拿起笔接受文辞,略加诠释编次的人,是硁硁居士。《张徐二侯去思碑记》